其之三 宝箱与道具盒

＊

我爸爸是替身演员，妈妈是不红的女演员。

起初爸爸志在当演员而加入了剧团，才华却始终没有萌芽，透过剧团介绍的替身工作还比较受人肯定，不知不觉就变成专职的替身了。

妈妈的相貌固然算是端正，身为女演员却被评成缺乏吸睛的风采。结果在舞台还有电视上都把握不到她想要的大角色，就此结婚，然后生了我。

妈妈深爱演戏。她深爱舞台、深爱电视、深爱故事。

我会加入剧团便是出于妈妈的期望，而我丝毫不觉得有异就出道当了童星。

我并不讨厌当童星。大家都会夸奖我，站在观众和镜头前也让我雀跃。

不过最令我高兴的一点是，妈妈会开心。

『晴晴，演得好。你好棒喔，感觉实在不像我的小孩呢。』

我被这么说的妈妈搂进怀里，就高兴得仿佛任何角色都可以演好。而且我越来越受欢迎，还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名人。

于是想找我演戏的制作人为了说动有权决定我接不接工作的妈妈，就使出了一计。

『听说您也有当演员的经验，不嫌弃的话，是否能请您一同参演呢？戏里有替末晴小弟安排母亲的角色，不知您意下如何？』

故事以我为主角，母亲的角色在第一集会因为交通事故而丧生。说穿了，这个母亲角色就是跑龙套的。然而藉着这个机会，妈妈便得以一圆在晚间九点连续剧演出的期盼了。

我妈妈喜不自胜。

所以──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她卖力呈现的演技──

「妈……妈……？」

喊卡的声音出现，妈妈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即使摇晃她，即使叫她也一样不醒……后来──妈妈就永远没有再睁开眼睛了。

死因是头部遭受撞击。警方进行过勘验，安全方面有做好完善措施，主要是因为妈妈演得太不保留才导致头部遭受撞击。

妈妈在拍戏过程中因事故死亡的事情若发表出去，连续剧本身难保不会告吹。当我被爸爸问到想怎么处理时，我告诉他，我希望将成为妈妈遗愿的这出连续剧演到最后。

结果，爸爸征得了经纪公司同意，拜托警方和电视台不要对外公开消息，将事情处理成单纯的意外死亡。既然死因出在我妈妈本身，这绝对不算谎话。

多亏消息保留未公开，戏便这样继续拍了下去，直到杀青。妈妈完成了演连续剧的遗愿，连续剧本身更创下了纪录性的收视率。

她这种反应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在生气？不，难道她在伤心？

啊～～对喔。她确实有要求过。

「可知，你该不会……曾经是我的戏迷？」

＊

「到此为止。」

以往的满足感浮现于脑海。

在这所学校无人不晓的「高中美女芥见奖作家」可知白草的脸。

「嗯。既然你们想出风头，首先舞台就选错了。」

白草如此说明。

「哎呀～～你果真是职业的！我和哲彦就绝对想不出来！」

「呼咦！」

没错啦～～白草是职业人士～～想法令人惊艳，我也希望一睹后面的内容。

我简单浏览了第一张纸。第一页写了整体概要，正好有我想看的资讯。

这种反应果然是代表……

……果然没错。一切都只要加上「因为她是戏迷」这句话，就能轻易理解。

能想到的结论只有这个。

该怎么说呢，她的用词似乎有所保留。

「因此这笔钱请等我将来闯出名堂再付给你，拜托！」

这里是学校吧，可是我却闭着眼睛。这种异样感让我醒了过来。

「啊──」

「你在体育馆晕倒，是甲斐同学还有充学长抬你到保健室的。」

从白草口中听见阿部的名字就让我心里有疙瘩。不过，现在先听她继续说吧。

「……没错。」

白草差点露出痴痴的傻笑──从平时无法想像她会这样，但她立刻摆回凛然表情，还把流泻于脸颊旁边的乌亮黑发拨到胸前抚弄。

我激动得握了白草的手。

充学长？我差点想问那是谁，然后就想起那是阿部的名字。

自尊心之高是职业意识的表征吧。白草仰起形状好看的鼻子，还挺出丰满的胸脯。

「嗯？」

「……这样啊！靠我和哲彦的名字聚集不到人潮，所以要利用『告白祭』吗！」

「每年文化祭最热闹的活动是『告白祭』，而且『告白祭』还是闭幕仪式的一环……全校学生都一定会看。那你们怎能不利用『告白祭』呢？在『告白祭』上成为主角……想出风头的话，这就是最佳手段。」

白草会说这句话，肯定是因为她曾经是我的戏迷。

「丸同学，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喂，怎、怎样啦！我看得正起劲耶！」

「照你的意愿写好的大纲。因为你提到想在文化祭出风头，我觉得不必拘泥于利用现有的体育馆时段也可以。不，我认为从中跳脱出来绝对会比较有趣。」

「呃～～没有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啦，我就是笨，才会想靠傻劲敷衍过去……」

白草把纸抽走了。我不由得追过去，然而我坐在床上，手到底是构不着退了一步的白草。

「而且我们还要霸占『告白祭』活动本身吗？」

倘若如此，白草果然是对我──

爸爸决定让我无限期休养，并且说服了经纪公司，让我远离演戏的世界。

她会坏了心情，是因为看见我摆出丢人的模样？

「这点子太棒了！我能看见成功的愿景！都是靠你出的点子！」

从舞台看下去，观众席兴奋成一片。望向旁边，就发现共同演出者们都兴奋不已地红着脸笑着。

我有了把握，只有照白草的点子做才是对的。

「丸同学，我不想看见你这副模样。」

不过，报酬是吗……

忽然间，我听见了欢呼声。

看个一眼就晓得第二页是告白祭的设定；第三页则写了简单的流程。

「没错，这就是我拟出的大纲核心。由你和甲斐同学打乱『告白祭』，让『告白祭』变得像是自己的表演项目一样。你觉得如何？」

「丸同学，不要这样。」

之后过了六年──休养仍旧持续着。

白草的肩膀打了哆嗦。

染上暮色的保健室。凛然的她在梦幻般的景物中，一举一动仍显得格外美丽。

「我爸爸不在的期间，都是由小黑的父母代为照料我，所以我能够动用的钱顶多仅限于零用钱的范围。」

「……是吗？」

「谢谢你，可知！」

资料夹里有约五张列印过的纸。这是──

「……对。」

「噫……！」

撑起身体后，全白的床单立刻进入眼帘。还有──

「哼，用、用不着抬举我！因为我是职业的，当然办得到！」

「是吗？总之你确实曾经是我的戏迷吧。」

哲彦早就申请到十五分钟的时段，因此他跟我提议要演话剧。

告白祭是大受全校学生注目的舞台。能趁机炒热气氛的话，无疑会成为英雄。

白草却说用别的方式比较好。

我起身一跳，在床上对白草下跪。

然而这出剧杀青之后，我就怎么也提不起拚劲了。何止如此，下一档工作准备进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垮了，连要演戏都没办法正常演出。

「谢谢。感谢你当我的戏迷……不过，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复存在了。」

「……没错啊。对此我是无法否认。」

「现在甲斐同学去教室帮你拿东西了。我呢──是想把这个交给你才留下来的。」

「奇怪，我──」

白草没有说谎，但是她并没有坦承一切。我有这种感觉。

「那么哲彦和阿部学长呢？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

「能、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我认为你做得出这种举动，反而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自信。即使被看扁、被瞧不起，你依然觉得自己能够克服。所以你才敢让人取笑，敢对人态度谦卑吧？」

「可知，我跟你说，由于家长满常不在家，往往有人以为我都能随心所欲地用钱──」

要求支付报酬却又立刻就准备了剧本，同样是因为她是戏迷。

远方传来棒球社的吆喝声，接着是足球社的声音。这次又换成田径社。

「早安……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有语病，不管怎样，幸好你醒了。」

──丸同学，我不想看见你这副模样。

我翻了纸张想看第二页大纲。

这样她态度就会软化了吧……有把握的我抬头瞄了一眼，就发现白草用寒冰般的眼神低头望着我。

即使我和哲彦藉着精彩的剧本演了出精彩好戏，大家不来看也就没有意义。

白草将肩膀流泻而下的亮泽头发卷到指头上，绕呀绕地转了起来。

「可知，你晓得我以前当过童星的事，对吧？我从阿部学长那里听说了。」

怎么搞的？白草给的反应总是跟我预料的不一样耶……以为她心情恶劣，她就有好心情；还以为现在低声下气能让她心情愉快，她就坏了心情……嗯～～我本来就不懂少女心，然而面对白草完全束手无策。

虽然我不太明白──不过，白草的神情非常严肃。

白草会在两人独处时对我露出笑容，基本上也是因为她是戏迷。

「我要的报酬并不是──」

不给对方回话的时间就下跪耍赖！这正是我硬拗的必胜套路！

「还、还好啦，毕竟是我想的点子，这当然喽。」

「充学长把你抬过来以后，立刻就回去了。之前他说过有事要忙。」

在文化祭上，体育馆的使用时程经过严格排定，想用场地就要事先跟学生会申请，并且排好时间才可以。

「我忘了什么……？」

「报酬。」

说来不甘心，但白草果真厉害。靠我和哲彦就想不出这种点子。

白草把透明资料夹递给我。

「……咦？」

我明确地告诉白草。

「曾经引起社会注目，让许多人感动、露出笑容的一个小孩从电视上消失以后，在这里的是毫无奇特之处的高中生。不好意思，即使被你期待，我也拿不出什么喔。」

何止如此，还落魄到想演一下话剧就昏倒的地步。就算有以前的戏迷在这里，我连要服务她都办不到。

「你真的甘愿这样吗……？」

面对白草的问题，我搔了搔脸颊。

「没有什么甘不甘愿，现实就是我做不了什么大事。所以过往的事情被人发掘出来，坦白讲也会让我困扰。毕竟即使受到期待，我也做不了任何事。」

「但你要跟甲斐同学一起表演吧？」

「都已经昏倒了，或许打消念头会比较好，不过你拿出的点子有意思，我想试试看。」

「这样啊……」

「目前的我退回起点了。不，都已经昏倒了，或许该从负数算起。可是一直惦记着当年勇而停滞不前，似乎也很愚蠢，再说我开始想起演戏的乐趣了，所以就算现在出了糗，我也只会试着尽全力让自己重新来过。」

我对白草咧嘴一笑。白草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

她的脸看起来好像变红了。然而那也许是夕阳造成的。

「当中……有理由对不对？」

「嗯？理由？」

「让你变成那样的理由，一度放弃演戏的理由。」

「啊～～……你要问这个吗……」

「可以的话，希望你告诉我。这就是我所要的──报酬。」

这样啊？我想也是。对曾经是戏迷的女生来说，我突然从电视上消失，应该到现在仍无法接受吧。

为了不让妈妈失去她演出的连续剧，真相便没有对外界公开。假如她肯保密也用不着隐瞒，既然还能当成报酬，讲出来也无妨吧。

「是不能讲的事情吗？」

当我抱头懊恼时，哲彦就把手放到我的肩膀。

被戳中痛处的我咬牙切齿。

有才华，很努力，而且值得尊敬的女生……我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年纪比我大或小都不成问题。比起爱撒娇又可爱的类型，我对有主见的坚强女生更招架不住。毕竟我看到这样的女生就会想帮助她，或者实现她的心愿嘛。

「听我说啦，你快得到憧憬的宝箱了。不过，要得到宝箱就非得抛弃道具盒──那么，万能的道具盒与憧憬的宝箱，你会选择哪边？」

女生一哭，我身为男人就束手无策了。

毕竟那太猛啦！让人开心到不行，斗志也会高个一百倍！光想到那个女生的事就睡意全失，还会无谓地突然做起伏地挺身！

「活该啦～～～～！你竟然错过了那样一条大鱼，笨～～～～到不行耶～～你就是这样，才会没办法脱处啦～～！」

我的喉咙哽住了。

哲彦在贼笑。

啊～～对啦，或许是有那种机会。我想自已也希望拥抱她。

（可是呢……）

「……那就好。」

我简洁地说了理由。太过矫饰而被同情会让我排斥，而我也不喜欢以悲剧英雄自居，因此就淡然地实话实说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所以告诉我，你退出演艺圈的理由。」

「哦～～」

「欸，你根本瞧不起我对吧？」

我已经不当童星，当然会排斥沾以前的光。但是有依据能知道白草对我明确有好感，为了让她认识现在的我，我应该就敢积极找她讲话。由于她总是对男生凶，即使偶尔对我温柔，我还是无法完全置信。

「可知对你超有意思的嘛，太不合常理了。说真的。」

好恐怖！这位恶魔讲话太有说服力了！看来是天使全盘落败啦。

「问什么？」

真受不了，人生中尽是后悔。

他憋不住笑意似的抖起肩膀，接着就突然「咯咯咯」地朝着天花板──发出呐喊。

但那是因为初恋。下次恋爱时，我就没有自信能这么投入了。

令人意外。哲彦居然跟我有共鸣。

……

……看来白草果然是有略为笨拙的地方。

「还有呢，你想搞的报仇方式很蠢，应该说水准超低的，我看了都会不好意思──」

…………

「我说啊，你一直在门外听我们讲话吧？」

「那是种诅咒，会想报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女人呢，仿佛就是为了骗男人而生的，不过我在初恋破灭之前可没有这么想过。」

『刚才你从舞台上看见了吧？阿部跟白草在一起。看了就晓得啦，他们俩是在交往。而你现在拥抱她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被白草推开以后，明天起要绝后的可就换成你喽。换句话说，你想要拥抱白草的事情会被散播给所有人知道，阿部也会跟着到处讲吧？你打算挂着什么样的脸上学？』

「你居然还到处问相关人士啊……」

「Yes, I do!」

我想不出该对白草说什么，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照我的推测，你会说『并没有要把白草抢回来，而是要让她迷上你再甩了她』，应该是志田给你出的主意吧？」

「假设手边有个万能的道具盒呢？」

「……啥？道具盒？」

换成哲彦进来了。

『那太棒了呢！生而为人，坦率是最好的喔。你仍然喜欢白草！爱与和平！有爱才能够拯救世界！别做报仇那种坏事，把她紧紧抱到怀里吧！』

「原本我还以为你是在妄想……」

哲彦表情凝重地点了头。

到处跟女生玩却又憎恨女生，我本来还以为至少在女性方面，自己跟哲彦这个矛盾的化身是谈不来的。但是连他这样的人都觉得初恋有其特别的地位吗？

被他露骨地品评，我就不爽了。

白草遮着泪湿的脸，将一度从我手上抢走的剧本递了过来。

「先跟你声明，千万别把我退隐的理由讲出去喔。会困扰的人可不是只有我耶。」

难不成小说家都看得见故事之神？

「不，我可以说。但是传出去就不好了，所以──」

白草听完以后，短短地嘀咕。

连被人评为迟钝的我也看得出来。

「因为，我收到报酬了……」

我收下剧本以后，白草随即把脸背对我，就这样离开位子走向出口。然而大概是她用手帕擦眼睛的关系，她还一头撞上保健室的门而站不稳。

或许我就能早一点拉近跟白草的距离了。

「知道啦。就算是我，起码也懂得区分可以做和不能做的事。」

「这给你……」

「不要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向故事之神发誓。」

错失了彼此，时机不巧。假如命运稍有不同，也许幸福便已经来临了。

「……你也这么觉得？」

然后就立刻闭口不语了。

哲彦搔搔后脑杓，叹了一大口气。

「……好啦。」

「唉～～可惜耶。你跟可知要是有一边行动再积极点，说不定就配成对了。可是呢，因为你没有采取行动，人就被抢走啦。」

「相关人士都不肯说的理由，我总算明白了。」

「是、是喔。」

打算问清楚的我噤声了。白草的眼里有眼泪正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咦，你刚才说什么……」

「那么……大概也无可奈何吧……」

「朋友跟我说的。那是位相当阴晴不定，而且残酷的神。不过，祂对于努力的人绝对会有所回应，是位和善的神明。」

我在做的事情确实很蠢，但是我没有打算收手。

（唉……如果能早一点知道她曾是我的戏迷……）

假如是我讲了伤人的话，只有道歉一途，然而我并没有讲她坏话吧？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将来在同学会上跟喜欢的女生重逢时，如果对方提到「以前我喜欢过你」，大概就会是这种心情吧……）

『像这种时候啊……你要抱紧她啦！』

「……你怎么会晓得？」

白草看似不安，却用毅然的语气问道。

「说实话，我也差不多都看出来了，所以不用瞒我啦。」

「我想问你一句。」

感觉不像是会从哲彦口中冒出来的话。这家伙在讲些什么？

………………

「什么妄想？」

「──既然是初恋也无可奈何，这部分我其实有同感。」

哲彦似乎就会这么说。

「你的洞察力实在好得让人不爽。」

然而他的严肃只到这里为止。

火大归火大，哲彦讲的并没有错。没有采取行动是我不好，而且可知也没有主动做什么，所以才导致现在的状况。

「你所谓的故事之神是什么啊……」

我好奇白草说的朋友是谁，却没能问她。

「哲彦，你要抱怨的话──」

「哇喔，怎么会被你发现？明天要下雪了吗？」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要跟我一起上场演戏，然后赢过阿部学长吧？那样就能把可知抢回来吗？」

我内心的天使对我细语。然后这次换成恶魔在细语了。

谁教我之前不晓得失恋有多痛。下次恋爱，肯定是一边兴奋期待一边却害怕失恋而做好风险控管的恋爱。我没办法再一无所知地贸然投入，说不定，那正是大人的恋爱方式。

哲彦洞察力这么好，受他帮助的情况固然不少，但感觉好像内心遭到窥探，实在不舒服。

「不，我并没有要把白草抢回来，而是要让她迷上我再甩了她！初恋破灭的男人想报仇就该这样做！──啊！」

所以我开口想回嘴──

被甩掉的我现在能明白，初恋果然特别。

「唔唔！哲彦……你这家伙……」

（…………可恶！）

「喂～～末晴～～我帮你把东西拿来喽～～」

「…………原来是这样。」

「唔──！」

「不过，说到这个嘛──」

哲彦望向白草离去的那道门外头。

我重新思索。啊～～我对这样的女生就是招架不住。

不愧是连电视节目都上过的高中美女芥见奖作家，人脉和行动力惊人。

……啊～～这些话我只对黑羽讲过，一冲动就脱口而出了。

「唔──」

难不成，他这样形容是指万能的道具盒＝黑羽，憧憬的宝箱＝白草……？

「这、这个嘛──」

我没办法接着说下去。脑内的会议举行到最后，当我快得出一个结论时，心里马上就会有声音冒出来将其抵销。

「我──」

「好啦，目前就这样吧。」

哲彦仿佛对我没辙地耸了耸肩。

「无论怎么选，末晴，现在都不是让你昏倒的时候啊。唯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吧？」

「……也对。」

哲彦把我的书包甩到床上。

「那就回家喽。怕你这样有危险，叫志田陪你一路走到家吧。我会去附近超商影印可知写的大纲，你在那之前先等着。」

「噢。」

「然后，明天我们来针对大纲开会，后天开始就正式练习。离文化祭只剩十天，没有空休息了喔。」

「还用你说。」

目送哲彦从保健室离去以后，我就用手机联络了黑羽。

＊

从前，在某处有个内向的女孩子。

她做什么都笨手笨脚，对自己便没有信心，使得她在学校遭到霸凌，不知不觉间变成拒绝上学了。

从早到晚，她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所以她埋首于故事之中。家里有爸爸的书架，她不愁没有书读。唯有读书时才不会让她觉得寂寞。

她每周都会期待某一出晚间连续剧，那出连续剧的主角是个少年，被设定成非常胆小又缺乏拚劲的懒惰虫。然而在戏里陷入严苛环境的他逐步成长，到最后总算达成找回母亲的这个目标。

起初连续剧的收视率平平，但选拔来演主角的少年具备演技，搭配有笑有泪的剧本，收视率因而急剧上升，甚至成了社会现象。尤其是少年在片尾表演的舞蹈，那模样象征了他在最后一集应能抵达的璀璨未来，是一段身为小学生却以「帅气」为主打的划时代产物。那套舞步用少年所演的角色名称「羽生」取名为「小羽之舞」，还因为少年的俐落身手而大举流行。

大纲自始至终都以主角会赢A学长为前提。我是否能办到并不好说，但只要赢过阿部，白草就会答应我的告白。她这么写……几乎等于向我告白了啊。

「小末，我喜欢你……小末，我喜欢你……小末，我喜欢你……小末，我喜欢你……小末，我喜欢你……小末，我喜欢你……」

「…………」

「嗯～～小晴，意思是你能在现场表演得比阿部学长好，可知同学就会答应你的告白？」

（假如主角仍不死心地一再告白……那就没办法喽……要跟他交往也是可以……）

女孩子看见黑羽的表情就领悟到了，她的心思全都已经被对方看穿。

他只说了这些，而同样的状况接连发生过两三次，到了最后──

──那么，万能的道具盒与憧憬的宝箱，你会选择哪边？

──A学长于「告白祭」预定会在轮到自己时向S子献唱一曲，并且表演舞蹈。

每次嘀咕都让心揪紧，眼泪盈落。

换句话说，这也代表我要跟黑羽解除虚假的情侣关系。

女孩子和少年聊得最热络的是关于故事的话题。少年不愧是演员，知道许许多多的故事，而女孩子茧居在家时也大量阅读故事，因此具有超乎年纪的广博知识。

父亲如此告诉她。

『志田同学……我呢，是不会输给你的──』

尽管我这么想，却忍不住笑逐颜开。

（那是假的，S子会告诉主角，自己是以往被他称作阿白的女孩子，并且当众把主角狠狠地甩掉。）

「呃～～会有这种事吗～～总不可能吧～～」

但是女孩子持续在写故事。

「小末，你果然很帅。」

跟末晴分开，离开保健室以后，末晴的朋友甲斐哲彦，还有末晴的青梅竹马志田黑羽都在外头。

晚餐我决定叫外送打发，担心我的黑羽也说要一起吃。等待披萨送来的期间，我跟黑羽就在客厅看起白草帮忙写的剧本大纲。

如此期待的她向爸爸拜托带少年来家里。

（另外，这项情报已经安排好要透过乐团成员泄露给他知道。）

三叶草亦称「白诘草」──而她的名字叫可知白草。

在告白前有安排一小段让人诉说的时间，往年起码都会有一个强者趁机猛唱自己谱的情歌。既然阿部有参加乐团活动，跟团员合力献唱一曲──要认真告白的话，会这样准备倒是理所当然吧。

我开口搭话，黑羽就歪过头。

她开始想对少年还以颜色。

──主角会闯入这场表演。跟A学长较量歌喉，并且赢过对方。

（A学长展露认真较劲的模样。不过只要顺利发挥能力，真材实料的主角就会赢。）

女孩子随即从现场离开了。她不想被对方发觉自己光是像这样开口威吓，手就在发抖。

少年立刻答应了。

「对～～是这样没错！」

──主角顺势跟S子告白，S子会选择主角。

※（）中的内容要删掉再交给他

白草对我而言──具有吸引力。当下我跟她的关系正逐渐从憧憬转变成触手可及。

（那是假的，S子会告诉主角，自己是以往被他称作阿白的女孩子，并且当众把主角狠狠地甩掉。）

（我还是好喜欢他！）

她爸爸是连续剧赞助企业的老板，而且为了茧居在家的女儿，他决定安排一项礼物。

不过那要是惊喜才有效果，白草不应该得知这项情报。

「小末明明遭遇了重大变故，却一句借口都没有说。他也没有怪罪别人，即使难过得昏倒，他还想要再挑战。像我就办不到这样的事。他跟以前一样，坚强到耀眼的地步……之前我明明那么恨他，却还是……」

『您好～～我叫丸末晴～～』

──主角顺势向S子告白，S子会选择主角。

随着双方一起玩了几次并且一起聊天的过程中，女孩子有了某个梦想。

「我好笨……什么事都不晓得……为什么你不早点跟我说嘛，小末……」

「万一是这样，小晴你就要跟可知同学告白吗？当真？」

（跳「小羽之舞」这件事已经向A学长取得同意。）

情意在内心放不下，就成了言语从口中吐出。

「照你的说法，假如可知同学是出于某种因素才被迫跟阿部学长交往，这篇大纲就可以当成她拜托你教训阿部学长的暗示。」

「总之呢，小晴，这篇大纲有几个让人介意的地方。」

女孩子可高兴了！

「？是哪里？」

她要变强，变漂亮，变有名，然后对少年还以颜色。等他回心转意就会知道为时已晚。

「首先是可知同学为什么知道阿部学长在『告白祭』上会采取的行动。正常来想，这种事情是不是要当成惊喜？」

泪水从长大的女孩子眼里流下，眼泪落到她手边的大纲手稿上。

『对不起喔。他的行程有点紧，没能带他过来。』

她一想到黑羽的事便无法保持冷静。

女孩子立刻成了戏迷，每次看见少年藉着那出戏跻身明星之列的活跃，就让她心情振奋。

『好啊！我会期待阿白写的故事！』

爸爸答应了，约定却没有被屡行。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写，然后在完成一篇作品以后，爸爸的公司所赞助的连续剧又找了少年担任主角。

『我要自己写故事，希望小末你能为我主演。』

「……的确。」

这个「约定」改变了女孩子的生活方式。

＊

『暂时是没办法带他来了。』

由于身体状况不好，结果我叫了计程车回家，黑羽因为担心，也陪我上了车。

所以她如此威吓：

既害怕，又不想输给她，难受得头脑全都打结了。

趁着剧组在女孩家附近拍戏之际，她爸爸就把演主角的少年邀来吃午餐。

她跟少年要签名，少年就爽快地为她动了笔！个性和气的少年邀她到拍戏现场，让她参观了过程！在等待戏份的空档，少年还陪她一起玩！那天在道别时，少年说了下次要再一起玩！

万分期待的女孩子深受打击。容易钻牛角尖的她自以为被少年讨厌了，就对少年有了强烈的恨意。

（假如主角仍不死心地一再告白……那就没办法喽……要跟他交往也是可以……）

于是女孩子又哭了。

女孩子不久以后才知道，那份情感，就叫作「初恋」。

黑羽语带叹息地说明。

「果然可以这么解读……」

她的名字，同样是从三叶草联想而取的。

「难不成，白草其实是喜欢我的……比方说，是阿部在骗人……对了！她是被阿部威胁，才被迫装成情侣！这样就说得通──」

没错，我要选择──

比我更早认识末晴，比我在他身边待得更久，还比我跟他更要好的女生。

「初恋是诅咒呢，小末──」

之后女孩子在刚才修正了部分内容。

当她爸爸的公司赞助的连续剧完结以后，由于少年本身也很忙，就没有来她家了。

起初，爸爸带着黯然的表情。

以往光是想着他就觉得幸福。现在一想到他，却会同时感到不安。

『你们──都听见了。』

──我要变成绝顶漂亮的女人，让他后悔自己没有来见我！

这次一定可以让少年看她写的故事──

「这表示──」

「不过呢，考虑到她跟阿部学长如果是串通好的，或许就会让你当着大家面前告白，再痛快地甩掉你。老实说，我觉得这比较有可能。」

「呃……！太恐怖了！那样我不就在全校学生面前丢光脸了吗！」

「趁你赢过阿部学长而得意的时候，把你推落谷底──如果对方打的是这种主意，构想还满有意思的……应该说，她非常狠心耶。不愧是小说家，你说对不对？」

欸，这不是闹着玩的！被那样设计的话，我会无法振作啦！

若是由阿部设局，老实说我倒不觉得奇怪。只是我希望相信白草并不会那么做。

「那、那个～～感觉白草以前确实是我的戏迷，所以我想她不会狠心成那样啦……」

「即使曾经是你的戏迷，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吧？或许她现在是把阿部学长当成第一优先喔。女生交了男朋友以后，不都是这样吗？」

「唔──」

多么有破坏力的话。明明是随口说一句，却轻易就打动我的心。

不过黑羽肯定是比我冷静。苦涩却宝贵的金言。

「……小黑，明天能不能请你先去跟阿部的乐团成员打听，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那么做？毕竟我是男的，由我去问感觉就会引起对方各种疑心而不肯透露。」

「的确。可以啊，我去帮你问。」

「谢啦。麻烦你顺便问歌名。」

我试着重新读了一遍大纲。

「假如阿部要献唱是真的，在舞台上跟他分胜负是最合适的。」

虽然我定了要让阿部心服口服的目标，但是除了比运动项目，要有明确输赢非常困难。

然而我要是能在阿部向白草求爱的演唱节目上独占风头，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铁定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才对。

「…小晴，你有没有以前的相簿？」

「怎么突然问这个？」

「而且要你在当童星时期拍的。」

她擦都不擦被泪水沾湿的脸颊，还露出圣母般的微笑，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

黑羽说着便笑了。

「嗯，是啊。因为我记得嘛。」

「至于另一个建议呢──」

「好痛！」

「白痴！白痴！白痴！」

「这个嘛，要做的话，首先得确认阿部会不会在现场演唱。另外，这样哲彦大概就没有出场的份了，所以也得征求他同意。不过呢，要是这些问题都能解决，坦白讲……我想试试看。」

被她一说，我想起来了。

「小黑……我说你喔……」

看见她的笑容，这次──我就弹了她的额头一下。

黑羽的记忆力很好。她会这么说，表示是我自己不记得而已。

「──这张。」

黑羽的脸蒙上阴影。她最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吧。

「所以我才骂你白痴！」

「为谁表演……？」

我用手指朝黑羽的后脑杓弹了一下。

「你要试着想想自己希望为谁表演。如果能认清这一点，你肯定就可以克服心中的阴影。」

「咦？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痛喔！小晴！从刚才到现在，你出手都太重──」

黑羽把额头贴到我胸前，然后直接用拳头捶了好几次我的身体。

「这样啊……！」

「……没有呀。」

她会抗拒得这么不顾颜面，肯定是因为误会。

「把平时的我当成在表演吗……？」

「哪里，不客气。」

从零到一是大工程，但是从一到二就容易了。很多事情通常是这样。

「……欸，小黑，有件事希望你能听我说。」

「我才不听呢，小晴……反正你是要说自己果然还喜欢可知同学，所以要跟我取消假的情侣关系对吧……？你在想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

黑羽的嗓音带着哭腔，那令人怜爱的态度使我胸口揪紧。

我让黑羽随意发泄一阵子以后，累了的她就垂下双手，并且嘀咕：

「阿白？」

随后经过十天──到了文化祭当天。

「啊～～你果然是误会了。」

「啊～～啊～～啊～～电波接收中！电波接收中！」

「因为演得好能让伯母高兴，你才会持续下去；成名以后，你也总是提到伯母在为你高兴。到头来，或许你非得为了他人才能够表演。我认为你刚才会在舞台上昏倒，结果也是因为你想要为自己表演，就输给了内心的阴影。不过呢，换成为他人表演应该就没问题。小晴，感觉你是有这种自我奉献的精神喔。」

「那就表示你想耍帅给可知同学看，所以我看了会碍事？」

「……是喔。那我明白了，小晴，我相信你。」

「拿过来。」

门铃响起。披萨送到了。应门的黑羽说著「来了来了～～」便匆匆赶去玄关。

黑羽是跟模范生一样的乖女生，所以她也会顾虑旁人而说谎。

「……是可以啦。」

黑羽用闹脾气的表情仰望我。

黑羽指了我跟一个浏海长得遮住半张脸的少年合拍的照片。

黑羽似乎察觉了什么，就转身背对我。

「是这样吗……？」

黑羽用双手捂住耳朵，并且蹲了下来。

「小黑，既然你不能完全信任我，就不用勉强自己笑。」

我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下定某个决心。

『是啊，你演得非常好喔。』

「谢谢。」

『嘿嘿，不赖吧？』

我下定决心告诉黑羽。

太厉害了吧，小黑。你连我自己不明白的部分都能看穿，明知道事情若进展顺利，自己或许就会被甩，却还不惜给我建议……你为人未免太好了。

「不然你就这样听我说吧。我──」

「──小晴，所以你要照着可知同学写的大纲做吗？」

「跟之前讲过的一样，我反对你上台表演，但是我要给你建议。」

「有啊。」

「这家伙啊，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他好像是我的戏迷，我受到担任赞助商的伯父拜托，就跟他见了几次面。这家伙文文静静的，不过他很博学，还会借书给我看，是个不错的人。记得他还说过要自己写故事，所以希望我能演主角。当时我还满期待的，后来因为退隐就没有再见面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照片上头发乱糟糟的，但是他的五官超端正，或许现在已经变成气质中性的型男喽。」

我首次觉得「没有呀」是这么可怕的一句话。

「没有呀。」

「噢，好怀念耶！这是阿白！」

「谢谢你喽，小黑。」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因为可知同学或许会答应你的告白？」

「你说过在表演的时候都会想像自己变身对不对？小时候你只要一个阶段的变身就够了，既然现在成为高中生，就需要两段变身……你可以这么想像吧？」

「……我总是在让你操心。」

「小晴，你应该是可以表演的，只要你察觉两件事。」

我到自己在二楼的房间，从书架拿出相簿，接着就回客厅交给黑羽。

黑羽默默地翻起相簿，然后她的手在某一页停住了。

「我之所以想试，是因为这项企画感觉有意思。对报仇来说是最棒的企画。」

「不是啦。你本来就反对我表演。我想特训的过程大概会很凄惨，你看了应该会阻止我，所以有哲彦陪我就够了。」

对我无所不知的青梅竹马仍把额头贴在我胸前，就这么开口：

「憧憬的女生好不容易要对你回心转意，浪费这个机会好吗？」

没错，我就是想让妈妈开心才会当童星的。被黑羽提醒之前，我完全忘记了。

黑羽抬起脸。

「目前，你是因为伯母的事情在心里留下了阴影才没办法表演，不过『你只要想成自己在饰演心里有那种阴影的人物就行了』。」

「没错。毕竟你会开始当童星，就是为了伯母吧？当初加入剧团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过一点都不开心吗？」

『妈妈！怎么样？我演得好吗？』

「嗯？什么建议？」

「两件事……？」

「从明天起，放学后我会跟哲彦在家里特训。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暂时别在家里见面了。还有，我不想让你看见特训，所以打算跟你说都不用来帮忙。」

黑羽悄悄地阖上相簿。

简直没得商量。黑羽释出了仿佛我再继续追究就会让我绝望得翻来覆去的精神压力。

但是交情长久的我看得出来。现在的黑羽不能完全信任我，她都快要哭了。

「……白痴。」

「──不要，我不想听。」

「你还说没有……怎么可能啊？感觉你乱恐怖的耶。」

由于有空窗期，思绪无法切换成角色就成了问题。不过当作「自己在当下已经切换过了」，心理层面的门槛就会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