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戀之毒

＊

黑羽等人登場，使得睡在客廳的成員們紛紛醒來。

我抬頭望向時鐘──就發現十一點了。

（……啊～～）

我記得按照預定，原本是要在七點起牀，然後做早餐、唸書還有練舞。

呃～～……玩通宵的過程中，大家就聊到早餐喫不喫都沒關係……因爲繪里小姐和女成員必須在九點半到機場，只要嚴守這項行程就好……理應是如此。

我們聊這些是在四點半左右。

然後，我以爲有設九點的鬧鐘才睡覺──

「咦～～奇怪……已經十一點了？」

我睡眼惺忪地說，黑羽就把食指湊在下巴，還擺出蘊藏黑暗的笑容把臉湊過來。

「嗯～～？我覺得『奇怪』是我們要說的話耶，難道不是嗎～～？」

「啊～～也對喔～～……」

「那麼你是不是該先說什麼～～？」

唔……黑羽表面上有笑容，但這樣完全就是發飆了。

不過呢──

『是不是該先說什麼？』

這句話有點挑動我心中的怒火。

畢竟跟這句臺詞類似的話，我也講過好幾次，可是黑羽只會想要敷衍我。

「哦～～妳講得出這種臺詞啊……自己做過的事就置之腦後。」

「唔──」

黑羽被人稱讚像小動物一樣的眼睛變得橫眉豎目。

由於有很多人是初次見面，黑羽向大家介紹了妹妹們。

「大、大家好，請多指教。」

「……原來如此，與其胡亂打扮，那樣可以加強一般女生來海邊玩的形象，不錯。羣青同盟的目標本來就不是當偶像，由普通高中生衍生出來的活動纔是賣點。」

這樣的話，我的結論當然不作他想。

沒有人反對在這個開心的場合增加新同伴，氣氛當然是歡迎的。

「黑羽姐！不可以在這種所有人齊聚的場合暴怒啦！」

「這孩子叫碧，讀國中三年級。因爲她是應考生，要跟小晴一起唸書。」

她尷尬地搔着太陽穴道歉。

「好的。穿泳裝的方案撤銷了對不對？然後現在要去買衣服，預計要買有許多綴邊的偶像風服裝吧？」

「啊……不會，沒那種事……」

「她們倆叫蒼依和朱音，是雙胞胎喔，讀國中一年級。綁雙馬尾的是姐姐蒼依，綁兩束低馬尾、戴眼鏡的是妹妹朱音。」

「哇～～～～！」

注意到時間而臉色慘綠的是繪里小姐。

相反地，朱音已經跟大家有點隔閡。這孩子與白草是不同層面的笨拙呢。

「好，那就不用出去採買了。服裝就從妳們帶來的便服當中決定，三個人應該需要考慮到均衡……蒼依，能不能由妳來選？」

在這方面，哲彥的直覺很靈光。

現場所有人一起鼓掌。

「我會加油……」

「不是啦，妳現在不就暴怒了！」

一半希望我阻止，一半希望嘗試的表情。

向大家低頭賠罪的是蒼依。

話雖如此，午飯是喫我平時都在煮的咖哩，所以沒什麼好擔心。

用快要聽不見的音量回話就讓她費盡了力氣。

「末晴哥？」

一行人都感到不解，蒼依就緊張地開了口：

我發完牢騷，屁股就被碧用膝蓋撞了。

「真難得……妳居然會這麼貼心……啊，我懂了，因爲這裏有很多陌生人在吧？」

哲彥一面回答「啊～～」一面搔搔頭。

「啊哈哈，很抱歉驚擾大家……」

「哦～～」

蒼依抬頭瞄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

剛纔的粗魯舉動不知跑哪裏去了，碧變得像寄人籬下的貓一樣安分。印象中她還滿怕生的。

「提議的是妳，我也想見識妳的品味。」

「乾脆大家一起去看吧？小蒼和朱音，妳們也沒看過小白和小桃的舞吧？」

「這樣啊，那費用由我來付。花了多少錢？」

「我對找地點不太有自信，就報上地址搭計程車過來了。」

「哦，可以嗎，蒼依？」

「瞭解。」

「蒼依，麻煩妳把想法告訴我。」

「OK。」

「唔哇……」

「我是蒼依，今天謝謝各位的邀請，請多指教。」

所以大家都趕緊動起來了。

「哦……怎樣？你是想跟我吵嗎，小晴……？」

「好好好。」

好不容易來到這麼棒的地方，希望用於享受的時間都不要浪費。

應該說真不愧是蒼依吧，她十分客氣地融入了環境。

令人在意的仍是黑羽的歌舞練得如何。

「黑羽小妹，對不起喔，我當帶隊者的搞成這樣。」

「囉嗦。乖乖感謝我然後去看啦。」

我按下電鍋開關，一個勁地切起多達十人份的蔬菜，碧她們就過來了。

朱音也在推波助瀾。

蒼依個性內向，因此當自己受到注目、受到期待似乎就會不好意思。她滿臉通紅地低頭說：

「……OK。來，錢給妳。」

「我之前都在陪黑姐練習，已經看膩了。你們一起去沒關係。」

哲彥興趣濃厚地看了蒼依的臉。

哲彥重新主持起現場。

「那、那個，我聽黑羽姐姐提到這次的事，在看音樂宣傳片的過程中對服裝有了想法……」

「抱歉～～我完全睡過頭了……」

「誰有意見嗎？」

「蒼依，妳要帶着自信去選。」

「哦～～其他還有什麼事要做嗎？」

我這麼邀她們，可是──

「人家曉得嘍。」

「那麼肚子也餓了，先來煮飯！剛纔抵達的四個人，一樓有準備兩個房間給妳們，麻煩擺好行李以後再上來。然後，我想看看志田的歌舞練得怎麼樣，我們到露臺吧。看完之後，再讓可知與真理愛加進去，希望中午前至少能試着合一次舞。」

「我們別用那種方式，穿普通的便服好不好呢？」

「舞臺要用的器材會從下午開始運來，首先得組裝那些設備。還有可知的舞必須再練一下。真理愛狀況很好，所以從昨天就先讓她開始唸書了。」

「啊～～繪里小姐，沒關係，錢我來付。志田，這次是我們有過失，我會用羣青同盟的經費來付。司機有沒有開收據？」

哲彥說黑羽練的成果要是不行，就不會讓她替我惡補功課。既然如此，這便是老師會不會從玲菜變成黑羽的分界線，我難免會在意。

「好的，沒關係。」

闖進我們之間的人是碧。

「啊，關於這一點……蒼依。」

「得救了。碧，所以小黑練得怎麼樣？」

「……請多指教。」

「我們也來幫你切。」

哲彥在雙方講來講去時也醒了，就介入其中。

「咦！我、我來選嗎？」

「小蒼，妳試試吧，我也想見識。」

「妳明明才叫我感謝的耶……」

「哲彥同學，現在行程是怎麼規劃的？」

我環顧一行人，氣氛反而是歡迎的。實際要穿服裝的三個人也陸續送上回應打氣。

哲彥收下收據，把上頭的金額交出去。

「咦，可是……！」

要上臺表演的三個人點頭。

「其實原本預定要在去接妳們的時候順便張羅服裝，只好現在出發去買了。不過該怎麼安排呢……分成煮午餐和購物兩組，在煮飯期間儘快把服裝買回來吧。」

「麻煩志田的妹妹們幫忙做個飯。記得菜色是咖哩對吧？末晴，麻煩你指揮。」

聽年長的大姐道歉，黑羽似乎是氣消了。

「真的對不起喔。妳們是搭什麼交通工具來這裏的？」

哲彥的臉色變了。

「呃～～我可以直呼妳的名字嗎？」

「欸，碧！放開我！還有妳說我暴怒是什麼意思！」

關於我們捅的婁子，就這樣告一段落。

爲什麼這時候會叫到蒼依？

「嗯，沒錯。我沒有拿定主意，但是有那樣想過。」

「好像有意思呢。人家會期待妳喔，可愛的服裝造型師。」

「啊，既然這樣，碧姐姐也去看怎麼樣？之前妳爲了準備模擬考，都沒有看過黑羽姐姐練舞吧？」

「！」

「沒有錯！從羣青同盟的概念來想，我也覺得穿便服比較好！好厲害！居然只說了一點點就懂我的意思！」

「嗯，我有記得拿。」

「你也去看看比較好吧？這段空檔，我們會接手幫你弄。」

不過這樣一來，廚房的工作就全部推給年紀最小的雙胞胎了……

「畢竟會比自己做決定來得輕鬆，我很慶幸。」

朱音默默地搖了搖頭。

這女孩在陌生人多的地方往往會自己築起高牆。碧只是會變得溫順，朱音卻有躲躲藏藏的傾向。

朱音的心情固然可以理解，但我覺得逐步改善會比較好。話雖如此，剛抵達別墅就硬要拖着她行動也怪可憐。

當我像這樣猶豫時──

「末晴哥、碧姐姐，要突然走進大家的圈子裏，我也會覺得怕怕的……我就跟朱音一邊做咖哩一邊在這裏看着……」

讓蒼依替我們操心了。

蒼依進入這種客氣模式以後也有她固執的地方，不會讓步。我和碧都相當清楚這一點，就互相使了眼色點點頭。

「我明白了。妳們想看的話，隨時可以過來喔。」

交代完，我們兩個就往露臺去了。

「♪～～♪～～」

哦，那三個人已經開始合舞了啊。

我們在廚房講話時，黑羽都一個人在跳舞。我幾乎沒看到當時她跳的舞，但是哲彥會立刻讓她們三個試着合舞，就表示成效在水準以上吧。

三人的站位是真理愛居中，黑羽在左，白草在右。

中間的位置會隨着舞步依序輪到，不過開場時站中間的纔是招牌人物。從實力還有知名度來考量，由真理愛擔任是當然的吧。

『咦！不會吧，爲什麼！我又遇見了那個人！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我站到哲彥旁邊看她們三個的身手。

真理愛果真舞藝高超，有過人的穩定感。

不過──

「志田不輸她耶……」

哲彥的嘀咕讓我點頭回應。

只是真理愛在領導方面屬於不主動的類型，因此哲彥纔會只跟黑羽確認吧。

「好啦好啦……冷靜點，小黑。」

冷靜來看，舞步的洗練度應該是真理愛略勝一籌。兩個人跳舞的特質多少有差異，真理愛似乎是身爲女演員的關係，演技略顯過剩，看起來做作；黑羽有高中女生的青澀感，有如班級辦跳舞活動時格外醒目有丰采的女生──這種業餘的調調恰到好處。因爲雙方都有優點，可以說端看個人喜好。

我介入她們三個之間。

唔哇，小黑講話居然殺氣這麼重……

唱歌對真理愛來說並非本業。即使如此，黑羽的歌喉與音質要高過做任何事都得心應手的真理愛，非得靠天賦纔行。

黑羽這麼嘀咕以後，便推了我的肩膀。

「那我要照辦嘍。」

姐妹淘的互動對學校衆人來說似乎很新鮮。

我打了手勢求救，每個人卻都把目光轉開。

「不、不用啦～～我沒什麼想聽妳說的就是了……」

受不了……碧講話真的有夠漫不經心。

幸虧周圍有別人，黑羽勉強剋制住沒發飆。換成平常，她早就對碧用上一兩招擒拿術了。

「對啊。」

於是碧瞥了黑羽一眼做比較並嘀咕：

我彎身走路實在是累了，忍不住就在沙地上一屁股坐下來。

黑羽惡狠狠地抬頭瞪我。

至於剩下的白草──

「小白，妳的表現好很多了耶。」

「哦～～……」

「長相、身高、胸部。」

「是嗎？那就好。」

「真是好孩子，跟妳姐姐差多了。」

當我在大呼小叫的這段期間，我跟黑羽仍逐漸遠離其他人。我們從露臺走下階梯，來到沙灘，然後移動至別墅的死角。

黑羽踮起腳捏了我的耳朵，直接把我拖走。

哎，黑羽本人沒有意願多發揮，硬要拱她也不會有好事，我就刻意不去談這一塊，但是像這樣目睹仍會覺得可惜。

這樣就敲定是黑羽當老師了嗎……看來今天會過得很辛苦……

「碧是因爲出來旅行，情緒就跟着亢奮了啦，她講那些話都是鬧着玩的。我並沒有要勸妳放過她，但是先冷靜一點……」

哲彥講得含蓄，但是在我看來可以說「簡直判若兩人」。

「唉……知道了啦。」

平時和稀泥就可以讓事情平息下來，這次的狀況果然不太一樣。

「末晴……你成佛吧。」

這樣一看，羣青同盟的首腦是哲彥，第二號人物則是黑羽，或許很理所當然。畢竟會指揮大家行動的人，怎麼想往往都是他們倆。

唔……看來她沒忘記剛纔的口角……依然在生我的氣……

碧，妳對知名人物實在沒有抗拒力耶。反正跟真理愛見面那次到最後就吵了起來，或許只有一開始才這樣吧。白草恐怕是覺得妳好哄，纔想儘早拉攏妳喔。

「碧……妳過來一下……」

我曉得，這就是所謂「遭受壓制的狀態」。

她正打算跟碧接觸。

「有滿大的進步了耶。」

「但是喫過午餐以後，撥一個小時在海邊玩總可以吧？搭舞臺以前，妳們不會想在廣闊的場地玩耍拍照嗎？」

「等等，等等，痛痛痛！欸，等一下啦～～」

沒錯，黑羽也有不遜色的舞藝和豐採。

面對這樣的我，黑羽散發出火大度破錶的施虐狂氣場，怒目瞪了過來。

「是哪裏贏不了……」

「……嗯，那樣是還可以接受。」

白草搭高級車來我家接送時，就遇過志田四姐妹了。

樂曲結束，我找白草搭話。

「過來一下，小晴。大家對不起，我立刻就回來。」

「真的嗎，小末？」

「沒有啦～～啊哈哈～～」

我有一瞬間曾湧上罪惡感，內心卻立刻染黑了。

「哲彥同學，怎樣？我可以去教他們功課吧？」

「是說，真的假的？唔哇～～現場見到她感覺更美了！太扯了啦！美過頭！」

對嘛，這纔是一般的反應。雖然有點追逐流行的味道，我認爲這就是常人初次見到「可知白草」會有的印象。

關於行程方面，昨天大家都是照哲彥說的來行動。哲彥沒跟任何人商量，總是在指揮大家。

話雖如此，她本人被黑羽瞪也完全不當一回事。

昨天白草跳舞的臉還很兇，現在表情卻變得柔和了，光是這樣給觀衆的印象就差了不少。跟另外兩人一比，歌藝和舞藝難免低落一兩截，不過考量到昨天的表現已經算是戲劇性改善。由於表情變好了，即使她們三個一起跳舞也有最基本的協調度，感覺有達到可以在宣傳影片裏亮相的水準。只要多琢磨可愛的動作及舉止，明天正式開鏡就會變得相當不錯吧。

「對嘛，志田同學很可怕吧？明明妳這麼乖巧聽話，真可憐。不嫌棄的話來陪我聊聊吧？」

「當然。」

啊～～對喔。

「不妙耶，黑羽姐！妳連性格都輸到底了！能贏的部分只剩黑心了嘛！」

黑羽當然仍處於暴怒模式。

趁她勉強剋制住的期間，我應該努力設法讓事態軟着陸。

好強，明知是地雷還敢照樣踩下去，是仗着姐妹之情嗎？

「妳在說什麼啊，碧？之前妳不是跟她見過一次面了嗎？」

「……原本我還以爲幸好沒事……這樣看來……果然只能用那招嗎……」

「黑羽姐、黑羽姐，我問妳喔，那邊那個人……是拿下芥見獎的作家，可知白草小姐……對不對？」

「黑羽就騎到我的肚子上」。

然而歌藝──是黑羽比較突出。雖然我說不出好在哪裏，會傳入耳朵的卻是黑羽的歌聲。

「唔啊啊啊……」

我還是在掛懷這一點。

不過有黑羽在，他絕對會先確認一聲耶。這個班底要頂撞哲彥的領導，能耐足以將其推翻的頂多只有黑羽和真理愛。

「……喂，別見死不救啦！尤其是碧！火上加油的人是妳，所以妳要負責！」

我們倆講話的模樣……黑羽默默地盯着。

「啊，是、是的！」

「纔不要！誰教黑羽姐好恐怖！」

「是、是啊，沒有錯！誰教妳要騙我，又不肯道歉！我生氣有什麼不對！」

碧找正在擦汗的黑羽講話：

「咦，可以嗎？」

「光靠自己練習就能練出這種成果，妳們多練習幾次合舞會不會更棒啊？」

「………………」

被她這樣對待，我也只能彎下腰跟過去。黑羽個子矮，走起來也就倍感喫力。

「不是啦，誰教那天早上趕時間，黑羽姐妳又變得像猛獸一樣，我哪有空靜下來看對方。」

「小晴，我也有話要對你說耶……」

「是啊。」

「如果是這樣，我認爲你果真建議得好。」

至於白草──

「……黑羽姐贏不了嘛。」

像這樣比較就很明顯，黑羽果真有唱歌天分。

「我可以去教他們功課吧……？」

「啥？猛獸？」

「碧～～～～～～～～！」

我說碧啊……妳在某方面而言真夠猛的。剛纔講那種話，相當於把地雷一顆一顆地挖出來，再一口氣引爆的問題發言耶。

「小晴，我們剛到別墅，你就馬上用那種方式衝着我來……是因爲對我不爽吧……是這樣對不對……？」

哲彥點點頭；玲菜爲之瞠目。真理愛似乎是拿來與自家姐妹做比照，就偷偷瞄了繪里小姐；笑吟吟的繪里小姐手裏已經拿了酒。

「記得妳的名字是叫碧，對吧？」

我好像有聽見黑羽的聲音就回過頭，可是黑羽轉過身正要跟哲彥講話。

「欸，妳喔！別鬧了啦，碧！少在那邊祈禱！」

我盤腿坐着，所以輕易就被她推倒，背因而碰到沙地。

「碧……妳好大的膽子……」

形勢非常不利。即使受到攻擊，被壓制的一方也無法正常反擊。

……但是，問題不在這裏。

更重要的是肚子上傳來的觸感超不妙啦～～～～！

「小、小黑……！」

我試着掙脫，這次卻被黑羽用手肘頂住雙臂，完全受到制伏而動彈不得。

俯視着我的黑羽臉上──浮現了「按下邪惡開關的神情」。

「小晴……你現在已經……無法信任我了吧？那麼，從現在開始──我會把要對你說的『喜歡』次數乘以十倍。」

「！」

「怎樣，你有意見嗎？沒關係～～反正只是我自己要講給你聽的～～既然小晴沒辦法相信我，當成玩笑話聽過不就好了？」

天、天啊……她居然想出了這種主意……！

小黑根本已經……已經走火入魔了！

跟以往的「終極版黑羽」或「純情版黑羽」都不一樣。

惡意比終極版黑羽更深，更有施虐性，還會用美色糾纏。

要說的話，沒錯──她就是「黑羽alter」。

來到這一步纔不是「小惡魔」的等級，她是長了壯觀黑色羽翼的「大惡魔」。

沒想到惹怒黑羽會激發出連我都不認識的一面……唔，多麼驚人的潛力……！

「總之我要向你宣戰。」

黑羽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然後挪開身體，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調頭。

「小晴──你最好先有心理準備。」

黑羽回頭一瞥，還舐了舐嘴脣給我看。

當我納悶有什麼狀況時──背後隨即有聲音傳來。

我摸了摸朱音的頭，她便垂下目光應了聲「嗯」。

＊

「呃，我知道啦，可是重新一看就覺得陣容太豪華。」

說來說去，我每年還是會看到黑羽穿泳裝。不過唯獨今年還沒看過就是了。這一點，狀況跟白草和真理愛完全不同。

可是──

「碧，妳看，這邊我幫妳安頓好了，妳去跟大家混一混吧。」

跟我隨時都能講話，但是可以跟這麼多人交流的機會可不多吧。

何況白草也比以前──不，跟昨天一比也圓滑多了。或許她們能建立良好的關係。

（……她在發抖。）

這次換雙胞胎姍姍來遲。

我只能一面發抖一面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更何況，哲彥目前要處理器材搬運的手續，不在這裏。要跟讀高中的學長攀談大概不容易，只有女生的話門檻應該就低一些。

「怎麼了，小末？」

但是，蒼依倒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即使她個性內向，仍懂得觀察周遭。她只是不擅長跟人打成一片，並不是辦不到。

蒼依本身個性也內向，所以沒有被人從背後推一把就不會主動找初次見面的學姐講話。

碧表現得忸忸怩怩，還把背心式比基尼的皺褶拉平，白白地拖延時間。

她的頭腦明明比我這種人好得多……

「小桃！玲菜！」

「小白！」

碧的目光是朝着真理愛與白草。

表示她以爲我除了黑羽以外沒別的朋友嗎！雖然我的人面不算廣，可是實際上被想成那樣就有點傷人了耶。

呼吸變得急促。就算跟藝人等級的白草或真理愛相比，黑羽還是夠可愛的。

「然後呢，妳本來想講什麼？」

「末晴哥，讓你久等了。」

朱音貼在我背後，而且更加堅定地拒絕了。

最後出現的人是黑羽。

畏懼，從背後傳達過來。朱音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害怕。

另外，我負責的是準備遮陽傘和海灘墊，其他人有的在替海灘球灌氣，有的在架設簡易式排球網。

我差點狠下心把朱音扒離身邊，可是──

蒼依對歡迎的氣氛露出笑容，並走向她們。

「不要緊，朱音，我沒有放在心上。」

「晴哥，我來幫忙。」

真理愛及玲菜依舊很敏銳。

至於朱音……真夠偏門耶。她穿校用泳裝。

朱音用力摟緊我的手臂。

「怎樣啦，碧，妳不幫忙嗎？」

而且那當然被黑羽察覺了。

啊……啊～～原來如此，我好像稍微能體會。

我回頭看向黑羽那邊，就受到了當頭棒喝般的震撼。

果真令人操心。這女孩跟白草一樣處事笨拙，但是有別於倔強硬撐的白草，她這種笨拙屬於不經心又少根筋的類型。況且對失言渾然不覺的話，或許還可以說是性格我行我素，然而看到她之後想通而後悔就讓人揪心。

說真的，她平時明明就一副刁蠻的性子，遇到狀況卻會龜縮。

蒼依是穿可愛的海藍色紗籠裙。

「沒、沒有，不是那樣啦～～」

她完完全全變了個人……

「喂，慢着慢着慢着！朱音，妳原本是怎麼看我的！」

「妳們倆需要人手吧？讓她們幫忙啊。」

不對，既然朱音讀國一，穿校用泳裝並沒有什麼好奇怪吧？要說這是她對時尚不感興趣的作風，倒也挺符合的……算啦。

高興歸高興……就爲人兄長的立場卻有點擔心。

原本在替海灘球灌氣的白草注意到就趕了過來。

這女的在白草面前真的就像寄人籬下的貓一樣。

「啊──」

「妳隨時都可以來人家這邊喔。」

「晴哥，原來你有這麼多朋友。」

好比目睹父母工作時換了張面孔所感受到的那種驚訝吧。異於平時的氣質與神情會讓人受到一點驚嚇。

「呼……」

我思索片刻以後──打定主意。

我的吐槽似乎讓朱音發現自己失言了。

朱音就不同，她拒絕跟人打成一片。

我嘆了口氣，然後扯開嗓門：

「謝謝大大。呃～～妳們叫蒼依和朱音對不對？來這邊嘛。」

她柔柔一笑，伸出手。

朱音會這麼說，證明她跟我很親，我個人也覺得高興。

話說完，她們就帶着蒼依去架網了。

得知這一點，原本想狠下心的念頭就瞬間雲消霧散了。

「啊……晴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兩個學妹都很機靈，立刻就會意，還露出笑容。

唔、嗯～～……

「好啊。碧，那妳跟我來。」

「朱音……」

「什麼事，大大？」

即使說是三天兩夜，這趟旅行就快經過折返點了。話雖如此，明天要做的只有正式拍攝宣傳影片還有回家而已，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想做的事情與非做不可的事情卻都堆積如山。

所以我不會心慌──纔對。

荷葉邊讓人印象深刻的露背掛頸泳裝，下半身屬於裙子款式，暴露程度並不算高。我覺得跟去年以前沒有太大差別……即使如此，大概是心態有異，我大受刺激。

「妳們也去那邊幫忙。難得有機會，多認識幾個人啊。」

朱音忽然放開手。

「我覺得心裏好寂寞……就……」

「……不用。我要跟晴哥留在這裏。」

「……抱歉。朱音留下來幫忙我這邊好了。」

對了──從我把黑羽視爲戀愛對象算起，這是我第一次看她穿泳裝。

「……我不用了，我留在這裏幫晴哥。」

「知道了喲。」

碧被白草牽着離開。

白草應該是理解了我的用意。

這種不協調感刺激了我的保護欲。正因爲她給人活得跌跌撞撞的印象，使我希望爲她做些什麼的想法隨之高漲。

「啊哈哈……」

「……看到晴哥跟陌生人聊得開心，感覺就像換了個人……會讓我覺得，晴哥已經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

「妳能不能使喚她做點事？」

「咦咦咦咦！」

……總覺得真理愛好像在打什麼壞主意……既然玲菜也在，應該不至於惹出怪問題吧。

我把接下排球網架設工作的學妹搭檔叫來，朱音就一聲不吭地躲到我背後。

現在是用完午餐以後，撥出一小時讓所有人到海邊玩的時間。沙灘上要來場簡單的排球比賽，跟我一起的碧卻膽怯不前。

哎，碧以前跟真理愛吵過架，大概是因爲如此，她剛纔跟白草都處得不錯，挑這個人選應該最好。

蒼依這麼苦笑，是她對朱音表示能理解卻又有點不知所措的反應。

我瞟向蒼依和朱音。

「……很不錯吧，小晴。」

「！──」

「呵呵呵，人家一直很期待跟妳們聊天喔。在妳們倆（跟人家變成一條心）回家之前，人家要讓妳們學會叫人家小桃姐姐。」

「啊，好、好的……請多指教。」

「咦？啊，好、好的──」

「咦，在這裏的只有小晴和朱音嗎？」

我知道看太久會被黑羽抓到把柄，卻還是忍不住看了好幾眼。

我揮手目送她們離開以後，朱音就嘀咕了一句：

「別──別說蠢話！才、纔沒有！」

我開口抵抗──然而，黑羽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你的想法可都被看穿了喔。彷彿這麼表示的她高高在上地露出笑容，還把嘴巴湊到我耳邊。

「好～～可愛，明明就不用嘴硬的耶……這一點滿討人『喜歡』呢。」

「！──」

我面紅耳赤地拉開距離，黑羽就嘻嘻笑了出來。

「怎麼了，小晴？你的臉好紅耶。」

在我身旁的朱音沒有聽見，顯得一臉疑惑。

唔，這女的，居然在玩弄我……！

可是，黑羽仍接連不斷髮動攻勢。

「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啊，小晴？快點站起來……『我喜歡你』。」

「頭髮被水沾溼以後，小晴你就多了一絲嫵媚耶……『我喜歡你』。」

「唉，你累了吧……『我喜歡你』。」

「即使困了也要用功纔可以喔……『我喜歡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是怎樣啦！小黑，妳爲什麼要把『喜歡』當成語尾掛在嘴邊啦～～～～～～！」

招架不住的我逃離沙灘，在沒有其他人的海邊用頭猛撞混凝土牆。

（可怕。想得出這種點子的小黑好可怕……）

根本就是精神攻擊，我的腦漿都要迸出來了。

畢竟黑羽每次說「喜歡」，就會把嘴巴湊到我耳邊耶。她這樣吐氣讓我全身酥麻，還當着別人面前用勉強不會被旁邊聽見的音量，在勉強不會遭人懷疑的距離朝我細語！

完全走火入魔了……我被她玩弄了……

「小～～晴～～？」

黑羽彷彿以態度如此表示：

我、我正在跟黑羽吵架！

「要玩可以，但是輕忽學生的本分就本末倒置了。」

「好慢！」

『──「我喜歡你」。』

「……？妳在意這個嗎？」

「小～～晴～～？你的拚勁……是不是不夠呢……？」

換句話說，我非得專心足足兩個半小時──

「……嗯。」

教真理愛念書的黑羽訝異地抬起臉。

「末晴，你搞什麼？」

既然要付出全力，就不要只把力氣用來玩，也要奮發用功──

我想到了。小蒼不是也說過嗎？她叫我小心旅行魔法。

「誰教她是黑姐。」

舞臺基底是用金屬管搭的，高度在膝蓋附近，只需要照規則排列就行了。麻煩的部分在於底下是沙地，多少需要協調高度。接着在上面鋪地板，加以固定便能完工。

她會爲怠惰的我提供正確榜樣。看到她那副模樣，我再懶也會感到佩服，變得無法吭聲──並且痛下決心。

不過呢，就算我們在吵架，即使沒辦法信服，即使說不定是謊話，即使說不定受了玩弄，聽見喜歡的女生向自己示好，我怎麼可能不高興啊，我怎麼可能不害臊啊。

在指揮業者搬運器材的哲彥注意到我了。

「晴哥，喇叭會擺在哪裏？」

「……很好。」

這三個人應該是預備要組裝器材吧。不過我有點擔心……對於朱音。

「別加上長官這種無謂的字眼。」

看了才曉得原來如此，結構單純。

「是啊。」

我紅着臉蹲了下來。

這跟剛纔兼具施虐性和嫵媚的「黑羽alter」不同……

（沒錯，小黑總是這樣……）

對喔，或許小黑同樣是因爲旅行而失了分寸。

等着我的人則是雙手扠腰，氣勢洶洶地站着的黑羽。

我用力拍了雙頰要自己振作。

不過光是這樣，就足以感受到我們對彼此已有理解。

我挺直背脊，向她敬了禮。

即使被玲菜看扁，也改不了我對用功的抗拒感。可是，那種感覺現在被我拋到腦後，湧上的拚勁幾乎要撐爆。

後來我迎接了地獄。

難題來襲。黑羽時時刻刻都放亮眼睛。

「對喔，妳對音樂有講究嘛……輕音樂社的活動開心嗎？」

「──你有意見？」

不行。我要恢復清醒，別流於感情用事。

我會感到懷念，是因爲想起報考高中之際被她折磨了一番的回憶。

「……你終於燃起鬥志了？」

該怎麼說，這已經超越喜歡、討厭或者生不生氣，感覺我自己都快要淪陷於當中的歡愉了，好恐怖。

以工程而言幾乎沒有困難處，卻需要力氣和人手。因此讀書會的人蔘加以後，工程就一舉有了進展。

「我去做過反省了！」

過去我在內心是這樣稱呼她的，我叫她「黑羽士官長」。

我赤腳衝到露臺，跑過正在自主練習的白草身邊。然後我直接跨過扶手，縱身跳向大海──

我讓腦袋冷靜以後回到沙灘，就發現在海邊玩的一個小時結束了，大家正準備移動到各自的崗位。

「抱歉，沒什麼。我只是在提振精神。」

「喂，你跑去哪裏了！志田要開讀書會，叫你趕快過去！」

「非……非常抱歉！」

「啊～～末晴，不是那樣啦，地板要嵌在這裏再放上去。」

基本上，蒼依和朱音並不是只有單方面會照顧、受照顧的一對搭檔。比如在課業方面，據說蒼依就向朱音討教了不少。別看她們這樣，這對雙胞胎可是一對能互補不足的好搭檔。

「小黑當教官的話，我就沒辦法違抗啦……！」

「啊哈，哈哈哈……」

我把目光轉向桌子那邊，就發現碧和真理愛正專心地盯着參考書，儘管我來了，也還是一樣專注。

在沙灘組裝器材的哲彥問道。他背後的蒼依和朱音也爲之瞠目。

現在需要慎重應對與冷靜的判斷……

黑羽所準備的題目，全是我曾經寫錯的題目。因此每換下一題，我就會冒出「啊～～這題這題！答案是什麼來着～～」的心境。

光是單純從題庫選題，再影印下來剪貼成考卷就相當花費勞力。

「我瞭解了！」

再加上黑羽應該還要練歌和練舞。考慮到她利用空檔製作了這份考題……我便覺得心痛。

精神消耗到簡直讓人忘記自己是來旅行的事實。

而且黑羽不是隻有嘴上說說，還自己身體力行。

「小晴，要給你寫的考卷放在那邊，限時三十分鐘。接下來要考五個科目。」

拇指比的方向是露臺，再過去就是──

蒼依總是擔任這樣的角色，不着痕跡地提供援手。我猜以往在學校，蒼依都悄悄地一路幫助朱音至今吧。

「去反省，懂嗎？」

朱音面無表情地點頭。不過，她似乎比平時多了股勁？

沒、沒錯！黑羽騙了我！在她有個交代前！在聽到她說謊的理由之前，我不能輕饒她……！

「小晴，你點燃得太慢了。」

當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做工的時候，朱音便拽了拽我的連帽衣。

這是出了什麼狀況……真理愛居然能夠專心成這樣，黑羽是用了什麼手段……？未免太可怕了吧……？

那句細語要當成答覆實在太小聲。

……這是包在她身上的暗號。是嗎？蒼依願意幫忙解圍。

「沒有！長官！」

不過……黑羽替我打這劑強心針並非毫無意義。

她有力氣，做事又莫名有條理，比我想的還靈巧。雖然她說自己學裁縫就會耐不住性子，做這種粗工反而能發揮特長耶。

黑羽豎起拇指，朝背後一比。

所以，我逐步體會到，製作這份考題非常辛苦吧？

我朝蒼依揮了手回應，把之後的事託付給她。

蒼依大概是知道我在掛懷，朝我揮了手。

「抱歉。」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小晴……？」

「好，我知道了！」

哲彥旁邊有玲菜、蒼依、朱音在待命。

「那、那樣好像根本沒有休息到啊……」

＊

我拋下苦笑的蒼依和淡然陳述感想的朱音，衝上露臺回到客廳。接着我喘着氣扯開嗓門。

「唔唔唔唔唔唔唔！」

眼角餘光看到白草在露臺自主練習以後，我回到客廳。

我隨着吶喊摔進海中以後，就迅速浮上來了。

黑羽帶着昏暗的眼神把浴巾扔給我，然後立刻秀出右手拿的碼錶。

明明我們在吵架，明明她對我不爽……

尤其活躍的成員是碧。

「我想想……架設舞臺的工作，我們都完全不去參與的話，蒼依她們未免太可憐，所以考完三科之後，我會讓你去幫忙一個小時順便休息。」

黑羽惡狠狠地瞪來，打起哆嗦的我就閉嘴了。

話雖如此，蒼依完全沒有要做人情的意思，她都是欣然接下任務。

寫完三科考卷的我去幫忙搭設舞臺，便發現基底的工程比想像中有進度。

「嗯。」

（小黑……）

「我跟社團成員合不來，暑假那陣子就沒去了。」

「啊～～……」

換成以往，這類話題都很快就會傳到我耳裏。

不過供應情報的黑羽跟我從暑假那陣子就變得關係尷尬。雖說無可奈何，我仍有點落寞。

「是什麼地方合不來？」

「因爲──我只是想把樂器練好，社團的人卻都不練習。不練習，技術又爛，卻只會自說自話，所以我受夠了。」

「這樣啊……」

啊～～人之常情吧～～像我讀國中時，想認真搞音樂的人也是馬上就跟志同道合的夥伴聚在一起，都沒有參加輕音樂社。

「是喔，那妳真辛苦。」

「並不會辛苦。不去參加社團活動就可以在家練習，所以沒關係。」

嗯～～要把音樂當興趣，或者埋首於練習都不是壞事。話是這麼說沒錯，果然朱音就是容易被導引至孤僻的方向……

那麼──

「喂～～哲彥！」

「咦，怎樣？」

「朱音說她對喇叭的位置有意見。」

「哦～～」

「！」

朱音看哲彥湊過來，就立刻躲到我的背後。

但是我不讓她這麼做，還硬把她抱起來，要她站到前面。

「晴哥……！」

她拿着裝了柳橙汁的紙杯朝我們走過來。

「所以嘍，末晴。」

「嗯。還有──」

「當然可以。我啊，欣賞有意奮鬥的女生，因爲看了會讓人想聲援。」

「對了，碧，妳爲什麼會那麼拚命用功？妳是要靠網球推薦升學念高中吧？」

「喇叭可以放到那塊板子跟那塊板子上面……畢竟那不是爲了讓很多觀衆聽見才擺的設備，我認爲可以將角度縮回來一點，對跳舞的人而言較有臨場感，攝影機的收音效果也會變好。」

「……你比我想像中用功呢，小晴。」

我當然對她點了頭。

「我呢，決定不靠推薦念高中了。」

「我什麼都沒做啦。」

「…………」

黑羽在打完五科考卷的分數後這麼說道，地獄讀書會就此告終。

「怎麼回事，這聽起來感覺不一樣耶。嗯～～配了鼓聲嗎？我總覺得曲風變high了。」

總覺得這兩天曆經了驚滔駭浪，鬧得超high，玩得超爽，姑且也有唸到書。在沖繩度過的這段日子太燦爛，也許回去以後都無法收心迴歸日常生活了。

不知不覺中，天上已經滿是星斗。

朱音拿出來的是耳機，耳機跟手機有連線。

「我不會笑啦！既然目標這麼有志氣，妳可以的！」

「有啦。我纔想問妳，玩得開心嗎？跟小桃和解了嗎？」

「♪～～♪～～」

「朱音，妳還有什麼想法嗎？」

「妳說的是不是用科學方式分析運動，研究要怎麼樣纔能有效率地進步的那門學問啊？」

白草皺起臉，把手機弄掉了。

碧在胸前繞着手指。

「當然可以。妳很厲害嘛，我都不曉得妳會這麼多。」

「啊～～關於這個嘛……」

「咦！可、可以嗎？」

「咦！這是爲什麼！」

「……我明白了。總之先擺擺看，有什麼要糾正的再跟我說。」

碧一臉安分地搔了搔臉頰。

我換了話題。

我都還沒找到將來的目標，碧卻已經定好方向了。

「……嗯。謝謝，晴哥。」

「什麼意思？」

＊

朱音露出笑容。來這裏以後，她第一次有笑容。

「就、就是說嘛！啊哈哈，我還以爲會被笑！」

連哲彥似乎也對此感到訝異。

「小白，妳還好吧……？」

穗積野高中是滿不錯的升學取向學校。記得碧的學力是平均水準，從現在開始努力就必須下相當的苦功才能達成目標。

「那麼，妳能不能告訴我聯絡方式？」

碧纔讀國中就很會思考。

「其實……我試着做了這個……」

「就算這樣，還是謝謝你。」

「……這是我的興趣。」

「把想講的話講出來啊，我會幫妳一把。」

「不過呢，我並沒有自暴自棄啦，不是那樣的。我呢，想試着攻讀運動科學。」

「呃，免談就是免談。」

這女孩總有孤立自己、壓抑自己的傾向。

女生則有黑羽和碧組成蔬菜調理班專心切菜。另外，黑羽舌頭上雖有另一片宇宙，但是切菜技術仍相當於常人，因此可以信賴。

啊，這首歌是《樂園SOS》。

「……可以嗎？」

「我也會爲妳加油。」

「……這樣啊。」

尤其網球是橫跨全世界的競技，連在全國躋身頂尖之列的選手要談到能否在職業的世界活躍……就不好說了。

但是──

「！──」

「末晴，你有喫東西嗎？」

「嗯，差不多。然後呢，我想報考可以進修這些學問的大學。以後我決定把網球當興趣，並且努力用功考上升學取向的學校。」

當我靠着扶手心懷感傷時，碧來到了旁邊。

其中一邊自己用，另一邊則交給哲彥塞進耳朵，然後朱音按下播放鍵。

「妳不要不講話啦！很恐怖耶！」

「感覺朱音讓我們聽的版本比較好。」

男生從倉庫裏搬出油桶烤肉架，放好固態燃料與木炭開始生火。準備桌椅也是男生的工作。

妳盡全力了嗎？我可以如此質疑，感覺這樣開口也不算有錯。

記得碧的志願學校屬於網球強校，推薦入學的條件則是打進全國大賽。而她在夏天順利達成，聽說推薦名額也敲定了。

「這樣啊，妳真了不起……」

「…………」

話雖如此，最後一夜是在露臺上烤肉。

「我也一樣。做個替換吧。」

後來大家決定一起準備晚餐。

「出了什麼事啦！話說妳答得太快了吧！起碼苦惱一下啊！」

哲彥大概也察覺到別隨便跟這女孩搭話比較好，他一直等到朱音開口。

「唔哇，居然能讓職業小說家教我，太奢侈了！」

就在這時候──

但是她潛藏着驚人的能力，我打從心裏希望能像這樣逐步讓她獲得旁人認同。

白草大概是碰巧聽見我們講話。

「很好耶！妳來唸啊！我等妳！」

碧唸書的認真程度遠遠超乎我的想像，但是靠體育成績推薦升學的話，把讀書的時間拿去鍛鍊體能比較合邏輯，因此我完全不懂她用功的理由。

「……要怎麼說好呢，打進盼望已久的全國大賽，讓我知道了自己的實力。」

白草把紙杯擺在木製扶手上，伸出手要拿口袋裏的手機。

舞臺架設正好也告一段落，因此要進行彩排了。黑羽還有真理愛只能說厲害，不過白草也確實有進步。才練一小時左右，默契便達到可以接受的水準，我們懷着對明天的期待收工了。

「全國大賽第一回合的對手纔讀一年級，我卻在體格和技術上都完全敵不過……坦白講，從來沒有輸得那麼難看。但是恐怕只有那樣的人才能當職業好手。我無法贏過世界水準，我只是比同年級發育得早一點，在身體方面受惠而已。之前我認清了這一點。」

「朱音，麻煩妳，之後把音樂檔給我。」

「末晴，你怎麼看？」

「就、就是嘛！」

蒼依和朱音負責把食材擺盤端來；白草負責確認庫存，肉與調味料等等都是她拿出來的；玲菜與真理愛拿了飲料補充到冰桶裏。此外，繪里小姐負責監督，但是她想偷偷拿酒出來喝，就捱了真理愛的罵。

「假如我說想考你和黑羽姐唸的學校……你會笑我嗎？」

「猜對一半。我也改了貝斯的譜。」

「原來……妳還會打譜啊……」

「我、我懂了，不問妳就是了嘛！」

「要我跟那女的和解，免談。」

哲彥瞪大眼睛，摸了摸下巴。

朱音將視線轉到我這邊。

「「「開動！」」」

「有發生什麼事嗎？」

「啊，我沒事，嗯。雖然感覺有點不適，但是不至於沒辦法跳舞。」

碧的反應讓白草對她回以微笑。

「…………」

聒噪纔是碧的本色，所以當她靜下來的時候就會讓我適應不了。

哲彥把耳機拿下來，客氣地還給朱音。

「對於文組的科目，我就有自信。我可以教妳準備考試的訣竅。」

從她的反應來看，是右腳踝在痛。

不過只聽碧說了幾句，就可得知要在體育界成爲職業好手有多困難。

……仔細想想，白草從昨天到今天都一直在練舞。平時沒有鍛鍊身體卻練得那麼勤，當然會造成傷痛。

「──白草學姐，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好、好的……」

碧讓白草當場坐下，然後觀察腳踝。她從各種角度端詳，時而伸手觸摸，確認白草對患部的反應。

「請妳就這樣坐着等我一下。」

碧說完就拔腿離開，然後拿了繃帶回來。

「我要貼扎患部。這個程度的運動傷害，貼扎過明天就會好。但是因爲有稍微發熱，最好進行冷敷。我沒有帶冷敷貼過來，別墅有嗎？」

「記得應該有常備的醫藥箱。」

「那我們去拿冷敷貼吧，敷上去以後再進行貼扎。」

對喔，碧是打進全國比賽的體育選手嘛。何況她還說過想進修運動科學，貼扎這種醫護措施起碼要會吧。

我總覺得見到了碧讓人意外的一面。

旅行實在有意思，可以從意外的人身上看到意外的一面。

當我目送她們倆進別墅時，有人向我搭話了。

「末晴哥哥～～！請你來這邊～～！有可怕的學姐在欺負人家～～！」

「小桃學妹……妳是在說我嗎……？」

「找不到其他可怕的學姐了啊。」

「這個女生真是……啊，小晴，肉烤好了，要喫嗎？」

被黑羽搭話，我就一陣心動。

雖然我們之前在吵架，坦白說看完黑羽製作的考題，我幾乎氣消了。

我現在是在提防她的「喜歡攻勢」。

「♪～～」

真理愛拿的杯子撞到黑羽……讓她的手臂變得溼漉漉。

當我因爲嚇過頭而發抖時，去沙灘散步的蒼依和朱音這對雙胞胎回來了。

「我說呢，小晴……你再抵抗也沒用──」

話題突然拋過來，讓我心慌了。

「噗哈～～喫烤肉就是要配啤酒～～！贊～～！」

明天宣傳影片就要正式開拍。由於昨天先來別墅的一羣人有徹夜玩鬧的前科，在黑羽指揮下，所有人十一點便就寢了。

我爬上二樓，從冰箱拿出運動飲料一飲而盡。

原本該出面調停的帶隊者繪里小姐又完全喝茫了……

「啥！」

唔哇～～這兩個人都頗有腦袋，鬥嘴就沒完沒了……

碧深知黑羽有多可怕也照樣口無遮攔，她對真理愛也一樣毫不退縮。

碧看了所有人的臉，然後點頭。

因此，我跟黑羽保持距離，只將紙盤往前遞。

而且黑羽的眼神既挑逗又像是看準了獵物，有股不容分說的壓力與嫵媚，因此我無法不受到動搖。

海風舒適宜人。就算說這裏是沖繩，也已經十月，感覺有點冷。

她大概不懂周圍的狀況吧……

黑羽倏地接近，還這麼對我細語。

「就是說嘛～～」

她這句「喜歡」的語氣和隨便講講完全不同，又甜又膩，繚繞在耳裏久久不去。氣息還微微呼在我身上，讓人渾身酥麻。

「學姐不認爲把別人想成陰險的人才陰險嗎？」

有喧鬧，有歡笑；有人捱罵，有人頭大。

不過大概是因爲興奮未退，睡到一半就醒了過來。

像這樣，由於人變多了，攝影旅行的最後一夜比昨晚更加熱鬧。

「可知同學，妳說我陰險……是什麼意思？」

「小末，你告訴她，裝開朗的陰沉矮冬瓜就該躲在壁櫥角落發抖。說吧。」

白草的腳踝用繃帶貼扎過。總之似乎只能先這樣處理再觀望痊癒的狀況。

「意思是我於理站得住腳，有問題的是志田同學對不對？」

說我想抵抗是什麼意思！表示妳打算讓我完全屈服嗎！

不行，參加這種對話會讓我心臟撐不住。

「你那種態度也滿討人『喜歡』呢……」

「錯了喔，妳『是』很陰險，但我可沒有喔。」

「……也對呢，要贊同桃坂學妹的意見固然令人不快，但是在我看來，也覺得志田同學很陰險。」

「所以妳是想說我也很陰險？」

「妳把飲料換成水的心思倒是可以稱許喔。不過用這種手法會不會陰險了點？」

「啊，哦～～……那麼紙杯裏爲什麼裝的是水，而不是飲料呢？」

黑羽的威嚇讓碧陣陣後退。

「啊啊啊～～～～根本就不對，爲什麼唯獨意思卻說得通啦～～～～！」

「呃，小桃學妹？爲什麼妳是先說了手滑才潑水呢？」

看向時鐘，發現是半夜一點。看向旁邊的牀，只見哲彥正在熟睡。

「啥～～～～！妳有臉說這種話？小晴，對不對！」

「碧，被妳說成猛獸，小桃姐姐很傷心喔。」

「這算什麼自我分析？妳那盲目的眼睛是不是去看看眼科比較好？」

啊啊啊啊啊！看吧，就是這招！從耳朵傳進來的聲音會撼動大腦，引發目眩症狀。

「妳說對不對，白草學姐？」

「你怎麼了，晴哥，臉色很差耶……出了什麼事嗎？」

那種精神攻擊太厲害，從物理方面來形容，可比被人用鈍器痛毆的震撼。

「…………」

當我第一次享受房裏的牀鋪時，疲勞隨之湧上，不知不覺間就入睡了。

「問我什麼意思，不就字面上的意思嗎？難不成還有存疑的餘地？」

「啥～～～～！」

「──啊，對不起，人家手滑了。」

「因爲人家不小心喝了才用水取代啊，很奇怪嗎？」

放手玩鬧的我痛快得冒出這樣的想法。

「小晴，你就告訴這個千金小姐如何？當她想出那種毒舌字句時就已經夠陰險了。說吧。」

黑羽看我態度愛理不理，似乎就起了什麼念頭而眯起眼睛。

「原來如此。如擬再加上速件……真不愧是晴哥，竟然懂得使用批示公文的用語來形容狀況緊急──」

「碧～～？姐姐好像聽到妳在亂講話耶～～」

……

她們都聽見聲音了吧，蒼依正在苦笑。我若無其事地用眼神向她求救，但她微微搖頭，對我表示「辦不到」。

「的確不能指望你耶。除了白草學姐以外，都那個樣嘛。要嘛就是禽獸，要嘛就是猛獸。」

黑羽擱下烤肉夾，把身體靠向我。

於是朱音帶着格外凝重的臉色點頭。

「厲害耶，她完全沒在怕。」

碧用手肘朝我頂了頂。

啊～～黑羽完全被惹火了……

這是朱音有問題的地方，也是她可愛的地方。

朱音卻直率地開口問：

明明覺得疲倦卻有些睡不着。

「喂，末晴！這裏的學姐都好可怕！你快阻止她們啦！」

之前鬧哄哄的客廳，如今空無一人，靜悄悄的。只有月光的客廳跟白天氣氛不同，讓我感到緊張。

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這麼回答。

可是她後退的方向有真理愛等着。

「……要。」

「什麼叫辦不到！只有你才阻止得了吧！」

「……哦～～看來人家有必要（爲了管教）跟妳談一談呢……」

真理愛把話題拋給了跟碧一起回來的白草。

問題是──

「不是學姐犯了幻聽的症狀嗎？」

「妳把自己的所作所爲置之腦後說這種話，不覺得欠缺說服力嗎？」

「不不不，別扯到我這邊啦！」

爲了避免吵醒他，我悄悄離開房間，然後走向洗手間。

「妳們兩個……」

「毒舌成那樣也太過火了！」

「碰巧的啊。人家是女演員，所以對含熱量的飲料會有所節制。」

……嗯，真理愛根本是在紙杯灑出去之前開口的。要說有問題的話就是這一點。

能在如此美好的地方跟這麼棒的夥伴一同盡歡，這種經驗或許人生中碰不上幾次。

「不不不，我辦不到！」

「唉，如妳所見啦！」

………………

黑羽在泳裝外面只披了一件連帽衣，被打溼並沒有什麼問題。

「不要！感覺亂恐怖的！」

「唔──」

「……哦～～你還想抵抗啊。」

「妳剛纔不是還在喝烏龍茶？」

「碧，難道妳真的覺得我阻止得了這三個人……？」

「誰認妳當姐姐了！妳這滿肚子壞水的女生！」

「小晴……你說的是哪一邊？」

「啊～～……」

「我纔不會叫妳小桃姐姐！以後妳要先加上『自稱』啦！」

另一邊，黑羽和白草之間也發生衝突了。

妳那可以毫不愧疚地斷言是幻聽的心智太嚇人啦！

…………

月亮太美，所以我到了露臺看看。

「慢着慢着慢着，沒那種事啦──」

「嗯……？」

海浪聲中夾雜了不知從哪傳來的音樂聲。這不是……樂園SOS嗎？

我從露臺朝舞臺的方向看去──有人。

有人播了音樂，正在練舞。

那是……白草。

（小白明明傷到腳了，這麼晚卻在練舞……）

這我效法不來。驚人的努力。

我想多盡一分力，就走向沙灘。

當我接近到一半，擺在舞臺上的手機發亮了。

白草停下舞蹈，拿起手機。

「啊，芽衣子？嗯，是我。對不起喔，這麼晚還跟妳聯絡。」

來電的人似乎是班上同學，白草的朋友峯芽衣子。

這樣我就不方便開口搭話了。

我已經走下沙灘，白草卻背對着這邊，手足無措的我愣住了。

「……嗯，對啊。因爲只有我跳不好，必須練習……不會的，我不打算向小末求助。」

「！」

被她這麼一說，我就不方便露面了。

我連忙躲到別墅樹叢的死角。

「……然後呢，我領悟了。我並沒有必要站在小末身邊。可是，那不代表我要跟他離得遠遠的。我希望走在他的一步之後，當他遇到狀況時，我就能從背後支持……我領悟到了這一點。」

啊──

我只能躲起來給予聲援。

這是毒。這種心意，肯定是一種毒。

啊，我懂了。

那模樣鮮明地浮現於我的腦海。

於是白草又開始練舞。

「朱音……？」

爲什麼白草能努力到這種地步？

胸口好似被壓得透不過氣。

途中白草變成邊走邊講，因此我並沒有完全聽見內容，總之憑隻字片語也能知道她說的話既認真又純粹。

『我纔不要展現出笨拙的自己……！運動也要特訓……！』

「我總覺得，胸口好痛……」

──……希望讓……覺得開心。我想報恩。

「加油，小白──」

蒼依摟住了朱音。朱音感到疑惑，蒼依卻無視那些摟住她。

所以，我──

看到白草現在的模樣，即使她不說，我也曉得。

「…………」

當白草揪着我的連帽衣從後面跟上來時，我有感受到確切的「情誼」和「自在」。

朱音大概連被摟住的含意都沒有察覺。

『小末……在我能夠……再度與你見面之前……！』

後來這通電話仍講個不停，不過感覺上都是白草在講話，峯默默聆聽。

「妳不可以變得像我一樣」。

「看得見什麼嗎……？」

──……因爲有……在，才笑得出來……我想表達這樣的意念。

漂亮、冷漠又大受歡迎的高中在學女作家，在同學當中更是格外醒目的存在，居住在跟我這種平凡人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知道爲什麼……明明我一次都沒碰過這種狀況……可是看着晴哥，就會覺得胸口都揪在一起……」

蒼依從牀上起身，來到朱音身旁。

「蒼依……？」

蒼依聽見聲響而醒了過來。

是嗎──

但是她暗自努力，累積經驗，逐一克服過來了。

不過──在地上爬的模樣更加耀眼動人。

她的舞藝漸漸在改進，或許進步得慢，水準卻有實際提升。

──我希望讓……見識到……是有能力的。

『我要更加努力纔行……！我不會再讓人瞧不起……！』

從微微打開的窗戶聽得見一絲宣傳影片的音樂聲。

（原來小白也有一樣的心境……）

光是想像她孤軍奮鬥的模樣，我──淚水便止不住。

蒼依光是看見這一幕就理解了一切。

『我想變漂亮……！爲此就要好好研究保養的方式……！』

這種忘不了的疼痛、苦楚。

「那麼，我該加油了……」

「……朱音。」

聽見她這些話，我已經不能出去了。

於是──發現了末晴在樹叢死角流淚的模樣。而且末晴的視線前方有白草正在練舞。

朱音將窗簾掀起一小角，從縫隙看着外頭。

緊緊地，緊緊地。

她是如此耀眼。

在天上時也很耀眼。

白草縱有才華，卻比其他人笨拙得多，發揮不出本身的能力，過去甚至因此拒絕上學。

但是──

白草提到了這些，我想峯一定都有好好聽進去吧。最後她答謝完就掛斷電話了。

「蒼依……」

蒼依也站到朱音旁邊，試着望向外頭。

由於我不在了，白草恐怕就跟當下我所目睹的光景一樣，都是隻身打拚過來的。

「沒關係……怎麼了？」

──初戀之毒，此刻仍侵蝕着我。

＊

畢竟，「那條路是走不通的」。

對，但是──

存在於我和白草之間的空白的六年。

就算碧幫她做了貼扎的處理，效果仍然有限。

──不可以……朱音，那樣不可以……

對於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瞭解」。

白草之前肯定也對我們重逢後的關係無所適從。而在那時候，她才首度有了契合的感覺。肯定是這樣。

蒼依將差點外漏的心聲吞回去，閉上嘴巴。

以往感受過的疼痛又在心坎裏大肆發作。

那種笨拙至今仍舊沒變。

只會讓自己煎熬，絕對無法見光。然而，光是能看見對方對自己露出笑容一下下，或者被對方稱讚，就會高興無比，忍不住歡天喜地，讓心兒都飄起來，最後換來的卻是哀傷。

但是──不時會皺起臉。

以爲心傷痊癒，單純是我的臆測──或許我只是自以爲好了。

她從牀上起身，就發現朱音站在窗邊。

令人懊惱。但是……我不能出面。

「小白……」

「蒼依，對不起。吵醒妳了？」

……短短一個月前，白草對我來說還是有如天上明星的存在。

也能露出笑容了，跟一開始截然不同。

（妳不可以發現自己有那種心意……）

全心專注於目標，分毫不移。

朱音用力按住胸口。

我能做的就只有守候而已。

「♪～～♪～～」

那已經在新的戀情得到療愈了──理應是如此。

我不禁在手裏使勁。

「……我要變得更坦率，往後有事情，我會找小末商量或者依靠他。但是，我認爲那跟無條件仰賴對方是不一樣的。自己辦得到的事，我仍會盡力而爲，沒有自己先盡力就失禮了。我並沒有打算回到以前無條件依賴人的那個時候。想必會有讓他幫忙拉一把的狀況出現，不過除此以外，我反而想爲他效力……」

然而她爲了建立那種形象，一直以來都像剛纔那樣掙扎、奮鬥、痛苦、努力。

我尊敬她。對於可知白草這位少女，我想表示由衷的敬意。

即使現在立刻過去伸出援手，也不是她內心所求的。假如要尊重白草至今的努力與意志，我就不可以出面。

不過，她在無心間應該有感受到什麼吧。

心是束縛不了的，即使口頭說再多也沒有意義。既無邏輯也無意義。邏輯對心是不管用的。

初戀，是一種毒──

但是……

即使如此，白草仍不斷練習舞步。

所以我想告訴朱音。

「蒼依……」

只有月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臉色明顯是黯然的。

「……謝謝。」

說完，朱音就朝蒼依抱了回去。

──不過，真的嗎？

來自內心的呢喃，在胸口深處蠢動。

──我，或者我們，真的就沒有機會……？

每次都這樣。

我每次都會像這樣懷着淡淡的期待。

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所以有希望。

這樣的話語閃過腦海。

或許是這樣沒錯。

但是──「我懷有的心意並沒有那麼單純」。

──我最喜歡的黑羽姐姐。

沒錯，我根本無法忽視黑羽姐姐。

我明白。我的心意，會跟自己最喜歡的黑羽姐姐心意相沖。

不對，還不只這樣。

還有朱音……說不定，連碧姐姐都……

啊啊──

「蒼依，這樣會痛……」

蒼依回過神，放開了朱音。

大概是表情不對勁吧。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蒼依，妳沒事吧……？」

倘若戀愛是一種毒──

在姐妹當中，我肯定最擅於說謊。連面對敏銳的黑羽姐姐，我也有自信不被看穿。

畢竟──我好喜歡好喜歡身邊的每一個人。

畢竟越是撒謊，越是隱藏心意，「不被允許的這份情初戀」就會變得更加濃烈強勁。

朱音扶正眼鏡，一改平時沒有表情的臉，聲音顫抖地問：

「……嗯，我沒事啊。」

我明白。朱音不擅長觀察臉色，思路直來直往，所以受騙以後就無法推敲出正確的答案。

我是騙子。

但是無所謂。假如我說謊能讓身邊風平浪靜，那就是對的。

對我來說，謊言就是一種藥。

能短暫隱瞞真相，仗着爲他人幸福着想的大義名分虛應敷衍……拖過一刻是一刻的藥。

這項專長正符合卑鄙的我。

朱音表露出遲疑，卻還是嘀咕：「那就好……」

不過這種藥──謊言──服用以後很難受。

欸，末晴哥……請你告訴我。

但並非治病的藥。那是止痛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