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二 初戀嘛，有什麼辦法

＊

可知白草是爲人所知的才女。

高中生兼小說家。光是這樣就十分驚人，再加上成績也不錯。

之前我以爲那是她頭腦好。

然而不是的。白草的頭腦應該不差，但是她既沒有比別人傑出特別多，也不算機敏。

在班上，大概只有我曉得這一點。

『哇，猛耶！好整齊！整理得這麼完美的筆記，我第一次看到！』

升到高中二年級，我還因爲跟白草分在同一班而樂翻的時候，白草在新班級當然備受注目。

去年她的冷漠與嚴厲也是大家公認的，還曾孤立過一段時間，但我只是耳聞而已。同班以後彼此的距離近了，就能看出有新同學會找她講話。

然而受注目也不盡然是好事，有的人是心懷嫉妒來糾纏，同班有個性格好強的少女會探頭看白草的筆記同樣屬於這一環。

『欸，考試的時候借我抄嘛，可以吧？』

彼此幾乎沒交談過卻裝熟成這樣，油腔滑調過了頭，連我聽到都差點發飆。

於是白草默默地站起來。

接着……她毫不遲疑，隨手就將……整理得很完美的筆記撕了。

紙一張接一張撕破的聲音讓旁人僵掉，連我都覺得背脊發冷。

太突兀的舉動使得周圍悄然無語，而白草就把變成碎紙的幾頁筆記吹向同班的少女。

『對不起，我的筆記剛纔沒了，所以沒辦法借你抄。不過這是我寫的，我愛怎麼處置都沒有問題吧？還是說怎樣？難道你是條寄生在別人身上，還打算嘗甜頭的害蟲嗎？』

令人生畏的威嚇，同時也是嘲諷。

同班的少女惱羞成怒，莫名其妙地發飆說：「我看你是白癡！」然後就走掉了。於是白草大概也覺得尷尬，便淡然地拿了掃把將筆記掃在一塊，裝進超商的購物袋，明明還是午休時間就拎著書包回去了。

偶爾會在放學路上跟白草講話的我早就迷上她了，因此我無法拋下她不管，就隨便找藉口假裝早退，偷偷朝白草追了過去。

後來我發現白草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圖書館。然後她在裏面找了不易被人看見的地方佔好座位，攤開在路上買的新筆記本，再從書包裏拿出破爛的舊筆記。

『學長在戲裏很突出對不對～～！他果真帥到不行，演技也好棒～～！不愧是學長，簡直就是天才嘛～～！』

「你這傢伙～～～～搞什麼啊～～～～！」

「換句話說，小晴是想找出阿部學長的弱點，然後向大家揭發嘍？」

「……爛透了！」

我對阿部學長的印象大致上正是如此，本來就非常糟糕。只不過──

（但是──）

「文化祭就快到啦。今天，我們是要規劃活動演什麼戲碼啊。」

我被哲彥這麼說過，也就無法否認當中含有嫉妒和偏見。

換句話說，有跟沒有一樣。

我抬起臉，就發現哲彥確實正站在白板前面。

然而阿部學長就沒有什麼緋聞，長相也屬於誠懇的王子類型，即使跟哲彥同爲帥哥，人氣可說是天差地遠，阿部學長在校內甚至有非官方的粉絲團。

從正面挑戰贏不了的對手不叫勇敢，而是魯莽。像這種情況，挑弱點下手就對了。

上課都在苦思報仇方法的我巴不得儘快找黑羽商量。不過由於內容是如此，我只能一個人想點子。

我不清楚怎樣算贏、怎樣算輸。

但我心裏的某處仍懷着芥蒂。有所懊悔。

「上次在鬧鐘響之前就起牀，是讀小學時的事了吧……」

所以我纔會──

此刻，若是把我最真的想法化爲言語，就只有這一句。

那我要怎麼做才贏得了？怎麼做纔可以扭轉局面？纔可以報仇？

但只要不認輸就不算輸也是一項真理。我會被黑羽提議的報仇吸引，應該就是因爲我無法認輸，還希望設法贏回來吧。

我很平凡，無論運動和成績都屬於平庸水準，長相更是既不算好也不算壞。

我還辦得到嗎……？還來得及挽救嗎……？

弱者有弱者的戰法。冷靜下來思考自己辦得到什麼，會發現還挺有可爲。

夢好難過。爲什麼我現在會想起自己發現白草優點時的事呢？

「反正又沒什麼了不起的議題要討論，今天就算了吧。」

（我也是──真不知道我能說什麼。）

「不擇手段」──就這麼回事。

忍不住衝口而出的話太不自量力，連我都嚇了一跳。

「可惡，『我也是』……」

………………

『有～～！學長超帥的～～！』

有這種念頭的人難道只有我嗎？不，肯定不是這樣。

……

『末晴，那聽起來只像你不受歡迎纔會對學長有偏見啦。啊，這麼說來，記得阿部學長跟可知的家人是有來往的對吧？該不會……』

即使跟對手站在同一處較量也沒有勝算，例如比長相就絕對贏不了，所以要找對手辦不到的事情來較量。

「好啦，第二十三次演藝同好會圓桌會議要開始了──」

「哲彥，麻煩你去別的地方，我跟小黑有重要的事要談。」

只是我大有「被甩掉＝輸」的念頭。若是化爲言語，幾乎可以稱作完全落敗的心境。

然而──

「我只是閒着才被你拉進來幫忙。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打算上場。那麼事情就說到這裏。我會幫忙弄活動，麻煩你回去吧。小黑，我們接着談──」

…………

「發什麼飆啊～～！現在不是扯那些的時候啦～～你這白癡～～～～！」

但是她那笨拙的模樣十分美麗動人。

「…………………………敢問閣下是怎麼知道的？」

「欸，這裏是我申請借到的耶。」

「嗯？」

氣到後來，我就想起了阿部的臉孔。

「哲彥，你什麼時候來的啊？」

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努力和骨氣，還有不願輸給荒謬事的志節，讓我受到了衝擊。

這是理所當然的，想一想就會曉得。

「你自己決定嘛。重頭戲就是你演的獨腳戲吧？」

「喂～～末、末晴～～還有志田～～……」

「……小晴，哲彥同學在叫你耶……不理他沒關係嗎？」

哲彥蹙起眉頭。

或許戀愛的成否並非取決於才華，但是比別人強的能力或相貌就會成爲「武器」。從這個觀點來說，阿部學長便具備許多武器，還懂得運用，屬於開外掛的玩家。平凡的我要挑戰他，就必須找其他武器……至少口才或察言觀色的能力是必要的吧。明明這些我都沒有，卻敢說「我也是」這種話，根本是癡心妄想。

「她怎麼會跟阿部那傢伙交往……」

我可是初戀破滅了耶，當然要懊惱吧！

理由是──我心裏明白。

（唉，我知道啦，這都是偏見。）

看向鬧鐘，時間是七點十五分。離鬧鐘響起還有十五分鐘。

阿部充是三年級的學長，同時也是出道演連續劇的紅人。既然夠格上鏡頭演戲，當然會是個爽朗又有王子氣質的型男，對此我也實在無從挑剔。

沒有錯，簡單來講呢，答案便是──

「是你自己太熱衷講話而已，留神點啦。」

『欸欸欸，你們有看嗎？我是說，阿部學長演的那出連續劇。』

但是演技就另當別論了。

＊

（我──）

哲彥看似傻眼地朝我們搭話，我的耳朵卻聽不進去。

明明是燦爛的回憶，一天之內就淪爲爛透了。所謂的爛透了，是指「大家都不知道白草真正的優點，只有我曉得耶。之前曾這麼想的我是不是超噁心啊？」這種醒悟後的羞恥，還有「明明我曉得你的優點，爲什麼你要挑其他男生啦？」這種嫉妒的心理合併在一起，總結起來就變成「爛透了」這句話。

錯了吧！就算平凡，就算沒有才華也都無所謂！歸咎於才華不就成了藉口嗎！所以我纔不會說那種話！我還是要贏給對方看！

過去這裏的名稱叫話劇準備室，但是話劇社在七年前因爲社員不足而廢社了，後來就變成了第三會議室，不過只要向學生會申請，學生都可以任意借用。因此哲彥在創立演藝同好會以後，就搶先找了第三會議室當成討論的場地，打好準備升格成社團的基礎，而他今天也跟平時一樣借了場地來用。

「嗯？哲彥？」

淚珠從白草眼裏撲簌簌地滴落，但她的自動鉛筆以及色筆都不會停下來。她專心一意地從頭寫起筆記。

破爛的舊筆記密密麻麻寫滿了疑似在課堂等場合記載的文字。看來她似乎是想將內容整理到新筆記本。

在我迷惘、畏懼、後悔的時候，其他人則是一個接一個地拋下我向前邁進。

「還不是因爲你講那些氣人的話～～！你這條不幹不脆的軟弱蟲～～～～！」

畢竟阿部學長相貌出衆，父親在演藝圈，家裏頭有錢，家世又好，似乎連成績都不錯，運動神經也傑出過人，據說性格還很謙虛。

哲彥的帥是屬於耍痞的那一型，所以在女生當中只有輕浮的女孩子喫他那一套，而且因爲他是個爛人，即使跟女生交往也不會長久。因此該怎麼說呢，哲彥有他不惹人厭的地方。

位於體育館的第三會議室。

我瞪圓眼睛愣住了，哲彥就搔搔頭，還用視線催促黑羽代爲發言。

「啥～～？」

這恐怕是白草的學習方式──那些撕破的筆記，都是她努力的結晶。

班上的女生曾像這樣聊得熱絡──然而要我坦白講的話，我認爲那是「垃圾般的演技」。畢竟網路上也有人說他是靠父母庇廕，還說他是扶不起的影星第二代，寫得相當不堪，所以也不全然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吧。

因爲情敵長得帥又有錢、頭腦聰明、運動神經優秀，所以輸掉也無可奈何？

「要武器的話我有」。不過，那是被我一度捨棄的武器，而且因爲長期沒使用，不知道如今是否還能使用。

可惡，事情談到這裏就結束了嗎？由於內容是如此，我也不能讓哲彥聽見。明明好不容易纔熱絡起來的耶──

叩──我頭上捱了一拳。有夠痛。我火大了。

「對！男人都會有一兩件事情想隱瞞！我就是要替他廣爲宣傳！如此一來，跟他交往的可知也無法倖免於難！論及可知看人沒眼光，再把破鍋配爛蓋的說法傳出去！這樣阿部與可知就等着跌落谷底了！簡直是最棒的報仇方式！咯咯咯！天才過頭的我真可怕！」

我從牀上彈了起來。

接着總算到了放學後。位於體育館的第三會議室位置偏僻，隔音也幾近完善，再沒有比這裏更適合商量的地方，終於能發表點子的我就一直很興奮。

「末晴，你真的不上場嗎？」

我笨歸笨，倒還是知道要贏必須有什麼條件。

窗外照進和煦陽光，傳來麻雀的啼聲。清新的早晨。

「你被甩掉了吧！這點小事誰看不出來！你這廢物！」

完美無缺的型男。那便是阿部充。

「小晴，因爲你很好懂。再說，哲彥同學直覺也夠靈敏，我想他當然看得出來喔。」

昨晚我既害怕又苦悶，翻來覆去幾乎沒睡着。雖然在朝陽升起時失去了意識，離熟睡卻還差遠了。就算被黑羽慫恿報仇多少讓我有了展望，但我的腦袋並沒有靈活到立刻就能切換淡忘。

「……我不想輸。」

她被當成樣樣皆通的才女，然而那是靠努力呈現出來的樣貌，原本的她應該更加樸質，而且心思笨拙。明明應付的方法多得是，她卻邊流淚邊努力，只能用笨拙來形容。

我帶黑羽進來的時候他並不在。講話太專心就完全沒有察覺到。

我跟黑羽卻爲了別的事情──對初戀復仇聊得正熱絡。

「當真？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喔。」

「末晴，不用跟我裝了，一眼就看穿了啦。」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喔。」

「他的演技爲什麼會爛成這樣啊……志田，你知道原因嗎？」

「小晴私底下一向都這樣。」

「唉，應該是意識有沒有切換的差別吧。」

哲彥清了清嗓。

「──所以嘍，末晴，我已經曉得了，你再隱瞞也只是給自己找麻煩。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就放心吧。」

「你真、真的不會告訴別人，哲彥？」

「這還用問？我們不是朋友嗎？」

哲彥把手放到我的雙肩，並朝我投以充滿安慰之情的眼神。

我感動得溼了眼眶。

「哲彥……你……」

「我不講────纔怪！這種有趣的事情，當然就是要宣傳出去啊，咯咯咯────！」

這傢伙居然一下子就露出本性……！

「我要宰了你！」

「試試看啊！我會在你動手前就先宣傳出去啦～～～～！」

黑羽嘆了氣，打開我進貢的洋芋片包裝袋。接着她也沒有阻止我們，還一手拿洋芋片喫一手玩起手機。

「你敢那麼做的話，以後你每次交新女友，我就會把你的戀愛經歷告訴她！」

「什麼～～～～～～！你好卑鄙，末晴！」

「OK。」

「唉，我不是說過等社團活動結束再去你家嗎……小晴，之後你要替我向社長道歉喔。」

總覺得那是目前離我最遠的一個詞。爲復仇而焦心，還不惜用卑鄙的手段玷污自己。要我在這種狀況下談幸福，感覺只像其他星球上發生的事情。

黑羽嘆氣，隨手把洋芋片遞到我們倆之間。

「「要！」」

我甩掉了黑羽，黑羽卻始終願意喜歡我。

黑羽輕輕把下巴湊到我的手臂上。

黑羽漂亮地領會了我的用意，該說她不愧是青梅竹馬吧。

黑羽把手指湊到下巴，擺出可愛的模樣開始思索。

被溫柔對待，我就會過意不去，所以我決定好好向他道歉。

「然後呢，她自己跟真命天子湊成一對了，就考慮把你割捨，正當此時，身爲備胎的你交了女朋友……而且還是像我這樣可愛的女生，你覺得她聽了會怎麼想？」

「遊刃有餘。我三秒鐘就能脫光光。怎麼樣，你辦得到嗎？」

黑羽用雙手裹住我的手。

「是什麼問題？」

我心裏滿懷愧疚。

奇怪，哲彥難得人這麼好……不知道是喫錯了什麼藥。

「喔喔！」

「原、原來如此……」

「這我也算到了。我不認爲自己可以免受風險就讓阿部那個開掛的傢伙措手不及，因此這一點不要緊。」

「不可以嗎……？」

「但是我懂你的心情。」

「我開始覺得末晴很可悲了。好吧，今天我退讓，你們可以隨意使用這間會議室。」

「但是呢，小黑──」

『咦，我明明把他當備胎耶，該不會我纔是被當備胎的人吧……？』

「小晴，你要幸福。走到那一步，才能算是你贏。我有說錯嗎？」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這樣就有可以供我們無後顧之憂地獨處討論的房間了。把話題帶回復仇吧。

「唔……我想也是！我自己也曉得！」

回神的我嘀咕了一句。黑羽和哲彥嘆息。

「這樣啊！」

「……我明白了。這樣的話，還有另一個問題。」

「所以呢，小黑，我提的主意你有何感想？揭發阿部的弱點，跟他交往的可知也會跟著名聲掃地。你不覺得是一舉兩得嗎？」

黑羽大概是從表情看出我並未理解，就溫柔得像在教導小孩一樣告訴我：

「哎，老實說……我覺得不錯。」

受到食慾牽引，我們三個默默地啃起洋芋片。

「畢竟你今天的狀況也聽不進我講的話吧？距離文化祭是沒什麼時間了，不過也罷。」

那麼做的話，不會讓黑羽傷得更深嗎？但是黑羽主動向我提議，不曉得有什麼樣的含意。

「謝謝。」

「那樣不叫最棒的報仇方式吧？」

哲彥說完就把鑰匙朝我扔過來。這是叫我記得收拾跟歸還鑰匙的意思。

「很簡單啊。」

然而黑羽在這時露出凝重的表情。

你刻意裝什麼可愛啦，白癡！對男高中生擺出那種身段太卑鄙了吧！

「好耶，我贏了～～」

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啊，志田，你的羽球社隊服很可愛耶。」

「再讓我保留一下。雖然我並沒有提起勁參加社團活動，跟社團裏的人還是會來往啊。」

「你們兩個，要喫嗎？」

──就像這樣。

「嗯，你真笨。」

「像這種事情，重要的是站在對方的觀點來想。可知討厭男生，卻對你露出溫柔的一面。表示呢，她對你有一定程度的好感，搞不好還打算把你當備胎──我認爲可以這樣假設。」

「你現在才發現啊……」

的確。有意貶低對方，說穿了就是卑鄙。如果被別人知道，將會賠掉自己的名聲，並非輕易就能實行的手段。

但這就先擱到一邊吧，黑羽的提議可謂厲害。從白草的立場來想，原本當備胎的男生突然交了黑羽這種等級的女朋友，應該會這麼想：

「這次目標是『最棒的報仇方式』。所以，我覺得摸索出能讓你最痛快的做法纔是第一優先。你的意見當然要採納，但就算剔除這部分，我也認爲是可行的。貶低自己怨恨的對象。這招果真是典範。」

「……的確。不然我該怎麼做？」

「我當然對她很不爽，也有意思要報仇！結果卻……唉，我真笨……」

「那傢伙是喫錯藥了嗎……？不對，難道是跟他長得像的人……？」

「她是在準備上場練習時被我帶來的。」

「好在你沒有打算貿然跟阿部學長對抗。方法固然卑鄙，但我覺得會有效果。光聽傳聞，那個學長似乎相當完美無缺，正面跟他起衝突就太喫虧了。」

「……咦，奇怪？感覺話題是不是變了？」

……啊，我大致懂黑羽的意思。

「會啦會啦，我會記得去下跪。」

「抱歉，哲彥。等事情有着落以後，我就會幫忙。」

「因爲我想盡快跟你商量啊。」

「小晴……你這樣就有點……」

「也對呢……小黑，你說得有道理。不過，要我幸福是嗎……」

「！」

我心裏難免會受傷的。

「別用關懷可憐小朋友的眼光看我啦！」

「但你似乎想得太美了。至少有兩個問題在。」

「既然輸是輸在戀愛，贏也要靠戀愛才能贏啊。」

趁黑羽講話的空檔，我抓了幾片洋芋片一口氣塞進嘴裏品嚐，就在這時候──

報仇常有的結局就是：「報了仇，卻感到空虛……」

黑羽看穿我的心思之後催我說出來，可是我沒辦法立刻回話。

「剛纔你想到了幸福的事情吧？那是什麼樣的事？」

「呿！爲了追女人，我一秒鐘就能舔對方的高跟鞋耶。怎麼樣，是我贏了吧？」

「哼，我可是精通下跪技巧的男人！良心早被我用面紙包起來扔掉了！」

黑羽豎起纖細的食指。

即使決意要報仇，我對白草到底還是有感情。雖然既懊惱又丟臉，但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不用放在心上啦。」

哲彥把書包背到肩上，爽朗無比地從第三會議室離去。

不過──我腦海裏閃過了一幕。

「小晴，不然你跟我假裝成情侶如何？」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哈，你以爲能贏過已經被超過一百個女人『認真再認真』地罵『去死』的我？」

「可以嗎？」

「你剛纔提出的方案，『就算進展順利也贏不過對方，只是沒有輸而已』。」

「不愧是小黑，原來你能理解啊。」

出乎意料的提議，我看不透黑羽有何用意。

淚汪汪的黑羽往上瞟着我，還嬌滴滴地扭身。

「……唉，你確實很可愛就是了。」

「你蹺掉羽球社的練習了？」

黑羽用毫不客氣的言詞扎進我的心坎。

「小黑，你偶爾會有自信過頭的傾向耶。」

要說的話，我是把原本只有自己輸的局面，用報仇的手段設法拚成兩敗俱傷，就這樣而已，絕不代表我贏了對方。

「哎喲！小晴就是這麼強硬。」

勝利的V字手勢。我不曉得贏的標準在哪裏，黑羽倒是滿心歡喜。

「我覺得正常是要理解成對朋友被甩的體恤……小晴，你也滿過分的耶。」

儘管我不知道是否該跟這樣的對象吐實，但是之前在堤防，我已經把難堪的部分統統對黑羽表露出來了。那使我覺得不用再對她隱瞞任何事，於是我就說了自己想到的畫面。

「末晴，你真讓人不敢領教～～把下跪當專長真夠扯的～～不說那些了，志田，你差不多可以加入同好會了吧～～文化祭，只有兩個人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啦～～」

「第一個問題，這樣報仇有很高的風險。在你刺探阿部前輩有什麼弱點的過程中……比方說跟蹤到一半穿幫的話，就會遭受強烈譴責。而且就算好不容易找出弱點，做法一有差錯就會被人說成你四處講學長壞話，對你造成的損失更大。因爲阿部學長的形象非常好，我認爲要小心對方反擊。」

「受不了，你們兩個真的都是笨蛋……」

從白草那裏得到的待遇，我則是用來對待黑羽，黑羽卻連一句怨言都不說。

「我腦裏浮現了被可知告白的光景。」

這招猛耶！效果十足的一擊！我正是希望像這樣給對方屈辱的一擊！

「不過這樣好嗎？會不會勉強到你？雖然是騙人的，但跟我這種人交往的消息要是傳出去，對你來說不就虧了嗎？」

畢竟我是個笨蛋，我能跟黑羽這種等級的女生交往就會讓人羨慕；但從黑羽的觀點來看，跟我交往的下場就是被問：「你被威脅了嗎？」或者「因爲是青梅竹馬，你纔可憐他的吧？」

……嗯，我自己想了都覺得丟臉。

換句話說，我們佯裝交往對我是有利的，對黑羽卻沒有。然而這樣真的好嗎？

黑羽雙手叉腰，「唉」地嘆息。

「哎喲～～！小晴，你真笨耶。」

「是這樣沒錯，總之麻煩你解說。」

「就算是假的，我依然『可以跟喜歡的人交往』啊。這對我來說就只有利益嘛。」

「唔唔唔唔──────────────────！」

這是怎樣，好大的震撼！

想把額頭貼到地上道歉的內疚感，跟心臟彷彿被緊緊掐住的壓迫感同時存在。

只是我並沒有覺得不愉快。被黑羽稱爲喜歡的人，我高興到不行。她直接示好，讓我亢奮得想到處跑。許多種情緒攪和在一起，我都快要搞糊塗了。

……呃，等等。奇怪了，話說黑羽有這麼可愛嗎……？

歪過頭的黑羽看起來比平時可愛三倍。我的心無法停止悸動。

不不不，不能讓事情演變成那樣。我也太好拐了，太沒有節操了。

「小晴，你要不要說些什麼？」

「沒、沒有啦，那個，等我一下。我好像靜不下來，講話理不出頭緒。」

我轉身背對黑羽，蹲了下來。兩耳用手捂住，阻絕聲音。

要冷靜。把冷靜取回自己的世界。沒錯，只要像這樣短暫阻絕外界的資訊，我就可以像在鏡頭前一樣立刻冷靜──

這種氣氛！該怎麼形容呢……有股桃色氣息？輕易就把喜歡說出口，而且還發自真心，理性會融化喔。

阿部學長最近演了連續劇，假如有他的情報，你們校刊社會想要吧──我這麼表示以後，對方二話不說便回答：當然。

嫵媚的眼神攪亂了我的思緒，稍微變正常的氣氛立刻又染上粉紅色。

「啊，沒有，我纔要跟你道歉……」

明明只看那麼一瞬間，視線卻對個正着。

換成平常，黑羽就會在這時候用傻眼的語氣嘀咕，並且立刻朝我伸出手。

我找了留在阿部的班級三年A班的男生講話。

好似磁鐵跟磁鐵互斥，我們彼此轉開視線，望向別的地方。

「我、我、我說啊，小黑……總覺得，你是不是正在靠近我……？」

「啊，小晴！」

噗！我噴出聲了。

但是──

受不了，黑羽未免太進入狀況啦！

啊，糟糕。她完全進入狀況了。

「有嗎……？或許有喔……」

睜圓眼睛的黑羽眨了幾次眼，然後滿臉通紅地搔了搔臉頰。

「哪裏不好？」

「所以呢？」

黑羽的嘴脣接近過來。

「全部都交給大姊姊就好了喔……沒什麼好怕的……」

我倉皇地後退，腳卻絆到椅子，讓我跌了一跤。

我因此在雙腿使勁，打算讓自己再後退一點，可是我來到牆腳以後就再也退不了了。

內心的那股激昂喚醒我的理性。

「不、不是的，印象中，小晴好像都沒有當面說過我可愛……我就忍不住害羞了……」

可是這麼做的話，旁人會怎麼想？他們八成會覺得我是個怪咖，當然也會有人跟阿部通風報信纔對。

「哦，你還在忍啊，小晴……？明明我都已經這樣了耶……總覺得……你好詐喔……」

我逃也似的站了起來。

「不行不行……我的理性好像也要融化了……」

「可是，你聽我說嘛！現在不就可以順勢讓我們更進一步嗎！所以我覺得親一下應該是可以的。」

進入壞心大姊姊模式的黑羽態度挑釁，又莫名地嫵媚，所以我應付不來。

這樣果真不好啦！彼此都真情流露過了頭，超危險的！

「可是我怕這樣會無法回頭……」

「啊哈哈，小晴，你好可愛～～」

我們太會抓時機了……真難爲情。

『──謝謝。能聽你這麼說真讓人欣慰。我有努力至今……實在太好了。』

可是那裏有白板！

打算陷害人的我試着策劃以後，便發現事情比想像中辛苦。

「哪有什麼所不所以……」

「哦～～原來你受到動搖啊……而且，程度還相當大……」

「哦～～」

「……你明明就曉得。」

「感謝同學分享的訊息。啊，可以的話，我在四處打聽的事請幫忙保密。畢竟我們不希望阿部學長提防校刊社，再說採訪到趣聞的時候，當成獨家祕辛一舉發表纔有震撼力嘛。」

「小黑，這樣不好，這樣真的不好！」

「原來如此，我懂啦。」

舉例來說，我現在正準備刺探阿部的弱點。這樣的話，我就必須從遠處觀察阿部，或者從他身邊的人打聽消息。

我的理智「啪」地斷線了。

「被你像這樣挑逗，即使知道是故意的也會忍不住心動，就饒了我吧。我真的快頭昏了！」

「我去打聽一下阿部學長的消息！結束以後會回來鎖門，麻煩你先回去社團活動！今天謝謝你了！那麼明天見！」

背脊打起哆嗦，快感一路直達指尖，讓我感到酥麻。

黑羽的嘴脣散發出動人光澤，豐潤的脣帶着一絲紅暈，吸引住我的目光。

「怎樣？」

「爲什麼會糟糕呢？哪裏糟糕？你告訴我嘛，小晴……」

「只能溜了！」

「可以打擾一下嗎？」

「呵呵，迷糊的小晴。」

我講話實在沒辦法那麼露骨，就盡全力做了口頭上的抵抗。

「你還能思考以後的事啊……饒不了你喔……」

「啊……我好像該跟你道歉。」

「那、那麼，雖然是騙人的，把我們交往的消息傳出去，然後讓可知同學感到屈辱的方案，就當作通過了喔……」

「可愛的是你啦，白癡！你這樣還要假裝跟我交往，有夠難爲情的！而且我心裏居然忍不住高興起來，會不會太惡了啊！你說是吧！」

「等、等一下，小晴，你太老實了……」

「不、不行啦──！」

在我關門的瞬間，留在裏面的黑羽嘀咕了一句：

「哪、哪會啊，被喜歡的人這麼說，我固然是覺得開心……」

「有什麼關係嘛！是你叫我告訴你真心話的吧？還是說，你會排斥？」

依然跌坐在地的我拖着屁股後退，於是黑羽就蹲着追過來。

「總之你別這樣就對了啦～～～～～～！」

吼～～就是這樣啦！可愛到爆炸！

「小晴──」

「小、小黑，感覺氣氛確實不錯，我也受到相當大的動搖，但我認爲像這樣曖昧不清地做出那種事不行啦！」

腳底抹油閃人！我迅速抓起書包，朝出口伸出手。

「──────────────！」

結果靠到身旁的黑羽簡直快跟我貼在一起，指頭還纏住我的手。接着她讓我的手離開耳際，在氣息幾乎要吹到臉上的距離對我細語。

就在此時，黑羽朝我逼近。

藉此我就頂著「校刊社幫手」的頭銜四處打聽。只要我先這樣聲明，四處找人打聽就不會顯得不自然，而且在最後──

「也、也是。採用你說的方案好了……」

「那、那我們要不要先親一下……姑且當作既成事實？」

重重撞到頭的我痛得死去活來，但我還是想跟黑羽保持距離，就腳步踉蹌地往右邊逃，跟她拉開了距離。

然後順利無阻地接納我的說詞。

所以我首先着手的就是編藉口。

「你啊，乾脆坦然地告訴大姊姊你的想法嘛。」

我往旁瞄了一眼黑羽的動靜，就發現她正好也往上瞟過來觀察我的動靜。

受到桃色氣息的荼毒，理性融成一片，正準備相互交融。

＊

但黑羽現在的嗓音有股嬌媚。她沒有朝我伸出手，還主動蹲下把臉湊過來。

「────你這軟腳蝦。」

我跟黑羽分開後就先去了校刊社。社長和我來自同一間國中，我們也認得彼此。

「哎喲～～！小晴，你真的都不會說謊耶……我呢，好像滿喜歡你這種特質。」

在心裏受壓迫又被罪惡感逼急的時候，好似要讓耳根子融化的細語和氣息早就讓我將絕大多數的理性都拋到腦後。此時被她往上瞟過來說我可愛，讓我體認到自己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僅剩的一點理性就隨之斷線了。

像這種時候──

「我是校刊社的幫手，目前正在收集有關阿部學長的情報……」

我在想或許這樣也不錯。這肯定可以忘掉難過的事，有舒適的世界在等着。

湧上來的是憤怒以及反抗心。然而我也是個男人，我纔不會任意動粗，而是堂堂正正地說出真心話跟她對抗。

像這樣講一聲，對方就會理解。

「喂，小黑！你的理性！你的理性都快蕩然無存了啦！」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否真的會幫忙保密，但是堵嘴的措施做太多反而會引起疑心。我判斷即使對方告訴阿部這件事，我又沒有報上姓名，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女生很詐耶。害羞以後就可愛得讓人不忍心責怪。

「呃～～黑羽小姐……？你的眼睛，已經發直了耶～～……」

我用全力縱身向後退。

我不由分說地交代完以後，就穿過門口到了外頭。

「就～～說～～了，別這樣～～！我到底是個男人，被你這種可愛的女生示好，事情就糟糕了！」

我東問西問，試着找了三個男女生打聽。

把阿部的風評總結成一句話就是──他人超好。

『那傢伙既不會炫耀自己是影星的兒子，也不會擺架子啊。大家知道他爸的事情以後，都會想見個面吧？你知道像這種時候，他會怎麼說嗎？那傢伙會邀我們去喫拉麪耶。聽了會覺得這是在幹嘛，對不對？於是那傢伙就會問：有人提到想見你父母時，你要怎麼跟家裏說？得聲明彼此是朋友吧？那彼此不先認識到能以朋友相稱就會很怪吧？這是他的說法。他還說：你不覺得把初次見面的人介紹給父母認識未免不合常情嗎？他既不會發脾氣，也沒有挖苦人，講話就是這麼直接。聽他一說，大家都覺得也是有道理。所以我覺得這個人很正派，是不錯的傢伙。祕密？沒聽說過耶，畢竟那傢伙都大大方方的。總之他是個好人就對了。』

『我偶爾纔會去輕音樂社露臉，他卻每次都會跟我這個讀一年級的學弟打招呼……坦白講，這讓我得意到拿來跟身邊的朋友炫耀。阿部學長的歌喉？我想當然是比不上職業歌手啦，不過，他還是滿會唱的。你是問他會不會跟社員起爭執？比如在戀愛方面？啊～～是有女生跟阿部學長告白，而那個女生是鼓手學長喜歡的對象。據說社團裏曾因爲這樣搞壞氣氛，不過那時候阿部學長好像也明確拒絕對方了，大家都曉得他沒有任何過錯，所以好像很快就恢復原狀了。』

『其實呢，去年我跟阿部同學告白過……結果沒有成功。然後當時的我很容易鑽牛角尖，就絕望得看不見身邊的一切，還說了謊話抹黑他。我騙別人說阿部同學是個看到漂亮一點的女生就會立刻追到手再把人家拋棄的渣男，可是都沒有人肯信……也難怪啦，這種謊話太離譜了。然後我因爲說謊，連朋友都從我身邊離開了，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阿部同學就過來找我講話……他是來跟我道歉的。明明阿部同學沒有任何錯，有錯的人反而是我，他卻道歉說自己傷了我，而且他講話都是發自內心的。然後我就清醒過來了，覺得對他真的很過意不去。當我向大家坦承自己說謊並道歉時，阿部同學也有袒護我……所以我真心感謝他。』

我爲了鎖門而回到第三會議室，正在回顧採訪時所做的筆記。

「這是哪來的完人啊……」

正常來想，任何人起碼都挖得到一條負面傳聞，他的風評卻好得嚇人。

坦白講，我怕了。有這樣的人會讓我喪膽。

「白草被他吸引也是無可厚非──」

話說到一半，我回過神。

「最好是啦～～～～！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我可是妒火中燒的嫉妒俠！聽到情敵的優點反而燒得更旺！這下子我更有勁了，一定要挖出他的缺點！

「──什麼叫兩碼子事呢？」

第三會議室位在體育館邊緣，絕對不會有人碰巧到這裏。沒錯，除非有意要過來，否則任誰都不會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

而有個身穿制服的男生門也不敲，就進來第三會議室了。

堪稱王子型帥哥的端正五官與柔和身段，我明明沒跟這個男生講過話，卻對他很熟。

「阿部學長……」

正被我刺探弱點的情敵──阿部充。他不知怎地來到了第三會議室。

事態不尋常。但是我猜不出對方來意爲何，因此不能輕舉妄動。

「臭傢伙──」

喊卡的聲音；共同演出者們滿足的笑容；我跟媽媽說了聲「好耶」，媽媽沒有反應；抓着她晃也還是不動；媽媽的溫暖傳到手裏，但是她沒動；喧嚷聲變成尖叫。所以我就──

「你這傢伙……！」

「啊，對了，告訴你一件事。白草雖然決定跟我交往了，卻顯得有點迷惘。」

「即使不是像學長一樣的紅人，只要有人認出我，我給的反應都差不多。」

「哦，那真了不起，跟我相反。有沒有什麼訣竅？」

「學長，你卸下僞裝以後有夠噁心的耶。不過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這樣比假裝完人的你有魅力多了。假如事情與我無關，也許我並不會討厭你。」

阿部默不吭聲。他望着我，冷靜到詭異的地步。

「──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話說到這裏，他卻冒出了「恨」字。這就是這個男人的本性。

我用力捶了牆壁，疼痛透過拳頭逐漸竄上腦袋。

「我得知你的活躍才當了童星，但因爲我欠缺才華，即使有父親的名氣，也不是輕輕鬆鬆就有戲能演。後來連我都體認到自己有多麼欠缺才華，就打算嘗試其他路線。不過呢，我還是想當演員。所以到這個年紀又回來演戲，卻依然天天都深切感受到自己多沒有才華──就在這時候，我得知你就在這所學校。被譽爲天才童星的你，能理解我是什麼樣的心境嗎？」

話說完以後，當我推開阿部準備將手伸向門把時。

接着他咕噥了一句：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別胡說八道！」

「她在過去呢，似乎有過一段回憶。」

可惡！可惡透了！臭白草！居然因爲長相帥氣就被這種人騙！

「…………」

「！」

阿部嘻嘻笑了。

怦通──我的心臟隨之猛跳。心慌加劇。

「學、學長，我覺得，談到這裏就夠了──」

我覺得自己頭一次見識到阿部這個人的情緒。

「因爲我恨你。」

我深呼吸，內心拚命想取回冷靜。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講成那樣！」

「唉，不用說我也曉得。你想說演得很爛對吧？我自己也知道，我沒有才華。」

喉嚨好乾。我有了逃跑的念頭，出口卻被對方堵着。

「當時的記憶」在我腦海裏閃現。

弱者有弱者的戰法。換句話說，就是要「不擇手段」。

「沒有啊。硬要說的話，就是要求自己保持誠懇的心態吧？」

「是嗎？那太好了──令人反胃呢。」

「……對啊，她沒提。」

「我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意思，你現在才感受到啊。我果真是三流演員。」

「……姑且看過。」

「……會覺得心裏很不爽吧。」

「你終於察覺了。對，就是那樣。我會想跟白草交往，單純是爲了讓你嚐到屈辱的滋味──這一層用意佔了大半。得知你讀同校以後，我立刻向人探聽你的現況，結果聽說你似乎是迷上了白草。所以我認爲這一點值得利用，就把白草追到手了。說來並不好聽，總之我就是想贏過你，用眼睛可見的某種形式，明確贏過你。」

「感覺你講話好敷衍耶。」

「我不曉得學長在說什麼耶……掰嘍，畢竟我也不是閒閒沒事。」

「你演的戲，我有看過喔。還記得吧，那出收視率超過百分之三十的劇，當時甚至成了社會現象呢。前陣子我回顧了一下，你的演技相當催淚耶。然而你也懂得逗觀衆笑，厲害。歷史劇主角的年幼時期被你演得淋漓盡致，還有你演的電影──」

「與其說認得你……精確來講，應該是我『想起了』關於你的事吧？」

一是攻擊對方的弱點。然而阿部的弱點至少並不是我能輕易發現的。既然如此，我就得選擇另一套戰法。

「你是說，迷惘……？」

「目前我跟白草的關係並沒有對外公開。哎，因爲她說出來了，事情就逐漸傳開啦，但我也得顧慮經紀公司的意向，對別人都是含糊其辭。所以呢，我決定在『告白祭』重新向她告白。在這麼多人面前公開的話，經紀公司也沒辦法推翻，而且在『告白祭』告白還可以讓白草拋開過去的回憶──我打的主意便是如此。你懂嗎？那會成爲你這段初戀的時限，就這麼回事。」

準備離開的我被阿部抓住了手腕。

這傢伙是怎樣是怎樣是怎樣……！

「嗯，算是碰巧聽見的。何況四處打聽的人若不是你，我想我也不會過來這裏。」

問誰都稱讚的完人。即使雙方像這樣第一次交談，他也沒有挖苦我。

「跟你對話以後，我更討厭你了。現在我滿意了，那就失陪嘍。告訴你，我認爲這是一段有價值的交談。」

他哪裏像完人了？他哪裏像王子型的爽朗帥哥？根本就是個嫉妒到滿肚子都是壞水的大混帳啊！而且我現在明明什麼也沒做，他卻翻出了好幾年前的舊帳！

「唔──」

「……！」

「你有看我演的戲嗎？」

「啊，感謝令尊賞識……不好意思，那我要走了……」

隨便對我寄予期待、隨便來糾纏、隨便誇獎我、隨便貶低我。

「說謊並不好喔。從你臉上看得出小時候的影子，肯定是你。陪我聊聊無妨吧？」

「換句話說，你就是逃走嘍。」

「誰、誰啊……那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吧……學長，恕我失陪──」

「你在跟我挑釁，對嗎？」

我明確地體會到了。剛纔，他是在瞧不起我。

「不曉得！我完全不知情！」

「六年前，你突然從演藝圈消失，那是爲什麼？我父親似乎知情，卻完全不肯告訴我……我想知道理由是什麼。」

「呃，那個，我真的有事要忙……」

長相是不錯，演技卻七零八落──這話我當着他本人的面實在說不出口。

「還回我『是喔』，你真過分耶。果然你也覺得我沒有才華。嗯，雖然說正是如此沒錯。」

「嗯？是嗎？對了，還有還有，你在歷史劇中有跟我父親一起演出過吧？當時呢，我父親還在家裏稱讚過你。他很訝異跟我同年齡層的孩子當中有你這樣的演員，還爲此受了刺激。後來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立志當演員。」

「你讀這所學校的事，是白草告訴我的。」

阿部露出了今天當中最邪惡的微笑。

「你好像正在探聽我的弱點……哎，我想你是找不到的。我在鏡頭前的表現爛歸爛，要避免惹身邊的人反感倒是我的長項。」

「原來如此，表示學長已經聽說了嗎？消息真靈通呢。」

「你好像四處打聽了許多關於我的事呢……丸末晴同學。」

「……是喔。」

至於要在哪個領域較量──我早就心裏有數。

這句話頓時讓我氣炸了。

情緒脫繮失控。剛纔明明還提不起勁，如今卻氣得控制不了自己。我揪住阿部的領子。

「那麼，難不成連你跟白草交往的事──」

意思是，我只能採取「在贏得過的領域跟他較量」這個方法。

「回憶……？」

口氣隱然有股餘裕。對方應該有感覺到我的敵意，難不成他認爲連應付的工夫都可以免了？我看不慣那種有餘裕的姿態。

我咬緊牙關，然後吼了出來。

我已經受夠了。假如我做了蠢事而被看扁，那倒無所謂，唯獨被人拿往事數落這一點就是讓我氣不過。

「感想如何？」

阿部嫌髒似的撥開我的手。接着他摸了摸獲得解放的脖子，並且調適嗓子。

阿部自顧自地講完想講的話。而且他最後還留下一副做作的笑容才從會議室離去。

我揪着阿部的衣領，舉起了右手。

「『天才童星丸末晴』──我直到最近才知道你是讀這所學校。」

原來白草是在跟這種人交往嗎？爲什麼她會決定跟這種人交往？

「白草跟我從以前就像一家人，她父親在頗有規模的公司當老闆，跟我父親是從學生時期便認識的好朋友。話雖如此，我們在彼此都變忙碌的國中時期並不常來往，是進了同一所學校才又開始互動。呃，這些事你沒聽她說過嗎？」

白草知道我的過去……？但是她跟我說話時，完全沒有談及這個話題。然而她卻跟阿部提過……？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手在發抖。我想立刻回家，然後鑽進被窩裏。

而戰法有兩種。

「我說的是事實吧？既然如此，說出來又有什麼關係？」

「哎呀，能不能請你別動粗？假如你想被校方退學，我倒是不會阻止喔。這樣一來，我是不是就贏更多了？想想或許還不錯呢。」

開到一半的門被對方用力關上。我總覺得渾身乏力，連逃跑都提不起勁了。

阿部大大地嘆了口氣，然後放鬆肩膀。

「……哦～～知名的學長會認得像我這種人啊？」

「幸好。我在打聽你的過程中，差點覺得自己會討厭這麼一個好人是不是本身缺乏器量的問題……但我現在不需要介意了。」

這傢伙是怎樣……！

＊

「哲彥，這次文化祭……我也要上場表演。」

隔天早上，我一進教室便告訴哲彥，而他眨了幾次眼睛以後就賊賊地笑了。

「其實，我一直在等你這麼說。」

「我知道。」

我打的盤算──就是這樣！

我會以演員的身分復出，博取注目，獲得比阿部更高的人氣！

於是怎麼樣！阿部爲了讓我受到屈辱就不惜跟白草交往！以演員的身分輸我的話，想必他會更加屈辱！而且，我還打算擺出根本不在乎白草的臉！

於是事情會如何呢？被我佔去優勢，又發現白草當不了武器，在告白祭出場摘下白草芳心也就失去意義了！這樣的話，阿部應該會想出卑鄙的策略來貶低我纔對！

這正是我所求的！我要拆穿阿部的卑鄙策略，把他推落谷底！

如此一來，白草或許就會看清真相，投靠到我這邊……呵呵，但是太遲了！我已經變成紅人！白草就淪爲被阿部操弄的丑角了！

我會瀟灑地甩掉白草，而且大受歡迎的我只要從衆多女生當中選一個最迷人的就行！很好，這纔是最棒的報仇方式！

咯呵呵呵呵……當我在心裏竊笑時，哲彥把手肘擱到我的肩膀上。

「怎樣啦，末晴～～你這是喫錯了什麼藥～～？」

「嗯……因爲我有了一點想法。」

「我知道你是在妄想蠢事，不過既然有助於我，就這樣辦吧。」

「什麼叫妄想蠢事！我構思的策略可完美了！」

「誰教你就是笨……看在當兄弟的情誼，我倒可以聽聽你有什麼結論喔。」

「你到底多高估自己啊！……嘖，總之我就是想贏阿部學長，所以決定上場表演。完畢。」

哲彥頓時愣住，然後露出賊賊的微笑。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要贏阿部學長確實只有那個方法。」

但難以討好觀衆。這很要命，欠缺噱頭及話題性。假如是話劇社公演倒還無妨，然而由兩個自願登臺的男生演一般話劇也吸引不了人吧，再加上還有無照明、配樂的難處要克服。

「唔──」

白草知道我的童星時期，以往卻不曾提出來當成話題。我想問她關於這部分的事。

「不，我就是要說你遲鈍到該死的地步，所以並沒有口誤。」

我嘆了口氣，然後把手心朝向哲彥。

我對她說明了自己要以演員身分跟哲彥上臺表演，卻沒有好的劇本，又難以開口向白草拜託代筆這件事。

「小黑～～」

然而哲彥不會這樣就灰心。這次他把矛頭指向了黑羽。

瞧不起我的哲彥用力嘆了口氣。

「有耶。」

「今天是我們開始交往後第一次上學，所以我想跟你一起走的耶。」

「我有那麼遲鈍嗎？」

被甩掉的男人多可悲。再怎麼怨恨對方，要直接講話仍會緊張，心裏也不免雀躍，一定會。這又讓我感到屈辱，而且懊惱。

「不對啦，她只是要讓我家沒有後代吧？」

黑羽露出冷淡的表情，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回絕了。

於是我跟哲彥想到了同樣的主意。

被講成笨腦袋的我感到不服氣，但無奈也只能靜觀其變。

「真的抱歉！」

我一口氣吐槽了。

「…………咦？」

「──不要。絕對不要。」

「劇本嗎～～要能配合我們目前狀況的劇本對吧？」

哲彥一副跩樣地朝我回過頭。

「丸──同──學！」

所以老實講，我不想跟白草交談，也不想讓她進入視野。

不愧是黑羽，溫和的應對方式。她應該是這所學校裏少數會對哲彥好的女生。

「爲什麼要我啊，你去講嘛。」

「求你通融一下──」

「啊～～原來如此，的確啦。可是呢，末晴，你會演搞笑劇嗎？劇本由誰來寫？基本上，你想演搞笑劇嗎？」

「麗奈～～要不要跟我聊聊天？」

「看個大頭啦！我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起，但是隨口就敢對同班同學要求揉胸部的你心臟真夠強的！還有可知的吐槽也太恐怖！絕後是怎樣？人類要滅亡了嗎？」

受了情傷的人是我，還要我去跟構成原因的女生講話，好比在傷口上灑鹽。再怎麼用復仇心欺騙自己也難免會感到煎熬。

「咦？」

「末晴，我看你還不懂我有多被女生討厭吧？我會讓笨腦袋的你也能認清，等着瞧。」

看起來像要求狗狗「握手」的手勢，但有點不同。這是叫他「把東西拿來」的手勢。

這時候，白草進了教室。我不禁用目光追隨她，哲彥察覺以後也跟着用目光追隨。

「之前，我有傳HOTLINE給你吧？內容是說今天會去你家接你，所以要等我。」

「反了。我們上舞臺表演的劇本。演員從一個變成兩個，沒有配樂、沒有照明、沒有大小道具，但是照樣能演的劇本，你已經找好了吧？」

唉，哲彥被嫌棄成這樣的話，應該只能由我去吧。

還要足以讓阿部心服口服，又具話題性，極度討好觀衆，如此出色的劇本。

我不覺得自己能正視白草的臉。

「志田，下次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騷動聲此起彼落……聲浪逐步侵蝕班上。

我跟黑羽在交往的事當然得廣傳給衆人知道，否則就無法對白草造成衝擊。

「看到沒？」

「怎樣啦，末晴？你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嗎？」

並不是傳統的話劇不好。既然內容經典，反而可以說那是經過洗煉的。

「這麼狠！你跟我真的是朋友嗎！」

「我們來玩吧──！」

「──不要。」

「因爲都沒有變成已讀，我就在想有可能是這樣……」

「不……」

「──小心我讓你絕後喔。」

沒跟黑羽商量好固然是我不對，可是她突然像這樣塞一顆震撼彈……照這個套路會掀起腥風血雨的啦！

哲彥搭話的對象是碰巧待在黑板前的網球社女生宇賀麗奈。

「可是啊──」

「所以，小黑，能不能由你現在去跟她拜託一聲？」

「喂，末晴，你去跟她講一聲啦。」

「有是有，不過……」

「去死啦！你這個渣男！」

內容有趣就能討好觀衆，更重要的是簡單明瞭，要比阿部學長受注目應該也不是夢想。

「我又不管我以外的人會變成怎樣。家裏有沒有後代我都不在乎。」

我瞭解。上一次舞臺就想比目前以專業演員身分活躍的阿部更受注目，近乎不可能──不，坦白講行不通。

「就是啊，有耶。」

「既然你想贏阿部學長，拿圖書館的劇本集來演就絕對不行啦。這點道理你也懂吧？」

「再說我也不是志在當諧星啊。」

不過我有一個好奇的疑點。就是昨天阿部提過，他是「從白草口中聽說了我的事情」。

「不說這些了，小晴！」

我發出嘆息。

哲彥早就替文化祭的舞臺表演定了「耍帥給人看」的題旨，所以演既正經又樸素的傳統話劇也行，倒不如說，好處就是可以展現「原來他也有這一面」的硬派風格。可是演搞笑劇的話，就跟哲彥的目標方向不符了。

「哎喲～～！哲彥同學，你明明就不是真心的……這樣對女生很沒禮貌喔。」

我拿手機確認，就發現確實有訊息傳來。

「這樣一來，我倒覺得演搞笑劇會離達成目標比較接近。」

「你真的渣到讓人耳目一新耶。」

「情況是這樣啦──」

原本在旁邊跟朋友聊天的黑羽結束話題，湊到我們旁邊。

「到『該死』的地步。」

「你懂得也太快了吧。」

最後哲彥搭話的對象，就是白草。

「也是啦～～考慮到交涉能力的話確實是這樣～～」

高中美女芥見獎作家可知白草──別說這所學校，找遍全國也難有比她會寫故事的人吧。

話題性也無可挑剔。身邊居然有這麼適任的人選，完全成了我們的盲點。

「你們從剛纔就在聊什麼？哲彥同學害班上女生都情緒激動了耶。」

可是她居然會如此排斥……對了，記得黑羽之前有說過她討厭可知這個人。因爲多少有開玩笑的調調，我就沒有想太多，沒想到嚴重成這樣……

「啊～～抱歉，我沒注意到。」

「是你遲鈍罷了。」

「寫得出這種好戲的人──」

「那也夠恐怖了！爲什麼你被人那樣說還能一臉平靜啊！」

好猛，才一秒鐘就被罵去死。

黑羽一舉把臉湊過來。

「…………啥？」

「欸，你講那麼大聲是要……！」

哲彥聳了聳肩。

思考時間零秒。即斷即決的回答。

霎時間，困惑的波濤蔓延開來，讓周圍的時間停止了零點一秒。

「所以嘍，末晴，這件事我拜託不了，得由你去。你跟她兩人獨處時交情還不錯吧？既然你不是騙人的，就去啦。」

「不過怎樣？」

然而我以爲放消息會再慎重一點，也要再侷限一些範圍。比方說設法只傳到白草耳裏，雖然我想不出有什麼方式。

我被哲彥用手肘頂了頂。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當然會盡全力，然而光靠演員的本領仍無濟於事。首先得製造話題，而且劇情本身要格外有趣，要足以讓到場觀劇的人滿意。這樣的話，憑圖書館收藏的劇本並不能成事。

「欸，可知，讓我揉胸部好嗎？」

「居然不是說遲鈍得要死！」

老實說，她難得有這種反應。黑羽總是笑臉迎人，屬於跟誰都處得好的類型。連在女生眼中價值跟廢物相等的哲彥，黑羽都肯好好對待。

「哲彥，由小黑去拜託會不會比我順利？」

看吧，有人來了。嫉妒到發狂的男同學一跟二。

嗯，我就說拿鋁棒出來會嚇到人，你們別這樣嘛。基本上，那玩意兒是藏在哪裏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耶。

「你們住手！」

黑羽立刻闖進我跟男同學之間，把我的手臂摟到懷裏。

胸部的柔軟觸感傳到手肘，我的嘴邊不禁笑容洋溢。隔着胸罩也能感受到這麼有料……連用言語來敘述都會覺得冒昧。棒透了。

「假如你們想對小晴做什麼，就由我來奉陪。」

「沒、沒有啦，志田同學！我們沒有要做會讓你擔心的事情……」

「對對對！我們只是想讓志田同學擦亮眼睛……」

「我的眼睛可是雪亮的耶。」

對我來說很恐怖的嫉妒狂，碰上黑羽也變得跟嬰孩一樣了。

「這、這樣啊～～那太好了～～」

「不、不過你與其跟姓丸的這種貨色在一起……」

「姓丸的怎樣？你剛纔……是把小晴叫成『這種貨色』嗎？」

「沒、沒有，沒那回事！」

「喂，我、我們走啦！」

看見黑羽的臉色，原本打算接在同學一跟二後面的那些人就摸摸鼻子退縮了。

「有這種人隨時跟我說，小晴，大姊姊會保護你。」

「小黑～～」

黑羽大姊姊真的太可靠了。

哎，我有個好棒的青梅竹馬。這種可靠度，已經是老媽級的了。

這麼一想，白草多少是情有可原，我沒辦法不假思索就認爲「她活該」。

『白癡！傻瓜！別因爲對方長得帥就被騙啦！你的眼睛是被矇蔽了嗎！多培養看人的眼光！然後懊悔自己沒有發現我對你的感情吧！』

我有說過要演，但是能不能演好……我還沒有自信。

仔細一看，白草原本讀的書掉到地上了。可是她卻瞪着我，一動也不動。

對此，我該怎麼解讀纔好？莫非正如黑羽的策略──

白草這般凜然的美少女擺出「喂，話講清楚行不行？懂嗎？」這樣的表情，我只能說自己要演了啊！

「我們交換HOTLINE帳號吧。畢竟還是要仔細問問，才曉得寫什麼樣的劇本好。」

「奇怪……？」

啊～～不行。澈底惹她生氣了。

她的心情跟哲彥搭話時一樣處於最低點……不，反而更惡化了吧。

「那麼，我會盡快把想好的設定和故事情節一併傳給你。」

她直到剛纔都沉浸於早上的閱讀時間，現在卻不知爲何看着我。

她這麼說，難不成代表肯幫我們寫劇本的意思？當真？

白草在聽我講話的期間，眉毛一動也不動，依舊展現出冰山美人的風範。於是當我講完後，她便盯着我的眼睛說：

「咦，可以嗎……？」

啊，這下糟糕了。

「總之包含各方面零零總總的事在內，請讓我向你致歉────！」

我拚命收斂似乎一鬆懈就會笑容洋溢的嘴巴，並且遞出手機。

「好的，我跟你說，其實呢……」

糟、糟糕，坦白講我樂翻了……

白草感覺一副無奈的樣子放鬆肩膀。

要讓阿部輸得心服口服，必須有足以把阿部的人氣搶過來的好劇本。既然如此，拜託白草是最妥當的。總之只能試着挑戰看看了……

「總之你有事情就說來聽聽，我又不是閒着。」

「好好好，那你動作要快啊～～」

「丸同學要演對不對？」

白草咕噥了一句。

「咦？」

「我、我會盡量設法，拜託你通融──」

「難道你沒發現她剛纔用看待垃圾的眼神瞪我嗎？」

旁人在嘀咕：「那個呆子又下跪了……」但無所謂。目前重要的是儘可能討白草歡心。

儘管存有疑問，總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我避談阿部的事情，向白草表示自己會跟哲彥兩個人演話劇，所以正在找有趣的劇本，還希望能炒熱舞臺氣氛，因此務必要請她幫忙。

「你來找我講話還轉身背對我，不覺得沒禮貌嗎？」

我稍稍回頭，便發現連之前一直當作看好戲的哲彥都目瞪口呆了。

而且白草說的話有理有據，完全是我錯。

『咦，我明明把他當備胎耶，該不會我纔是被當備胎的人吧……？』

「噫──！」

實際上，全班正被喧鬧聲所籠罩，吵雜程度跟黑羽剛纔的交往宣言相同──不，更上一層。白草向男生問HOTLINE帳號就是這麼不合常理的事。

那應該說是策略成功吧。面對被白草甩掉的屈辱，我報了一箭之仇。

我轉過身，泄氣地準備回座位，白草就朝着我的背說：

「我說啊，可知──」

「咦……？」

漆黑氣場完全解除了。我可沒有用光之珠（注：《勇者鬥惡龍3》當中用來解除魔王氣場的道具）喔。

唔，這就是所謂先愛的先輸嗎──我真沒用。

「好了啦，小晴，回座位去。」

……咦，奇怪耶，帶刺的態度全消失了。我做了什麼這麼有效果？

我可以看成白草有這種感受，還對她造成精神上的打擊嗎？

比方說，鄰居有個當模特兒的大姊，以往明明只是交情還算不錯，卻突然向我猛烈告白──假設發生了這種事情，我自己就沒有信心能抗拒。

大概是白草身爲知名小說家的關係，我曉得她相當珍惜書本，書上一定會包書套，書籤也是用很高級的貨色。然而她卻無意撿書……這可說是相當異常的舉動。

那時候，我因爲痛就沒有察覺。

「唔──」

（啊，我想到了。既然跟黑羽交往這件事已經當衆公開，就要用冷到底的態度應對纔行。）

「混帳。我又不是你，我怎麼可能沒發現啊？我就是發現了還叫你過去，畢竟你也許會落得慘兮兮，這樣不是超好玩嗎？」

白草就把自己關進殼裏了。

「我知道啦！好痛，小黑！放過我的耳朵！」

這種時候不能猶豫，憑條件反射下跪就對了。

「不過呢，對於有意挑戰的人，我會希望給予聲援，也覺得可以幫這個忙。」

「視報酬而定。」

……唔，唸佛？

我有得逞的感覺，還覺得她活該。不過我的心裏滿是疙瘩。

白草沒有出聲，因此我往上瞟了一眼。被高筒過膝襪包覆的大腿既苗條又有肉感，短裙底下的風光也差點被我看見，但現在看那邊的話就得不償失了，我剋制地把目光往上抬。

「因此，末晴，劇本的事要麻煩你去拜託可知嘍。」

所言甚是。

我希望像這樣對她說教個一小時。

好恨自己笨到不慎闖了這種鬼門關，宛如主動衝進飢腸轆轆的狼羣裏頭。

她居然會被那個表面帥氣，內心卻對我充滿嫉妒的阿部騙，實在是──

「你太猛了，哲彥，差勁到讓人覺得猛。」

白草這麼確認，我爲之心驚。

高中美女芥見獎作家！長相漂亮到可以拍寫真登上雜誌！然而卻討厭男生！甩掉的男生不計其數！

哲彥從背後硬推，還引導我到白草的座位附近。

「我懂我懂。我自己就知道了，反正你去一趟啦。」

「你說包含各方面，該不會……」

（怎麼樣，哲彥？看到沒有？我跟她真的交情不錯吧？體認到了嗎？）

當我懷着複雜的心情時，哲彥拍了我的肩膀。

像我也是在當童星成名以後就會被完全不認識的人叫住，還要求：「秀幾句臺詞嘛。」或者問：「藝人○○○現在怎麼樣了？」假如是朋友要求也就罷了，然而聽曾經看扁自己的人見風轉舵講出那些話時，是會讓人打從心底發火的。

「不！我要演我要演！我絕對會演！」

「……姑且？」

「噫……！」

如此心想的瞬間──我不寒而慄。

正當我想問她是指什麼的時候──

「真的嗎！」

我含淚回過頭，向哲彥打暗號求救。於是哲彥比了要我冷靜的手勢表示安撫。

我點頭，並且做了深呼吸。然後當我等着下一步指示時，哲彥就猛然睜大眼睛，擺出唸佛誦經的動作。

「我姑且是這麼打算。」

等、等一下！「這個人可是可知白草」！

當我沉浸於優越感時，黑羽從旁觀望的冷冷眼神就跑進了視野。

納悶怎麼回事的我望向周圍，就跟白草對上了目光。

「──有何貴幹？」

「自己成名以後，忽然被人拱出來要求做些什麼會滿困擾的對吧？」

不知道爲什麼──白草在害臊。

而她居然在問我的HOTLINE帳號……咦？會有這種事？這是現實？

白草跟阿部正在交往，可是我光以朋友身分和她接近一步就忍不住笑逐顏開。

交換完帳號的同時，早上的上課鐘響了。

（但是……）

哲彥說這種臺詞的話我就會幹掉他，然而白草是職業作家，她夠資格開口。

「嗯，我要當參考。」

「這麼說也對……抱歉，是我們亂提要求。」

現在，我內心對白草最強烈的情緒是：「蠢貨！」

黑羽的心情莫名惡劣。明明用講的就夠了，她還擰我的耳朵。

「──丸同學。」

白草默默地觀察我的動靜，似乎是在確認我有多認真。

不過我也曉得阿部那種等級的開外掛帥哥要是和顏悅色地認真追求，女生要抗拒是很難的。

「……咳，沒事。」

該怎麼說呢，我腦海裏冒出了「鬼」這個字。魄力驚人，讓我想跪倒求饒的眼神。

「是我在問你耶。」

「……這樣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寫劇本這件事。」

有短短一瞬間，黑羽跟白草用恐怖的眼神互瞪對方。

＊

「唉～～怎麼辦好呢～～」

將紅蘿蔔、馬鈴薯切成小塊以便入口，牛肉則切成較大的四方形。

肉放下去煎，變色後就先起鍋，然後直接用剩下的油來炒蔬菜。接着把肉跟蔬菜放到一塊，加水燉煮，不過我們家的做法還要加雞湯跟咖啡。再來就是撈掉雜質，把咖哩塊煮到融化便完成一鍋咖哩。

「不對，不是這樣……」

晚餐時間。跟平常一樣煮咖哩的我在手機和鍋子前來回了好幾趟。

擬出文案以後，又回去做菜，念頭一轉還是決定換個說詞，重新輸入文字。這套過程我已經重複了四次。

「雖然要說的事情早就確定了……」

把我跟哲彥要演的雙人劇構想告訴對方，再詢問報酬大概要多少就好，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內容。

然而對方是可知白草就另當別論了。

初戀對象。不，「曾經的初戀」對象？還是「初戀中的」對象……？

唉，我都搞不清楚了。光是想起她的臉就覺得難受，而且火大，明明怨恨對方，卻老是把她放在心上。坦白講，我的心都飛了。

這跟寫郵件給哲彥可不同。和以往偶爾聊個天就讓我掏空心思的心儀女生交換了聯絡方式，甚至還有事要麻煩她……對前陣子的我來說，簡直是夢一般的情景。

我重讀整理好細節的文章，再一口氣刪掉。

細節有整理清楚，可是太長了。這樣白草回覆以後，聯絡就到此結束，雙方互動會在一次的訊息往返間告終。

所以──

我刻意不寫任何細節──

『現在方便打擾嗎？我想討論關於劇本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我只輸入了這些。接着我準備點擊傳送鍵──又煩惱了五分鐘是否要重寫──結果就點下去了。

「噗哈……」

「那、那麼，事不宜遲，我跟哲彥在午休時談妥的部分是──」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我來的日子，你總是煮咖哩吧？因此我在家裏都要拜託媽媽別煮咖哩耶。幾個妹妹對這件事抱怨可多了，所以你下次記得替我道歉喔。」

「啊～～是喔，那你下次可以帶她們來嘛，我會多煮些咖哩招待。相對地，她們要幫我打掃，就這麼辦吧。」

「小晴，你爲什麼要看我？我覺得自己被你說了很沒禮貌的話耶。」

怎麼回事？明明可知一句話都沒說，我卻覺得好像有冷風從手機裏吹出來造成寒意。

「啊～～又煮咖哩？」

「……哦～～」

感謝也能坦率地說出口。

「你說什麼清單？」

黑羽一進客廳就把肩揹包扔到沙發上，然後穿戴上圍裙跟工作手套。當我們開始對話的時候，她已經在把客廳散亂的垃圾做分類，並把垃圾往自己帶來的垃圾袋裏塞了。

畢竟聲稱「男生最好絕種」的她對我這麼溫柔耶。之前聽她說跟阿部在交往，是不是我鬧了什麼誤會……？

爸爸做的工作對於認識交通事故的危險性大有助益，極度受到好評，全國都爭相邀請。後來他變成頂多每兩週才能在週末回來一趟。

而黑羽的原因在當中問題最大──她有「味覺異於常人」這項致命缺陷，這是沒辦法靠努力彌補的。畢竟黑羽下廚時總是很認真，既不會忽略食譜，也不會忘記試味道。只是她照着食譜做會不合胃口，因此當她逐步調整成自己的口味以後，東西就會變難喫到爆炸。

『…………』

於是，就在這時候──手機響了。

（這樣聽起來，我果然還是有機會的吧……？）

放暑假的期間爸爸也在家，而且不用上學我就有時間，打掃家裏當然是由爸爸跟我兩個人來做。我本身挺喜歡下廚，要打掃卻會嫌麻煩而排斥，所以黑羽的寶貴讓我刻骨銘心。

「跟表演的劇本有關啦。我回房間一下，跟他邊講邊列清單。」

黑羽她爸爸出面幫了我們家，他跟我爸爸是童年玩伴。我們家跟黑羽家原本就有來往，伯父還說我隨時可以過去喫飯，如今我每週仍有兩三天會在晚餐時間上門打擾。

因爲這樣，離黑羽上次來家裏其實已經隔了約一個月。

「嗯────！？！！？」

「呃，怎麼說呢……因爲隔了一段空檔，我實際體會到自己是有你幫忙才得救的……」

「我跟小黑是青梅竹馬，彼此的父母也是好朋友。現在我幾乎都是一個人生活，所以說，她每週會來幫忙打掃一次──」

「你不喜歡嗎？」

我不由得觀察了黑羽的動靜。

『……你說的誤會，不曉得是指什麼？我想仔細聽你談一談呢。』

我每次都在黑羽來的時候煮咖哩，也是因爲以她的舌頭當標準，我煮的菜只有這一道能超過五十分，自然就餐餐喫咖哩了。其實我還懂得做其他菜色，黑羽卻不太能下嚥，到時候她喫不飽就會想自己多做幾道菜，所以我也別無選擇。

「抱歉。咖哩接下來只要慢煮就能完成，麻煩你顧着別讓湯汁溢出來。」

那不叫「有一點」吧！差點吼出來的我噤聲不語。

「小晴，感覺你好坦白耶。」

「沒有。我喜歡小晴煮的咖哩，感覺能讓人安心。」

那就是廚 藝 爛 到 炸。

假的吧，這太不合常理了……

我寄一封郵件給白草就費了好大工夫。

「唔～～何必這麼說嘛。雖然我本身是有一點不擅長做料理，可是被你說成那樣，總覺得好不甘心……」

學校那些人都不曉得，被認爲外貌、學力、體能、社交性齊備的黑羽也有一大弱點。

「哎喲～～！就算你這樣捧我，也拗不到什麼啦。」

「一直以來謝謝你嘍。」

我隨手將手機掏出口袋，確認是誰來電。

「──喂，你好。」

我拿起了預先準備在客廳角落的吸塵器，並且遞給黑羽。

「這樣喔。」

不過暑假期間我爸爸的工作會變少，人都一直在家，因此黑羽的來訪就跟着停了。有時候我爸爸也會去黑羽他們家，但是我在被黑羽告白後就沒有臉見她，所以都會另外找事忙而沒有過去拜訪。

穿熱褲的黑羽進客廳後，用鼻子嗅了嗅。

「噗！」

「嗯，你這樣說也對。可是，我不太擅長查書或是網路上的食譜做菜耶。這麼說吧，我比較擅長看別人下廚再跟着學起來。」

呃，黑羽並沒有錯就是了……但也太不湊巧了！

「不然就由我──」

「小晴～～我要進去嘍～～」

她勉強忍住沒發飆。這時候我該毅然回話纔對。

「何況我覺得跟你講話很輕鬆。」

這樣回答感覺有搪塞的味道，但是話已出口就只能裝到底了。

「不會不會，那沒什麼需要答謝啦！」

就我們倆單獨講話時，白草果真都好聲好氣。在教室的冷漠不見了，甚至讓我感到親切。只聽這種說話的語氣，我會覺得她哪有什麼討厭男生的要素。

我爸爸原本是替身演員，媽媽則是不紅的女演員。他們倆在拍戲現場認識後結婚，便生下了我。

若是寄郵件給白早，我就會想東想西，比如要對她充門面，思考怎麼樣才能勾起她的興趣，猶豫要不要向她打聽阿部的事之類。

呼吸，穩住！猛跳的心臟，給我安分！

「小晴～～我先把吸塵器放這裏喔～～」

「不是的！你等一下！可知，你誤會了！」

『是嗎？那就好。』

「唔呼！」

「……千萬不要。」

「嗯，可以是可以啦……」

『雖然我還沒決定是否寫劇本，但是我對內容……應該說對你的構想感到好奇，就想早點問清楚。』

「拜託你，千萬別下廚──」

我用誠摯的眼神告訴黑羽。

黑羽臉紅，還鼓起嘴。

『我覺得直接談會比回信快就打電話了……現在方便嗎？』

「那倒是可以，但你偶爾要不要做其他菜色？」

「？怎麼了？你不接嗎？」

接着我全力猛衝。跑上二樓以後，我趕到自己房間鎖上門，然後按了通話鍵。

我帶着拚命裝出來的笑容朝黑羽揮手，並且離開客廳。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大大地吐了口氣。

黑羽的「哎喲～～！」出現了。黑羽的「哎喲～～！」帶有「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感，表現得好像在生氣的她，在真正生氣時絕對不會這麼說。黑羽是在內心有所不滿卻已經原諒對方的時候，還有像這次口頭上怪罪對方，實際上卻是在掩飾害臊的時候，纔會用這句口頭禪。目前她看起來也是喜形於色，儘管眉頭蹙在一起，嘴巴卻笑得闔不攏。

『我是可知，謝謝你寄的郵件。』

黑羽的舌頭來自宇宙，不能用地球上的標準來衡量。

「或許上天是平等的，至少祂會試着在某方面讓人取得平衡……」

手機在這段期間仍不停地響。冷汗從全身冒出，明明是夏天卻讓我有寒意。

「沒、沒想到你會打電話給我。」

我不由得噴出聲。

光是寫一封郵件就累成這樣。唉～～有女朋友的人實在太強了。不過哲彥是爛人，所以唯獨他要剔除在外。

煮飯難喫的人可以分爲不看食譜派、不試味道派、愛搞自創派，或者以上幾種的綜合版，因素五花八門。

──可知白草。她居然會打電話過來。

然而我對黑羽什麼都能講，因爲那是我打從心裏的想法──

在白草看來，我們要演的話劇根本像玩票性質吧。然而她卻專程來電……要做就不會馬虎的態度，這正是職業人士。我覺得她這種氣節實在有魅力。

好難受……心悸感猛烈來襲，我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明明開了冷氣，汗卻止不住……

總算從手機發出的講話聲帶有匹敵暴風雪的寒冽與尖銳。

黑羽一個星期會來我家一次。

「方便啊，當然方便！我正好在家裏休息！」

「小晴～～？你有聽見嗎～～？我們什麼時候要開飯～～？」

「啊～～哲彥那傢伙，明明說好清單由我這邊負責寄的。」

然而我媽媽在拍戲現場發生意外身亡，爸爸就稍微換了工作。雖然他依舊在當替身，卻變成重現交通事故的替身演員，在全國學校巡迴宣導。

「好了啦，有空拍馬屁的話，你就去拿吸塵器過來。快點。」

「好啦好啦，別介意。重要的是，平時對你真不好意思。不，該說謝謝你纔對嗎？」

『……所以這是你們開始交往後第一次在家約會，叫我別打擾的意思嗎？』

另外，因爲我們家差點要堆成垃圾山，黑羽就開始每週過來探望一次，而當天我都會親自下廚招待她。

「瞭解。」

由於平常都這樣，所以我只應了一聲：「噢～～」

糟糕，想到自己似乎還可以指望，總覺得就忽然緊張了。

冷靜下來。我要冷靜下來。只要冷靜應對，世上應該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啊～～對喔！是可以這樣解讀沒錯！啊哈哈，現在我該怎麼辦……

「不、不是的！拜託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那樣！我、我是因爲──」

『……呵呵呵！』

……奇怪，是幻聽嗎？我終於被壓力搞得腦袋出問題了？畢竟剛纔我好像聽到手機另一頭傳來笑聲──

『呵呵呵，對不起喔。因爲你好有趣，我纔會稍微惡作劇。』

「……咦？」

『我之前就知道你跟志田同學的關係了，何必慌成那樣……呵呵！』

白草在笑。光是這樣，我的心就快飛上天了。

此時，那張冷漠的臉龐有了笑容。光想像我就有股衝動，想吶喊到處跑。

「可、可知，你很過分耶……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啊……」

『你不曉得？』

「說起來，你在班上一貫討厭男生，基本上又都酷酷的……」

『全都是你害的啊。』

「……咦？啥？我害的？你怎麼會這麼說？」

『因爲──』

敲門聲響起，隔着門板傳來聲音。

「小晴～～！我要開始洗衣服了，你講完電話就下樓吧～～」

黑羽一步步踏出聲音，從樓梯走下去。

唔喔喔喔，小黑，你果然都這樣，插嘴時機太不湊巧了啦……！

心跳速率加倍。不知道白草會怎麼說，我提心吊膽地等着她開口。

親切悅耳的聲音揪緊我的心。

（……可惡，我這個人真是的。）

「基本上，你能演嗎？」

『我可以啊。』

原本我以爲自己被甩掉了，跟她的距離卻一舉拉近了耶！

「我的想法是這樣。」

就某方面而言，我認爲這次的事是個好的契機。

「可知同學會突然跟你接近，是不是有些不自然？」

「是你太好懂啊。咖哩就快煮好了，我們開飯吧。」

剛離開就跟黑羽碰個正着。

說我在害羞的人自己最害羞吧！我看了都替她覺得不好意思！

「……咦？」

黑羽用雙手做了安撫野馬情緒的動作。

「既然那兩個人是情侶，把可知同學視爲跟阿部學長有勾結才自然吧？這麼一來，她很可能會暗中袒護阿部學長。假如是這樣，可知同學忽然肯打電話來商量，你覺得像不像是阿部學長設的陷阱？」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還能演？也許要復出已經晚了，但是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似乎會後悔終生──我打算挑戰看看。

「啊，小晴！你這件襯衫有沾到咖啡……」

黑羽散發的氣息讓我十分寬慰。喫咖哩這段期間，我講了自己跟白草通電話的事。雖然剛纔我一急就謊稱電話是哲彥打來的……黑羽仍用真心聽我講這段起頭並不光彩的事情。

「欸，你的臉有夠紅耶。」

「可知同學會不會在背後串通阿部學長，還設了圈套準備要用怪招陷害你啊？」

「來，照鏡子。」

「謝謝你嘍，小黑。不過我心裏也隱約有個念頭，覺得自己起碼要再挑戰一次纔行。」

『咦？啊……好的，明天見。』

「然後呢，進一步追溯原因的話，是因爲可知同學被阿部學長搶走了。你卻求助於可知同學，說起來是不是有本末倒置的感覺？」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真的不懂得應付你的反擊……」

「小晴，我們先把事情倒回開頭。你的想法到『要讓阿部學長心服口服』爲止都是妥當的，我也理解只有靠演技才能贏過他這一點，可是……」

信不過──黑羽如此置評。我還以爲自己會被點破眷戀太深或什麼的，這話倒是出乎意料。

興奮和嫉妒。兩者在翻攪打轉，讓我陷入混亂。而黑羽似乎看穿了這一點。

哲彥想讓我演戲，白草恐怕也是。但唯獨黑羽有意阻止我，因爲她打從心裏爲我擔憂。

爲什麼我沒能得到她──如此的情緒源源湧上。

「聽你講完以後，我試着想了很多。」

原來如此……大概是我的腦袋有意否定他們倆的關係，就不太願意思考這種可能性。

「小黑，真的都瞞不過你耶。」

「你的價值又不是隻有演戲，再說……我還是喜歡你。」

「……好。」

「我當然也OK啦！」

我搖頭甩開餘韻，並且離開自己的房間。

「嗯？」

我對白草說的話高興到一半──腦袋隨即冷靜下來。

我一拳捶在客廳的地板上。

電話掛斷了。

「好了，你停下來──！」

「不自然？」

「羞、羞死了……」

平時都是我在承受言語攻勢，因此我試着反擊。於是黑羽慌得嚇了我一跳。

「啊～～對喔，是這樣沒錯……」

『那麼，我會先佔好圖書預備室的位子。我跟圖書室老師有交情，所以想好好談事情時都會跟老師借地方用。』

『希望放進劇本的情節或者主題，你先用郵件寄過來。順利的話，我可以在明天討論前就先擬出大綱。』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什麼話啊？」

黑羽轉了轉食指，把帶有弧度的栗色頭髮捲到指頭上。

「小晴，你在害羞啊～～好可愛～～」

「……這樣好嗎？你的小說呢？」

「跩給他看……唉，話是這麼說沒錯。」

「怎麼啦，平常你在這種時候都會說：『居然戲弄大姊姊，不原諒你喲☆』纔對吧？」

飯後，我動手做自己負責的洗碗工作，其間黑羽就把烘衣機烘乾的衣服拿來客廳。我洗好碗，從冰箱拿了冰遞給她，她便暫且停下折衣服的手並坐上沙發。

「居然敢踐踏男人的純情～～～～！他們有罪啦～～～～！我要報仇～～～～～～！」

「只是呢──」

「小晴，你的臉色好可怕。」

問題在於，白草想好好談事情的對象是誰？如果沒有將心思放在這一點，或許我就可以保有幸福的心境。

「噢。」

因此才令我痛苦。

我聽得抱頭苦惱。

多麼單純而愚蠢。喜歡的女生對自己親切一點，心就立刻飛上天了。

我打算對她笑，她卻一看見我就變得面無血色，當場擱下要洗的衣服。

阿部和白草都是名人，因此需要在沒有他人耳目的地方佔位子吧。

『現在進展到讓編輯過目的階段了，所以我剛好有空。』

「可是？」

黑羽一邊卷頭髮一邊害羞似的別開視線。

「那太好了。掰，明天見。」

再繼續跟她談會有點難受，所以我順勢把話題收尾。

「事到如今……應該說，她這樣有幾個疑點讓人不太能理解，基本上呢，我信不過可知同學這個人。」

「噗！」

白草會提出許多積極的意見，無疑是對我懷有善意的證據。

「小晴，阿部學長特地翻出了你的往事對不對？那表示他對你相當執着喔。既然如此，對方會進而用可知同學當誘餌來陷害你就是十分合乎情理的。如果是這樣，小晴你就變成中了計還歡天喜地的丑角喔。」

沒錯，包括我以往的榮耀，以及後來淪落的慘狀。

黑羽是青梅竹馬，她曉得我至今遭遇的一切。

『不行嗎？你有規劃了？』

於是白草若無其事地說道：

「畢竟你有講過你討厭可知嘛。話說，她是哪裏讓你信不過？」

「……嗯，也是……我明白了。」

「唔，你怎麼了？」

「什麼叫我怎麼了？」

我爲之窒息。

「也許行不通就是了。」

我忍不住把冰噴出去。由於是整塊噴出去，我連忙用面紙把掉在地板上的冰包好撿起來。

『感覺繼續談下去還是會受到干擾，要不然，明天放學後我們兩個再慢慢聊如何？』

我望着發抖的手。跟她講話，心裏到現在還留有熱度。

「唔！確實超有機會發生這種事。」

我啃起蘇打冰棒，黑羽在旁邊則是舔着紅豆口味的冰棒。

「萬一行不通……」

鏡子亮出來以後，黑羽便察覺到自己是什麼樣的臉──羞恥心似乎被點燃了，原本就已經紅通通的臉一路紅到耳朵，讓她把臉埋到自己腿上。

「嗯嗯～～？剛纔說我好可愛，還語帶挑逗的人是誰啊～～？」

她說想好好談事情時就會借圖書準備室的地方用。意思是，以往她有過好幾次「想跟人好好談事情」的時候。

「老實說，我覺得你不要演戲比較好。假設你能演，也還是隔了一大段的空窗期耶。我認爲也會有很多人拿你的過去來比較並說閒話。即使如此，你仍然要演嗎？」

「咦～～並沒有啊～～小晴，你自己害羞還賴給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畢竟稍微想像就曉得答案只有一個。跟白草講話的對象──正常來想，應該是她的現任男朋友阿部。

「別、別說了，小晴～～！我、我真的會覺得不好意思！原、原諒我～～！」

現在我的情緒亂成了一團。

黑羽拿出客廳桌子底下隨時備有的廣告單，然後動筆在背面寫了起來。

沒錯，即使我們聊得再開心，白草跟阿部依然在交往。要說的話，我就是打發時間的對象。白草優先的事情是跟阿部交往還有寫小說，我不過是分到她閒暇的時間而已。

「你想想看嘛，你是想跩給阿部學長看才參加活動的吧？」

「沒有是沒有……不過可以嗎？」

「……是嗎？」

「首先，我覺得有必要確認你是否能演。所以明天放學後，你在跟可知同學見面以前，先和哲彥同學一起來體育館。演什麼都可以，你試着在舞臺上表演看看。」

「我挑逗你沒關係！但是你不可以逗我！」

「多方便的說詞啊……那麼──」

以往我被黑羽戲弄得夠多了，然而現在不同！這是我反擊的大好機會！

我用手指頭輕輕滑過黑羽的背。

「呀啊！」

怕癢的黑羽抬起原本埋在腿上的臉。我抓準那一瞬間，伸出手端起她的下巴。

「這樣你覺得如何？」

裝模作樣的舉動連我都感到不好意思。做了以後我才發覺在牀上回想到這件事是會讓人害羞得死去活來的。

於是黑羽骨碌碌地轉着眼睛，仍顯混亂地對我回嘴。

「哼！來啊，小晴，你是要……親我對吧？」

「唔！小黑……你說這什麼話啊！」

看來黑羽突破羞恥心以後，就把所有防禦力轉換成了攻擊力。捨身一搏的攻擊──正是因爲這樣才具有摧毀我的理性的破壞力。

「呵呵，我已經豁出去了喔。你敢戲弄我，我就要變本加厲。但是你有勇氣那麼做嗎？」

「……假如我說有呢？」

「……………………………………………………………………我會很高興。」

糟了啦～～！這樣下去，事情就糟了個大糕啦！

「還有呢，小晴，我想你也明白，目前這個家裏就只有我們，而我即使晚歸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黑！不要斷我後路！」

「斷了又有什麼關係呢？你有意見？」

羞澀到極點的黑羽骨碌碌地轉着眼睛朝我逼近。

「我明白了。謝謝你替我擔心。」

黑羽連臉都不讓我看見，就這樣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我不由得單膝跪地。

在沒有話劇社的穗積野高中，舞臺上一向都空着，就算我們只是同好會也能輕鬆佔到場地。

我想借哲彥的肩膀而伸出手──力氣就沒了。

我不禁咂嘴。

黑羽離開練習的場地趕了過來。

「…………那麼，你至少要有戒心喔，不可以直接相信她說的話，隨時都要想著有阿部學長在她背後。」

黑羽從我背後探頭看了郵件。

學校裏若有名人排行榜，他們倆就會輕鬆摘下第一和第二名。而那兩個人站得很近，雖然沒有牽手，仍可稱爲情侶間的距離。由於那兩個人之前在學校裏至少連互相交談的模樣都沒有讓人看見，這一幕堪稱震撼。光是如此，原本從事社團活動的學生當中就有不少人停下腳步，還在尖聲叫嚷以後講起悄悄話。

體育館裏有籃球社、排球社、桌球社及羽球社開始練習。社團活動似乎纔剛開始，練習的項目是以體能和基礎訓練爲主。

「那兩個人似乎是來看我們的。」

我聽見了內心的聲音。

黑羽整理好折完的衣服，站了起來。

「好……」

「你要去哪？」

「當然了。小晴，跟你告白以後，我就卸下了自制的螺絲。」

「噢，明、明理公……正……」

那些做社團活動的人感到不對勁，便看着我竊竊私語。

（……難道淪陷就不可以嗎？）

「唔──！」

好似要避免被我聽見的聲音。

撞見幽靈大概就是這種心境吧。

哲彥不愧是平時就在騙女生，演戲有模有樣。坦白講，我認爲他有天分。或許水準不及職業演員，但經過鍛鍊應該就足以入行。

哲彥的視線前方。待在那裏的人是──白草和阿部。他們倆走進體育館後，一直站在入口附近望着這裏，以免打擾到社團練習。

「哲彥，用來對戲的劇本，你有準備吧？我們試一下。」

「喂，末晴！沒辦法，肩膀借你撐啦！來，我們去保健室！」

白草變成別人的了，那就不能再期待她了。

「行啦。我們來試。」

HOTLINE收到郵件的音效。

＊

開關一切，我就會變成其他人。如果用小時候的印象來形容，那就是「變身」。好比主角可以從人類變身爲英雄，我也可以從凡人變身爲故事裏的角色。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呃，都已經約好了，總之明天我會去見她。」

奇怪。止不住顫抖。喉嚨好乾，想發出聲音似乎就會讓胃抽筋。

我在約一個小時前纔跟白草通過電話，然而這能看出她替我設想了許多事情。

「喂，末晴，你看那裏……」

「小晴，我認爲你明天不要跟可知同學單獨碰面會比較好耶。」

接下來，輪到我說「噢，明理公正的法官大人！」這句臺詞。

光從字面所見，白草似乎是誠懇地在對待我。即使如此，果真還是有阿部在牽線嗎？

「可知，白草──」

那是她的埋怨之語。

『我想你或許在猶豫該怎麼表達，我把想要的資訊列成了清單，請你參考。』

噁心感竄上。

「小晴……！」

光、視線及舞臺。溫暖……還有，死亡。

倒在體育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我好像有聽見黑羽的尖叫聲。然而在明確認知到以前，我已經失去了意識。

這、這女的居然不惜冒自爆的風險也要迷死我！

跟白草約在圖書準備室見面是四點半。目前四點整，因此接下來有二十分鐘，爲了測試黑羽提議的「我是否能演」，我們準備做簡單的演技練習。

──目睹了希望不存在的事物。

「不會。」

不知不覺間，持續到剛纔的桃色氣息已經消失。

或許這是我聊勝於無的反抗。他們倆站在一塊的畫面比想樣中更讓我受刺激。

「『安東尼奧身上有一磅的肉歸你。法律對此允許，法庭對此贊同。你大可從他的胸膛取肉。因爲法律對此允許，法庭對此贊同。』」

如此的心境。但是目睹了便只好相信。

「你打算迷死我嗎！」

嗯，我想也是。黑羽肯定是對的。我無法做出客觀的判斷，在這種時候就要乖乖採納黑羽的意見。

「嗯？」

隔天放學後，我跟哲彥一起站上了體育館的舞臺。

我切換心中的開關。連最後一次切換是什麼時候都不記得了，這是我用於工作的開關。

「啊、欸、噫、唔、欸、喔、啊、喔。」

「行嗎？之前說過今天只是先簡單做個練習和適應觀衆目光吧？」

我一度拒絕黑羽的告白，她卻願意等我。她肯接納我，那乾脆別思考這樣做失不失禮，讓身體坦然地順從內心的衝動不就好了嗎……？

哲彥看向劇本，一邊念起臺詞。

萬般情緒如怒濤般湧出，我體會到自己逐漸失去血色。

「嘖……」

──咚～～

我跟哲彥試着做了一下發聲練習，超多人在看。我知道大家看了覺得很陌生，但是被猛盯着難免會不好意思。

「洗手間。」

我感到懊惱、難受，而且火大。總之，我現在就是得做些什麼。

有意抵抗被對方牽着走的理性應該勉強還留着。我在無心之間拿起手機，一看來信者就發現是白草。

我稍微安了心。練習中，我並沒有什麼失誤。隸屬羽球社的黑羽也一邊跑步一邊從旁觀察我，然而她似乎是放心了。

唔哇，不妙耶，我快淪陷了。我快被小黑攻陷了。

然而──

拿起劇本過目時，我必定會興奮得像要啓程前往新世界。好懷念，睽違六年的感受──然而我現在卻因爲血氣衝上腦袋，理不出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