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從窗簾縫隙照入的餘暑陽光讓我醒了過來。

我微微睜開眼，躺在牀上望向牆面掛着的時鐘。

九點零三分。

「──糟糕，要上學！」

如此心想的我起牀以後，頓時想起今天是星期六。

「唉……虛驚一場。」

這麼說來，昨天是文化祭。我們學校文化祭一定會挑星期五舉辦，所以隔天固定都會放假。

今天是三天連假第一天。我把撥到牆邊的毯子拉回來，打算再睡個回籠覺，但一度甦醒的腦子卻慢慢開始運作了。

有股寒意竄上背脊。我憑着本能不由自主地體認到。

──「不要回想比較好」。

可是隨着我睡醒，記憶也就準備強行復甦了。

什麼都別想……現在顧着睡就好……沒錯，起碼我只求現在……

『我喜歡妳～～～～～～～～～～～～～～～～～～！』

………………啊。

我不小心想起來了。

一想起來就毀了，記憶排山倒海湧上。

『我發覺了！發覺妳一直都陪在我的身邊！因爲有妳待在身邊，我纔得到了救贖！以往給妳添了困擾，對不起！往後我或許還是會給妳添困擾，但我需要妳！』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緊急狀況緊急狀況。立刻停止思考。立刻停止思考。

這是心靈危機。不可繼續深入。發佈絕對禁令。

「碧，妳口氣未免太壞了吧。所以妳纔會受女生歡迎多過男生啦。」

還讓國一女生來替我操心，真丟臉。由於這女孩什麼話都肯乖乖聽進去，我不禁想說出口，但我總不能把「親姐姐」跟「要好的鄰家大哥」之間的感情糾紛告訴她。

這是來自志田家的次女──碧的嗓音。

儘管內心這麼想，年長的我仍要展現胸襟之開闊──

話說到一半，我的血壓就暴升了。明明只是提起名字，傷害卻這麼大，連我自己都覺得症狀嚴重。

「末晴，你一大早的吵死了！」

步……步……

碧是小黑羽兩歲的妹妹，讀國中三年級。她有一副讓人沒辦法想像是黑羽妹妹的火爆脾氣。

「蠢蠢蠢～～！我真夠蠢的～～！搞什麼嘛！耍帥成那樣，還轟轟烈烈地被甩掉！這下子，之後要怎麼辦？之後要怎麼辦啦！到了星期二，我有什麼臉上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該如何是好啦～～～～！」

「妳在嘔什麼氣啊。」

「末晴！你什麼不講，偏要講這個──」

『──不要。』

及腰的黑色長髮綁成了雙馬尾，十分清秀。她在四姐妹當中最像女生，興趣還是裁縫，而且對可愛的衣服、玩偶及甜食毫無抗拒力。

「！……不跟你說了！」

發自內心的關懷讓我不由得放鬆臉孔。

「就像碧姐姐說的那樣，昨天黑羽姐姐的樣子怪怪的，所以我才覺得擔心……何況從你們剛纔的對話聽起來，我覺得末晴哥也一樣……」

然而，「這裏就存在着如此的奇蹟」。

家有四姐妹本來就算罕見。這年頭光有四個兄弟姐妹都難能可貴，全是女生就真的夠稀奇了。而且四姐妹都長得可愛，簡直可稱爲奇蹟。

像現在碧就穿着T恤配熱褲，完全沒有戒心的家居打扮，健美長腿和堅挺有彈性的胸部卻不由分說地主張她是女生。而且身材太過凹凸有致，衣料都繃得緊緊的。看得出碧還在發育期，原本尺寸合身的衣褲沒多久就會嫌小。

「謝啦，小蒼。不過呢，這是我必須自己設法解決的問題……」

「黑羽姐從昨天就怪怪的，你也怪怪的，你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跟黑羽姐姐真的沒發生什麼事嗎……？」

「受女生歡迎多過男生」。

先從「大」開始。大川果步……好，狀況不錯。接着換「步」。

我連忙下跪賠罪。

坦白講，這是在遷怒。不過當然也包含了跟碧鬥嘴不必太拘泥的心理。

碧的視線冷漠。

別擺出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反應啦。我的腦袋都已經攪和成一團，搞不懂女生的想法了，連妳都這麼難理解的話，實在太令人懵懂了吧。

唔哇！想到這裏我才發現，這場感情糾紛還真是扯不清的爛帳。

外表最先吸引目光的應該是那頭男孩子氣的短髮，搭配粗魯性格，碧對我來說就相當於弟弟，然而──其實碧的胸部在四姐妹當中壓倒性地最大。所以她再怎麼男孩子氣，看起來也不會像男的。生爲黑羽的妹妹，五官自然長得端正。

「我就是蠢！愚蠢加三級的混帳東西！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妹妹風範的妹妹，理想中的妹妹典型之一。這就是我對蒼依的印象。

「這樣啊……」

因此我的態度是：「哦～～國中生缺乏韻味的肢體才迷惑不了身爲高中生的我喔。」偏向否定調調，但她的身材其實比黑羽好得多，讓人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

怎樣啦，明明我裝得這麼完美，妳有意見嗎？

看嘛，我就知道。所以才說不能去回想。

──四女，志田朱音，讀國中一年級。

「……沒什麼事啦。」

「說真的，我是不是得意忘形啦？篤定贏過阿部以後，告白成功率就有百分之百？還認爲小黑絕對會答應？蠢蠢蠢～～！結果不就搞成這樣了！我到底有多自以爲是啊！說起來，小黑之前都滿積極地在追我……呃，我覺得她有在追我……何況她都可以設身處地爲我着想……所以我纔會……真是！啊～～～～～～～～～～！」

這一點是碧常常會吐的苦水。

「啊～～～～～～～～～～！」

蒼依一臉落寞。看來她是誤以爲自己不受信賴，才無法當談心的對象。她幾乎讓人找不到稱得上缺點的地方，是個乖巧至極的女生，但她對自己的評價偏低，往往有什麼狀況就會歸咎在自己身上。

整體看來既嬌貴又纖弱。小小的個子約一百五十公分出頭，卻還是比黑羽高一點。身高被這個妹妹追過時，黑羽可是沮喪得不得了。不過要比胸部大小就是黑羽壓倒性勝利，蒼依的話……期待將來吧。

碧撿起房裏的網球振臂高揮。

「妳那是要陪別人談心的語氣嗎？要談心，妳也太缺乏素質了。這種事應該交給小黑──」

我嘆着氣轉身準備回房間時，有陣呼喚聲從背後叫住了我。

「那個……末晴哥。」

她們四個被一部分的粉絲稱作「志田家的美少女四姐妹」或者「Colorful Sisters」，還成了崇拜的對象。至於爲什麼要叫「Colorful」，似乎是因爲四姐妹名字各有一個字是顏色。我認爲取外號太直接就不夠格調，卻也覺得這樣簡單好懂。

──三女，志田蒼依，讀國中一年級。

碧是堪稱奇蹟的「Colorful Sisters」當中的二姐──然而從粗魯的遣詞用字就可以曉得她在姐妹裏是一等一的粗暴。

「妳才吵啦，碧！」

我拿頭去撞牆。牆面被撞出「叩叩叩」的聲響，我仍不顧噪音反覆撞牆。

搞砸了。連有沒有挽救的餘地都不用想，完完全全搞砸了。

身高一七○公分的碧比黑羽大兩圈，運動神經更是好得足以活用高個子帶來的力氣及速度，在今年夏天靠網球打進全國大賽。

「……沒什麼啊。」

「你是怎麼了，末晴？這樣不像你。」

我真行！這真是妙招！接完十個人應該就能讓心情平靜！

跟碧拌嘴讓我稍微恢復了平常心，但我實在提不起力氣像平時那樣跟她吵。

她放鬆肩膀，然後用手肘拄着窗框，朝我問了一句。

我家隔壁就是志田家，那裏住着長女爲黑羽的「志田四姐妹」。

「哼！好吧。反正聊到這種話題，我都會被排擠。」

「有吧。」

蒼依似乎聽見了剛纔那段對話。

這種事情一回想起來…………

「……你別講到一半就停嘛。」

…………………………………………啊～～

「唉～～～～！」

我怕自己忍不住緊盯對方的目光穿幫，無心間就開口損人了。

四姐妹相當有名。別說街坊鄰居認識，連在鄰鎮都爲人所知。

蒼依用泛淚的大眼睛對着我說：

總之我得想一些快樂的事……對了，來玩「寫真女星接龍」吧！

我房間對面是黑羽的房間，往旁則是三姐妹的房間依序排開。因此，當我在房裏大吵大鬧時，姑且不提蒼依及朱音那對國一雙胞胎的房間，聲音要傳到碧那附近是綽綽有餘的。

羞恥過頭，讓我的腦袋都暈了。

「……算了。這沒什麼好追究吧？」

我跳上牀，把臉埋進枕頭，然後使勁喊了出來。

──長女，志田黑羽，讀高中二年級。

因此我對她說：

碧刻意對我嘆了超長的一口氣。

碧握起拳頭頻頻發顫。拳頭讓人感受到不像女生會有的力氣。實際上，她的手臂就有肌肉隆起。

『那是當然嘛。我懂。』

從隔壁房子傳來抱怨聲。

──次女，志田碧，讀國中三年級。

「講話幹嘛這樣。我是打算聽你訴苦才問的耶。」

「…………」

她讀國中一年級，跟四妹朱音是雙胞胎，而蒼依在雙胞胎中算姐姐。

當然在碧的面前，我都會嚴格避免在這方面誇她。因爲她太囂張，講出來就毀了，她肯定會一再重提當成炫耀的材料。

「什麼話啊，末晴！你是想怪我嗎！」

「纔沒有！」

我衝到陽臺朝對方回嘴。

這女孩十分溫柔，甚至會把自己的事情排到後面，令人擔心。

「哇～～！我懂了我懂了！碧，是我玩笑開過頭！我跟妳道歉，拜託今天放我一馬！」

這次從窗口探出臉的人換成了三妹蒼依。

窗戶被「砰」的一聲用力關上，然後她就走掉了。

據說她有時候還會在鞋櫃收到女生放的情書。欸，這種經驗我明明一次都沒有，太奇怪了吧？世上是不是沒有天理？

碧似乎對我這種態度起了疑心。

「那女的是怎樣。」

「是妳啊，小蒼。」

我總是如此表示理解。然後我每次都會跟碧吵起來。沒道理啊……

「假如有什麼事能讓我盡一份力，請儘管告訴我。或許我能幫的忙不多，但是我會盡力而爲的……」

「謝謝妳替我擔心，小蒼。其實光是跟妳講講話，我就相當寬慰了。所以妳別一副難過的樣子，我倒希望妳能引以爲傲。」

「哪有……」

蒼依嬌滴滴地雙手在胸前緊緊合攏。

「末晴哥，感到寬慰的是我……不對，是我們纔對喔。我總是從你那裏分到活力，也覺得你可以依靠。」

受不了……這女孩真是又乖巧、又可愛、又堅強、又惹人憐愛。這些特質很能勾起保護欲。跟她講話就能療愈心靈，讓我什麼都想爲她付出。

「哎，小蒼妳真是好孩子。要不要來我家一起住？」

家裏還有多的房間，她要住下來當我妹妹也是可以。

蒼依一瞬間曾顯得猶疑，卻立刻露出可愛的苦笑。

「……唉唷！末晴哥……你就會鬧着玩……」

「我可不是鬧着玩的。」

有九成算玩笑話啦，不過還有一成會覺得實現的話也不錯。

「……很高興末晴哥肯邀我，可是這樣就對不起愛慕你的人了。」

「對嘛～～！做人像妳這樣就對了，連客套話都會講到『有人愛慕我』……蒼依，我真希望碧能多跟妳學學。」

「去死啦！白癡末晴！」

「呃！原來妳都聽見啦？」

蒼依隔壁房間的窗戶突然打開，碧劈頭就是一句臭罵。

我馬上開口還擊，蒼依便露出苦笑。我遲遲沒有發現她那看似羨慕的眼神。

＊

「呃！原來妳都聽見啦？」

黑羽原本都茫茫然地杵在牀上，末晴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以後，她就完全醒了。

她一開始還覺得心驚膽跳……聽着聽着，不滿的情緒卻逐步累積。

她拚命忍住想開窗尖叫的衝動，改成用拳頭出氣。軟拳連連捶在枕頭上。

另外──末晴的表演能力復活了──「還可能有新的煩憂隨之而生」。

黑羽確認對方的聲音遠離以後，不知怎地就忽然沒力氣了。

九月十六日，星期六。文化祭已然結束。

聲音傳來的同時門板被人一拉，隨即被鎖頭卡住了。不經思考就貿然採取行動，碧的作風正是如此……然而她這種不客氣的舉動卻點燃了黑羽的怒火。

「阿白！爹地來嘍！出了什麼事嗎！」

如今，她本身已成爲職業小說家，並不是只懂得憧憬的存在。換句話說，彼此應該堪稱並駕齊驅的存在。

「我回敬過頭了……」

白草在附有吊頂紗幔的大牀中央醒來了。

白草原本就稍有低血壓症狀，起牀後遲遲無法清醒。運作不靈光的腦袋最先想要的東西，是她的小末玩偶。

「有怨言的話，姐姐可以替妳矯正欠管教的個性喔。」

『我──曾經喜歡妳。』

「…………」

「小晴根本是白癡！白癡！白癡白癡白癡！全都要怪你！只要你一開始就接受我的告白，就不會弄成這樣……唔～～～～～～！」

白草情急之下拿起枕邊擺的電子辭典一扔，打開鎖的父親剛好進門！

沮喪到後來，從心裏湧上的情緒變成了憤怒。

「──誰教我喜歡他嘛。」

白草用雙手抓着玩偶的頭，慢慢把它拉到身邊。

現在演變成這種局面，明顯對白草有利。

「知道了啦！嘖，末晴也是這副怪脾氣，真不曉得你們怎麼搞的……」

白草起身坐在牀上，接着將小末玩偶高舉──並未動手猛砸就放了下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小末是笨蛋～～！」

黑羽一屁股坐到地毯上，並且把枕頭緊緊擁入懷裏，好讓不安的自己有個依靠。

令人滿懷恐懼的逆境。雖說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黑羽仍想詛咒上天。

消息立即傳開，房間的大片西式門扉被敲響。

「呃！居然還惱羞嗆人。姐，妳心情真夠糟的耶。」

假如她挑在兩人獨處時回敬，情況再糟糕還是有餘地表示：「對不起喔，可是我會用○○補償你。」當成談交換條件就好。

黑羽起身以後，目光就轉到書桌旁邊的一整面照片上。

黑羽搞不懂自己到底該生氣還是該哭纔好。

「沒救了對吧……唔唔唔唔唔，我在做什麼傻事……」

「而我已經可以跟小末相提並論了……」

女僕的冰冷視線讓白草回過神。

可是──黑羽一不小心就回絕掉了。

黑羽緊抱枕頭，並且在地毯上滾來滾去。

然後在相觸的前一刻打住。

時間在垂頭喪氣間流逝。

「──不可以進來啦～～～～～～～～！」

肩帶於使勁起身之際滑落。白草睡眼惺忪地摸了摸睡衣。光一照似乎就會透過去的長袍型睡衣，上頭鑲着質感柔順細緻的白色蕾絲荷葉邊，觸摸蕾絲來刺激觸覺以便促進醒眠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長大成爲高中生以後，舞步添增動感，變得更帥氣了。

既然自己拒絕了告白，就不能用跟以往相同的方式和末晴相處。可是白草卻知道了「末晴曾經喜歡自己」的重大真相。對方肯定會積極進攻，黑羽這邊則必須一面防守，一面思考要怎麼用不同於以往的方式出擊。

誰教她就是喜歡末晴。假如拒絕以後把關係弄僵了，誰曉得會變成怎樣。

總之門不能開。萬一被打開，揹着父親製作的小末玩偶就會穿幫，哭紅的眼睛及身穿睡衣而有失體統的模樣都會被看見。

「小末……」

比方說，想報復的話，她大可先答應告白，等交往以後再對末晴好好說教一番，或者改用其他手段回敬也可以。

碧大概是從砸中門板的枕頭體會到黑羽有多生氣吧。她的聲音僵掉了。

「不用妳管！碧，妳走開啦！」

黑羽不經意拿手機看了日期。

「唔！沒有反應！這樣下去不行！或許阿白是腦中風發作而昏倒了！把備用鑰匙拿過來！」

「……對不起。能不能請妳想個合適的理由瞞過爹地？」

「哇～～～～～～～～～～！」

＊

當中的一張照片。黑羽拿起小學低年級時在學校隨興留影的照片。那是黑羽母親於教學觀摩日拍攝的一景，當時擔任班長整合全班同學的黑羽跟協助她的末晴彼此歡笑的合照。

「阿白！爹地這就來救──唔喔！」

白草流下大顆淚珠，還像孩子一樣放聲哭了出來。

那種喜悅與驕傲可稱作快感，那是讓她感受到以往努力獲得回報的一瞬間。

縱使對方是敬愛的父親，自己也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哭臉。因此白草決定不應門。

「其實我也想到大概會有這種需求，鑰匙已經拿來了。」

「我贏了！我肯定是贏了！完全勝利！可是……可是我……要怎麼辦嘛！以後我要用什麼臉去見小晴呢？唔唔唔唔唔……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這是六年前末晴不來家裏玩以後，白草祕密拜託女僕幫她縫製的物品。有時會成爲出氣對象，有時是疼愛對象，長年來歷經多次版本升級與修理的一件寶貝。而白草目前從枕邊拿到手裏的，則是約一個星期前完成的高中生版本（小末玩偶第5版）。

血一股勁地往頭頂衝，雙頰泛紅，臉燙得幾乎令她目眩。

「他依舊好帥……」

明明一直偷看末晴，在班上卻連找他講話都不敢的自大膽小鬼；背地裏又暗施手段勾引人的卑鄙女生。黑羽得知被末晴甩掉的理由出在她身上以後，內心就在想：竟然敢這樣搞鬼，我絕對不放過妳。

「說真的，我要怎麼辦啦……」

但這次沒救了。在告白祭拒絕對方未免太狠，實在沒辦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光憑一句「對不起喔，我跟你開玩笑的」終究是打發不掉。

等末晴的動靜總算遠離，窗外恢復平靜，黑羽才把手上的枕頭往地板用力砸。

她越冷靜思考，越覺得自己做得太過火。

黑羽瞪向門口，還拿枕頭砸了過去。

白草將這樣的「小末玩偶」拿在手上，躺着把它舉到半空。

「黑羽姐，妳怎麼了！」

感情是不受控制的。

電子辭典不偏不倚地命中父親的頭，讓他直接倒在走廊上。

睽違六年見到的現場版小羽之舞，還附歌曲演唱。

「能不能把時間倒回呢……」

「怎麼辦……」

碧喃喃發着牢騷離去。

那一瞬間，直到被告白的那一刻，黑羽都是抱着被告白就要答應的想法。儘管內心曾冒出報復的念頭，腦海裏卻已經如此下了結論。

「……小末玩偶……」

以往一直憧憬，不停追逐的目標。那化作現實來到眼前，而非虛象。

「做得好！阿白，爹地立刻就到！」

「只要沒有那個輸家跟我爭，事情就不會弄成這樣……」

這完全是自找的。她把自己跟對方連同第三者統統拖下水了。

目標是玩偶的嘴脣。她將自己的脣湊了過去──

「唔唔唔唔唔，我太笨了……我沒資格罵小晴白癡……」

內心的倉皇讓白草想不到該說什麼話制止，方寸大亂。

黑羽盯着照片，臉就紅了起來。於是她珍惜地把照片捧到胸口。

白草的房間約十坪大，還有完善的隔音設備。但她嚎啕大哭的話，走廊上的人難免會察覺。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黑羽抱頭苦惱。

「……嗯？」

曾經，曾經，曾經……

「我都已經追到小末了……！我按部就班地努力，讓他迷上我了……！可是……可是……小末他竟然變心了！都已經喜歡上我了，爲什麼還會看中其他女生！爲什麼他不能只喜歡我一個就滿足……！笨蛋笨蛋笨蛋～～～～！」

「可是……我不能輸。」

「啊哇哇哇哇。」

「……我明白了，小姐。」

白草在內心向她賠罪，並且重新鎖上門。接着她把倉促間丟到一邊的小末玩偶撿起來，默默地凝望着。

「小末是笨蛋──」

玩偶不會回話。然而白草卻莫名滿足。

「──但我好喜歡你。」

終究不會有回應，不過她曉得自己的臉漸漸紅了。

「我還沒輸。我會當着那隻狐狸精面前，把小末的心要回來。畢竟教我能夠要回來的人，好巧不巧就是那隻狐狸精。」

黑羽一度被甩了，但是她再次展開追求，讓對方迷上她。這表示就算被甩掉，還是有可能讓對方回心轉意。

「再說我根本就沒有被甩！小末還曾經迷上我！肯定是距離比我近一點點的那隻狐狸精用了卑鄙手段玩弄小末！」

對對對，小末沒有錯，錯的是那隻狐狸精。肯定是這樣。

不過──

「我該用什麼表情去見小末……」

小末是怎麼想的？以前喜歡過我，現在一點都不喜歡了？沒有這種事吧？假設他對我的喜歡是百分之百，對那隻狐狸精的喜歡只是「暫時」有了百分之一百零一吧？既然如此，四捨五入以後還不是一樣，把潛在性好感跟大宇宙的意志算進去，就是我的壓倒性勝利嘛。這樣的話，要翻盤很容易吧？

感覺機會仍然多得是。可是一想到小末曾經喜歡過我──

「好難爲情……」

臉在發熱。我會無法好好看他的臉，會忍不住洋溢笑容。

但我想到末晴現在最喜歡的是那隻狐狸精，反而又氣得想賞他耳光。

「唔唔唔唔唔唔唔……！」

又快要掉淚了。

白草從小末玩偶背後摟住它，還用臉頰貼着它的後腦杓。

「小末是笨蛋～～……還有我也是笨蛋～～……」

玩偶終究沒有回話。

低喃聲在豪華的房裏如漣漪般暈開散去。

──然後三人的星期二就要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