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四 我已對初戀復仇完畢

＊

這十天以來，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初戀會是特別的？

基本上，第一次就是有其特別之處。

科學性的新發現會獲頒獎章，一年之始的日出也顯得吉祥。

不只是戀愛，所謂的「第一次」在任何方面都容易變得特別。而且正如同許多故事都會談及戀愛，感情事在人生當中大多也會被特別看待。

雙重的特別加在一起，果真就是特別中的特別。初戀會被人看重，或許到底是人之常情。

「嗨，末晴，準備萬全了嗎？」

被裝飾成文化祭樣式的校門，坐鎮於正面的是字樣有氣勢的招牌，歸學生會所有，每年都會使用而歷史悠久的一件老東西。

「行啦。」

而我和哲彥穿過了校門。

今天是爲期一日的文化祭。這所穗積野高中因爲「告白祭」而籠罩着獨特氣氛。

假如有男同學顯得心神不定，那肯定是有意要告白。他正在做心理準備，打算當着全校學生面前公開示愛。

那種人碰不得，只能在內心給予聲援。因爲他們正是文化祭的主角。

「……哎呀。」

不知道這是巧合或者必然，我和正好跟朋友講完話的阿部對上目光了。

阿部露出爽朗的笑容說：

「嗨，這不是笨渣搭檔的兩位嗎？」

「……？笨渣……搭檔……？」

當我在腦海裏畫上問號時，哲彥就上前了。

「你好，我是負責耍渣的甲斐哲彥。哎，沒想到學長不只認識末晴，連我都認得出來，真是榮幸呢。」

「負責耍渣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是負責耍笨的嗎！」

結果，女生的服裝被暗中統一成迷你裙和服，到今天才迎來正式亮相。

哲彥眨了眨眼，然後嘆息說：

『奇怪，那傢伙是不是跑了？』

所有人在黑羽指揮下動了起來。我從吧檯裏面望着接待客人的黑羽。

「目前呢，已經有五個人點餐了，你看不見嗎……？」

班上同學分成第一～第三組，各自要排兩小時的班。

「畢竟今天應該會發生讓你更想逃避現實的事情。儘管我希望你務必要親眼目睹，不過，我也不是魔鬼心腸。你趁現在夾着尾巴逃走應該比較聰明。」

不需事前申請，衝動或一時興起皆可參加。

拜託拍照的客人短短地尖叫。我記得他是隔壁班的網球社成員……對喔，所以他纔不曉得黑羽的可怕。這應該成了不錯的教訓吧。

志願參加者則要在閉幕儀式前三十分鐘到學生會辦公室集合。

「拜託別這樣好嗎！我的心臟沒有像你那麼強，聽了會沮喪到不行耶！」

話雖如此──

「啊，是喔……你說得那麼直接，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呵呵，你可以永遠逃避現實。嗯，沒有錯，或許那樣對你纔好。」

不過我懂了。原來黑羽以爲是我搞的鬼，纔會接受並且促成了班上的活動。畢竟黑羽社交性強又受到愛戴。

當我從窗邊望向外頭，穿着迷你裙和服的黑羽就青筋暴跳地嘀咕。

「阿部學長。」

「假如沒有志田同學幫忙說服其他女生，絕大多數的女生都準備抵制了耶！你可要感謝她的大恩大德！」

志願者要在學生會辦公室登記姓名和隸屬班級。這是因爲學生會安排的司儀將在活動上念出名字。

「告白祭」是在文化祭最後──會當成閉幕儀式的一環來舉行，因此全校學生必然都會看。

兩個男生皺起眉頭，然後掙脫我的手，像是要對我用頭槌一樣把臉湊過來瞪人。

因此我們班的男生們就集思廣益，提了「和風咖啡廳」的主意。

「那傢伙分到第二組了，不可能在啦。」

「那不就是兜了個圈子在說校內名氣響叮噹嗎！」

這、這些傢伙是多麼人渣啊……居然因爲我不在就擅自推卸責任……！

……啊，我想到了，這樣說就對了。就這麼跟他說吧。

「太好啦，負責耍笨的，學長在誇獎你耶。」

「所以責任纔會全部推到你身上啊！多虧你答應了這一點，我們班的王牌志田同學纔不得已接受，還變得願意積極配合，因此結果都OK就是了。」

然而我們班男生有渣男代表甲斐哲彥，以及爲數衆多的人渣男同學。

「……很好，找出犯人了。」

「對啊對啊，我有阻止過喔！可是姓丸的非要通過這個案子──」

阿部對發問的我笑了笑。

＊

「喂，『渣彥』人在哪裏！」

「好了，小晴！趕快動手工作！」

既然如此，我覺得自己多少是得背起黑鍋啦──

說實在的，他太高高在上了吧。外表裝得爽朗，更讓人覺得惡質。

都是哲彥啦～～！那傢伙真是個渣男耶……！

假如有人這麼說，當事者就是偷偷去參加告白祭了，往年常有類似的狀況出現。

阿部甩開我的手，舐了舐嘴脣。

甩亂一頭附麻花辮的中長髮又動作靈活的模樣，可以感受到她的能幹快活，看着就讓人覺得愉快。小動物般的黑羽跟粉紅色和服十分搭調，在可愛方面遠勝過其他女生。最常被客人叫到的當然也是黑羽。

「來，小黑，三杯咖啡。」

「放棄吧──這就是現實。」

另外，白草則是──哦……原來她在第三組啊。

「哦～～小晴，你閒着啊……」

「所以呢，如何？我穿這樣，適合嗎？」

在我旁邊負責弄飲料的男生互相點頭。

「你說什麼──！」

「真的很過分耶！我們也說過不行，都是姓丸的硬要這樣……」

以和風爲概念，因此主打的並非讓女生扮裝。男生們也會換上甚平（注：日本傳統的筒袖短褂）或和服便裝，以和風扮相來吸引女生。提出意見之後，女生也表示贊同，事情就難得毫無對立地敲定了。

她對我露齒一笑，只差沒有「噫嘻嘻」地發出聲音。

學生會辦公室在文化祭期間會用黑色窗簾遮住窗戶，因此只要偷偷進去就沒有人會發現。在閉幕儀式時──

「坦白講嘛……超可愛。」

往年推出的角色扮演咖啡廳或女僕咖啡廳，大多是拿女生當幌子來聚集人氣的活動。但是這樣做就會加深男女生之間的衝突，以結果而言就算男生們承受莫大損失也不稀奇。

「末晴，這下可不能輸給他嘍。」

「志田同學！麻煩讓我拍照！」

我撥掉哲彥親匿地拍在肩膀上的手，並且抱頭懊惱。

我用輕視至極的眼神回敬他到剛纔爲止的所作所爲。我像個三流混混一樣陪笑臉，捏了他的鼻頭。

於是一四八公分的黑羽踮腳將嘴巴湊近我的耳邊。

我連忙磨起咖啡豆。

「哎呀，你聽出來了嗎？幸好，你沒有笨到聽不出來。」

「你們聽着，『答應把責任全部推到我身上』這一點，我是真的不知情耶。」

阿部在細語後打算直接走掉，我便抓住了他的手腕，硬是把人扭過來面對我這邊。

「請學長期待今天的『告白祭』喔──我會讓你欲哭無淚。」

……由於大綱本身不需要臺詞，我在拿到白草的大綱以後只跟她講了幾次話，並沒有多談些什麼喔。不過我們是同學嘛，難得有機會，到時候要不要來偷看一下呢？

我們班二年B班推出的活動是「和風咖啡廳」。

我是十點～十二點的第一組，黑羽也一樣。看來哲彥是分到第二組。

阿部露出冷笑離去。

「對不起，我馬上動手做。」

「那還用說。我從一開始便沒有輸的打算。」

啊～～這種心情，該怎麼表達纔好呢？

「你不是都說自己有事，就一直沒有來幫忙準備！」

我瞪着阿部的背影，哲彥就把手肘放到我的肩膀。

「好啦，要回家就趁現在喔，負責耍笨的學弟──」

「嗯。」

我撇開臉說：

女僕裝根本不能比啦。女僕裝基本上都是長裙，看不見大腿吧？我們班準備的和服是下襬只到膝上十公分的貨色，暴露度是由迷你裙和服壓倒性獲勝。換句話說，就是我們男同學獲勝。多虧如此，生意纔會好到這種地步。

有女同學從校門走來。阿部大概是覺得這些話讓人聽見會有損名聲，他朝我走近，還在我耳邊細語：

「啊～～啊～～！我聽不見～～！纔沒有那種現實存在～～！」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曾經的天才童星丸末晴學弟。」

黑羽來吧檯拿餐點。

我打算從現實轉開目光，而阿部眯起眼輕視這樣的我。那種看扁人的視線，讓我從胸口湧起了怒火。

「對不起喔～～我們全面禁止拍照。原本是打算讓人拍的……可是我們班男生挑選衣服的腦袋實在有毛病……」

我分別用右手和左手勒住他們倆的脖子。

「難不成，那個搭檔名稱很有名？」

「坦白講，在那之前都閒着沒事做耶……」

「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曉得啊……在這座鎮上的人當中。」

連我身爲青梅竹馬都覺得驚人的規格之高。假如我不是青梅竹馬，大概會惶恐得連話都不敢跟她講吧。

「沒錯沒錯！起碼盡到自己的本分嘛，你這蠢貨！」

我的文化祭就這樣揭幕了。

此外還有備註欄，可以記載想做的事。掌管「告白祭」的學生會成員會付出努力，儘可能予以實現。每個人姑且設有五分鐘的時間限制，只要是在範圍內辦得到的事基本上都OK。

「知道啦！」

「啊？你這蠢貨。難道你已經忘啦？」

「咦？原來你沒有發現嗎？」

「啥？怎麼會怪到我一個人頭上？你們可別想自己逃避責任喔。」

「噫！」

請看看，這耀眼的大腿光彩。

「白癡。是甲斐說你已經答應的啊。」

混帳，這女生有夠可愛啦。

可是我卻甩了她，還讓她假裝跟我在交往──不行，我實在有罪惡感。

但事情到今天就會告一段落，曖昧的關係也只會再持續一陣。

「丸～～同～～學！就算你們在交往，班上可是禁止秀恩愛的！」

「有罪──！有罪──！」

「這傢伙不知羞恥！拉他入黨！」

當黑羽爲了接待客人而離開的時候，男同學就圍上來把我帶走了。

欸，說真的，我們班上，偏激派的人會不會太多？

我且戰且逃地應付那些人就過了兩個小時，第一組的班輪完了。

「嗨，辛苦啦。」

來換班的哲彥舉起手。

「快脫掉啦。你那套和服便裝，接下來是我要穿的。」

我對哲彥使出了金剛爪。

「那個……關於挑女生服裝全被推到我頭上這件事，我有話要說……」

「你還不如看看外頭。有人來見你耶。」

「咦？」

哲彥用拇指所示的方向是腳踏車停車場。

我們班二年B班位於二樓，窗口底下就是腳踏車停車場，因此可以盡收眼底。

有個深深戴着帽子的少年站在那裏。臉被遮住了一部分，卻看得出來五官相當端正。即使跟王子般的阿部或痞子男哲彥同樣屬於型男，路線仍有不同。他可說是氣質中性的美男子吧。

我心想：那是誰啊？不過那種像小狗狗遭到遺棄的眼神讓我有印象。

「……是、是喔。」

「啊……」

「哎呀，志田，先等等。」

就被他阻止了。

「……嗯。見不到你以後，隔一段時間我就復學了。」

「不過阿白，虧你能過來耶。謝謝，我很高興。」

少年跟我對上目光後，就望着我打了電話。

「噢～～阿白，果然是你。」

我絲毫不懂他們的互動，就因爲跟老朋友重逢而高興得叫了出來。

「……嗯，幸好聽到你這麼說。我本來還擔心自己說不定被忘記了，或者會被嫌礙事。」

「……這、這樣啊。」

「喂，你是什麼人？」

「那真的太好了！比什麼消息都讓人高興！」

「怎麼了嗎？」

即使他穿的是連帽衣搭配長褲的輕便裝扮，手腕和腳踝還是顯得格外纖瘦，頭也好小。

阿白依舊低垂目光不回答。他先是猶豫，接着欲言又止，這樣的過程重複了約兩次以後，才總算發出聲音。

哲彥抓住了黑羽差點伸過來的手。

當我覺得再想也沒完沒了，準備下樓梯走向他時──

阿白在樓梯的折返處停下腳步，仍用帽子遮着眼睛就嘀咕了一句。

已經好幾年沒有聽過的稱呼。全力動腦的我調校了搜索到的記憶，才總算想出某個名字。

「──我很難過。」

長長的黑色秀髮半空飄舞。

我簡單把媽媽過世的事故告訴對方。

我等了一等，阿白就爬上樓梯了。

阿白聽了我講的話，臉色頓時一亮。

「我努力……再努力……又用功……又鍛鍊……還研究要怎麼讓人說我漂亮……」

或許他本人沒有察覺。他睜大眼睛凝望着我，流下了大顆淚珠。

「那是我要道歉。我並沒有討厭你或忘記你，不是那樣的。」

『……對啊。虧你認得出來，小末。我好高興。』

他在說什麼？是某種敘述性詭計嗎？比如哲彥只是沒有直接給號碼，而是透過某個中間人。

「好久不見呢，小末。」

「你沒有被霸凌吧？」

「可是，因爲小末不當演員了，也都沒有來看我……所以我纔在想自己是被忘記或者討厭的其中一邊。」

「那、那個！你後來怎麼樣了？有去上學嗎？」

現在回想，臉上看得出影子，而且氣質也類似。

我居然對他造成了這麼深的影響，有點難以置信耶。過去的我似乎跟現在的我不同，是個挺厲害的傢伙。

相隔六年的重逢。

「難道……」

我沒有記在心上，不過白草應該有吧。

「沒錯，我就是阿白。爸爸都叫我的小名，才讓你誤會了我的性別。阿白的白，就是白草的白。我一直好想見你，小末……不過，其實我們早就見面了。」

阿白緩緩地用手帕擦了眼淚，然後略爲低着頭說：

她一字一句貫穿我的胸口。

這麼說來，阿白原本都關在家裏。雖然不知道現在是否脫離繭居生活了，畢竟他氣質中性又俊俏，很容易受注目。沒辦法上來這裏應該也是難免。

「那你很厲害耶！書名叫什麼？」

『啊，我不太習慣人潮……可以的話，我想跟你在不顯眼的地方講話……』

阿白個性軟弱。但是，有時候他其實會逞強散發出不讓人親近的氣息。

「獲得認同……？莫非，你出道當小說家了嗎……？」

『嗯，我明白了。』

……奇怪？阿白的體格有這麼嬌弱嗎？

「……嗯？說你漂……亮？」

沒錯，肯定有過那樣的光景。

阿白悄悄垂下目光。

「小末，我想得到你的誇獎，才決定跟你讀同一所學校。但是──」

跟朋友重逢的我滿心興奮，趕着換下服裝交給哲彥。

「要不要稍微觀望一下？我啊，很好奇事情會變成怎樣。」

於是阿白就露出了忠犬般的燦然微笑。

阿白在哭。

當我偏頭表示不解的那一瞬間，阿白狠狠地瞪了我，然後使勁摘掉帽子。

「小末，停下來。」

「咦……？」

「那……是爲什麼呢？」

我的腦袋變成空白一片。

「小末，我一直都想得到你的認同。」

以前我當童星時，自稱是戲迷的贊助商兒子。而且我們曾要好地玩在一起，他還約定將來要讓我主演自己所寫的故事──如此令人懷念的一個朋友。

「拿去。還有，哲彥，別擅自把我的號碼告訴別人啦。幸好對方是以前的熟人，假如碰到可疑分子要怎麼辦？」

「…………」

「啊～～……」

「你該不會是……阿白？」

講這種話還真奇怪。難道他目前還在當繭居族？

電話掛斷了。

「不，『我並沒有把號碼給對方耶』。」

僅僅一段話──裏頭卻蘊藏着累積起來的龐大努力。忍過了長達幾年的時光，還有專心修練的血汗氣味摻雜在其中。

我一掌拍了自己的額頭。

……之前我怎麼都沒有發現呢？

唉，也罷。重要的是不能讓跑來陌生場所的阿白等太久。

「不不不，沒有那種事啦。」

「小末，我拿到……芥見獎了喔。我寫得出……能讓你飾演的故事了喔。怎麼樣，我變漂亮了嗎？被看成男生讓我很懊惱，我想得到你的認同才拚命努力的。現在，甚至有人找我拍寫真了喔，你曉得嗎？」

「……抱歉。是我想得不夠周到。那麻煩你直接進來校舍，爬到最頂樓。三樓上面是樓頂，不過門都關着，所以不會有任何人上去纔對。」

「爲了不讓人欺負，我想到要減少自己的弱點。所以我用功學習，運動固然不擅長也還是努力鍛鍊……然後我就變得會運動了。不過我最下工夫的是創作故事。我想趕上小末的水準，一直都在付出努力……於是在去年，我總算獲得了認同。」

我離開教室，爬起了通往樓頂的階梯。樓頂被鎖着，樓頂門後的樓梯間被當成儲藏室利用。假如有人來，頂多只有學生會成員會來把這裏擺的桌子搬到活動上用吧。

「好久不見耶！過得好嗎！難得來這裏，你上來我們班嘛！我們班的和風咖啡廳，雖然男生全是些人渣，女生的服裝可是棒透了喔。」

「這、這還用問……」

我想我大概提到了不適當的話題，就改聊別的事。

「原來，你記得我們的約定……」

「哲彥同學……你知道多少……」

黑羽變了臉色。

「嗯？」

「咦，阿白你……啥！可知……？」

「你來一下，小晴──」

我跟黑羽一邊笑着，一邊準備放學回家。等候着的白草想跟我相認而站到我面前──我卻視而不見地走過她的旁邊。

「我有被霸凌喔。」

我一面感到不滿，一面仍接起了神祕號碼的電話。

算了，人會有各種隱情。何況只是要講話，保持這個距離也不成問題。

『好久不見……小末。』

我真笨，居然把女孩子誤認成男的，而且對方居然是白草。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

鎖着的樓頂樓梯間是昏暗的，使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輪廓和氣質都與記憶中吻合。

「……呃，感覺太久沒見面了，我會緊張，所以保持這個距離就好。」

沒有錯，阿白逞強時的氣質──跟「可知白草」是一樣的。

「嗯，我沒事。我不會再輸了。因爲我下定決心，要在跟你見到面以前變得堅強。」

我的手機響起。搞什麼，哲彥那傢伙，居然擅自把我的號碼告訴對方了嗎？

「真、真的嗎！沒事吧？」

由於阿白講話細聲細語，沒聽清楚的我忍不住出聲，他就連忙用袖子擦掉眼淚。

「因爲這樣，雖然我有設法把連續劇演完，後來卻變得沒辦法演戲了。因爲你說過自己是我的戲迷，該怎麼說呢，我會覺得過意不去，或者說沒有臉見你。畢竟你爸爸是贊助商，去你家的話或許就會被建議復出演藝界，我也不方便過去……這算是藉口吧。明明我們講好由你寫故事，再由我來演的──呃……咦──？」

「小末，我一直都希望追上你。」

我因爲罪惡感太深而無意識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完全沒有發現……」

「……不會，沒有關係。」

白草擦了淚溼的臉，露出一絲笑容。

「畢竟，那都是沒辦法的事。小末放棄當童星，又認不出我，我現在曉得那都是沒辦法的事了。既然已經盡力做到最好，只是時運不濟，那我就不會後悔。雖然我對無情的神明感到惱火，卻還是釋懷了。因爲──你記得我們的約定。」

白草的微笑和阿白的羞澀重疊在一起。

那簡直非比尋常地──可愛，而且美麗。

我的心跳怦通怦通地劇烈起來。一度放棄，還燃起復仇之火的心，又點起了別的火頭。

即使覺得不可以，我卻駕馭不住內心。畢竟，心本來就是不求合理的。

「欸，小末，往後，能不能讓我再叫你小末呢？」

「咦？」

「以往因爲你好像不記得我，我才賭氣叫你『丸同學』，不過你對我來說到底還是小末。」

「好、好啊，當然可以。」

被人稱冰之美少女的白草像這樣親切搭話，我反而會難爲情。

「不過，你不要再叫我阿白好嗎？既然都曉得我是女生了。」

「那倒是。不然我怎麼叫你比較好？」

「──小白。」

白草立刻告訴我。

「志田同學被你叫作小黑，一直都讓我感到刺耳。」

「咦？」

「那又如何？」

剛纔，我好像聽見了相當恐怖的臺詞……

「……不過，聽到你在這次文化祭又要表演，我就按捺不住了。那天我興奮得只用一天就寫出了大綱。」

（……真是愚蠢的妄想。）

「你會依我寫的大綱表演什麼呢？之前你只說過要參考，對不對？」

「「──哼！」」

「嗯，那樣就好。我希望你那麼稱呼我。」

「可是你有讀我的小說，還大爲讚賞，讓我非常高興，但你在教室都不來找我講話，我也曾氣得心想：『你這軟腳蝦！』有好幾次都打算讓你絕後……」

如此嘀咕的她露出了微笑。

那算是一種拷問了吧！討厭男生的白草同學一瞬間又出現了！

但是並不恐怖，反而讓人覺得可愛。白草鼓起臉頰，露骨地表現出不悅。

「後來我便問你，爲什麼不當童星了對吧？之後，我做了反省喔。是我自以爲是地認定小末爲人冷漠。我覺得事情是出於無奈，有機會的話就要對你全盤托出。」

──所以你就不肯在「告白祭」上向我告白了嗎？

比如白草面對討筆記來看的惹人厭同學，就採取了可謂激烈過度的反應。那正是因爲她以前受到霸凌，有過拒絕上學的經驗，纔會不服輸地加倍抵抗。只要知道阿白跟白草是同一個人，會發生那種事就能讓我理解。

彷彿從地底響起的沉沉嗓音。

我心裏閃過一陣緊張感。舞臺的光彩和重壓深達指尖，讓我全身麻痹。

「……也對呢。從你的立場來看，感覺會是那樣。」

白草的太陽穴浮出青筋，而黑羽不服輸地眯了眼。

把白草跟阿白的面貌重疊在一起，突然有種狗狗般的印象。阿白那時候的形象是棄犬，隨着時間經過就混了一點狼的成分進去，或者說變得有傲氣了。不會跟飼主以外的人親匿，自尊心強的狗。有這種形象。

「欸，等一下，你最後那句話超恐怖的耶。」

「原來你發現了啊。」

「你跟阿部學長在交往，對吧？」

她們倆散發的氣息讓旁人戰慄，臉色隨之蒼白。

但是我總覺得目睹了某種恐怖的部分，更重要的是受大家畏懼的白草被我叫作小白……這樣稱呼她，不知道我在班上會有什麼下場。

「……啊，是嗎？」

白草歪過頭表示不解。

「小白。」

「哦～～你聽得出我在炫耀啊，可知同學。真不愧是小說家。」

白草蹙起眉頭，表現出憤怒。

「可知同學，你把現實跟故事混爲一談了啊？腦袋還好吧？」

她告訴末晴，而末晴表示「我有點事情要思考，所以會留在這裏」。

「嗯，就這樣嘍，小末。」

「啊哈！哈哈哈。」

比方她爲什麼會對周遭的人態度強悍，爲什麼對我就相對溫柔，還有她立刻擬出大綱給我的原因……諸如此類。

「這麼說來，他是不是都叫你小黑？假如你覺得自己享有特權，那就抱歉嘍。對了，順帶一提，我會叫他『小末』。你羨不羨慕呢？」

「這是爲什麼呢？」

「呵呵……呵呵呵。」

白草瞥了一眼觀察我的動靜，跟我對上目光後又把臉藏了起來。

白草臉頰泛紅，背對我。

我甩了甩頭打消思考。

『你跟阿部學長在交往，對吧？』

她本來就是以冰山美女著名。然而這種落差是怎麼來的？難道說，白草對視爲親朋好友的人就會和善到不行？

阿白就是白草的真相遲了點才震撼到我，因此跟白草分開後，我在樓梯坐下，茫然地發呆。

「對。我覺得要像這樣扮男裝，用阿白的身分跟你見面纔有說服力……更重要的是，小末，因爲我聽說你今天會復出表演。」

──既然你曉得就別問了。事到如今向我告白也沒有用喔。

因此白草把帽子深深地戴回去以後，就獨自先走下樓梯。

「抱歉，要叫你小白纔對。」

白草在和風咖啡廳負責的班是第三組，所以有必要在那之前換回制服。

「『所以呢』？」

看成有這種含意應該是妥當的吧。

「被你隨口罵成軟腳蝦讓人很沮喪耶！還有拜託別讓我絕後！」

或許她是這個意思也說不定。

白草用眼睛向我傾訴。我不明白那代表什麼，不過她正若有深意地盯着我。

「哎，那倒也是……」

「你擬出的大綱跟我的表演會搭配在一起。我要讓舞臺熱鬧到最高點。」

我不自覺說出口的稱呼立刻遭到糾正。

白草本來想交抱雙臂，途中卻動作一僵，把手放了下來。看來那是爲了扮男裝而用纏胸布緊緊捆住上圍的影響。

有幾種解讀的方式。

白草轉了身。接着她直直地望着我，並且問道：

＊

「不過我說啊，可知……」

「那又算不了輸贏，那樣就以爲自己贏了的話，器量會不會太小？」

「不是啦，小白你從以前就認出我了，卻一直沒有跟我相認吧？爲什麼事到如今又這麼做？呃，高興歸高興，我完全不懂你爲什麼要選在這個時間點。」

白草原本就胸部雄偉。雖然用連帽衣遮住了隆起的胸脯，要壓縮成這樣想必很辛苦。即使她如此努力，仔細看還是有隆起之處，那非比尋常的情色感讓我牙癢癢的。

多虧白草向我吐實，以往的謎團解開了不少。

「不然告訴我這一點就好。你是──爲了誰而表演？」

不久雙方就同時把臉一轉，頭也不回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是指我沒有認出你就是阿白嗎？」

「那是……祕密。」

白草背對我，藏頭遮臉地說：

「？」

「……那是怎樣，莫非你在向我炫耀？」

「嗯。」

白草一直隱瞞自己是阿白這件事。而祕密已然消失，她就願意對我坦率了吧。但是──

『「所以呢」？』

──明明我們聊得正進入狀況，別講那種掃興的話。

我回以自信的笑容，白草似乎就微微地喫了一驚。

跟白草的距離好近。不只是物理方面的距離，感覺在心理上也接近了。

──爲了不讓人欺負，我想到要減少自己的弱點。

「老實說，我……一直對你滿生氣的。」

白草顯然在生氣。她的憤怒該怎麼解讀？

啊，對喔。白草曾經膽小到被人欺負，所以她想要減少弱點，一直都繃緊了神經。不改表情以免向他人示弱，一身凜然，假裝成強勢的模樣。

＊

我這麼告訴白草，而她傻眼似的仰頭向天以後──

於是她發現在三樓的走廊──志田黑羽正靠着牆壁等在那裏。

「好、好啊……我明白了！那我以後要叫你小白！」

「而那就是……今天嗎？」

唔哇，她好可愛。

不過，她那麼說是什麼意思？

「對了，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呢，已經要求他叫我『小白』了。」

「當時我沒有聽說伯母的事……心裏會覺得：你怎麼沒認出我呢！白癡！要不要我用針扎進你的指甲縫呢！……大致上是這樣。」

畢竟她光聽到我要表演，就興奮得在一天之內把大綱寫出來，到底有多像忠犬啊？尾巴根本就擺個不停，非常可愛耶。

萬一──我是說假設。萬一我在暑假前就發現白草＝阿白，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如何？有別於當下……我將可以跟她以情侶關係迎接文化祭──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未來存在呢？

「因爲我常去小晴家裏。之前我靈光一現，叫他拿了相簿給我看。」

「既然那個女生叫小黑，我就可以叫小白纔對。我始終這麼覺得，所以希望你叫我小白。」

「……可知同學，小晴口中的阿白果然就是你。」

「這句話，我一直想從你口中聽見。」

「──你好好期待吧。」

「……哦～～在故事裏，青梅竹馬可是必輸的喔，敢問你曉不曉得？」

要這麼解讀倒也可以。

目前是怎麼樣不得而知，但白草確實曾對我懷有強烈的好感。而且彼此之間的歧見已經化解不少，現在感覺我並沒有被她討厭。儘管那算不算愛慕之情仍值得懷疑。

（趁現在告白的話，行得通吧？）

我也有這種感覺。

白草聲稱她跟阿部在交往，但考慮到她曾如此思念着我，難道那不是因爲我沒有發現她就是阿白，才用來氣我的嗎？

要如此推測倒也可以……不，換成哲彥的話，我想他會這麼說：

『欸，就算以前做了約定，爲什麼你要把那跟戀愛扯在一起？這跟那是兩碼子事吧？』

啊～～超像他會講的話！而且那種嚴苛的說法通常纔是現實。

要說的話，以前我或許輝煌過一陣子，如今卻只是個平凡高中生。阿部既是型男又當演員又有錢。

靠回憶加分能贏嗎？太喫力了吧？

這麼一想，我認爲阿部設局算計我的說法還是十分有可能。

正如黑羽所擔心的，要是我在「告白祭」上獲勝，還向白草告白──

『我啊，喜歡的是阿部學長。真希望笨蛋能夠滅絕。』

對方有可能準備瞭如此惡毒的陷阱，要在全校學生面前狠狠甩掉我，這一點至今仍然否認不了。

被那樣對待的話，我心裏會留下一輩子的陰影，感覺連活下去的自信都沒了。

（不過，我非得拿定主意纔可以。）

要讓阿部輸得心服口服，就只能冒着風險進攻。

而我求的又是什麼？報仇嗎？或者──

思考理不出頭緒，我一邊搔頭一邊走下樓梯。

於是當我來到三樓的時候，就發現黑羽背靠牆壁在喫章魚燒。

媽媽過世以後，我就不敢站到鏡頭前了。沒有任何人發現媽媽死去，還擱着鏡頭一直拍攝的現實。那實在太過可怕。明明發生同樣狀況的可能性近乎於零，恐懼卻在腦海裏閃現，讓我全身都抖得無法表演。

「就說了！之前我也強調過！由我挑逗你是可以的！因爲我有做心理準備！但是你逗我就不可以！因爲我沒有心理準備！」

「！？！？！？」

「你走開啦！」

「速度太快倒是讓人介意……算了。所以說，小晴，你的答案是？」

黑羽奮然起身，鼓足力氣踮起一四八公分的身高，敲了我的頭。

「呀呵～～小晴。你閒着吧？要不要一起逛文化祭？」

「喂，小黑。」

「啊～～！你又叫她小白！怎麼搞的嘛，那個字音，聽了就討厭。非常非常討厭。」

這麼說來，之前有過類似的對話。仔細想想，黑羽會害羞不已，都是我稍微越線而佔到上風的時候吧。

「不過呢，唯有這一點希望你能瞭解。我會反對你表演，是因爲我曉得你經歷了多麼痛苦的心情，又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之下放棄當童星。」

「你是指什麼？」

午餐自然不用說，各種展覽及活動、體育館舉行的表演，還有在音樂教室演奏的樂團，我們都去看過了。

「何必這麼說……欸，你是怎麼了啊？之前，你對我講過更羞人的話吧？現在爲何又……」

「那個，小黑……」

「我並不曉得你要做什麼，也不曉得那是爲了什麼。畢竟我反對你復出表演，而你也沒有要求我幫忙，所以就什麼都沒有說。」

黑羽頓時脹紅了臉，還一面用牙籤尖端指着我，一面逼近過來。

「不要碰我！」

「你別追過來！」

黑羽噘起嘴巴，然後張口吃了最後剩下的章魚燒。

黑羽下定決心抬起臉以後，突然就高舉手臂，朝我的臉賞了一巴掌。

我失去了能對人自豪的事物，以往累積起來的成就不見了。

於是黑羽低下臉，一面窺伺我的動靜一面說道：

大概是黑羽頗不想讓我看見臉吧。或許她是因爲心慌，明知道前面路不通，卻還是爬上我跟白草剛纔交談的那道通往樓頂的階梯。

「啊～～……」

我認爲休養是迫不得已，但其實後來的日子比較痛苦。

「你聽不懂嗎！兩邊都有啦！」

「……知道就好。」

「哦～～不過明明有空窗期，你卻叫她小白。我是小黑，可知同學則是小白。感覺好像是我比較黑心。」

黑羽瞬間像熱水器一樣臉發燙──

她如此大叫。哎，聽她那麼說，我哪有可能不追。

「我現在瞭解自己是搞不懂的了。」

「囉嗦囉嗦囉嗦。」

我當場就舉起手。

我喜歡錶演。站在鏡頭前的緊張感、吸引到觀衆的滿足感、讓人受感動的成就感，每一項都難以取代。

我被黑羽擰着耳朵，陪她逛了各式各樣的活動。

「就是有。」

這種拐彎鬧彆扭的方式，不像黑羽的作風。

我看得出黑羽在發抖。她迅速環顧四周，正在留意旁人。

黑羽則看着那一切。

「有，大姊姊，我把作業做完了。」

「就是啊。小黑，我的一切都讓你看在眼裏。」

「哈哈！這樣啊。」

「你接下來有事情要做吧？」

從這部分來看，黑羽現在可說比平時還要坦率。

所以──我留下了後悔。

「小晴，我們在這裏分開吧。」

「怎樣？」

我們很快就到了盡頭。通往樓頂的門關着，所以黑羽就蹲在爬上樓梯後的角落，遮着頭縮成了一團，簡直像躲進貝殼的寄居蟹。

當年的我雖是個孩子，仍以當童星建立的地位爲榮，而且自豪。那是我的自我認同。

「──小晴。」

我們二年B班的教室位在二樓。學校裏分爲有教室的新校舍，以及包含了辦公室與圖書室等各個處室的舊校舍，二樓則以穿廊相系。

「小黑……？」

「沒有啦，你平時都會擺出大姊風範來關心我嘛。」

「我、我爲什麼非要嫉妒啊！再、再說，我姑且是在跟你交往啊！像她那種輸家，我又不會放在眼裏！」

「與其說變得要好，我們本來就有交情啦。只是之前沒有發現。」

「那樣究竟是可以或者不可以，說清楚哪一邊啦！」

被迫將其捨棄的我失去了依靠。

黑羽並沒有看我纔對，我的行動卻完全被她猜透了。青梅竹馬，可畏也。

「受不了，小晴就是這樣……」

黑羽挺起形狀漂亮的胸脯，但是因爲個子矮就顯得架勢不太夠。話雖如此，說出來的話又會引起一番口角，所以現在我先閉了嘴。

──媽媽去世，我魂不守舍地過了一年。

坦白講，我不想回憶當時的事情。

「沒有那種事啦。」

「……然後呢？」

「……是啊。」

我被軟拳捶了一頓。由於內心非常過意不去，我就坦率地道歉了。

「你說的小白是指可知同學吧？你們變得挺要好的呢～～」

「小晴，你不可以逗我……」

黑羽盡顯不悅地瞪我。

「想到你頂多只會對我像這樣發泄不滿，我才發現這就是你撒嬌的方式。」

「小晴，我不希望你的內心再受到痛苦。但是既然你能提起拚勁向前邁進──我想聲援你。我希望你能什麼都不顧，自由自在地去做。所以──」

「是我錯了啦。我不會再說那些讓你心慌的話。」

從擅長學習的人身上剝奪學習；只有在體育方面能獲得誇獎的人受了傷而不能再運動。想像起來應該與這些類似。

「啊。」

「果然，你只是裝成姊系形象，本質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姊系形象需要的從容跟靈敏，你都不夠嘛。」

──認命的我對所有事都死了心。

我發現某件事，就笑了出來。

隨着我們東逛西逛，文化祭的閉幕儀式便接近了。

她逃掉了。

社交性強的黑羽難得排斥成這樣。換成平時，她講話會再含蓄一點。

──後來我如實接納日常生活，又逐漸從中找到喜悅。

「這一點，你要好好想清楚。因爲這是大姊姊出給你的作業。」

唔哇，黑羽表現得好有女生的調調。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欸，你真的很討厭小白耶……」

難不成，這是表示……

「！？！？！？」

如此的念頭曾在我內心打轉。

「你該不會是在嫉妒？」

我完全不懂她想做什麼，但是傳達過來的唯有緊張感。

「那你只是嫌思考麻煩而已嘛！」

「難道說，你全都聽見了？」

「咦？」

「小白的事。」

──振作起來以後，我卻無法表演而痛苦掙扎。

我們正待在那座穿廊的中央。

我一追，黑羽就遮着臉──

黑羽只有微微回過頭，然後又關進貝殼裏了。

我還辦得到吧？爲什麼沒能辦到？已經不行了嗎？我還想表演耶──

「……我會好好教教你，所以陪我逛文化祭。」

就算是我也看得出來，這女的，居然一直尾隨我。

「嗯，坦白講就是這樣。」

黑羽回到大姊姊模式以後，聳了聳肩膀。

「不過，就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你要開口逗我也是可以喲……」

「小黑……」

「啪」的一聲清響。突發的狀況讓走在周圍的學生們停下腳步。

我扶着發熱的臉頰，而黑羽嫣然一笑。

「好，這樣我們的關係就歸零了，你要做什麼都跟我沒有關係。」

黑羽話中的含意，我透過周圍的私語聲領會了。

「咦，丸同學和志田同學起了感情糾紛？」

「姓丸的又做了蠢事嗎！」

「當真？志田同學變成活會了嗎！」

……我懂了。黑羽有聽見白草坦承自己就是阿白，所以她認爲我的復仇心大概已經消失了，纔會幫忙佈局，讓我能在這次「告白祭」闖進活動中向白草告白。

我跟黑羽被外界當成在交往，所以我向白草告白的話，就會變成差勁透頂的劈腿男。然而，剛纔我捱了黑羽一巴掌，彼此分手的消息就一口氣傳出去了吧。這樣的話，就算我跟白草告白也不會奇怪。

「小黑……」

黑羽帶着出了一口氣的痛快表情說道：

「真受不了，別讓我爲你做到這一步啦。即使我就像你的姊姊──」

她的臉色逐漸黯淡，話也說到這裏就暫時停住了。

黑羽欲言又止，改口後又再次愣住。

「即使我就像你的姊姊──」

當她重複相同的臺詞時，一道淚水流了下來。

「…………抱歉。」

黑羽眼淚也不擦地調頭。

我想追，卻停下了腳步。

──別追過來。

如同往年，勇敢與魯莽只在一線間的男同學陸續登臺。活動辦得正熱鬧。

黑羽這麼說。接着她還這麼告訴我。

高得離譜的才華、表演魅力。哲彥對此一面咂嘴一面仍忍不住笑出來。

迷幻蛇是目前以銷量冠軍見稱的人氣搖滾樂團，其成名曲爲七年前發表的《Child Star》。

如此嘀咕以後，末晴就衝到了聚光燈打下的舞臺中央。

尖叫和歡呼交相傳出，會場的熱情一舉沸騰。

「那傢伙搞什麼啊……？來鬧的嗎……？」

「啥！」

此刻，那傢伙並不是末晴。他已經類似於「英雄的化身」。

＊

──阿部充。

「我將這首歌獻給你。曲子是迷幻蛇的……《Child Star》。」

她的表情略顯緊繃，感覺並沒有喜上心頭。看起來雖然像是臉紅，受燈光影響也不好確認。儘管被周圍的女同學投以嫉妒目光，她本身卻好像絲毫不放在心上。

阿部在練樂團的事情很有名，但除非是相當迷他的粉絲，否則就不會去過演唱會。因此會場熱度更上一層，支持鼓勵的喊聲迸散開來。

『阿部以往明明什麼都不講，現在才說要參加「告白祭」是怎麼回事啊？』

那天的「告白祭」籠罩着獨特氣氛。

發狂般的尖叫聲在體育館迴盪。

醉心於阿部的女同學眼睛已經變成愛心形狀。明明他宣言這首歌是爲了可知白草而唱，帥氣過頭的歌聲卻讓她們在腦裏轉換成是唱給自己聽的了。

「阿部學長────！」

「變身已經完成了」。

他默默地等現場安靜，當聲浪變成微波纔再次開了口。

我望着黑羽離去的背影握拳……然後掄向自己頭上。

以高中美女芥見獎作家身分上過電視的她，其美貌亦爲人所知。

這樣的風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傳開。

〈彼端嚎啕的哭聲 仍然迴盪着 送予你的言靈 仍刻在心裏〉

「因爲我口才不好，用講的感覺會表達得不太靈光……我打算表演歌與舞蹈。」

「那麼，最後輪到十一號──三年A班，阿部充同學上臺告白。」

現場的氣氛就此全面刷新──

他會向誰告白，大部分的人都心裏有數。

（看着那傢伙會讓我興奮成這樣……這絕對有鬼啦！）

「他不是二年B班的丸嗎？那傢伙也要上臺參一腳……？」

「哎，確實是這樣，末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個強敵耶。末晴，你能贏嗎？」

一瞬間，他曾露出自信十足的笑容──還有隻望着前方的霸氣眼神。

阿部朝着麥克風一講話，尖叫和歡呼又擴散開來。

「──可知……白草學妹。」

「……那個裝模作樣的學長，比想像中還有一套嘛。」

歌聲籠罩會場，第一節就要唱完了。

哲彥擦了沿着臉頰流下來的汗。

〈筆記簿上畫的塗鴉 仍然還留着 那一天許下的約定 仍然還記得〉

舞臺更後面的死角，有兩個人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互相耳語。

間奏結束，歌曲進入第二節。

少女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阿部本來就夠俊俏，如今在舞臺聚光燈照耀之下，比平時還要燦爛三倍之多。

然而所有人都已經察覺，重頭戲在後面。

我在嘴裏嘀咕。

阿部餘裕十足。他露出平時的王子般笑容，還揮了揮手回應歡呼。應對方式可以說真不愧是藝人。

然而大概是因爲現在正式上場──他的存在感比練習時高了一階……不，高了兩階。

「各位好，我是阿部。」

「……的確。」

阿部和末晴兩人就隨之朝麥克風同時唱出了歌聲。

阿部就出現在那裏。

「──對不起，小黑。」

我下定決心，拿出手機，撥了電話給哲彥。

『好像只是因爲經紀公司的關係纔不能講啦。但是在「告白祭」講出來的話，經紀公司就壓不住消息。他似乎想爆料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然後逼經紀公司的人認同。』

表演發生意外？感到納悶的觀衆大有人在，不過在表演中實在沒人敢上前阻止。演奏的樂團成員們也疑惑出了什麼事而慌亂，但負責帶團的阿部打暗號要求繼續表演，他們才曉得這是安排好的。

「讓各位久等了。團裏似乎已經準備好了，請讓我在此獻唱。」

「叩」的沉沉一聲，灼傷般的疼痛在拳頭和腦袋蔓延開來。

末晴對哲彥說的話哼聲一笑，然後背對他豎起了拇指。

據傳男女雙方早就在交往。然而阿部對此始終不予置評。

『既然要公開就一口氣搞得盛大點是嗎？這招夠猛，他滿有男子氣概的嘛。有意思。』

「可惡，他連舞都跳得好棒……」

阿部將視線移向會場，目光停留在最前排的一名少女身上。

在練習時也是這樣。末晴變身後就一切都不同了。

「糟糕……真的假的……我居然會覺得那傢伙很帥……這不可能吧……」

阿部跟樂團成員用視線對話後，接到OK的信號而點了頭。

「呀啊──！阿部學長────！」

──可知白草。

而被獻予這套歌舞的可知白草──只是默默地盯着阿部。

體育館的舞臺中央擺着一支麥克風。會場的燈光熄滅，彷彿要將告白者突顯成主角，聚光燈打在麥克風的位置。

排他後面告白的學生或許會大爲失色……學生會顧及這一點，就將他排到最後。

阿部把手舉高，舞臺後方就吵雜起來。吉他手、貝斯手、鼓手各自帶着樂器出現，轉眼間便準備就緒。

氣質不同；身手不同；臉色不同。

在偶像歌曲、流行歌曲、動畫歌曲等樂曲容易暢銷的這年頭，罕見以「搖滾帥氣感」當主打的舞曲。此外，這首曲子表現了少年追逐夢想而掙扎的心情，雖然並非情歌，卻可以解讀爲實現夢想＝追到喜歡的女生，就成了以往曾在「告白祭」上被唱過兩次的名曲。

知名演員的兒子，本身也已經出道演連續劇的新銳演員；假如在穗積野高中舉辦人氣投票，肯定會成爲男生第一名的學生。他參與了這場活動的消息早就衆所皆知。

「三年A班……竹中加苗同學！一年級時，我從跟你一起擔任運動會執行委員的時候就喜歡你了！請跟我交往！」

即使同樣是活動中湊成的情侶，藝人告白的話就會成爲新聞，如果雙方皆爲名人當然就更加轟動。所以衆人的期待不知不覺地增長，大家都交頭接耳地在猜阿部會用什麼方式告白。

末晴的出現一瞬間讓會場鬆懈了。

「噢噢噢噢噢噢！」

「唔哇……」

連語帶嫉妒的男同學看了都不得不服。《Child Star》這首歌「曲調奔放，舞步更是激烈」。忽而跳躍凌空，忽而止步回身。手腳非得俐落才能步步到位，舞步間還不能讓麥克風離手。呼吸當然會喘，然而歌聲依舊不能停。

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他接下來纔要開始秀吧，哲彥。」

答案將在「告白祭」上揭曉。與其現在追過去跟她講話，那麼做會好得多。

「嗯……？」

舞臺後面。褐發痞子男──笨渣搭檔裏負責耍渣的甲斐哲彥開口嘀咕，使得笨渣搭檔裏負責耍笨的丸末晴稍稍回過頭。

「討厭啦～～！向我告白嘛～～～～！」

「縱使是敵人也得說他秀的這一手高明。」

畢竟不這樣想的話，實在讓人受不了。

阿部的歌與舞是值得鑑賞的，流暢動作讓人感受到他至今以來的修練。

──我會看着的。

歌由搖滾樂團操刀，舞蹈由天才童星來跳，基本上就已經是各自分工。沒有人設想過要一併表演，歌曲和舞蹈同時獻藝，因而可以說是難上加難。

所有人都瞬間理解。他的歌喉屬於足以用「好嗓子」形容的境界。

基本上《Child Star》是連續劇的名稱，這首歌曾被用在片尾。而且以這首曲子搭配舞步迷倒觀衆的就是「天才童星」丸末晴，《Child Star》則成爲收視率超過百分之三十的爆紅節目。

「──輕輕鬆鬆。」

「咦……？」

「剛纔那陣歌聲，怎麼來的？」

驚愕與震撼將體育館吞沒。

阿部有副好嗓子，在這所學校恐怕屬於頂尖等級。

但是在短短一瞬間，所有人都懂了。

──「這一邊的纔是真貨」。阿部即使唱得好，依然是假貨。

末晴的唱功是效法迷幻蛇原唱。

不過阿部也有做到這一點。高音的悠揚和低音的渾厚可以說是阿部更勝一籌。

但兩者就是不同。「問題不在唱功高低，差異在是否能直達人心」。

靠一小段歌詞展現出區別的末晴──轉了身背對觀衆。

連續劇的片尾也是從這個姿勢起頭。在背對螢幕的時候瞬間轉向前，獨佔觀衆視線。

那壓倒性的存在感及面貌──跨越七年歲月成爲傳奇的那支舞，就此重現於衆人眼前。

「喂，那是怎麼搞的……他太會跳了吧！」

「舞技強到不行……明明阿部學長也很厲害，卻完全跟不上他……」

「他這是真功夫吧……等等，丸這個姓氏──難道他就是當年的小丸？」

「啥！真的假的！那個白癡會是小丸？」

「不然你看嘛，這支舞──無論怎麼想都是本尊啊！」

末晴平時跟現在的落差讓同學們來不及理解，表演擺在眼前卻也否定不了。真功夫秀出來以後，大家只能相信了。

「嘿嘿，這就是我要的。我就想看這一幕。」

舞臺後頭。哲彥用食指搓了搓鼻尖。

哲彥回想起這十天的特訓生活。起初，末晴吐了好幾次，也昏倒了好幾次。哲彥幫末晴準備嘔吐用的水桶，還在末晴昏倒時用溼抹布敲他的頭，硬是逼他醒過來。

以舞臺而言，這裏並無不足之處。正是因爲在衆人矚目下，言語纔會有分量與熱度。

「……………………」

阿部倒抽一口氣，然後釋懷了。

白草睜大眼睛，然後恢復冷靜，微微地點了個頭。

「真的真的。」

原本那般耀眼的阿部──在末晴面前顯得失色了。

「跟我交往……不行嗎？」

「……話說大家看完就曉得了吧，其實那纔不是什麼完美重現，在場的就是本尊啦！見識到歷經七年成長後的歌藝和舞技了嗎！我們搞東搞西，都是爲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換句話說，接着纔是重頭戲！演藝同好會的第二段表演即將開始！霸佔阿部學長的舞臺就是爲了這一刻──講到這裏應該懂了吧？丸末晴要告白啦啊啊啊啊！」

我做了深呼吸，然後緩緩說道：

我心裏一陣混亂，而視線飄移到最後──我又試着問了一次。

末晴用袖子擦去額頭的汗水，露出了自信笑容。

「……當真不行？」

「啊，不對，我講錯了，改口重來一遍……小白。」

麥克風被我喊到爆音，觀衆捂起耳朵。

「……小末。」

「咦……？」

原本我傾心於白草，但現在不同了，跟復仇並沒有關係。

觀衆的興奮、喜悅直接傳達過來。

「──不要。」

（……我回到舞臺上了。）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黑羽身上。

那時候早就沒有人在注意阿部，目光被末晴獨佔。

在最前排望着舞臺的白草眼裏流下淚珠。

「小末……」

「……………………」

原本黑羽將手交握在胸前，一直靜靜地聽着我說，而哲彥把麥克風遞給她了。

一瞬間，黑羽露出得逞的表情。除了她本人以外，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一點。

白草緊張得聲音變調。以冷漠爲人所知的白草難得如此。

「可惡，居然藏了這麼久──你的才華，果然並沒有枯竭！」

所以我拚了命地下工夫。

我任由心跳加速，體會到莫大的安心與滿足感。

我試着用手勢問了：「不行嗎？」於是黑羽就用手比了叉叉符號。

「你──不是沒辦法表演了嗎？」

我現在──傾心於黑羽。

「搞什麼……你辦得到嘛！既然辦得到，從最初就該把本事拿出來嘛，混帳！害得一直在擔心的我像個傻瓜！」

「因爲我喜歡過你，聽到你開始跟阿部學長交往的傳聞時，讓我受了很大的打擊。我之所以能像這樣重回舞臺，說起來並沒有多大原因。我就是想跟阿部學長對抗，說穿了，我有心向你和阿部學長報仇。但是我在東忙西忙的過程中發現了，發現『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事物』。」

可以看見白草吞嚥了一下。

阿部只有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帶着暢快的表情從舞臺消失。

「──志田黑羽！」

黑羽用雙手握起麥克風，仰望舞臺上的我。

話講到這裏已經停不住了。化爲失控特快車的我滔滔不絕地一口氣把滿溢的情念吐露出來！

「我想告訴你──」

正式上場才能見真章，在舞臺上纔會更加耀眼，這就是他以往被稱作天才童星的特質。

「我說學長。」

黑羽露出了前所未見的滿面笑容，然後朝着麥克風明確告訴我：

然而告白的我內心興奮到最高潮！

但現在何止比練習時好，甚至超越了過去。

「剛纔完美重現的那支舞，是由演藝同好會提供的表演！表演者爲二年B班丸末晴！」

「你心裏應該有很深的陰影，現在卻──」

「──要在喜歡的女生面前耍帥，還管他什麼陰影啊？」

「爲什麼啦～～～～～～～～～～～～～～～～！」

「是、是的！」

但現在不同了。拒絕黑羽的告白以後，我才曉得缺了她的生活會是什麼樣。被她用直率的好感對待，被她開口示好，我切身體會到心中的喜悅。

在我跟內心陰影交戰時，是黑羽給了我最確切的建議。而且比任何人都關心我的也是黑羽。

「──可知白草同學。」

「你果然是真材實料，丸末晴學弟。」

趁歌曲的空檔，阿部在臺上朝末晴搭話。

爲了讓心情冷靜，我深深呼吸──然後抱住腦袋。

阿部漫無目的地嘀咕，然後悄悄離開舞臺。他只打了暗號叫樂團成員繼續演奏，就無聲無息地離去。

那些情緒在白草心中亂竄，化成淚珠流了下來。

從司儀手裏搶到麥克風的哲彥抓準機會做介紹。真受不了，哲彥做起這種差事就是一流的。

「──小黑！我喜歡你！拜託你跟我交往！」

──此刻，我已對初戀復仇完畢。

年幼時的憧憬；之後的失戀與悲傷；即使如此仍不死心而努力的那段日子。

臉孔並沒有改變。阿部是型男，末晴則平平凡凡。

沒錯，確實是這樣──

儘管難以啓齒，可是我已經打定主意──只能拚了。

然而丰采與存在感並不是靠臉決定的。

我有想要表達的想法，不過單純講出來的話，我實在沒有信心能傳達給對方。

我將目光挪往旁邊。她在白草左邊隔了約十個人的最前排。

他的身段逐漸有了改變。舞步變得俐落，顫抖停了下來。

我把嘴湊向麥克風。

可是在昨天練習完的時間點，成果明顯遜於當年拍攝的影片。

「──不要。」

「我發覺了！發覺你一直都陪在我的身邊！因爲有你待在身邊，我纔得到了救贖！以往給你添了困擾，對不起！往後我或許還是會給你添困擾，但我需要你！」

歌曲結束，體育館被掌聲籠罩。

哲彥那傢伙超會炒氣氛。局面的演變全在預料中，但體育館悄然一片，衆人充滿了期待。

「…………………………………………………………………………………………咦？」

「我喜歡你～～～～～～～～～～～～～～～～～～！」

然而，末晴絕不叫苦。

我吸氣到極限，然後用最高的音量一舉喊出來。

我用表演者的身分當衆復出，並且技壓阿部，纔來到了這座舞臺。

「──我『曾經』喜歡你。」

如貓一般的可愛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這陣子之前，我都沒發現黑羽是這麼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