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搭檔對決
《青梅竹馬絕對不會輸的戀愛喜劇》 · 二丸修一 · 1.9萬 字
*
比賽形同突然從天而降,餐廳裏很是熱鬧。
「不曉得哪邊會贏耶!」
「雛雛會贏吧!她最近的演技真的超棒!」
「你在說什麼啊!沒看過丸學長的廣告比賽嗎!他演得出那種落差耶!丸學長贏定了吧!」
「話劇比賽也是丸學長贏啊~~」
「不過那時候他是和桃坂學姐搭檔贏的吧?小雛太可愛了,輸贏難講啦!」
熱鬧是不錯,然而跟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實在無法專注心思。
我跟黑羽爲了迴避喧鬧聲,就趁早喫完午餐離開集宿場地。接着我們在能放眼整座運動場的長椅坐下來,然後讀起了劇本。
「事情鬧大了耶……」
「對啊,小黑。而且說是示範,沒想到會跟妳一起演話劇……」
「上次是幼稚園時?」
「是吧。記得妳演公主,然後我演樹?」
「啊哈哈!對對對!小晴,你演的是一棵樹!」
「我想起來了。那個角色的臺詞就只有替迷路的公主指路。」
「當時我分到的角色還比你好呢。現在想想,會覺得好訝異。」
「哎,不過真讓人期待。好久沒有搭檔,要指望妳嘍。」
「嗯,包在我身上。」
我們握拳互相輕碰。這可說是青梅竹馬纔有的默契。
要說的話,黑羽的表演經驗固然比真理愛少,不過私生活的往來就是黑羽久得多。演話劇或連續劇當然都是跟初次見面的人合作,跟她搭檔也就可說是駕輕就熟。
「小晴,你有自信贏過小雛小姐嗎?」
「像耶!妳學小白學得好像!」
我撥亂黑羽的頭髮,黑羽就開心似的扭身。
黑羽撿起了手邊的石頭,扔向草坪。
黑羽眼尾往上挑,擺出酷酷的臉色。
「可知同學豁出去後就大肆張揚,羣青同盟的成員都知道了。更何況,她都向我宣戰了。」
「按照小白的說明,這屬於回憶當中的一幕,原本這篇故事好像是妻子所懷的小孩展開復仇的故事。」
嚇我一跳!重現度超高的!
黑羽似乎也會意了,坐在長椅上將腿踢來踢去。
被挑釁到這個分上,我也不得不反擊。
「她說:『我想出一套利用小說的手法向小末告白了!妳想不想知道細節!』」
「那妳告訴我,這場比賽的目的是什麼?」
話說完,黑羽微微臉紅地笑了。
「妳別得寸進尺。」
我不由得愣住了。
「啊,說了還是有意義吧。不過效果似乎會變弱,所以還是別說了。」
「小白骨子裏屬於擅長寫私小說的那一型吧?當然她應該也會寫別種風格,但我不認爲她會在沒人幫忙出主意的情況下寫出這種劇情。」
黑羽冒出小惡魔的尾巴。得意地抿着嘴笑的表情一反其稚氣的外表,散發着幾分嬌媚,彷彿在暗示我接下來會受到玩弄。
「……也對。」
「呀啊!」
到這裏爲止是寫好的大綱。
「不過?」
「我是不曉得,但哲彥很可能有他的用意。」
「……時間變少了呢。」
男子對自己新接手拉拔的偶像──那名少女,萌生了出生以來第一次的戀愛感情。
「嗯。」
「我會擔心耶。畢竟,你對接觸這麼沒有抵抗力。」
「兩位感情很好,這一點我已經瞭解到肚子痛得快死人的地步,真的拜託兩位放條生路,應該說,假如我看到同學這樣,早就揍人了。話說時間快到了,能不能請學長姐回去呢?」
「發生那件事後過了不久,可知同學就來找我講話──」
不過,她的手指柔軟又有彈性,而且很漂亮──被這樣的手指觸碰,並且輕撫在衣服上,不免讓我心動。
我隨口回話,黑羽似乎感到意外。
「可是,沒想到哲彥會自告奮勇出來演戲……」
在演藝經紀公司的製作人工作也很順利。
「宣戰……她爲什麼要火上加油啊……」
這次比賽,演的是之後發生的一幕。
大概是在掩飾害羞,黑羽突然轉換話題。
而且我在幾秒鐘後察覺到了。
不知道她看出了什麼。
黑羽落寞地嘀咕。
我把喝到一半的瓶裝水噴了出來。
*
這樣的話,或許之後的演技值得期待。
『希望能多維持一下現狀……』
「妳還不是臉紅了。」
「真正的目的?難道妳看得出那以外的目的?」
黑羽小小地用力點了頭。
「欸,等等!妳居然知道嗎!」
白草撰寫的劇本內容大致是這樣:
「我沒有說不行啊。有種從青梅竹馬逐漸變成男女朋友的感覺。所以嘍……來吧?來嘛來嘛~~多誇我可愛~~趕快趕快~~」
「差不多,比如這場比賽的目的,我大致可以推測出來。」
有時候我會對黑羽的直覺之靈,或者說偶爾顯露的眼光之深感到錯愕。
「嗯~~『真正的目的大概猜不到』。」
呃,不只如此,她該不會連基本的演技力都提升了?
「小黑,妳看得出哲彥的心思嗎?」
「啊,啊~~……」
「…………呃~~」
「不知道是爲什麼耶~~會不會是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你的這裏呢~~?」
「刻意把回憶場景拿來讓我們比賽,不知道有沒有理由。」
「呀啊~~!」
「而且還是跟小雛小姐搭檔,對不對?她說他們會直接聯絡,可是我覺得當中有故意的感覺耶。」
男子新婚半年,妻子懷了小孩。
「啥?」
「我也想說明啊。不過,那樣難保不會破壞小桃學妹累積的部分事物,而且從長期來想,無論是對我或對你來說,想必都是非得經歷的一段過程。這要怎麼形容呢?算是通過儀禮吧?跟報考學校類似喔。儘管讓人討厭又難受,不過它就像一道非克服不可的牆。」
「但我一點也不懂妳的意思!」
「噗!」
男子打算拋棄妻子,選擇當偶像的少女。然而當偶像的少女卻不那麼想,她得知自己是男子的外遇對象便打算分手──這樣的場景。
「……呃,沒那種事啦。」
「原案八成是哲彥吧。」
「小黑……」
「我們也已經高中三年級了嘛……畢竟我們還小,往後仍然會遇到好事與辛苦的事,但總會希望能多維持一下現狀……還是說,我們會不會一輩子把這樣的念頭掛在嘴邊呢……?」
「會立刻浮現那樣的想法,就表示你瞭解她啊。畢竟可知同學就是寫私小說的嘛,甚至還利用小說向你告白。」
「光是在剛纔的研討會,就看得出她的水準確實提升了。昨天我纔在大地遊戲說要示範給新生看,怎麼能輸給她!我有這樣的想法。」
由於黑羽個子嬌小,手掌也小,指頭更小。看在比她高二十公分以上的我眼裏,那就像小朋友的手。
(小黑還真是靈巧……)
「爲什麼你會那麼覺得?」
「咦?」
「不行嗎?」
「嗯~~雖然說之前的話劇比賽有小桃幫忙,既然我曾經贏過她,就想像不了自己會輸……不過……」
我想珍惜這種恬適的氣氛,因而點了頭。
「咦?欸,等一下?雖然哲彥在教室爆料過小白向我告白的事……妳怎麼會連告白方式都曉得?」
儘管我打算專注於劇本,黑羽說的話卻殘留在耳底。
不過看似一帆風順的男子卻面臨轉機。
「那大概是『說出來就沒意義的模式』。」
「說是這麼說啦……我可是有不安定的自覺。畢竟妳長得可愛又受異性歡迎,我都在擔心會不會被妳放生。」
「小晴,你現在對可知同學滿了解的呢……」
「唔哇!」
兩人彼此吸引而相愛,男子卻有妻子與妻子胎裏的小孩。
「嗯~~我也看不透耶。還有這段劇情的點子,不知道是由哲彥同學還是可知同學主導。以可知同學寫的內容來說,有點不符她的風格……」
她笑得自然,看了感覺既嬌憐又暖心,我甚至想把那可愛的微笑收藏在照片裏定期回味。
「不要用可愛來形容男人。」
「到時候,希望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黑羽交抱雙臂,閉上了眼睛。
「哎喲~~!小晴……才這樣就會讓你臉紅啊……好可愛喔~~」
找我們搭話的是陸。
黑羽用戲弄似的口吻,伸出食指在我的心臟附近畫圈圈。
「那還用說,碰觸到喜歡的人,我也會害羞啊……」
「小黑,我真的連一丁點都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被人從背後搭話,我和黑羽連忙分開。
「來,我們開始讀劇本吧!」
「哦~~你覺得我可愛啊~~這樣啊~~」
這段話簡直像繞了圈子的求婚詞。
她眨起了眼睛。
「你每一句都很聳動耶!」
當我吐槽時,黑羽大概是爲了讓臉龐降溫,就一邊把手湊在雙頰一邊嘀咕:
「總覺得,我好像聽蒼依說過一樣的話……」
「啊,這麼說來,我也聽她說過……」
「順帶一提,志田從剛纔就在窗口一臉快吐的表情看着這邊,之後請兩位自己向她辯解。」
順着陸用拇指比的方向一看,就發現碧正帶着打從心底生厭的臉色望着我們這邊。
「「呀啊~~!」」
碧就像家人一樣,剛纔那些互動對我跟黑羽來說,是最不希望被她看見的。
狀況太尷尬又太難爲情,讓我暈頭轉向。
「順、順便問你喔,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最好當作我從一開始就在場喔。」
「「呀啊~~!」」
我跟黑羽第二次尖叫,並且抱頭懊惱。
*
「那我們用抽籤來決定先攻或後攻。抽到的籤紙有畫○就可以選自己想要的。」
目前參加集宿的所有人都到了放器材的房間──攝影組練習的場地。
這裏從一開始就是沒有桌椅的空房間,相對地就比演出組用的空會議室寬敞。
攝影器材已經組裝完成,還架起了照明器材。
這裏跟演出組待的場地不同,並沒有熒幕,只有一片全白的牆壁。這應該就是被攝影組選爲場地的理由吧。
或許是上午攝影組練習時製作的,現場準備了數公分高且漆成白色的講臺來代替舞臺。此外還有舉辦猜謎比賽會用到的參賽者座席與看板,但這些都被集中擺在房間的角落。
可以稱作舞臺的設備就只有講臺,背景更是一片全白的牆壁,彷彿在強調要以演技決勝負。
──我看透你的能力了。
黑羽的臉上有欠活力,應該不是燈光的影響。
哲彥揚起嘴角。
啊,我懂了。
「不要緊。小黑,麻煩妳照自己的想法盡力演。多少有失誤也別在意,我會設法補救。」
明明就要正式上場,我正在繃緊神經,卻因爲黑羽太可愛而被她緊緊揪住了心。
「明明平時都是我在照顧你,表演時就反過來了呢。」
我跟黑羽是青梅竹馬,並不像哲彥跟小雛那樣只建立了類似生意夥伴的一點點關係。
哲彥把用面紙盒做成的籤盒遞給我。
「評審選爲冠軍的搞笑搭檔,就會變成最紅的諧星嗎?獲得最高獎項的電影就會是最好看又有票房的嗎?就算在電視上,也找不到所謂『中肯的判斷』啦。」
「聽、聽妳那麼說會不好意思耶……」
兩個人正好都朝向我們這邊。
哲彥手拿劇本,像在確認舞臺寬度般緩緩走着。
「又不是贏了就有錢拿,我幹嘛做那種事?當你覺得有作弊時,要直接算我們輸也行喔。」
哲彥接着抓了一張籤紙,上面畫着○。
「燈光與配樂做最終檢驗,大概要花多久?」
(該怎麼說呢,這種感覺……跟以前小雛懷有的自信不一樣……)
「哲彥!我姑且先問你一句,這場比賽沒有作弊吧!」
黑羽放鬆了嚴肅的表情。
我搖頭。
「那就沒問題了嘛。」
平時都帶着笑容的小雛睜大眼睛說:
學業方面的記憶力姑且不提,能一次把劇本背熟是我的長處。
(但這點事情小雛果然也做得到……)
「我跟真正會演戲的人不同,所以要帶劇本上臺。志田妳呢?」
「──不過……」
那不就沒辦法公平比賽了嗎?
「小雛,我們後攻可以吧?」
「幸好還有一件事可以讓我這樣表現,不然我也站不住腳。」
「還有……」
但不知道爲什麼。
我一面做柔軟操,一面分神試着觀察哲彥與小雛的狀況。
「哦~~」
就這樣,我&黑羽還有哲彥&小雛兩組人各自到房間的右手邊與左手邊,做起柔軟體操。
問題在於,她現在成長到什麼地步。
「不過,人家不會用到,因爲會妨礙表演。」
我感受到陣陣刺膚的壓力。
──雙方差距如此懸殊,而自己壓倒性佔上風。
「比賽用投票來決定輸贏,投票者則是現場除演員以外的所有人。」
難道是兩個人的長處兜在一起就更加厲害了嗎?
……上面什麼也沒寫。
因爲她不安,仔細看也會發現手在發抖。
「表演時的小晴果然很帥。」
──那是把握。
但我們也沒有要輸的意思。
「來確認比賽方式。」
「不好意思,我也覺得用投票的方式沒問題。這樣更讓人有鬥志了。」
哲彥朝着最後方──正在角落待命操控音響及照明設備的玲菜搭話。
看這種反應,拿到選擇權時要選擇哪一邊,他們應該早就決定好了。
我本來就不是菁英分子,我屬於從底下往上爬的類型,被看扁是家常便飯。而且「我也知道對看扁自己的人還以顏色有多愉快」。
他們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怎麼樣?」
不過,她現在彷彿是這麼說的。
「小晴……我會努力不扯你後腿的。」
「好。」
人的知識與喜好千差萬別,所以,判斷標準當然也會因人而異。
小雛若無其事地說:
原本我還對這項專長懷着一絲驕傲,在她面前卻好像沒意義。
「我也一樣。」
「好。」
她懷有的並不是自信。
「你會支援我吧?」
「……妳說得對。」
哲彥跟黑羽似乎都怕本身的失誤會拖垮整場表演。
「我也要。雖然只有一個場景,時間那麼短實在記不住。」
「那麼末晴,二十分鐘後開始表演沒問題吧?」
我把手伸進去,抓了一張籤紙,然後攤開。
我能理解哲彥表達的意思。
「小晴……」
很久沒有被知道自己演技的人看扁到這種地步了。
準備周到的哲彥,還有本能型天才小雛。
「也是啦。」
「末晴,就由你來抽籤。」
趕在我這麼抱怨以前,哲彥乘勢補了一段:
爲了確認器材,燈光忽明忽暗。黑羽的臉也隨之被交互照出了光明面,還有黑暗面。
「嗯,要這麼說也對啦……」
「人家認爲擁有真材實料……實力過人的精彩表演,肯定會拿到比較多票獲勝。」
「表演只有一次,可以拿着劇本進行。」
「哎,既然快要正式上場了,就這樣放你一馬吧。」
「希望能給我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
那種笑容是怎麼搞的……?因爲很從容嗎……?
從字句間可以感受到深不見底的自信。
──飾演的角色不同根本無所謂,跟誰搭檔也無所謂。
「沒問題,但是我跟小雛演的角色不一樣,大家做得出中肯的判斷嗎?」
「要、要說的話,雖然我沒做出結論,可、可是,我還是有把妳放在心上啊……」
這終究是我跟小雛在比賽,因此他們判斷要謹守支援的角色吧。
小雛以前擁有的是「來自不知敗北爲何物的自信」。
「你明明就不排斥……」
哲彥哼聲笑了笑。
黑羽壓低音量嘀咕:
笑吟吟的黑羽完全顯露出小惡魔本色。明明被她用高姿態看着,那模樣卻可愛得令我感到不甘心。
小雛的才華正是這麼豐富,我之前就知道了。
對方是哲彥,保險起見先確認應該比較好。
「……啥?」
「妳從剛纔就在緊張,講得還真從容。」
「末晴,別說傻話。怎麼可能有所謂『中肯的判斷』啊。」
我緩緩伸展手臂。
「那樣的話……好吧。」
的確,這次算是新生們練習前的餘興節目,根本沒理由作弊。
但既然這樣,他們那份從容究竟是怎麼來的……?
「末晴,重要的是你還在打情罵俏,挺有餘裕的嘛。」
「啥!」
我感覺到臉在發燙。
看向旁邊,就發現黑羽臉紅了,還怨怨地瞪着哲彥。
「前~~輩!請你全力以赴喔!要不然──」
小雛的笑容突然變成面無表情,眼裏更銳利地發光。
「──我會擊潰你的。」
對了,看演出組練習時,我就感覺到她跟以前有所不同,原來差異是在這裏。
小雛從有自信變成有把握,在天真浪漫、純真無邪的同時,她又多了一股「狠勁」,而且是不惜染上塵埃又「近似於執着的狠勁」。
相反的特質共存於小雛身上。
──這幾個月來,小雛經歷了什麼?
當天才兒童產生執着而努力時,會有何等成效……?
我不得不感到戰慄。
*
這次小道具只准備了一把鑰匙,簡單樸素,但是這在話劇練習並不算稀奇的狀況。在大道具及小道具人員纔剛動工的排練初期,這可說是理所當然。
問題在於沒有東西就難以想像場景,我不確定這對生疏的黑羽會造成多大影響。
從剛纔一起讀劇本的感覺來看,比我想像中更好。
黑羽本來就很靈巧,再加上哲彥做出指示,讓她在之前受過關照的慶旺大學話劇社「茶船」參加了好幾次練習。
那正是我表演的意圖。
室內的電燈早已關掉,燈光只剩兩盞照明。空無一物的場地就這樣被當成舞臺來表演。
不過接下來的臺詞,讓我理解到俊一是認真在跟優菜戀愛。
可以看見新生們的臉隨之緊繃。
刺在皮膚上,使得全身起泡,欲罷不能的緊張感。
喜悅盈滿全身,我靜靜地切下內心的開關。
「我一定會設法解決!我希望跟妳在一起!而且,我希望讓妳幸福!」
「啊,不是的,那我……遲早也會跟他們和解……」
黑羽演的角色名叫優菜,是我──俊一心中的最愛,也是自己負責提拔的偶像。
「燈光、音響都準備OK了喲!」
不過「結婚有了孩子後纔有的初戀」,我認爲以故事主題來說也是可以存在的。
於是音樂完全消失,照明將焦點對着我點亮──惆悵的旋律開始播放。
事態糟透了。得想個好的說詞矇混過去纔行──
「分手吧,我們兩個。」
然而這裏的扭曲──「初戀就該是學生時期的事」這種觀念被犀利地深究質疑,便加深了哲彥插手的氣息。
對我來說,「初戀」既沉重又美麗。而且,感覺白草恐怕也有一樣的想法。
「…………」
太過沉重的一句話,讓我難掩心慌。
「這個社會對於愛情不是稱頌有加嗎!真正的愛重於一切!我只是比較晚遇見真愛罷了!我只是在娶妻有了孩子以後才遇見了真愛!要說罪過當然是有,但我也明講自己會出錢償還這份罪過了啊!明明初戀是這麼受世人吹捧,爲什麼我談的戀愛就非得遭到否定!」
他會不會是打算留住情婦便宜自己呢?我也這麼想過。
「可是你太太說她根本沒有要離婚的意思啊。」
「你太太直接來找我,還向我說明了一切。」
黑羽眉頭都不動一下地開了口。
要讓大家體會這裏並不是集宿場地的空房間,而是苦惱的男子所住的公寓。
不,狀況已經無法矇混。
在觀衆眼裏,男子自私自利的模樣應該很滑稽吧。
「──俊一先生。」
基於白草的性格,她應該會厭惡這樣的角色。
呈現方式也很單純,只是用照明各自打在兩名登場人物身上。音樂則是從頭到尾只播一首。哲彥是這麼說的。
所以,我激動地向優菜──向黑羽辯解。
「這是第一次!我體會到『戀愛』是什麼樣的感受!以往我太蠢了!遇見妳以前,我以爲『戀愛』根本是幻想!」
「跟其他女人逃到北海道的父親,小孩會原諒嗎?」
「很令我高興的一段話……大概是我出生以後,最高興的一次……俊一先生,因爲我也喜歡你……」
沉默降臨。
頭一句,改變現場的氣氛。
有這麼一名差勁的男子正狼心狗肺地發着牢騷。臺詞內容都在說明狀況,這是話劇纔有的逗趣之處。
到剛纔爲止都擺出傲慢的舉動,這時候卻跪到地上,轉而強調角色的窩囊。
接着他指示玲菜開工。
腳步踉蹌得不拄着牆就會站不穩。
着實不顧顏面,彷彿在聲明自己連一步都不讓她移動,緊摟着她的膝蓋一帶。
一瞬間,黑暗籠罩室內。然而那裏並非什麼都沒有。
我向待在場地左手邊的哲彥點了頭。
我意識到的是落差。
「我一定會說服她!我愛的只有妳!」
「……俊一先生,我前陣子就知道了,包括你已經結婚,還有你太太懷了孩子的事。」
緊張感高漲。
(──我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是你太太告訴我的。」
當黑羽睜開眼睛時,目光已經蘊含着決心。
哲彥看見我點頭,就點了頭回應。
我將嘴脣緊咬到幾乎要流血的地步。
男子有妻子,妻子已經懷了小孩。
我──俊一──抱着頭來回走動。
「──那麼,你太太生的小孩……就看不見那樣的景色呢。」
「我跟妻子是打算離婚的!我以爲只要離婚,就不算對妳說謊!」
目前除了照亮的地方之外都相當昏暗。即使如此,亮度仍足以用肉眼看見我點頭的動作。
「……可惡!我得在事情被優菜知道以前,趕快做個了斷!要不然──」
我放輕腳步站到舞臺中央。
「爲什麼她不答應離婚!是因爲我們是相親結婚的,所以要顧體面?還是因爲肚子裏有了小孩?」
「──爲什麼!」
黑羽轉身背對我。
感覺不錯。黑羽果然進步了。即使沒有臺詞,光靠動作也足以感受到她的用意。
「你說的孩子,是我跟你的小孩嗎?」
即使如此──黑羽的表情仍沒有變。
「受不了──無聊透頂!」
順着他獨特的道理再添上人味,就是我的工作了。
「對不起!我騙了妳!」
「末晴、志田,你們準備好了嗎!」
「──俊一先生。」
第一次讀劇本時,我不知道「俊一」講這句臺詞是不是認真的。
「對於我跟俊一先生的怨言。」
流行的J─POP音量逐漸變大,燈光則呈反比逐漸減弱。
「沒錯!我想多生小孩!生三個……不,還要更多!因爲我是獨生子,對熱鬧的家庭懷有憧憬!」
我跟真理愛是因爲有職業經驗而獲得禮遇,不過「茶船」的校友本來就女星輩出,當中甚至有從高中便參加過全國大賽的強者,堪稱名門話劇社團。只是這陣子稍微走下坡,水準仍舊遠遠高出尋常的話劇社。
因此肯定不會在自己的小說裏寫出來。
把便宜自己的臺詞說得逼真,設法克服難關。
有各式各樣的人,就有各式各樣的人生,因此初戀未必是在學生時期吧。
我捶了幻想出來的隱形桌子,然後趴到上頭,黑羽就從我背後現身。
爲了讓自己變身。
「!──」
只好招出一切……而且就算用盡手段,也要留住她的心。
黑羽將手緊緊湊到胸前,閉上了眼睛。
「……啊,沒事的,剛纔那並沒有什麼。工作上出了一點小狀況。沒問題,像往常那樣把事情交給我就──」
對跟俊一同化的我來說,聽見她的臺詞就像頭上捱了一拳。
男子固然自私,這股憤怒卻是來自他自己的邏輯而有其道理──因此若不能展現出真正的憤怒,故事就說不通。
我巴着黑羽的腿不放。
應該是因爲我的臉上鬼氣逼人吧。
「妳說什麼……!那是誰在造謠……!」
「不要!」
莫名生動的主題與臺詞。
「以前我爲什麼會信不過有命運的邂逅呢!我怎會受利益誘惑,隨便就跟人相親,然後結婚呢!早知道會遇見妳,我──」
「我愛妳啊!這不是騙人的!爲了妳,我什麼都肯做!」
然而他喜歡上其他女人,所以打算跟妻子分開,可是妻子不答應離婚。
「優菜……那麼!」
「不過,我們的命運並沒有相吻合……」
「我跟妻子當然會離婚!……對了!我們去北方吧!把工作辭了,兩個人到北海道重新來過!我會爲了妳耕田播種,爲了妳流汗務農!然後讓孩子們見識大地之美!」
這是讓我直覺感受到劇情是由哲彥來主導的部分。
「她、她說了些什麼?」
「再見了,俊一先生。祝你跟太太幸福。」
「等一下,我們還沒談完──」
黑羽扔來某種東西。
那發出了「鏘啷」的金屬聲響,落在地板上。
是我交給她的這間公寓的備用鑰匙。
「遇見你,我過得很幸福──」
「優菜!」
黑羽退到舞臺外。
眼裏透露出拒絕跟我繼續對話。
她的眼神已經道出費盡脣舌也沒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舉拳砸向地板,彷彿要廢了自己的手。
一切──都已經破滅。
「──卡!」
掌鏡的玲菜出聲,宣告攝影結束。
室內的電燈被打開,變回普通的空房間。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掌聲湧上。
毫無保留的讚賞的掌聲。
陸趕了過來。
真理愛及小雛也是多才多藝又厲害,但擅長的方面略有不同。可以感受到哲彥擔任製作人、導演或做生意的多樣才華。
「還有,這個角色好像跟甲斐同學是天造地設呢。」
這次換真理愛走近,還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對耶。其實比起小雛的演技,我對這個更有興趣。」
「會出奇招嗎?小桃,你有沒有想到他們會採取什麼招式?」
白草聳了聳肩。
「當作家不是會討厭臺詞被人更動嗎?」
「噢噢,謝啦!」
單從練習來看,哲彥的本事不錯。考量到他是外行人,水準已經夠了。如果以唱歌來比喻,就是一起去KTV會讓人讚不絕口,但要上電視或舞臺就實在有困難的感覺。
「……沒有,人家想不到。畢竟他說過不會作弊……反正這次是餘興節目,我們就開心看錶演吧。」
「意思就是你的演技好得有稍微嚇到我啦!你應該懂嘛!」
「或許是喔,說來我有一絲絲預感。」
接着,舞臺從漆黑搖身一變,照明打在位在中央的哲彥身上。
當我們像這樣耍蠢時,碧也湊了過來。
這是我認爲會看到好演技的要素之一。
周圍很吵,因此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是那模樣架勢十足,甚至可以感受到從容。
我是靠近似於尖叫的聲音來改變現場氣氛。
十年後,哲彥該不會落得這種處境吧?我甚至產生了想像。
「對!我也想這麼說!」
「……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嘛。」
「什麼事?」
沉重的嘀咕。
「不過……哎,謝謝妳的誇獎嘍,碧。」
這種絕妙的人渣感!
「妳想講什麼啦?」
大概是爲了區隔,玲菜像這樣高聲宣佈,掌聲隨之湧上。
「嗨,末晴。」
「對呀!志田學姐也演出了女人拋棄男人的恐怖!聽志田學姐那麼說的人,八成就無法振作了!」
哲彥則是花心得不得了,我只能懷疑:他有談過戀愛嗎?
「──爲什麼?」
新生們期待的聲音被音量變大的配樂蓋過,當音量變小後,寂靜就跟着來到。
(!他來這一套啊!)
哲彥卻用懷着怨氣的嘀咕,將這一帶染成了漆黑。

「黑羽姐也好棒。雖然不像末晴那樣完全變了個人,還是相當打動我喔。」
不過,我好歹是學長。雖然回到家以後,碧就跟弟弟沒兩樣,但我們在現場至少有三年級跟一年級之間的差距,地位斷然是我比她高。
只是有個部分無論如何都跟哲彥對不上。
「那麼,十五分鐘以後會換阿哲學長&雛菊小姐這一組開始表演,請兩位準備!」
俊一對優菜的感情是認真的。
「欸,感覺你真的是演員耶……你好像變得不是你……我就覺得不方便搭話。但是又覺得你好厲害,想找你講話……」
「注意用詞啦!」
「啊~~總之!」
身體到底是累了,我便靠牆坐下來。
原來如此。那傢伙還是一樣厲害,應該說多才多藝吧。
「……妳在說什麼啊?我不太懂妳想表達的意思。」
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被碧用巴掌拍了背。
而黑羽大概是表演把力氣用完了,就一個人癱在跟我們稍有距離的地方。
「是啊,我也比設想的更投入在自己的演技。畢竟哲彥有讓她練習表演,大概本來就具備天分吧。」
她似乎有話想說,卻不肯跟我對上視線還搔着頭。
「小末,演得很棒喔。」
今天的黑羽超越了外行人的水準。假如哲彥跟練習時一樣,應該是黑羽比較高明。
這樣的哲彥對於「愛」──不,對於「初戀」會怎麼詮釋呢……?
「畢竟丸學長真的超強……」
「好期待小雛的演技!」
「……怎麼了,碧?總覺得這樣不像妳耶。」
「謝啦。啊,對了。」
這女的多麼笨拙啊。既然要誇獎我,從一開始直說就好啦。
碧害羞似的搔了搔鼻尖。
所以我覺得這時候非得發揮身爲學長的包容力。
「表示他就是那麼有自信吧?」
「要說的話,當然會不開心……但如果讓內容變得更好,也只能認同了……說來不甘心,但是讓甲斐同學修改過,臺詞更鮮活了,比我一開始寫的好喔。」
我正要開口,白草就從旁插話了。
「我們這邊也OK了。」
「呃,但是妳演得真的很好!」
「別拿我跟小晴比好嗎?我可是外行人。」
「我幾乎沒看過哲彥主動在這種場合上臺耶。畢竟他是喜歡待在幕後的人。」
「簡直就是個渣男!學長演得真的有夠差勁,讓我覺得學長根本狼心狗肺!」
「以話劇比賽時的雛菊小姐和哲彥同學來講,人家覺得末晴哥哥的演技品質贏過他們。但是那兩個人感覺並不會毫無改變──」
從讀劇本時,我的腦海裏就一直浮現哲彥而不能自已。
「爲什麼她不答應離婚!是因爲我們是相親結婚的,所以要顧體面?還是因爲肚子裏有了小孩?」
「該怎麼說呢,我算是稍微嚇到了。」
「不知道哪一邊會贏……」
「學長!看現場比看影片還要驚人!」
我離開舞臺,到了大家在等候的房間一隅。
至於另一個要素──
於是白草遞了寶特瓶裝水給我。
「那部劇本,情節……應該說原案吧,是哲彥操刀的吧?」
「誰懂啊!」
「謝嘍。」
不過,這次有兩個要素讓我覺得:說不定能見識到比之前更好的演技?
「就是說啊。雖然他是個好人,可是因爲說話直,聽了還滿受傷的。」
「你果然看得出來……對呀。還有,臺詞的細節也被甲斐同學修改過。」
「黑羽學姐也是,超出想像……演技比拙劣的新進演員好得多,嚇了人家一跳。」
「間島學弟坦率的地方,會讓人猶豫該稱讚還是該生氣耶……」
哲彥與小雛正在舞臺右手邊做最後的討論。
黑羽嘆了口氣,然後朝我細語:
「末晴哥哥,你演得非常好。」
「哎,說得也是。」
「就是啊~~」
小雛成長的程度當然也讓人在意,但哲彥這邊同樣讓我在意。
「燈光與音響準備OK了喲!演員組,準備得怎樣?」
接着,她把目光轉向看着我們互動的黑羽。
「那就開始嘍!」
跟我完全相反的手法,讓我感覺到全身都冒出雞皮疙瘩。
玲菜發出指示,燈光便逐漸轉暗,背景音樂的音量逐漸提升。
「大大&志田學姐,謝謝你們搭檔的表演!」
「哲彥學長的演技不知道會怎麼樣。」
哲彥並沒有發泄怒氣,因此聲音偏小。
但是蘊藏於其中的不講理、憤怒、恨意──所有情緒都很逼真,哲彥口中彷彿冒出了淤泥般的黑暗。
現場所有人已經深陷泥中。
只能一路下沉的恐懼感讓人止不住發抖。
「受不了──無聊透頂!」
這時候,情緒一舉爆發了。
爆發時間點不同,應該是因爲我跟哲彥對劇本有不同的詮釋。
但飾演過的我開始覺得是不是哲彥的詮釋方式比較正確──他演得就是如此深入人心。
我爲了彰顯「俊一」這個角色的差勁,就發泄出憤怒,演得有威迫感。
然而同樣是憤怒,哲彥卻更加內化,從每一句臺詞表露出足以令人戰慄的濃縮情緒及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單純從演技層面來看,我覺得自己比較高明。然而哲彥詮釋得精彩,而且──這個角色,果然與他契合到可怕的地步。
詮釋並沒有分對錯,是否椎心要靠投票決定。哲彥的表演讓我越看越覺得自己輸掉了一局。
「……可惡!我得在事情被優菜知道以前,趕快做個了斷!要不然──」
「──俊一先生。」
好,換小雛登場了。
臉緩緩抬起。
光是這樣,就讓我吞了口水。
(──跟之前的小雛判若兩人。)
那即使要壓抑也壓抑不住的純真無邪的光彩。
她把那一切封存於身體當中,昇華爲存在感。
現在的你心裏想像的是什麼?
「等一下,我們還沒談完──」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哲彥睜大眼睛。
「遇見你,我過得很幸福──」
聽不見我們演完後的那種掌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將天生純真無邪的光彩轉化爲人性的深度了」。
沒有笑容,也沒有強烈的臺詞,只是喚對方的名字,露出陰沉的表情。
「不要!」
所有人都只感到震懾。
我明白這一點,就決定先讓他保持現狀。
正好相反。「光芒會被她吸收」。
「丸學長,沒那種事喔。」
「……啊,沒事的,剛纔那並沒有什麼。工作上出了一點小狀況。沒問題,像往常那樣把事情交給我就──」
我只覺得──「當中有某種特殊的要素」。
「──那麼,你太太生的小孩……就看不見那樣的景色呢。」
「咦?」
小雛從舞臺上消失。
似乎連那一道金屬聲響都令人傷感。
我朝着他的背搭話。
當自己與這個負心漢身處相同立場之際,肯定會不惜巴着對方也要留住她吧──小雛的舉止太過嬌憐,足以讓人融入戲裏,並冒出這樣的念頭。
小學時,我曾經跟人稱超一流的演員同臺演出。
那種只有極少數人具備的特殊向心力,此刻這個女生就掌握在手裏。
「這是第一次!我體會到『戀愛』是什麼樣的感受!以往我太蠢了!遇見妳以前,我以爲『戀愛』根本是幻想!」
小雛總是一臉純真無邪的笑容,然而她現在帶着哀傷的眼神壓抑表情的模樣,讓人不由得心動。那實在太美了,甚至讓看戲的我對自己無法給她幸福感到內疚。
「──俊一先生。」
「……俊一先生,我前陣子就知道了,包括你已經結婚,還有你太太懷了孩子的事。」
我只能一邊流淚一邊啞口無言地聽哲彥痛哭。
「──卡!」
「小雛。」
過度融入於角色,有時會沒辦法立刻「脫離」。
然後我才察覺到自己茫然得連眼淚都忘了擦。
可惡,爲什麼我在哭?
明明以往目睹過,難道是六年的歲月讓我失去了對演技來說如此重要的記憶?
我之前就覺得她是天才,此刻內心深處卻可以篤定了。
跟小雛現在的演技相比,話劇比賽那時候簡直就是小兒科。
──哲彥……你在心裏懷抱着什麼?
爲什麼有關「初戀」的臺詞會這麼適合哲彥?
目睹的人會訝異於她的耀眼,被衝昏頭而已。
──這個女生,就是女主角。
小雛扔出公寓的備份鑰匙。
可是──都沒有人動。
然而那欠缺生氣的目光讓我渾身打起冷顫。
可是,小雛將那種光彩化作感召力。
現在的小雛並不耀眼。
剛纔的「初戀」也一樣。
「我一定會設法解決!我希望跟妳在一起!而且,我希望讓妳幸福!」
實在太美、太令人惆悵、太惹人憐愛。
足以令人不適的逼真演技,即使是天造地設也該有限度的角色分配。
我轉過頭,緩緩開了口。
玲菜出聲宣告攝影結束。
哲彥,爲什麼並非演員的你能演出這種絕望感?
被比賽對手的演技感動到哭,不就形同認輸了嗎?
我沒辦法從小雛身上移開目光。
而且──小雛也一樣。
背脊打起哆嗦。
更可怕的是──她只花短短几個月就學會了。
(不妙……這個女生真的是怪物……!單就天分來說,她遙遙凌駕於我與真理愛……!)
「不過,我們的命運並沒有相吻合……」
就這樣而已,連聲音都沒有發出。
我點點頭,並且走向至今仍趴着不動的哲彥。
哲彥顫了一下,卻沒有抬起臉。
哲彥的演技爲什麼會這麼打動我?平時根本無法想像這傢伙提及「戀愛」的模樣,爲什麼能演得如此逼真?
另外,哲彥同樣讓我震驚不已。
「優菜……那麼!」
卻能明確體會到。
明明他是個感覺總愛冷笑又瞧不起人的傢伙,爲什麼這樣的場景由他來演會顯得如此合適?
「優菜!」
白草說劇本梗概是哲彥想的,他還動手修改過。
那不過是用天生的光彩照向所有觀衆。
「哲彥。」
小雛並沒有做任何搶眼的舉動。
「分手吧,我們兩個。」
「再見了,俊一先生。祝你跟太太幸福。」
哲彥丟人現眼地巴着小雛不放。
「你說的孩子,是我跟你的小孩嗎?」
(這個女生,真的是天才……!)
真理愛的細語顯得僵硬。
「很令我高興的一段話……大概是我出生以後,最高興的一次……俊一先生,因爲我也喜歡你……」
「──用不着投票。是我徹底輸了。」
「沒錯!我想多生小孩!生三個……不,還要更多!因爲我是獨生子,對熱鬧的家庭懷有憧憬!」
旁人單純被小雛與哲彥的演技吸引住了,大概只有我跟真理愛懷着另一層訝異吧。
只說這個角色跟哲彥天造地設是無法解釋的。那樣的話,水準只比外行人高一些的哲彥絕不可能演得這麼有說服力。
白草從旁邊遞了手帕過來。
「以前我爲什麼會信不過有命運的邂逅呢!我怎會受利益誘惑,隨便就跟人相親,然後結婚呢!」
(怎麼搞的……這種絕望感……)
「小末……」
一部分新生顯露出訝異。
燈光恢復,室內被照亮。
「末晴哥哥……」
我怎麼會忘了呢?有人就是具備像這樣的存在感及感召力。
「啥?」
「早知道會遇見妳,我──」
我明白她想說的是什麼;真理愛心裏想的是什麼。
想必就是因爲哲彥對「初戀」懷着莫大的心結,讓他放了感情在臺詞裏面。
這種絕望感──已經是靠小聰明不可能抵達的表演水準了。
「我倒是比較喜歡丸學長那組的表演。」
也有新生髮出這樣的聲音。
但那只是一小部分。明智的人就會曉得。
這次我跟黑羽搭檔演的戲已經輸得無話可說。
證據就是真理愛始終無言。倒不如說,她看起來甚至能夠理解我的行動。
白草想替我緩頰,卻在中途停住了。她應該知道開口緩頰會傷到我的自尊心。
「呃──」
「但是──」
又有人出面想替我說話。
然而他們那麼做──讓我無法忍受。
「你們都看不懂嗎!我剛纔就說了吧!用不着投票,差距懸殊得完完全全不用比!我早就輸到沒辦法再輸了啦……!」
「!──」
我不小心扯開嗓門大吼,新生們因而畏縮。
可是我點燃了情緒,順勢撂話:
「我們表演完以後不是有掌聲嗎!但是哲彥和小雛表演完,任誰都動不了!大家受到的震懾就是那麼明顯!而且──」
我咬緊了嘴脣。
「身爲有表演經驗的一名演員,我自己就受到了震懾……!無論對故事的詮釋、身爲演員的魅力,還有表現力,我都已經輸了……!」
「小晴……」
黑羽拉了我的手。
這才總算──讓我回過神來。
這個女生都不留情的!她劈的不是女生那種可愛的手刀,而是認真會痛的手刀!
「小黑……不好意思……是我的爛演技拖累了妳……」
「原因在經驗的差距!」
──「她的水準確實提升了」,怎麼有資格說這種話?
(我做了蠢事……)
「接下來要忙的是×××!成員就把××空下來,然後分一個人去×××──」
「小雛……」
小雛用毅然的目光仰望我。
所以我望着前面的運動場回話:
我到底有多蠢啊……突然就當着學弟妹面前發飆……還丟人現眼地遷怒……
「──可惡!」
(……可惡!)
*
「妳用了什麼理由?」
「即使前輩找回了上臺表演的手感,身邊的一流演員也只有真理愛前輩而已!原本當上日本足球隊代表的人,經歷空窗期以後,就算待在高中社團找回了比賽時的手感,突然重回日本代表隊也能把球踢好嗎?沒辦法吧?」
長椅表面有帶刺的木屑,扎到了拳頭。
小雛爲什麼會有那麼大幅的成長!她不只有光彩,還有本事將那份光彩內化濃縮,提升成感召力──就算有天分,那也不是輕易就能學會的。
「可以讓我陪前輩談一談嗎?」
「所以人家希望演技進步,就告訴製作人想法。於是,不管要到的角色是主角或配角,人家都會參與電影、連續劇及話劇的演出;只要有空,就會到處觀摩人稱一流的演員登臺表演。雖然有很多作品尚未發表,我真的都有努力飾演自己接的角色喔。畢竟人家是第一次感到這麼不甘心……不過多虧如此,我慢慢看見方向了,自己表演的方向。」
我到底有多蠢啊……!
小雛站起身,用食指斷然比向我。
「原本以爲前輩是個大而化之的人,原來一沮喪就會變成縮頭縮腦的小可憐呢。」
「今天妳來這裏相當勉強吧。不要緊嗎?」
說明到這個分上,我就服氣了。
我輸了!輸得無話可說!
「時間寶貴,這部分就請前輩問哲彥先生嘍。」
「好痛!」
「!」
(我辦得到那一點嗎……?)
「怎麼會……小晴,你何必自卑呢……」
「……咦?」
她的指謫出乎意料,我就提出了反駁。
「前輩想必有非同小可的天分,因此經歷空窗期也還能達到一流水準。從前輩的年紀來想,那是普通人無法企及的領域,因此以往都還足以濟事。不過──那樣贏不過人家喔。」
揭露自己擁有無窮上進心的她──是一匹狼。
從字句間顯露出來,她不甘心,她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
明明心裏這麼想,怒氣卻從體內不停湧出。
我拔起腳邊的草,然後扔在地上。
我一冷笑,小雛就難得露出了不愉快的臉。
我搔了搔頭掩飾,但實在無法抹消掉當下的氣氛。
小雛連蹦帶跳,一臉開心地坐到我的旁邊。
我失去了在表演方面的頂級體驗與手感。
光說這些就讓我費盡心力。
我──
「天分嗎?」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人形容成那樣未免太……呃,實際上是沒錯,我自己也無可奈何。」
我訝異地回過頭。
我衝出房間,隨後就往毫無人影的方向跑掉了。
我來到先前跟黑羽講過話,可以將運動場盡收眼底的長椅旁邊。
「我可以坐旁邊嗎?」
真理愛來了。
「啊哈哈,我在搞什麼啊……」
「人家是住宿舍,因此就算休假,要是幾乎一整天都不在,就會被製作人問跑去哪裏了~~來這裏是祕而不宣的,所以要有不在場證明。」
(但是──)
「呃,我想我當演員的經驗比妳久耶……」
(但是──我錯了。)
她眉毛垂成八字形,然後──賞了我一計手刀。
我甩開黑羽揪着我袖子的手,轉身背向她。
「哎呀呀~~你正在發脾氣呢,前~~輩!」
周圍沒有任何人,運動場也是淨空的。春天的陽光暖暖地撒下,樹葉隨暖風搖曳。
哲彥與小雛確實都很厲害!
非得冷靜下來纔行。
「……我倒希望能獨處一下。」
「對不起,人家也不太有時間。前輩大概會想知道人家成長的理由,因此人家只是來傳達這件事。」
畢竟她是頂尖偶像,只要唱歌就可以在年度排行榜名列前茅。
小雛把嘴脣抿成一線。
──啥?「想像不了自己會輸」?
──什麼叫「我會示範給妳看的」?
「前輩這次之所以會輸,理由非常簡單喔。」
明明已經輸得徹底……卻又讓自己更添羞恥……
「啊……」
「我就直說嘍!前輩之所以會輸給人家──」
「不在場證明……?」
「抱歉,大家……我要去讓腦袋冷靜一下……之後的活動,麻煩把我剔除掉……」
跟那種規模的事業一比,在大學演話劇就太小衆了。
「啊……」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只要我辦不到,這輩子八成都贏不過小雛。
「嘿!」
我舉拳捶向長椅。
既可愛又開朗,天生能迷住人的聲線。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聽得見哲彥在主持現場的一絲聲音。
「……可以啊。」
果然那種事都會跟哲彥有所牽扯啊……
現在的她並不是外界所稱的妖精。
「是妳啊,小雛。」
「好耶!」
明明只是身爲前輩才受到抬舉,卻連對手的水準都不曉得!
真理愛想必是一流的年輕演員,然而經驗難免跟演了幾十年的名演員有差距,相較於拍連續劇或拍電影,羣青同盟的環境根本可以說安逸過頭了。
我到底有多得意忘形啊!
小雛跟平時一樣露出妖精般的笑容,金色秀髮閃閃發亮。
剛纔我看小雛表演時,就想起了以前同臺演出過的那些被譽爲名演員的人。
(小雛的演技已經完全高過我了!雙方差距懸殊成這樣,即使我以後拚命苦練,也不見得能追上……!)
「我改一下說法!原因在於前輩最近都沒有跟超一流演員一起演出,經驗纔會跟人家有了差距!」
「秋天在話劇比賽輸給前輩,人家非常不甘心。那真的令人相當相當不甘心。」
可惡!可惡!可惡!
「人家已經認定前輩是最大的勁敵了,而且比真理愛前輩更強。在過去的影片中看到的前輩,演技比現在還要高明。然後前輩經過挫折,又重新振作,應該就可以達到比以前更高的境界。不過,在這種環境是不行的。在羣青同盟沒辦法將前輩的天分磨練到極致。」
「……儘管不甘心,但人家有同感。」
我以爲對小雛來說,參加話劇比賽類似於娛樂。
這點要立刻認清。不認清的話,就什麼都不用談了。
「其實人家還準備了不在場證明喔~~」
照這個時間點來看,她之前都躲在某處偷聽吧。
她朝我走近,然後緩緩開了口。
「末晴哥哥,其實有業主發來一件演連續劇的委託。」
「找我演嗎?」
「精確來講呢,是發給人家跟末晴哥哥的委託。之前在話劇比賽委託我們代打的NODOKA小姐指名,要人家跟末晴哥哥在她主演的連續劇裏客串。」
「表示那是我們幫忙演話劇的回報?」
「好像也有那層用意……不過她比較像是認同我們在話劇比賽的演技,才決定委託的。NODOKA小姐想跟我們倆一起演一次看看,就先向導演推薦了──她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能獲得肯定倒是令人感激啦……」
「也有一流的演員參演,是出好劇。爲了不輸給小雛小姐,末晴哥哥要不要跟着參演呢?」
「──我要演。」
我毫不猶豫地答話。
輸給小雛讓我很不甘心。我甚至做出用拳頭捶長椅,還捶到流血的傻事。
而且,我明白進步的方法了。真理愛幫我準備了那條途徑。
既然如此,我立刻就可以回答,用不着多想。
演吧。下一次,換我向小雛報仇雪恨了。
「好的。人家會照實轉達給NODOKA小姐還有總一郎先生。當然,人家也會參加。」
「真是可靠耶。」
「很高興聽末晴哥哥這麼說──那麼,人家立刻着手安排。」
真理愛行了禮,從我跟小雛面前碎步跑走。
等真理愛不在以後,我忽然察覺。
(如此的奇才……我要是兼顧學校生活與羣青同盟,繼續過半吊子的生活,絕對構不到她這樣的天才……)
啊,原來如此……她是在拿捏說這個的時機嗎……
反正我早就決定好要怎麼答覆了。
(結果小雛是爲了打敗我,促使我成長,還想跟最佳狀況的我再次較量纔來的嗎?)
「等一下!不用給我那種待遇啦!」
我一邊朝搭車離去的小雛揮手,一邊鬱結地思索。
我會再次以演藝界爲目標嗎?
「好,那我們用左手。」
小雛的外表與性格真的搭不起來耶。
然而用左手握手,就有暗中拿武器的可能性,屬於隱藏着敵意的握手。
不過,我能重見天日,回到那座舞臺上嗎?
我用滲血的拳頭全力朝柏油路面招呼過去。
「前輩是人家的最愛,夠乖就可以獲得摸摸頭的待遇喔。」
現身於演藝界的一種怪物,十年出一人的奇才,日歐妖精。
小雛不以爲意地說。
「人家來這裏是爲了取得壓倒性勝利,好讓末晴前輩認清現況,還有要替之前的話劇比賽報一箭之仇!今天似乎能好好睡一覺了!」
要進入演藝界,或者上大學──
「呵呵~~你迷上人家了嗎,前~~輩?」
啊~~小雛果然是戰鬥民族。真理愛也很喜歡較量,但小雛更是純粹地喜愛跟人鬥。
不知道。始終不知道──
我也不能甘於當輸家……!
「排斥的前輩好好玩,所以人家還要繼續。」
這兩道火焰絲毫沒有要熄滅的跡象。
「小雛,能不能跟我握個手?」

「啊~~跟事實有出入喔。因爲人家剛剛纔知道那件事。」
(不過……我輸了,是嗎……)
「……妳還真不屈不撓啊。」
渾然天成,而且魅力足以成爲頂尖偶像的小惡魔。
當然,上大學之後再以演藝界爲目標也是一條路,不過基本上我要走的方向就是在這兩者擇一。而且以大學爲目標的話,暑假前若沒有做出決斷,讀書的時間就會不夠,所以我只剩三個月左右的時間做決定了吧。
對我來說,她肯定會是決定將來出路的關鍵點。
「呵呵,太棒了~~!前輩說這種話,又會被人家的演技修理得落花流水喔!人家都雀躍起來了呢!」
「是用左手嗎?」
小雛的容貌、天分、精神力……所有特質,確實都適合進軍世界。
面對之後會再戰的對手,用左手握手才合適吧。
這個女生身爲頂尖偶像,卻真的摸起我的頭了!
時間越是經過,我越回想起來。
「小雛……難道妳是爲了讓我參演NODOKA小姐那出戏,纔會來這裏……?」
對了──
我懂了。
小雛正是催我做決定的使者。
明明是今年第一次休假,她卻勉強安排不在場證明,就是想向我報一箭之仇啊。
「那下次比賽的時候──前輩願意跟人家好好比嗎?」
小雛「該不會就是爲了這個纔來的吧」?
人無論到了幾歲,本質都不會改變。我正逐漸回到那個時期。
小雛跟我握手後,就直接前往停車場。我跟着過去目送,便發現計程車已經等在那裏。
「很遺憾,妳也只有現在能說那些話嘍,小雛。等我壓倒性獲勝以後,妳就要沮喪了。雖然我不想把可愛的女生惹哭,但這也沒辦法嘛。」
瞬老闆說過,他要靠小雛拿下全世界。
假如真理愛是策士,小雛就是渾然天成。
「可惡!」
「期待與妳再戰。」
自己有多麼輸不起。
但是──
用右手是表達自己沒有敵意,屬於友好的握手。
(童星時期,在我心中排第一的是讓媽媽高興──)
好痛。拳頭和手腕都痛。
照她的性格來想,想跟人嬉鬧應該也是原因之一,那樣的話,拜託從一開始就先說清楚。
「也對。」
我已經記不得上次以演員身分感受到自己徹底落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會讓妳輸得落花流水,先做好哭的準備吧。」
儘管我順勢答應了真理愛演連續劇的提議,但自己將來的出路該怎麼辦呢──那會成爲一大參考吧。
從體內湧上的懊悔在轉換成能量後令全身緊繃。
「小雛,妳太沒有身爲偶像的自覺了啦!被八卦雜誌拍到會刊登一整面喔!」
至於排第二的──
但是被點燃的懊悔情緒──對於提升演技的熱忱──
(比演技,我不想輸給任何人。)
「啊哈☆前輩敢講這種話啊?好高興,人家對前輩的中意程度又上調一級了耶☆」
「人家也很好奇在真正認真以後──『完全版的前輩』會是什麼樣。下次想必就可以見識到了,期待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