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於赫迪經紀公司

＊

──我曾經討厭一切。討厭除了姐姐以外的……一切人事物。

我有一對狠心的父母，現在我還是會夢見他們。夢見父母吵架的光景，還有他們將憤怒轉到我身上，舉起拳頭走過來的模樣。

父親和母親都是以特種行業維生，而且成就並沒有高到自己開店，屬於更底層的人員。

收入好的月份，他們也曾心情大好地帶我到家庭餐廳。我記得父母和姐姐在那時候都帶有笑容，過得非常開心。

但是笑容逐年減少了。隨着年紀增長，父母都失去了名爲年輕的魅力，收入也就按比例漸漸下降。

不知從何時開始，父親家暴成了日常生活的一環。母親基本上都是被施暴的那方，可是憤懣累積以後，她就會對更弱的我或姐姐施暴來發泄。父親和母親都沒有站在我們這邊，他們的存在只會折磨我跟姐姐。

對我而言，大自己七歲的姐姐是唯一救贖。

『我一定會保護好真理愛的。』

我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那種父母能生出如此了不起的姐姐。

姐姐對我很好，她寧願犧牲跟朋友玩的時間來照顧我；還會煮飯、打掃家裏，纔讀國中卻有能力偶爾偷偷打工賺晚餐錢。

然而姐姐絕不下海踏進沉淪的世界。

她既沒有出賣身體，也不會對誰巴結奉承，爲人正派，有氣節，困惱時懂得跟旁人商量，始終走在能夠見光的正道上搏鬥。

姐姐似乎從以前就一直在計劃要逃離父母。她跟身邊的人商量過，以免讓父母追來找我們，還費了心思避免在法律方面出問題。

計劃付諸實行跟姐姐從國中畢業是同一時刻。我就在升上小學三年級之際，被姐姐帶到了東京。

有件事我現在回想起來仍會後悔。

姐姐成績優秀，甚至能考進地方上頂尖的升學取向學校。儘管如此，她卻選了國中畢業就出社會工作這條路，而且來到東京後的工作是薪水微薄的工廠勞動。

姐姐一面拚命工作一面代替父母養育我，我卻覺得痛苦。

我最喜歡姐姐，唯一願意站在我這邊的姐姐。

可是──我卻只會讓姐姐受苦。

我毀了姐姐的未來。只要沒有我，姐姐應該就可以更加自由地展翅翱翔。只要沒有我，她可以更加投入於學業，也可以存更多錢。那樣的話，姐姐應該就可以重新讀高中及大學。

我明白。我害怕付出全力。付出全力還是不行的時候，我就無法找藉口了。我非得認清自己缺乏才能，並且面對往後的絕望。與其這樣，乾脆用「其實我是有辦法，只不過沒認真而已」來搪塞問題，不努力還比較輕鬆。

我吼了出來。

他活得正直無愧，對眼前的事情投注了全力。

我厭惡這世上除了姐姐以外的一切；我厭惡讓姐姐喫苦頭的這個世界；我更厭惡既沒用又只會扯姐姐後腿，形同累贅的自己──僅次於那對人渣父母。

然而我同時也感到恐懼。

『我不想增加姐姐的負擔，所以我不會讓姐姐接送，也不會讓她在現場觀摩。不要讓姐姐替我出錢，所以交通費和餐費要由經紀公司出，開銷可以從報酬當中扣除。總之我就是絕對不接受任何會造成姐姐負擔的事情。』

『只要完成工作，當然就有報酬。視工作內容而定，妳還可以領到衣服。』

『……我聽妮娜奶奶提過，現在妳正要跟溫柔的姐姐重新起步過生活吧？難道說，妳都不會想讓姐姐過得好嗎？』

『我說啊，妳這個女生一～～直都在跟人嘔氣，活得像這樣有樂趣嗎？』

這個人有演藝的才能，卻是個傻瓜，我懂得比他多太多了。證據就是這個人連我在想什麼都不懂。看吧，他果然是傻瓜。明明我比較高明，他連這一點都沒有發現。但是因爲我命不好，就沒辦法受人肯定。我好可憐。

在我看來，末晴哥哥是受上天眷顧的人。有母親全面給予後援，自己又有才能。

「多麼純粹的才能啊」──我這麼認爲。

『假如妳甘願這樣，我就不再費脣舌了！不過，妳有心讓姐姐過得好吧！那妳怎麼不努力呢！妳怎麼都在跟人嘔氣呢！』

我一逃再逃，每次都讓姐姐保護我。所以即使想回報姐姐，我也根深蒂固地認爲自己辦不到。我沒有自信，我不曾挺身對抗。

在我這麼想的期間，敵人消滅了，對手也不在了──我落得孤獨一人。

『我纔不像你有璀璨的未來！我做什麼都沒用！這是推翻不了的！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我──感到厭惡。

所有人腳下都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人會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就掉進那裏頭。

我只顧追逐從井底看見的那道光輝，不停地獲勝。

『拿出全力嘛！妳有才能！妳的腦袋應該比我好，直覺又敏銳！不過要比演技，我可不會輸妳！先聲明，表演能力跟我差不多算是很厲害的喔。在同年齡層的人面前，我可是第一次講這種話喔。』

『！……會啊！我想啊！可是──』

所以我一度有過拋下他的念頭。

不可以跟別人變得親密，反正姐姐以外的人都會背叛我。畢竟連父親和母親──都成了我們的敵人。如此心想的我希望賺點錢，就到經紀公司上班了。

末晴哥哥跟我正好相反，彷彿將造福他人幸福的碎片聚集起來才砌成了像他這樣的人。這麼一想，我就覺得他看起來好耀眼。

老實說我覺得很不爽。非常不爽。因爲他戳中了痛處。

末晴哥哥的才能是獨擅於演藝方面，他的才能只集中在取悅他人這一點。

『因爲妳全部都懂啊，對吧？』

就算有才能，就算肯努力，只要命不好就沒有意義。

還有一生下來就掉進沼澤的情況。我跟姐姐正是如此。

我一直都想追上末晴哥哥。

我本身已經獨立了，所以末晴哥哥在不在都沒關係。對手還在，敵人也還在。我非得繼續贏下去纔行。

我的喉嚨深處不自覺地哽住了……我想都沒有想到自己會穿幫。

姐姐卻意外地爲我慶幸。另外──

但是這個人說我辦得到。擁有如此才能的人願意說我辦得到。他嚷嚷着要我自己站起來、自己採取行動。

『那又怎麼樣啦！』

末晴哥哥會擺出年長者的架子教我許多事，令人不爽。我討厭他把自己當成哥哥，還設身處地爲我着想的僞善德性。

末晴哥哥都沒有騙過我，所以我可以理解，他講這些話是認真的。

但是被相當於同學的人喝斥要成熟點──我認爲他說得對。

即使說客套話，末晴哥哥平時仍稱不上多起眼。演藝界就是有這麼多長相端正的人，他的外貌在那當中顯得平凡又沒有吸引人的特色。頭腦算不上好，談吐更沒有靈敏之處，不懂得察言觀色，有時候還甘於當馬屁精，而且常常擺烏龍鬧笑話。某方面來講，在聚集了各種特殊才能的這個業界，他展露的才能之少反而罕見。

於是就在某一天，我被奇怪的星探老太婆找上了。

……過去我都在逃避。我一直在逃避父母，逃避旁人。

「哥哥……拜託你……從孤獨中拯救人家……」

『好～～～～痛喔！』

那我或許是有能力的。我也辦得到。

我覺得這好荒唐，一切都在出生時就決定好了。

只是──

『努力就能解決問題嗎！我又不像你一樣受上天眷顧！』

原本唉聲嘆氣地表示拿末晴哥哥沒轍的那些大人半是瞧不起他，半是冷淡地旁觀，然而當末晴哥哥開始表演時，他們就會忽然靜下來，受到吸引，進而改變表情。見證那一幕是我的最愛。

『人家……會努力。人家會努力到……能追上你的腳步。你願意等到那時候嗎？』

這句話像狂風一樣迎面撲來，「還從我身上颳走了些什麼」。

所以我只能一面從沼澤底部仰望他的光芒，一面滿懷反抗的心理冷笑。

『……爲什麼你那麼有把握？』

『妳甘願這樣嗎？隨便演演，不覺得後悔嗎？』

不過──當他開始表演，一切就會隨之改變。

『唔……！』

假如現在不拿出全力迎接挑戰，我會過着一輩子都在逃避的人生。我有這種直覺。

我都這樣擅自認命，瞧不起他人，藉此來安慰自己。

『我怎麼能輸！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把媽媽找回來！』

我喜歡末晴哥哥──的演技。

找上我的星探老太婆──妮娜•赫迪答應了我開的條件，還說會讓我跟在先入行的少年身邊學習，並且主打兄妹檔的形象。

當時我跟姐姐是在家附近走動。

『──人家明白了。』

『不，我敢說妳絕對行。』

『沒有可是～～～～！』

坦白講，我並不感興趣。可是──

『人家跟你不一樣。人家沒有你那麼會演。』

『唔──！』

『我呢，一直覺得真理愛才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喔。感覺就像得到了星探認同，好高興喔。』

可是在稱得上對手的人都不見以後，末晴哥哥卻不在了。

末晴哥哥掉進了無底沼澤。如果他因此失去光彩怎麼辦……我不要，我不想對他失望……

可是那些蠢貨靠着生在正常家庭而讀完大學，還可以賺大錢。比那些蠢貨優秀的姐姐卻只能讀到國中畢業，找不到什麼好工作，薪水又少。而且照這樣下去，我自己也會走上一樣的路。

我沒辦法坦然相信。

叩的一聲。

比方發生事故或得病，即使別無過錯也會讓人生結束。而且在他人眼中看來，那就只是「運氣不好」而已。明明自己有相同遭遇就不會用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了事，卻因爲事不關己而隨便總結，自說自話地平安度過今天以後便感到安心。

『哥哥是很厲害的！哥哥是人家的英雄！纔不可能變得無法上臺表演！因爲哥哥有說過，會等到人家凌駕哥哥的那一天啊！』

『真的都沒用嗎？千真萬確？明明妳都沒有試着付出全力，妳這樣不會後悔？』

『真、真的……？我有跟你差不多的……才能？人家有嗎……？』

──那個人就是末晴哥哥，人家的真命天子。

某天，當我第一次接到比較有分量的角色就被挑毛病而鬧情緒時，末晴哥哥突然對我講了這種話。

自己會有那麼燦爛的才能？自己也能成爲燦爛的人？然後就可以幫助姐姐？以往都只會讓姐姐幫助的自己有這種能力？

我站了起來。

我討厭姐姐以外的一切人事物，我憎恨其他人，所以我當然不打算跟末晴哥哥好好相處。

我一直認爲姐姐纔是世上最美的，老太婆有興趣的卻是我。對此我大感訝異。

末晴哥哥沒有反駁，只是默默望着我。這種態度在我心頭上的火加了油。

『我敢保證！所以「妳要讓自己成熟點」！』

『反正我再怎麼努力也沒──』

當我拋出這些話以後，末晴哥哥就從光輝燦爛的世界消失了。

我從以前就認爲身邊的大人都很愚昧。爲什麼大人盡是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的蠢貨呢？我在心裏瞧不起他們。

出於這兩項理由，我決定加入經紀公司了。

我會覺得羞恥而臉紅，是因爲自己這種愚昧的內心被過去一直瞧不起的末晴哥哥看透了。

這有可能讓姐姐過得輕鬆點。

『無論是狀況、氣氛、共同演出者的性格、心情，妳全都懂。這種事看妳的舉動就知道了吧。然而妳卻演不好，全都是因爲妳在跟人嘔氣。』

或許末晴哥哥不算聰明，但是他並沒有活得扭曲。

我多加了一項條件。

『──當然嘍。』

沒錯，以往我是個只會逃避事物的小孩，而且周遭也肯包容我這樣。

『臉蛋合格，更重要的是那對眼睛……彷彿憎恨世上一切事物的那對眼睛，實在魅力難擋。妳的眼睛有足夠能力吸引人。如果有興趣，可以來我這裏。』

被他這麼一說，我吭不了聲。

頭槌。額頭跟額頭用力對撞。出乎預料的事態讓我的思緒短路，從額頭蔓延的疼痛推遲了對狀況的理解。

末晴哥哥拯救了我的人生。而末晴哥哥在成爲高中生以後，氣質仍然沒有改變，我說了那麼狠心的話跟他絕交，他還是願意用笑容接納我，我好高興。那天，在睡前回想這件事的我甚至哭了出來，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他在影片中展露了一鱗半爪的本事，不過那可以說是他原先就有的才藝。現在，我不曉得他還有多少表演能力。

「讓人家相信你……末晴哥哥……」

經過六年，我以爲自己努力掙脫了沼澤，卻發現眼前仍是黑暗。

即使站在光輝燦爛的舞臺上，一個人還是會寂寞。

我依舊身處黑暗之中。

＊

赫迪經紀公司位於從澀谷站下車步行十分鐘路程之處。沿道玄坂街前進，途中拐向南以後有棟十層樓大廈，其辦公室就設於五樓。經紀公司規模在業界勉強能排進前五十名，然而創業巨擘妮娜•赫迪可以說不時就會發掘出中大獎的新人，每每讓名聲水漲船高。

而押中大獎的代表性最後範例就是我丸末晴，以及桃坂真理愛。

「怎麼樣，你覺得懷念嗎，末晴哥哥？」

「……還好。」

仰望大廈，原本位於三樓的公司被居酒屋取代了。外觀看起來沒有多大變化，但是時光確實在流逝。

我從幼稚園時就隸屬於某個劇團，那個劇團有跟赫迪經紀公司合作。透過這層關係，妮娜奶奶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來到了劇團，一看見我──

『你看起來滿有意思，就用你嘍。』

我被這麼嘀咕的她帶走以後，隨即出道。直到退隱前的兩年間，我幾乎每週都會來這裏。

「人家跟哥哥認識也是在這裏呢。」

「……對啊。」

跟真理愛認識，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當時的真理愛膽小得嚇人，又陰沉，總之是個誰都不肯信任的問題兒童。

『末晴，你要拿出大哥的架勢照顧她。』

忽然被妮娜奶奶這麼交代，我記得自己着實感到混亂。

不過妮娜奶奶大概都瞭然於心。她知道真理愛需要在同年齡層當中找到可信賴的人。

「……嗯？」

「那真是不得了呢。」

到場的真理愛準備了兩輛車。一輛是她的專用車，另一輛則是計程車。真理愛表示只想讓我搭專用車，還想跟我聊回憶，所以讓其他三個人搭了計程車。

「妳爲什麼神經可以這麼粗啊！隨口都能睜眼說瞎話，我真的覺得妳很厲害耶！」

「──你先請，末晴哥哥。」

『妳的名字是？』

咦？你在誇獎我嗎？還是在損我？

「啊，真的耶！唔哇，他真的變高中生了！」

她想讓我困擾而做出的舉動都會像這樣，精確到嚇人的地步。

而在滿滿流裏流氣的特質中，尤其明顯的是──

我不禁後退。

受到真理愛催促，我不得不頭一個進去。

黑羽開口叮嚀。

──他這種語氣。

「……啊，這個嗎？感覺末晴哥哥很久沒來會不習慣，人家只是爲了領路才牽他的手啊。」

「小桃小姐，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妳……」

「對，我說過，這又怎麼了嗎？」

我們五個人搭乘電梯前往五樓。穿過光鮮亮麗的大廳後，便來到凌亂的樓層。

另外那應該也有促進我成長的用意。因爲我跟志田家有來往，也扮演過大哥的角色，不過對方終究是鄰居，我並沒有真正搞懂照顧他人是怎麼一回事。妮娜奶奶會把我跟真理愛湊成兄妹檔，就是爲了讓我們互相促進成長的戰略吧。

「…………妳可以領路了。」

這裏是製作部門，換句話說有許多以前跟我來往過的人，轉眼間我就被圍住了。

『可以確定的是手腕很高明。』

黑羽和白草蹙起眉頭。

我對成長以後在演藝界也綻放出頂尖光彩的真理愛不會有戀愛感情，大概就是受這段時期照顧她的經驗影響。該怎麼說呢，我都照顧她這麼久了，感覺已經不像外人，把她當成妹妹還是最貼切的。

「我明白了，那我們走吧，末晴哥哥還有其他跟屁蟲。」

我並不是在誇獎真理愛，不過覺得她很厲害是事實。

「咦，這不是小丸嗎！」

「那麼，關於司機開來這裏的路線明顯不對勁這一點，妳有沒有什麼話要說？假如哲彥同學沒發現，我們還會遲到更久耶。」

「拿這兩點來對質，只能想到是妳收買了計程車司機，打算把我們帶離小晴身邊，以便爭取時間……難道不是嗎？」

……冷靜下來。對方是老闆，那樣做會使我身敗名裂。

「小桃，所有人都到了，麻煩妳帶我們去見老闆。」

「哎呀哎呀哎呀，小丸……不錯喔！很好很好，能親眼見識你……真不錯！我啊，非常中意你耶～～該怎麼說呢，你身上果然有某種氣場～～雖然說不出道理，總之不錯就是不錯～～」

跟着白草下車的黑羽向真理愛問道。後頭還可以看見比她們晚的哲彥從副駕駛座下車。

該怎麼說呢，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流裏流氣」。

在嚴肅的工作現場逗我笑，在需要歡笑的現場則會做出惹我哭的事情。

坦白說我不記得的人比較多，但是這時候的首要之務是避免失禮！壞了他們的心情不會有任何好處！

而黑羽淡然地向真理愛揭穿事實。

從後座衝出來的白草情緒激動。

白草都對她無言了，我們應該也不用站在這裏繼續爭辯。

紫色襯衫也流裏流氣……當牛郎嗎？

其實最令我在意的是哲彥。總覺得他今天好安靜，或者該說鬧情緒的方式跟平常不太一樣，總之散發出來的氣息就是不同。像剛纔那句臺詞，他還獨自站出來擋箭並幫黑羽和白草維護顏面，這不像他的作風。

我一問，眼神像行屍走肉的真理愛就退到死角然後這麼說：

話說完，她抓起了我的手。載着哲彥等人的計程車便在這一刻抵達。

說真的，我聽不出對方有多認真。

我們抵達最裏面的董事長室門前。帶頭的真理愛敲門以後──

這個人就是董事長──赫迪•瞬嗎？

當我如此吐槽時，真理愛就用雙手捧着臉，一副「被哥哥誇獎好高興！」的樣子將身體扭來扭去。

「這算什麼臺詞？要當成藉口也太牽強了吧？」

哇～～鞋頭好尖！用腳尖踹下去會刺傷人吧？

「妳先替我們付過計程車費了對吧？當時，妳是不是說過不用找錢？」

這麼說來，記得真理愛有談到。

瞬老闆剛見到我就從座位起身，態度誇張地張開雙臂。

「「啥～～？」」

……諸如此類的吐槽和疑問在腦海裏此起彼落，讓我受到了震懾。

今天講好在我家集合的哲彥、黑羽、白草都到了，真理愛會安排車子來接我們。

「什麼事情？」

『其他方面呢？比如性格怎樣？』

真理愛的戲謔調調也隨之消失。她應該是看出現場氣氛了吧。這樣的敏銳度，或許比以前還要洗練。

這幾個女生是怎樣？難不成現在在女高中生之間，最流行的是用口才激怒別人嗎？要是這樣實在很惹人嫌耶。

「一般來想，人家覺得妳的言行才比較不堪入目喔。」

這兩個人關係有夠糟糕……我覺得肚子好像痛起來了，要溜嗎？

真理愛看了名牌手錶嘀咕：

沒錯，真理愛曾是條逢人就咬的狂犬……不，單就可愛度來說仍然卓越出衆，所以該叫她狂兔纔對。

「呃～～過獎過獎，哪裏……啊，我今天比較忙，改天再找機會！……不是那樣的，因爲要請示意見才先過來拜候……光是能被記得就感激不盡了！被甩掉百萬次的男人聽了真的會讓我想死，拜託別提了……啊，總不能讓老闆等我，先告辭嘍！」

真理愛由衷關心似的說道。

「嗨！小丸！」

但我後來就察覺了。奇怪，這個女生，其實非常有能力吧？

後來兩輛車就同時從我家朝經紀公司出發──

我深呼吸以後，按下內心的「應酬模式開關」。

『……欸，誰搞的鬼啦！把放屁坐墊擺在這裏！』

她都有認清場合，還看透了會讓我困擾的事情是什麼。既然懂得動腦子搞鬼，感覺也就更加氣人。

回到大家等着的櫃檯以後，由於周圍到處擺了各式精品，宛如不同世界的景象似乎讓黑羽很不自在。考慮到這一點，白草不愧是在職藝人，即使被攀談也能用客套的笑容簡單應付過去，可見她習慣了。只是哲彥的模樣仍舊不太對勁，用冷眼以對來形容他的態度會比較好聽，卻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

「──不是喔。」

妮娜奶奶最重視實用性。即使杯子有裂痕，還能用就不成問題吧？她的爲人有這種勤儉精神，因此我覺得落差相當強烈。

「咦，當真當真？」

我沒辦法在日常生活跟舞臺之間瞬間做切換，因此謊話不是想說就說得出來。但是真理愛就能瞬間轉變，我想這個女生大概是天生的演員料子吧。

哎，既然老闆本人流裏流氣成這樣，她也只能回答先見面再說啦……

首先金髮看來就流裏流氣。因爲他有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金髮倒不至於不搭調，可是身上仍有頗爲明顯的日本人氣質，而且年紀恐怕在四十歲左右，所以髮色難免造成流裏流氣的觀感。

眼裏首先看見的是感覺昂貴的繪畫及古董品，約十坪的房間內擺滿了那些。另外還有沙發和桌子等傢俱，每項都顯得昂貴，品味近似土財主──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其他人真慢呢，肯定是迷路了吧。還是擱下他們先走好了。」

話題好像突然變得詭異了。

整體來講有濃濃的浪子氣息。要過什麼樣的生活纔會變成這種中年人？

這是母親的教誨，也是灌輸在我骨子裏的一段話。而且我在成爲高中生以後，對於用金玉良言教導的母親重新湧起了感激之情。

「欸，妳爲什麼牽着小末的手！」

當時真的很辛苦。妮娜奶奶交代我要跟真理愛一起行動，我就教了她許多事情，她卻光會頂撞旁人，又不肯融入環境，給我添了非常多困擾。

白草似乎沒有察覺蹊蹺，但黑羽好像發現哲彥的樣子不對勁了。

擺設變得如此豪華的房間中央，有個中年男子坐在豪華椅子上蹺着腿，星期六的上午就在喝紅酒。

『對於給你支持的人千萬不能擺架子！自己越是變得有名，反而越要向他們低頭！「稻穗越飽滿，頭就越低」──你要好好記住這個道理！』

和氣輕鬆的嗓音傳來。

在場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真理愛。面對這種眼神，真理愛俏皮地微微一笑。

『我想更詳細的部分要由哥哥親眼確認比較好。先跟他見個面看看怎麼樣？』

「……我是跟屁蟲沒錯，不過志田有拿到名片，可知也是藝人，她們不算毫無關係吧。」

「人家居然還能像這樣跟末晴哥哥來這裏……真是太感激了。」

……啊～～是的，小黑應該猜對了，不用質問也能夠斷言無誤的推敲水準。我光聽就覺得小桃會用這種手段。

「請進～～」

「感不感激不好說，感慨很深倒是真的。」

『小桃，妳對他的印象是？』

然後下巴留的鬍子也流裏流氣。耍痞的大叔？

『……去死啦，白癡。』

我大致是這樣突圍的。

「哎呀～～大家好，好久沒有過來問候。啊，以前受各位關照了。」

啊，這種人讓我想動手開扁──我憑直覺如此感受到。

「哎呀～～老闆！老闆您纔是氣勢非凡呢！我在見到您的那一瞬間，就受到了震懾！該怎麼說呢，您的派頭讓我覺得：『唔哇，時尚男士就是在形容這種風格啦！』」

看吧，我這經過磨練的馬屁功夫！

呵，我可是精通下跪技巧的男人……若需要陪笑搓手依附權貴，我不會有一絲猶豫！

「不錯不錯～～！小丸你真內行～～！」

「老闆纔是呢，您這身打扮完全屬於『內行人的穿搭』啊～～」

「你太會客套啦～～都從哪裏學來的？」

「不不不，我只是老實說出心裏的想法喔～～啊哈哈哈～～」

我希望獲得讚美。請讚美我這種立刻就能跟痞子大叔周旋的溝通力。哎，與其稱爲溝通力，也可以說我只是拋開了自尊……對於這一點還是睜隻眼閉隻眼吧。

「小晴……」

「小末……」

有冰冷的目光紮在我背後。

奇怪，我的行動該不會被嫌惡到極點了吧……？

在這種冰冷目光中，哲彥的目光更是到了別有不同的境界。

嗯～～與其說傻眼，不如稱爲輕蔑？看待垃圾的眼神？嗯～～照這樣看，其中還摻有殺意。

……啊，而且他這種眼神不是針對我，是針對瞬老闆。

硬要跟來還瞪着老闆想找碴……這傢伙搞什麼啊？

「不愧是末晴哥哥，太漂亮了。」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真理愛願意稱讚我。

哎，其實這也是母親教我的。

『對給予支持的人低頭。』

──哎，這恐怕纔是他的本性。

「上學那種小事，等你錢賺夠再來考慮不就好了，對吧？」

「那就來吧！來從事演藝活動！」

「哲彥！能賺那麼多錢的話，就算向玲菜拜託色色的事，她也會默默答應吧！」

換句話說，要一直低着頭。對此我並不覺得抗拒，被灌輸這套觀念時，我就拋開自尊了。

我瞬間就認清了。

「！」

「咦？可是我對女人並不飢渴，所以真的不懂你的想法耶。對色色的事情拚命成這樣，會讓我不敢領教啦～～」

「是、是喔……呃……」

『對給予支持的人低頭。』

「有錢的話，妳就可以讓身邊的人過得好吧？妳不想孝順父母嗎？」

「不要緊喔，末晴哥哥……人家會教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

嗯～～奇怪了。感覺從我們走進這個房間以後，黑羽和白草對我的好感度就下滑了一大截……明明我只是採取了正直的行動……

令人心底發涼的冷酷、兇狠，還有生理上的噁心感。這些個要素攪和成一團以後，都掛在他臉上。

「事到如今還想粉飾，末晴……你是有多不要臉啊？」

「白癡～～～～～～！不受女生歡迎的傢伙自己活該啦～～～～！你才應該代表沒人要的男生向我道歉～～！道歉的話，我就可以教你受女生歡迎的訣竅喔～～～～！」

「先撇開那個廢物好了，志田小妹，妳會同意吧？三年賺一億！這有多厲害，妳曉得嗎？」

『對經紀公司的幹部和贊助商，頭就要更低。』

「小末……」

董事長室的時間隨之靜止，每個人都訝異得倒抽一口氣，瞪大了眼睛。

──可是你爲什麼硬要逼她答應？

「……哦～～」

既然我的知名度靠影片飆漲了，確實是「賺錢就趁現在」，再考慮到時機的重要性，他把上學講成「小事」也算正確。

「不、不是的，那個……關於出道的事……」

「小晴……」

──甚至拿出這種用父母來要脅的話術……

當我傻呼呼地陪笑臉時，瞬老闆就拿出花色沒什麼品味的手帕，把沿着臉孔輪廓流下來的紅酒擦掉。

三億……三億……三億……

……唔，他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我能理解這種想法無法討好女生啦……可是，哲彥！你一樣是高中男生……你跟我屬於同類吧！別擺一副自己可跟我不同的臉啦！」

但他在短短几秒內理解事態，只見他的神色逐漸轉爲憎惡。

黑羽果然有主見。

三億造成的震撼，使我聽不見瞬老闆說的話。

「哈哈……」

這是我母親的教誨──但還有後續。

「其實呢，有贊助商在期待小丸，還說想委託他主演廣告。志田小妹妳也加進來的話，話題性就會倍增。那位贊助商聽說小丸今天會來，還表示務必要見上一面。對方預計再過一陣子就會來這裏，總之麻煩你們先打聲招呼嘍。」

「志田小妹，怎樣？妳來這裏，就是要出道吧？」

「…………不，請容我拒絕。我今天是爲了拒絕才過來的。」

黑羽抬頭銳利地瞪向對方。瞬老闆眯細眼睛，彷彿在嫌棄她是個囂張的女人。

變得冷靜的反而是我。

「所以呢，小丸你覺得怎樣？趁這個機會，要不要復出？」

唔哇～～他發現黑羽在場了……

而且先前的輕浮口氣不知道去了哪裏，他用完全看扁人的眼神瞪過來。

黑羽愛惜的是日常生活。她愛惜家人，愛惜朋友，所以她會主動付出關懷，有人需要商量煩惱，她就會爽快地奉陪。因爲跟周遭建立聯繫也是她樂意而爲的。

那……我呢？

「末晴～～你這個主意爛到連我都被嚇傻了～～某方面來講，已經超出我的想像啦～～」

雖然黑羽一度明確拒絕，事實上金額之大還是讓她受了驚嚇。她並不屬於對錢執着的類型，可是不小心產生興趣以後，似乎就心虛得不敢打斷對方的話了。

而我──拿起了桌上擺的紅酒，淋在那個混帳老闆頭上。

性格輕浮的浪子──從那張假面具底下露出了不同的臉孔。

「順帶一提，小丸三年可以賺三億。雖然拿不出保證，但是照我的計劃去做，十足有可能達到這個數字。」

瞬老闆講這些是很勢利，但全部都是事實吧。實際上既有合理性，更可說是普世價值觀中令人「憧憬」的美好未來。

「你這傢伙～～～～！現在就給我向全國的高中男生道歉～～～～！」

所以──黑羽並沒有意願出風頭。從黑羽的性格來想，她會立刻做出對演藝界沒興趣的結論也是合情合理。

『對經紀公司的幹部和贊助商，頭就要更低。』

像她這種不屈於逼迫的堅強──我一直打從心裏感到尊敬。

「小晴……」

瞬老闆清了清嗓，然後找回自己的步調。

「咦？真的嗎？啊，我、我道歉！相對地，你要記得教我喔！」

「妳總不會說不要吧？」

黑羽原本還對瞬老闆逼迫人的話術陪以苦笑，不過她大口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就停止陪笑並低下頭。

但是人不會只憑道理行動。從感性而言，我怎麼也不覺得上學是「小事」。

「咦～～爲什麼咧？」

「剛纔，妳說了感激對吧？這表示妳明白金錢的價值吧？那就沒有必要向我道歉啊。」

三億……？有種說法指出，人一生能賺到的錢就是三億圓，難道我花三年就能賺到一輩子的錢……？

──小黑，還有小黑的父母……我所重視的這些人受到揶揄，我又會……？

「我說啊，小丸，賺錢要趁現在～～你懂吧～～？」

難免連黑羽都瞪圓了眼睛。

「果然你也是廢物」的部分肯定是指我。

「這個嘛……確實如您所說啦。」

我一發火就不小心闖了禍──然而，發火的對象實在太糟糕。

「不，所以我想說錢雖然重要，但我更重視身邊的人……」

我用力握拳。

「……小妹，妳很不領情耶。我看是做父母的沒把妳教好吧？」

「當然只要志田小妹多展現幾種才華，金額還可以加倍……不，乘三倍都有可能。那樣的話別說三年，妳想一直在演藝界走跳也行。當然嘍，妳想花三年賺到一億就收山同樣可以。假如有這筆儲蓄，之後要讀大學一樣能讀啊，或者在三年中找個帥哥談戀愛然後結婚也是可以。進演藝圈就可以跟一般人沒機會認識的大人物談戀愛喔。因爲妳現在的知名度和注目度遠比三流偶像高，才辦得到這種事喔。」

哎呀……我一興奮就忍不住說出口了……這麼被嫌惡嗎！

「少囉嗦！你閉嘴啦！」

『不過若是爲了自己重視的人，你就完全不需要低頭。你要勇於對抗──』

「不，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今天是爲了拒絕才來……」

「噢噢～～仔細一看，連志田小妹都來了嘛！」

「我說志田小妹……假如妳現在跟小丸一起出道……三年就可以賺一億喔。」

「──你別瞧不起我的青梅竹馬。」

紅酒沿着老闆的臉頰滴到地毯上。

黑羽是優等生，不會對初次見面的人表露厭惡。可是光看就知道她在遲疑，而且也隱藏不了本身對瞬老闆並沒有好印象這一點。

「呃，因爲我有滿長一段空窗期，說起來也希望能兼顧學校生活……」

我看似被真理愛肯定，其實也遭到了委婉的否定……

黑羽臉色變了。這是當然。她並不是父母受到揶揄還能忍氣吞聲的人。

「呃……你談到的優渥待遇固然令人感激……但是對不起。」

「小末，你這套辯詞未免……」

「啊，呃～～這個嘛……說起來就是……對、對了，這算擦槍走火！看嘛，我才走火一次，只是手滑而已！跟誤觸一樣啦！我只是在各種因素下，手一滑就──」

還有他這種若無其事的逼迫感……讓我有點……不，讓我非常喫不消。

「小末……」

嗯～～這副調調，我不覺得自己是在跟四十歲左右的大叔對話。

萬一能賺那麼多錢──

「我當然想孝順，可是……」

他講的話並不算錯，有合理性。

唐突過頭的行動讓瞬老闆愣住。

──沒錯，她教導過我，最要緊的是爲了保護重視的人，要有一顆不惜對抗的心。

「啊～～沒有啦～～老實說我是有點猶豫～～」

──小黑不是已經拒絕你了嗎？

可是我很瞭解黑羽具備的精神跟普世價值觀所懷的憧憬不同。她是個思維相當踏實的人。

「嘖，看到你跟廢物一起來，我就有不好的預感！果然你也是廢物！」

嗯～～這無所謂。畢竟我做了這麼嚴重的事。

不過這樣的話，「你跟廢物一起來」的部分…………難不成是指哲彥？對了，瞬老闆剛纔講過「先撇開那個廢物好了」，也是指哲彥嗎？

……咦，原來瞬老闆認識哲彥？怎麼認識的？

「喂……你這傢伙，剛纔都說了些什麼！」

哲彥突然發飆了。他趁所有人都還反應不過來的時候衝上去，一回神已經揪住了瞬老闆的領子猛扯。

「欸，哲彥同學！做到這種地步會跟原定的──」

……原定？

黑羽講到一半的話讓我好奇，但現在實在沒有空確認。

「哲彥，快住手！」

雖然我也對混帳老闆發飆了，但是哲彥這樣未免太過火。

我架住了哲彥，硬是把他拉開。

「這樣不像你吧！你是怎麼了！」

「你少囉嗦，呆瓜晴！放手！罵我無所謂！可是自己的兄弟被這種人渣瞧不起──我怎麼能默不作聲！」

「哲彥……」

混帳傢伙，哲彥。聽你這麼說，我會被感動啦。

可是他這種發飆方式並不尋常。難道……哲彥和瞬老闆之間有什麼恩怨？那該不會──

『我有想看的東西。』

跟他之前說過的這句話有關聯？儘管我想問清楚……不過想必瞬老闆和哲彥雙方都不會給我答覆。

「一羣廢物……」

瞬老闆調好領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

我覺得日本人要是稱父親爲爹地，聽起來就不太協調，然而大概是因爲白草的父親充滿時尚感，聽她叫爹地就十分合適。

「…………」

「阿白，無論有什麼狀況，爹地都願意站在妳這邊。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能聽聽客觀的意見……對了，真理愛小姐，能不能請妳說明呢？如果其他人擔心她講的不夠完整，也歡迎補充。」

看來他是在跟經紀公司的人通電話，模樣卻顯得不太對勁。

黑羽站到我眼前，直直地仰望而來。這副表情……是說教模式的臉。

「小晴，你打算怎麼辦呢？即使用小手段矇混過去，也只能撐過一時吧？對經紀公司老闆做出這種事情，你要復出演藝界會不會有困難……？」

「不用！我親自問他！」

「原來如此……我第一次覺得你這麼可靠……」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好久不見了。」

「小白……」

「呃……那個……我們經紀公司會向您好好解釋……」

……

總一郎先生舉起手製止趕來身邊的女兒。

「喂，現在怎麼辦，哲彥？沒有什麼好方法嗎？」

「哎呀～～你長大了呢！我就是想見你才忍不住走這一趟！記不記得我呢？還是自稱阿白的父親會比較讓你有印象？」

走廊傳來這樣的交談聲，隨後董事長室的門就突然開了。

真理愛大概是要讓討論告一段落，就在胸前拍了手合掌。

「……也是啦。」

「我淋的紅酒呢？聞得出味道吧？」

「喂，給我報警。有暴徒闖進辦公室…………嗯？你說什麼？」

不愧是在一代之間將公司規模做起來的幹練老闆，狀況看得十分清楚。

「──小晴。」

「呃，小晴是爲了我動手的！所以不如把錯歸給我！」

「噢噢！是小丸呢！好久不見了！還記得我嗎？是我，可知總一郎！」

「那麼──」

「……我很介意小末會不會復出演藝界，就跟着他來了。」

我只能搔搔臉頰，叫黑羽別放在心上。

「阿白爲什麼會在這裏？」

到底是優等生。如黑羽所說，只要冷靜想想，她完全是對的。

「爹地……無論法律怎麼說，我都會擁護小末。」

真理愛優雅地行禮。黑羽應該沒跟他見過面，但是也先鞠了躬。

哎～～我記得幫忙喫營養午餐時，結果還是被發現，老師罵我別胡鬧。像剛纔做那種事情也是我自找的，因此沒道理讓黑羽爲此道謝……不過她的目光太燦爛，讓我亂害臊一把的。

白草迅速起身，毅然說道。

「……咦？」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

「有這些人共聚一堂卻鬧到要報警……是怎麼回事呢？」

但我還是不後悔。黑羽和她的父母受人侮辱……我就是不能原諒。非要對這件事情忍氣吞聲才能當藝人的話，恕我不喫這行飯。

好猛，不愧是哲彥，動起歪腦筋沒人能跟他比，以情急之下想的藉口來說簡直完美。

真理愛也立刻點了頭。

他如此威嚇，然後不知怎地就離開了董事長室。

總一郎先生看見我，就伸開雙臂抱了過來。

「……啊，不是的，並沒有那種事情……請稍待片刻。」

我和哲彥也在真理愛她們這一邊，但是因爲沒位置坐，只好站着觀望事態發展。

白草有氣節，即使性情膽小，她仍信奉自己的正義，更擁有貫徹理念的堅強心志。我就是受到她的骨氣和努力不懈這一面吸引，纔會墜入情網。

「…………」

看來把事情交給這一位判斷會比較好。光靠我們的話，難免會受到哲彥提出的主意引誘。將自己當成砧板上的魚，有話就老實講吧──我這麼心想。

「父母受到揶揄，我真的沒辦法容忍。因爲我不會再跟這種人有牽扯，要反擊的話就應該由我來纔對。但是我並沒有傷害過別人，心裏就有猶豫，於是小晴幫我先出了一口氣。我覺得這樣的行爲好傻，可是──我好高興。我想起小學的時候，自己喫不下營養午餐而被留下來，小晴就幫我偷偷喫掉的回憶了。」

「小末，我會幫忙作證。因爲……那個人實在太過分了，不能原諒。」

玉樹臨風的總一郎先生髮現女兒在場，因而睜圓眼睛。

「從姐姐的觀點來看，淋紅酒還有大家一起撒謊，都不得不說太過火。」

「笨蛋笨蛋笨蛋！明明好不容易又能站上舞臺表演，你卻自己放手！」

…………

出現的是一名時尚貴氣的中年男性。

「呃，我自己很清楚就是了──」

「哎喲～～！……笨小晴！」

一道凜然的嗓音響起。

沉着嗓音有讓人恢復清醒的效用。

「我個人認爲報警太過火了，這件事仍有酌情處理的餘地。不過呢，要說哪一方有錯，應該是不慎動粗的小丸和哲彥小弟這一邊。」

啊～～好令人懷念。這個人是白草的父親，可知總一郎先生，製藥公司的董事長，曾是我演的連續劇的頭號贊助商。他從當時就非常中意我，對我賞識有加。

白草表示贊同。

「有必要的話，人家也會作證。」

我用手肘頂了頂哲彥。

「你們都在這裏給我待着！」

「……哎，聽一聽也還無妨。」

黑羽眼裏盈上淚水。捶在胸口的每一拳都沒有多大力道，卻好像傳達出她的哀傷，讓我哽住喉嚨。

………………

此外，瞬老闆是坐在董事長席，處於旁觀模式。他似乎是判斷與其胡亂插嘴使總一郎先生做出不利的心證，靜觀其變會比較好。

黑羽捶了我的胸口。

「可知董事長，這些小孩肯定會串供主張自己無辜。警方會做查證，請不用替他們說情。」

「…………」

「我懂妳的心情，但是問題不在那裏。其實妳也懂吧？」

「爹地……拜託你……聽我說！」

優等生黑羽講出了意料外的臺詞，我不禁眨了眼睛。

沒有問過任何人，光看就能判斷出這些的洞察力。這一位似乎依舊值得信賴。

「嗯……然後我記得這個女孩是志田黑羽……連真理愛小姐都在啊。」

「……什麼事情鬧到要報警？小丸在裏面吧！出了什麼事！」

「我敢篤定，小末做的事在爲人之道上是正確的。誰規定能夠傷人的只有物理方面的接觸？言語也一樣夠銳利啊。這次最傷人的是那個董事長，無論法律要怎麼說，這一點在我心裏都不會改變。」

啊，我懂了。原來瞬老闆打電話要經紀公司報警時，總一郎先生正好到了。聽見有這種事讓總一郎先生震驚，就找到董事長室來了。狀況便是這樣吧。

白草失去了平常心。還有，我、黑羽、哲彥身爲當事人，難免會變得情緒化，因此在這個時間點，最冷靜的無疑是真理愛。

「我們沒讓他受傷。在場的只有我們幾個，所有人一起作證說沒事就行了。」

「應該吧……那個混帳老闆八成會搬弄是非。搞到那種地步的話，別家經紀公司應該也不肯接納我了……」

「不愧是可知董事長，斷事冷靜。」

可惡，這個混帳老闆真令人不爽。早知道先揍他一拳再說。

「當成那個混帳自己跌倒灑到頭上的不就好了？」

被留下來的我們落得在一片安靜中呆站着的處境。

「爹、爹地……」

我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總一郎先生轉動目光，瞪向晚進董事長室的瞬老闆。

「……阿白。」

「──不過，我覺得自己是小晴的青梅竹馬實在太好了。」

黑羽咬緊嘴脣，點了點頭。

相較於瞬老闆的流裏流氣，這個人就是格調高尚的瀟灑中年。全身散發着簡約俐落的清潔感，卻又懂得用點睛式的穿搭展現出良好品味。彼此相隔六年沒見，他現在大概五十多歲了吧。氣質更加沉穩，可以感覺到堪稱紳士的風範。

「…………怎麼辦啊～～」

黑羽用手帕擦了眼角以後，紅着臉含情脈脈地望着我。

「瞬董事長，既然小女牽扯進這件事情，我並不算毫無關係。我倒覺得自己有權利先聽聽孩子們的說法喔。」

怎麼辦啊？這是發自我內心的吶喊。

黑羽的提議讓總一郎先生手託下巴，陷入思索。

面對面擺放的沙發上，其中一邊坐的是白草爸爸，另一邊則以真理愛爲中心，左右兩旁坐着黑羽和白草。

大概出了什麼狀況吧。瞬老闆臉色變了以後──

唔哇～～這個人並不笨耶。他搶先封鎖我們的對策了。

「好久不見了。」

白草的凜然臉龐美得足以讓我回想起初戀。

「將各位的意見總結起來，在心證方面是希望替末晴哥哥撐腰，並不想鬧到報警，所以最好是讓事情平穩地收場。我這樣說對嗎？」

大家默默點頭。包含總一郎先生在內，所有人意見一致。

「不過在瞬先生的立場，當然是無法接受。」

「這還用說？我可是受害者耶，受害者。」

嘖，這傢伙真會鬼扯。即使被我、哲彥、黑羽、白草……四個人瞪着，他也完全不怕。值得一誇的就只有臉皮夠厚這點。

而總一郎先生開口激了瞬老闆。

「應該就是這種講話方式讓孩子們對你產生反感吧。你不覺得自己在這些孩子面前少了大人風範嗎？」

瞬老闆只是嗤之以鼻。

「這聽來不像可知董事長會說的話。我講話再怎麼不入耳，仍是動粗的一方有錯，公理不辯自明。希望您要考慮到這些小孩爲了自我辯護也可能撒謊。」

哲彥使勁握拳踏了一步，因此我和黑羽抓住他的手臂攔下他。

在這種局面下，真理愛眼裏含着笑。我以往見識過好幾次，那是真理愛將才華髮揮無遺時會露出的表情。

「要不然，雙方就用廣告來比賽……好不好呢？」

嗯……？她說什麼……？用廣告來比賽……？

所有人都被毫無脈絡的一句話問倒了吧，現場出現奇妙的停頓。

真理愛一個轉身，朝瞬老闆投以微笑。

「瞬先生，您口口聲聲說着要報警，不過請試着稍微冷靜如何呢？受一時之氣迷惑可不行。報警的話，末晴哥哥就不會加入經紀公司。這樣做當然不會帶來任何利益，我倒覺得這也不符瞬先生的本意耶。」

「……原來如此，桃坂小妹說得有道理。向警方提報小丸也賺不到半毛錢。」

「但是末晴哥哥加入經紀公司的話，就能帶來莫大利益，對吧？」

「的確。」

瞬老闆開始思考。他的臉龐流露出濃厚的生意人色彩。

哲彥一面用目光威嚇瞬老闆，一面淡然說道：

「當然可以。」

「好啊，我多少有人脈可用。這點忙不幫的話，雙方實在沒辦法比賽吧。」

「人家有個主意。瞬先生和末晴哥哥可以用廣告來比賽，瞬先生贏的話，末晴哥哥就要加入經紀公司，並且履行瞬先生談來的工作，怎麼樣？對瞬先生而言，這種結果豈不是最理想？」

「將拍好的廣告影片放上專設網站，供一般觀衆投票。得票數高的一方就獲勝，這樣安排如何？」

啊～～對喔，黑羽對真理愛一直存有戒心，認爲「她想拉我進經紀公司」。所以說，黑羽現在也是把真理愛算成瞬老闆那邊的人。

白草既高貴又自信滿點，跟耍廢時有落差，使她的美麗與帥氣高了三倍。

「末晴哥哥覺得如何呢？要不要比？」

此時爲了幫我說話而上前的人──是哲彥。

（──我懂了！）

「說來怕有得罪之處──但我不覺得自己會輸。」

「小末……」

「另外，由於我們經紀公司從相關知識到財力都佔盡優勢──比賽就定在一週之後。投票時間設爲九月三十日（六）～十月二日（一）的三天期間……這樣安排如何？製作時間短的話，經紀公司這邊就召集不到製作班底，條件上應該算勢均力敵。」

雙方再這麼爭下去都不會服氣。我們依舊對混帳老闆不爽，混帳老闆被紅酒淋頭也不會息事寧人。平行線，越爭只會越僵。

我感覺到形勢不利，但是連身爲旁觀者的我也覺得瞬老闆的提議聽起來很誘人，一時間便想不出有什麼好處能留住白草。

「白草小妹，我有看見妳的活躍喔。」

儘管真理愛有隱情不能說出口，她仍然希望我察覺。狀況就是這樣。

「那小晴根本沒有勝算嘛，他一個人實在沒辦法跟你們比啊。妳八成是想讓小晴加入經紀公司才安排這種比賽，但是我可不會受騙。」

瞬老闆贏的話就可以得到我，爲經紀公司帶來利益。

不愧是真理愛，頭腦冷靜。她靠利益得失讓雙方走入談判階段。

「感謝您。」

「既然是這樣，我當然不介意。畢竟用這種形式也比較容易成爲話題。」

「你說的是沒錯，但是以情境來說就不太合啊～～」

瞬老闆忽然鎖定白草。

她希望我打垮瞬老闆，藉此自己也能跟着得救。

「何況『羣青同盟』有末晴在。能讓妳實現夢想的──是我們這一邊。」

「人家見識過許多從執着激發出來的驚人能力。所謂作品，感覺就是要由喜歡的人做自己喜歡的創作才比較容易成就好東西。白草小姐的執着與構想力──照人家猜想，只要將這兩者配合在一起，妳應該就能端出足以對抗職業人士的企劃吧？怎麼樣？由末晴哥哥主演自己構思的廣告……妳不覺得熱血沸騰嗎？」

「這──」

唔哇，黑羽和真理愛用眼神鬥得超激烈耶，怎麼搞的？

「像這樣可以嗎，瞬先生？」

「我會站在小末這邊。雖然感覺像是受到甲斐同學慫恿，讓人不舒坦，但甲斐同學說的是事實，而且那個人──讓我沒什麼好感。」

「……是啊。」

「唉，不關照他們一下，比賽應該也無法成立。條件是不壞。」

「人家敢保證末晴哥哥認真起來，就能拿出在演藝界達頂尖水準的吸引力。還有白草小姐，妳也是職業人士，而且妳對末晴哥哥有強烈的執着……對吧？」

黑羽和白草的目光又變得冰冷了。這是怎樣，成爲固定套路了嗎？

「伯伯，能不能請您作證呢？」

那個人當然就是指瞬老闆。

黑羽警戒着問道：

「……好啊，比就比。」

「那麼，既然雙方都表示同意，我做個確認……伯伯，您之前提到末晴哥哥如果復出，有支廣告想找他拍。就由經紀公司這邊和末晴哥哥那邊各拍一部成品交給您，請問可以嗎？」

「但是末晴哥哥贏的話，就不能向警方報案，哲彥先生的事也要當作沒發生過。是否要加入經紀公司讓末晴哥哥決定，即使他沒有選擇這間經紀公司，仍然要包容他，也不去妨礙他跟別間經紀公司之間的契約或工作。這樣可不可以呢？」

嘖，居然這麼快就來挖牆腳。缺了白草的企劃和腳本，我們在這場廣告比賽就沒有勝算──對方是如此判斷吧。而且這樣的判斷……恐怕沒有錯。

「嗯……原來如此。」

「人家想要展現這六年來的成長──所以打算在瞬先生這邊擔任主演。」

真理愛是在向我求救。既然如此，局面演變成這樣──可見她有什麼把柄握在瞬老闆手上，所以她脫離不了經紀公司的陣營，她非得用全力對抗我們。

瞬老闆遲疑了一瞬，但立刻就露出白花花的牙齒。

哥哥說這什麼傻話呢？她的語氣彷彿在這麼問。

白草一瞬間曾露出遲疑，結果還是坦然承認了。

我打從心裏對這個煩死人的老闆感到不爽，可是總不能出手扁他。

「之前我也講過吧？在職業人士圍繞下，妳只算新手。那樣能讓妳滿足嗎？」

原來如此──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黑羽就插話了。

「……咦？」

「小晴……」

「！」

「剛纔人家從哥哥那邊聽說嘍。『羣青頻道』……據說是哲彥先生的主意。不錯啊，非常青春呢，讓人家有點嚮往。『羣青頻道』的成員暫且可以稱爲『羣青同盟』吧。若是由這羣班底來拍攝影片，想必會有一場精彩的比賽。」

但是真相如何呢？難道黑羽判斷的纔對？倘若如此，真理愛就是偏向經紀公司那邊？嗯～～搞不懂。找個機會問問看好了。

啊～～我想起來了，瞬老闆剛纔提過有個想找我拍廣告的贊助商會來見我……原來那就是總一郎先生。

「──人家會竭盡全力的♡」

我立刻下跪。

那應該讓人覺得相當噁心吧。白草打了冷顫。

然而只要贏就可以讓對方乖乖服氣。活該，這種機會可不好找。當然要是輸掉，我就得替經紀公司做牛做馬，但也不至於要我的命吧。反正是抱着要贏的念頭才答應的，輸掉的後果等我輸了再來想就好。

剩下的問題是條件公不公平。感覺這個人會臉不紅氣不喘地使出骯髒手段，很可怕。

既然如此，乾脆弄個比賽分勝負，至少在做出了斷後能安撫到其中一方的情緒。

「不錯喔～～桃坂小妹！妳果真會講話～～！這樣我也服氣！」

「末晴哥哥他們需要的攝影師、剪輯人員等可以麻煩伯伯幫忙找嗎？」

黑羽大概完全沒想到廣告影片的比賽會扯到自己吧。她愣住了。

「欸？咦！妳說啥！坦白講，我超指望妳的知名度耶！」

「不不不，妳那種打鬥類漫畫纔有的調調真的不需要啦！我的人生就賭在這上面了，拜託妳收手。」

「要參加比賽的也不是隻有末晴哥哥一個人喔。在人家的設想中，黑羽小姐……妳也要參加拍攝。」

「……也對，這樣才公平。」

「可以啊～～可以啊～～OK。我答應喔。」

真理愛蹲下來溫柔地握住我的手，扶我站起來。

「當然了，我來張羅吧。」

真理愛看了聚集在現場的所有人。

「重要的是，小桃，妳站在哪一邊？妳願意在我們拍的廣告演出吧？」

「…………」

白草悄悄地伸指梳了黑色秀髮。

總覺得有玄機耶。我倒不認爲真理愛是會效忠於老闆的類型……

「伯伯，既然要比賽，廣告影片的製作經費就對半分給兩邊陣營，這樣可以吧？」

不愧是真理愛，連需要協調纔可以比賽的細節都有替我們取得平衡。雖然她似乎有什麼盤算，卻可以感受到對於公平的講究。不過我還是先確認真理愛的立場好了。

我們贏的話就可以讓瞬老闆跌破眼鏡，還能抹消之前發生的衝突。

不過因爲有以往的交情，我覺得真理愛是偏向我這邊的。起初真理愛是來邀我加入經紀公司沒錯，事情卻攪和成這樣。當她提議拍廣告影片來分勝負時，不就有意站在我這邊了嗎？我是這麼想的。

「末晴～～沒有人這樣的啦～～一路談到現在，沒有人會想看你下跪啦～～」

「混帳！小桃跟我們敵對的話，勝率會下滑一大截吧！現在就算用哀求或任何方式都好，請她幫忙拉一把纔對啦！這個女生可是超會演戲，而且又有人氣耶！」

起初聽真理愛提議時，我曾感到疑惑，但是並不壞，以賭局來講可以成立。

「唔唔！」

「可知，就算站到經紀公司那一邊，妳也只會被當成嘍囉使喚喔。」

「咦？人家不會喔。」

瞬老闆露出自信笑容，還威脅：「妳可別後悔。」白草卻高高仰起筆挺的鼻子，無視對方。

真理愛回過頭，瞬老闆就滿意似的點了頭。

「真的是這樣嗎？」

「欸，聽我講話啦！」

「像妳這麼有才華的女孩，不適合待在那種只比社團活動強一點的地方。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嘗試在我們經紀公司推出的廣告影片參與制作？這次的影片就照妳的企劃來拍攝。」

真理愛迅速把總一郎先生拉進來要求承諾的高明手腕實在可靠。

「妳在開什麼玩笑？我們只是普通高中生喔，贏不過那些職業人士。」

原來如此，這樣的拍攝日程有違常理。但就是因爲太過違背常理，經紀公司跟高中生之間的差距便能縮小──我明白真理愛的意思了。假如經紀公司跟當紅偶像或者知名廣告製作人敲好了行程，我們這邊的勝算就會相對減少。

不過……這樣我就搞懂真理愛的用意了。

「末晴哥哥……」

「呃，聽我說啦！小桃相當於我的親人，不管怎麼想都是偏向我們這邊的吧？」

瞬老闆在腦袋裏打了許多盤算吧。他摸摸下巴的鬍子，用力點了頭。

「專設網站等項目應該也是由伯伯派人制作比較好，畢竟說起來您就是裁判。」

有短暫的空檔，但是白草並沒有煩惱多久就做出決定了。

這項提議本身就是真理愛在向我伸手求援。

我理解後在真理愛耳邊細語：

「小桃，不用加一條在我們獲勝以後就讓妳退出經紀公司的條件嗎？」

「末晴哥哥……」

「……讓妳留在那種人身邊，我會擔心耶。」

「……謝謝你，末晴哥哥，人家之後會再偷加一條離開經紀公司的條件。不要緊，人家一定會說服瞬先生的。」

好，這樣真理愛也能跟着得救。接下來──只剩贏得比賽而已。

「──那個……」

白草舉起手，真理愛就伸出手心催促她發言。

「我想將詳細的條件列出來……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確認。」

「是什麼事呢？」

「假設廣告是由桃坂小姐主演，在影片公開前……舉例來說，要是經紀公司開了直播節目做宣傳，對我們這邊就大爲不利了。」

「……原來如此。那麼，這場廣告比賽並沒有要妨礙演出者的工作，但禁止在工作上宣傳這次的廣告影片……這樣可以嗎，瞬先生？」

「我想可以吧。」

「白草小姐呢？」

「好的，就這麼決定。」

「說定嘍。」

白草將食指湊到嘴脣，思索着什麼。不愧是小說家，那副模樣知性又美如畫。

真理愛歇了一口氣，然後環顧在場所有人。

「那麼，大家就此解散吧。列好的條件清單我會在之後寄給末晴哥哥或哲彥先生。今天謝謝各位了。」

於赫迪經紀公司的協商就這麼宣告結束。

＊

可靠的程度讓我內心的不安瞬間消融。

被他那樣一搞，我不就別活了嗎～～～～！

她一面看着像契約書的條件清單，一面喃喃自語。

「然後呢，這是真理愛寄給我的正式條件。我列印好帶來了，你們各自看一下。」

換成瞬老闆倒難說，不過我想真理愛是想堂堂正正地比賽，她肯定也會顧及契約內容吧。既然哲彥檢查過沒問題，我自然不可能有異議。

「混帳東西～～～～！哲彥～～～～！你敢那麼做就死定啦～～～～！」

當我這麼問的瞬間，白草就把紙丟到桌上。

我和哲彥放下舉起的拳頭，黑羽則是點了頭。

「沒有。真理愛實在是厲害，你可以當成昨天講過的條件都原模原樣列在這上面。除此以外大致就是場面話，還有用來防範舞弊的條件。」

「……嗯，這樣的話…………好，行得通……也對，不會有問題。這樣我們贏得了……」

「還不如問問白草的想法。」

「……所以嘍，由演藝同好會改組的『羣青同盟』，要召開第一次圓桌會議。」

「所以說，要怎麼辦呢？我已經向社團報備要請一整週的假，準備全力配合就是了……」

這跟契約書之類的一樣，在開始讀的瞬間就會想睡。

「他剛纔的笑容，我已經拍照存證了，先發到推特吧，附上臺詞。」

本性膽小的她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了，因此她說的不會錯。

「內容怎麼樣，哲彥？除了小桃昨天講過的條件，有沒有亂加什麼條件？」

我嘀咕以後，所有人都默默聚集到白草身邊。

我們聽完白草的計劃便開始行動。

哲彥是以司儀身分來主持討論。

「你們都閉嘴！」

「在這裏。」

「嗯，我當然曉得啊……可是看了實在很難爲情。」

大家的目光聚集到白草身上，白草本人卻沒有在聽我們講話。

黑羽拿起其中一瓶，邊看邊嘀咕：

白草從手提袋拿出四瓶沒看過的運動飲料擺上桌。

「噓！志田，末晴最喜歡那種中二病的感覺啦。放着他別管就好。」

白草站起身，朝坐在餐桌邊的我露出自信笑容。

我明白。

「要行銷的是這次預定上市的運動飲料。可知的老爸提到了『因爲想賣給年輕人，就走青春路線』這一點。記得可知有帶樣品過來吧？」

咦，當真？我一瞬間曾覺得懷疑，但是白草的雙眼充滿了霸氣與把握。

大大的一聲「磅」，將現場開始瀰漫的烏雲盡掃而空。

我立刻沒心情看了。

客廳裏籠罩着緊張情緒，其他與會者有黑羽和白草，總計四個人開始了這場會議。

在喃喃自語的內容中，我沒有聽漏令人介意的字眼。

話說完，我也對白草笑了。

「──贏得了啊。」

賭上我們青春的一戰開始了。

被問到「要怎麼辦呢？」，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就是我老實的感想。我的拚勁比別人高三倍，卻拿不出構想。

有勁的嗓音制止我跟哲彥胡鬧。白草雙手扠腰，望向我們。

「小白，我們贏得了嗎……？」

──來拚吧，而且我們要贏。

「哲彥，你的想法是？」

我跟白草相視而笑，心情樂得不得了。

兩張A4紙上頭印滿密密麻麻的字。

「沒時間了，聽我說明計劃，然後你們要採取行動實踐。只要我的計劃能夠實現──我們就不會輸。」

「咯咯咯──！你能拿我怎樣就試試看啊～～～～！」

隔天週日。哲彥朝着一大早在我家集合的衆成員開口宣佈。

「呃，小晴……可知同學就算了，但你絕對沒想通吧？」

「是嗎？那我們贏定了吧──」

開始散發秋意的高中二年級九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