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在吹
《青梅竹馬絕對不會輸的戀愛喜劇》 · 二丸修一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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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第三學期開始,私立穗積野高中籠罩了一層肅殺的氣息──
「喂,小、小黑……等等,這裏是學校耶……」
「咦~~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我都已經『公開告白』了,並沒有必要掩飾自己的心意啊。」
「或、或許是那樣沒錯啦,但這樣未免太……」
我正要通過高中校門。
旁邊有黑羽在。圓滾滾的眼睛像小動物一樣可愛,連從旁經過的上班族都被驚豔得回頭。嬌小的身軀即使被大衣裹着,還是看得出女人味十足,就算是冬天的凍人寒風都無法磨滅其魅力。
只是,黑羽的可怕之處不僅如此。
我之所以焦急,是因爲黑羽正在盡情散發那樣的魅力,還做了某種舉動所致。
是的,這一刻,黑羽,正挽着我的手臂──
儘管我們正在上學途中。
看在周圍的學生眼裏,我們不僅大受注目,還挑起了男生們的嫉妒。
「呸!姓丸的居然得意成這樣……」
「志田同學,拜託妳清醒……將來我絕對會用愛的力量讓妳從那個傻子的束縛中解放……」
我跟黑羽是青梅竹馬,從以前就感情良好,但再好也不至於做得這麼露骨。
如果對方是真理愛,即使伸手勾住我的手臂也不奇怪。
但是,黑羽跟真理愛的角色不同。
真理愛的角色是學妹,況且她還有本來就被我這個大哥關照過的前提條件。就算她再怎麼積極地把手伸過來勾住我的手臂,大家心裏還是會有「單純是年紀小的一方在嬉鬧」這種思考上的退路……不,予以包容的空間。
然而對方是黑羽的話就完全不同。
黑羽的外表固然偏蘿莉,但性格還有跟我的關係反而傾向於姐姐。
正因爲這樣,我和周圍的人都相當不適應。那些男生的殺氣之所以來勢洶洶,應該就是因爲不適應才覺得我們這樣很礙眼吧。

該說真不愧是青梅竹馬嗎……黑羽連我家的狀況都相當瞭解。
「也、也是,雖然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但並不排斥……不過,我們最好還是低調一點……」
「小黑,這樣很不好意思,而且會痛。」
她一下子將全身朝我靠了上來。
呃,我跟黑羽什麼也沒發生過耶。
黑羽似乎決定無視我的吐槽了。
那項工作本身是在呼籲防範交通事故,我認爲很正派。老爸會選擇這樣的職業,我也十分能理解。
「唔唔唔,看他們那種甜蜜的氣息……!那兩個人,該不會在寒假髮生過什麼了吧……!」
被她明目張膽地望着臉這麼說,感覺像是兜了圈子表示「我喜歡你」一樣,令人難爲情……
「順帶一提,要是每天都去叫你起牀,八成會讓我媽媽提高戒心,所以我打算只在有機會時纔去。畢竟這樣似乎也會跟可知同學或小桃學妹起爭執。哎,不過偶爾能這樣手牽手上學的話,我是很高興啦……」
「唔!」
「小晴,我對你『公開告白』了。」
黑羽做出跟平時有異的舉動,最先發現的應該是銀子伯母吧。她總不能連一句說明都沒有。
「啊,這個嘛,我是用你跟伯父之間會不會尷尬當理由。」
即使老爸回家,我也會盡量少跟他講話,何止如此,我還會有意無意地躲着他。
黑羽的母親銀子、碧、蒼依、朱音──要是被志田家的這幾位成員調侃,彼此交情形同一家人的我也會相當害臊。
假如只有我跟老爸兩個人喫早餐──感覺就會被他念東念西找麻煩,我不太想去想像。
「而且今天是第三學期頭一天。從雞飛狗跳的第二學期結尾過了一段時間,可以想見我的告白已經充分流傳出去了。這就表示──」
在學生會於聖誕夜主辦的聖誕派對上,黑羽公開向我告白了。話題性當然很驚人,即使有人並未出席派對,黑羽的「公開告白」在這間學校應該也已經廣傳到無人不曉的地步了。雖然哲彥因爲顧慮就在表面上用「整人企畫」的名義粉飾,但如果朋友直接問起這件事,黑羽本人並不會多做否認。我看所有人都曉得那是她的真心告白了,應該不會錯。
「我跟你說過,現狀就是隻能繼續衝啊。」
然後,今天早上有開學典禮。
而且她們好像只指名我一個人。
「什麼都沒說啊。我猜已經露餡了吧?即使當時的公開告白沒有剪輯成影片上傳,還是會有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風聲傳進他們耳裏。」
「……嗯,妳那樣真的是幫了大忙。」
我如此嘀咕,黑羽就賊賊地笑了。
「什麼道理啊!妳別用歪理拖我下水啦!」
唯一的救贖是我們比平時早了三十分鐘到校,途中的學生還不算多。
因此黑羽光是說一句「擔心我跟老爸的相處關係」,銀子伯母應該馬上就能體諒其中隱情。
「嗯……」
「小黑,妳今天爲什麼會來我家?」
哎,當時我意識雖恍惚,對於做早餐這件事仍警覺有危機,便在千鈞一髮之際設法避開了慘劇,然而總歸一句話就是──這不合她平時的作風。
「小黑,妳對家裏是怎麼說的……?」
──黑羽看透了我這樣的心思,一大早就跑來我家。
「妳們想對小晴怎樣?」
「以往沒有到考試期間,妳是不會來接我的吧?而且妳還來得那麼早。」
在我們討論這些的過程中便穿過校門了。
「咦,小晴,你不懂嗎?」
「小晴,你就認命吧。被男生找碴的話,我會幫你的啦。」
「意思是,妳並不會每天來接我嘍……」
我老爸名叫丸國光。小時候有人說過「這名字真像日本刀」,在我記憶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怎樣,小晴~~?你希望我每天來叫你起牀嗎~~?」
幸虧有黑羽在,氣氛才變得融洽許多。
黑羽停下腳步,還像姐姐在照顧傻弟弟一樣開口道來。
「什麼嘛~~你要對自己老實點啦~~我頂我頂~~」
「嗯?」
唉,這表示我只能先做好心理準備,一旦被問了些什麼就得設法糊弄過去吧……
「啊,那是因爲我有僅限今天可用的藉口。」
目前我們還在外頭,所以騷動並沒有鬧得多嚴重。
踏進學校以後,遇到的學生人數劇增,周圍鼓譟的聲音也跟着爆發性地蔓延開來。
但就算我理解他的工作,彼此能不能處得好又是另一回事。
「然後呢,小晴,我還公開放話,叫你不用對告白做出答覆。」
該說真不愧是黑羽嗎……居然有類似啦啦隊的團體出現了……
畢竟寒假時我們大多跟羣青同盟的成員在一起,甚至讀書也是所有人聚在一塊用功。
黑羽用兩個字讓抵抗的我屈服了。
「對了,妳說僅限今天可用的藉口是什麼?」
「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對對對!小黑是認真的!我可不希望像你們這樣的白癡來攪局!」
兩家人來往到最後,老爸與銀子伯母也一樣關係良好。我之所以常常到志田家喫飯還受了各種照顧,也是出於這層緣故。
然而在校內這麼做的話,想也知道會引起大風波──
「小黑,這在學校裏還要繼續嗎……?」
「並、並不是那樣啦……」
「當然。」
「那妳今天早上到我家,是怎麼對銀子伯母說的?」
……奇怪,看來也有人站在我們這邊?
我過世的母親與銀子伯母則是借他倆牽線認識的好朋友。
「別說啦~~!我不敢去想像~~~~!」
黑羽把臉朝我湊過來,神情嚴肅地說:
另外,老爸跟黑羽的父親道鍾是童年玩伴。
「小晴,我從以前就憧憬像這樣挽着你的手臂上學呢~~過去我還會矜持或害羞,也許我的心意早就露餡了,卻又沒有做到昭告所有人的地步。畢竟被家裏曉得的話,也很不好意思。」
「……也是啦。」
我老爸是個生活作息規律的人,早上必喫早餐。之前因爲放寒假,早上我都會迴避跟他一起喫飯,可是開始上學以後就不能那樣了。雖然我也想過可以在上學途中到超商買麪包喫,但考慮到花費的金錢及時間,難免會遲疑。
大概是因爲這樣,隨着我逐漸長大以後,心裏對老爸就有了疙瘩。
招手的女生被黑羽稱作小柚,她們平時都會一起喫午餐。在小柚後面的另外兩人,我都幾乎沒有說過話,但她們也是黑羽身邊常見的朋友。
「欸,男生!不要那樣鬧他們啦!小黑可是鼓起勇氣告白的耶!」
「──原來如此。」
「身爲小黑的朋友,我斷然支持她。你們男生別那樣亂講話。」
不過我個人不太樂意跟她們接觸就是了。纔剛這麼想,那羣穿大衣的女生就朝我們這邊招了招手。
「唉,真沒辦法。我說明給你聽喔。」
「這、這樣喔……」
黑羽今天來得非常早,叫醒我以後還打算動手做早餐。
「先告訴你,我也會不好意思喔。要是你沒跟我一起體會這種不好意思的感覺,那就不公平了吧?所以嘍,小晴,你要多害羞一點。」
「好啦好啦,冷靜下來。」
黑羽挽着我的手臂,一邊用手肘頂我。
「可惡,之後要叫姓丸的把發生過什麼都招出來!」
老爸原本是從事替身演員的工作,但因爲我母親在拍攝連續劇時喪生於事故,應該讓他有了許多想法。老爸活用本身資歷,轉換跑道變成了專門重現交通事故現場的替身演員。多虧如此,他變成要跑遍全國,現狀是一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不在家。
「這不是害我激動的當事人該說的話吧!」
「對吧?」
我無話可回地被迫接受了。
我亂撥黑羽的頭髮,黑羽就開心似的低聲嚷嚷──不過她並沒有放手。
「小黑留在原地就好。我們想跟妳借一下丸同學。」
「夠了喔,那不是妳該說的臺詞吧~~」
「──我只能繼續衝吧。」
而且都是女生。由於局面第一次演變成這樣,我有點訝異。
「對啊。」
「嗯……是的。」
「沒事的,小黑,我們絕對不會害妳。」
朋友把話說到這種分上,就算是黑羽好像也違抗不了。
「不要對小晴亂講話喔。」
「當然。」
感覺上,黑羽是不得已才離開了我的身邊。
這麼一來,我總不能沒頭沒腦地逃避。
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因此就提高警覺跟着那三個女生走了。
她們都笑吟吟的,不過連遲鈍的我都看得出那只是徒具表面而已。笑容始終有詐的那些女生拐了彎,帶我走到校舍後頭。
寒冬的校舍後頭一片冷清,樹木凋零得只剩殘枝,已經連枯葉都看不見。
在如此空蕩的地方,有三個交抱雙臂的女生瞪着我。
「丸同學。」
「是的,我、我在聽……」
「你不用緊張。」
「哪、哪裏……」
這是陷阱,我早就這麼想了。只要我輕率地做出得意忘形的舉動,就會被她們圍剿。有直覺告訴我狀況正是如此。
「丸同學,我想你能夠了解,女生要主動告白是非常需要勇氣的。」
「沒錯。啊,當然我們的意思並不是說男生主動告白就不需要勇氣,只是女生還要顧及在小夥伴之間的立場,以及周遭看待自己的眼光,難免會有辛苦的地方……」
「啊,不過要這麼說的話,丸同學也是挺過了大風大浪耶……」
「……的確。」
哎,我在文化祭向黑羽公開告白還被甩,又跟哲彥公開接吻而讓衆多人懷疑他纔是真愛,算起來都已經出了好幾件值得讓我切腹的大事嘛……
「要說的話,可知同學與桃坂學妹都很厲害啦!畢竟她們跟藝人差不多!」
「呃,那、那樣的話……」
「我們都有受過小黑照顧,所以希望她能幸福!」
像這種不經意的歧見一多,往往會出於不安而採取極端的行動。之前,我就是因此才決定同時跟黑羽、白草、真理愛保持距離。
「唔,我……」
「我並不是不喜歡……」
我立刻縮手躲開。
「唔,恩恩愛愛這個詞震撼力好強……!」
黑羽用爽快的口氣說道:
三個女生摟住黑羽說道:
「──從我的立場來想,我現在只能衝了啊。」
「不過呢,那跟這是兩回事。」
所以我們要活用那次反省得來的經驗,好好談一談。
黑羽用手指朝那個叫小柚的女同學的額頭彈了一下。
「小黑……」
「對。打迷糊仗是無法釐清問題的,我們要好好談談。」
「那麼,在人前黏着你的舉動我會多剋制一點,但我們私下還是要恩恩愛愛喔。」
幾個女生和氣融融,黑羽跟她們把該說的話說清楚,漂亮地做了總結。
黑羽又一下子把臉湊向我,並且神情嚴肅地說:
……我非常能體會她們的心情。
黑羽微微一笑。
「你不喜歡嗎?」
「所以嘍,丸同學,我們覺得應該由你主動──」
黑羽叫那三個女生先回教室以後,又想挽住我的手臂。
「我想這句話從剛纔就重複過好幾次了──」
只是我處在這種被動的立場,真不曉得應該高興、害羞還是內疚……我遲遲無法冷靜下來。
我全力運作腦袋,導出了一項結論。
「但是,這跟那又不一樣……」
「假設我也支持那個傑寧斯的男偶像,就要求別人不準迷上他,妳會怎麼想呢?」
「唔!」
「都進展到這一步了,我倒不覺得有哪裏不純潔……不過,是滿符合小晴的作風吧。」
「……妳打算做什麼?」
黑羽短短地叫了我的名字,然後定睛仰望過來。
話雖如此,我感覺到自己還不能鬆懈。
女生們陸續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是我覺得自己實在比不過黑羽的部分。
所以我只能順其自然吧。
「丸同學也很辛苦呢。」
「嗯,是啊。」
從黑羽的觀點,我剛纔的舉動會讓她覺得她展開了求愛攻勢卻被我溜掉了。所以黑羽就問了:「你不喜歡嗎?」搞不好她甚至可能認爲自己被我嫌棄了。
「好痛!」
爲此,我只好將兩手伸到胸前做出安撫激動情緒的手勢,並且露出苦笑。
我好像得到了慰勉。
「還長得可愛!明明個子矮卻有大胸部!」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辦法耶。」
「這我剛纔也聽過了,雖然我懂你的心情……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這我辦不到……啊,小晴你的感受就是類似於那樣。」
正因爲我明白這一點,才只能保持沉默。
「不、不能嗎……?」
「小黑……可是我們……」
啊……啊~~原來她們想談的是這個……
蘊藏着讓腦袋開滿小花的魔力。
「謝、謝謝……」
撒嬌般往上瞟來的眼神讓我怦然心動。
「內心的問題有別人插嘴干涉就容易弄擰。假如小晴因爲這樣產生反感,害我被甩掉,小柚妳也負不起責任吧?」
「從這層意義而言,表示你並不排斥嘍?」
「嗯,對啊。」
我深呼吸,慎選詞彙以正確表達自己目前的心境。
是的。黑羽根本沒什麼不好,還願意等待優柔寡斷的我。
「這樣的差異倒是讓我覺得既新鮮又好玩耶。」
但我收斂了內心,以免當場流於情緒化。
黑羽闖進來打斷了。
「像這種時候,以往我們會怎麼辦?」
「不過小黑是贏過她們的!對吧!」
「小晴。」
黑羽立刻回答:
「像那樣的肢體接觸,我比較希望選在沒有別人會看見的地方……」
「對!另外,我覺得還有其他人會做出跟剛纔那些女生一樣的事,畢竟妳在男生間也很有人氣,所以八成會招來嫉妒,我是建議在學校要稍微克制比較好……」
「即使妳們圍住小晴,想逼他答應跟我交往,那樣也不會長久。我跟小晴有我們自己的溝通方式,希望妳們能尊重。」
「要說的話,我根本不排斥跟妳貼在一起,但就算有『青梅女友』的名義,我還是覺得那樣並不純潔。我希望用更加光明磊落的心態面對妳。」
「妳會爲難吧?」
「不~~要~~啦~~」
「原來如此,我們對這部分的感受有差異。比方說吧,小黑,妳敢在妹妹們面前挽着我的手臂嗎?」
「我們都在爲妳心急,忍不住就~~」
「或許我反而有點想秀給大家看……小晴,我會有這樣的情緒,你呢?」
「應該說正因爲這樣,我覺得很難適應……就像在做非常不道德的事情一樣……」
「我的壞預感成真了呢。夠了,妳們別這樣啦。小晴都爲難了,不是嗎?」
「我們都知道,小黑對你說過目前不用給答覆,但是她八成在等啊!」
「我說啊,小黑,妳那些勾手臂的動作固然很令人開心……但我會不好意思。」
聽起來理所當然,「彼此好好談一談」非常重要,聖誕派對不就讓我學到這一點了嗎?
可是,要保持長時間默不吭聲也有困難。
沒有錯。
當我心想自己非得說些什麼而準備開口時──
沒錯,黑羽不惜公開告白,現狀又跟我那時候不一樣,她並沒有被甩。天平會傾向哪一邊仍不得而知。
既然黑羽的立場是如此,唯有一路衝到底讓我心防淪陷──她會做出這樣的結論是合情合理的。
「再沒有像她那麼專情的女生了!」
「……小柚,妳最近迷上傑寧斯的男偶像,還有之前看的那部電影主演的影星對吧?」
而且這樣的直覺──似乎正確無誤。
「對不起,小黑~~」
「誰教小黑太堅強了~~」
看來是分出勝負了。
「先跟你聲明,在人前是可以讓步,私底下的部分我可沒有打算讓步喔。」
「彼此好好談一談。」
「好好好,謝謝妳們。但是下次再這樣,等小柚有喜歡的男生時,我就會去對那個男生做一樣的事情。」
「該怎麼說呢,妳跟我是從幼稚園就一起上學了吧?」
「──好了,到此爲止。」
不過聖誕派對那件事讓我知道,因爲內疚而苦惱東苦惱西或者做出極端的行動,黑羽反而不會感到高興。
「請、請妳手下留情……」
黑羽因爲撲了個空而目瞪口呆地問:
「……唔。」
「──的確。」
女生們眼中亮起了銳利的兇光。
既然我已經被圍住了,隨便亂講話就等於自殺行爲。
「說出來感覺就不好玩了啊~~」
黑羽俏皮地把食指湊到嘴邊笑了笑。
從聖誕派對那件事發生過後,我們溝通的時間變多了。
我跟黑羽以青梅竹馬身分相處的時間太長了。或許在進入戀愛關係之前,我們倆是需要像這樣溝通的。
我們講話開始會意識到戀愛關係,連心坎裏的想法都會吐露出來,對彼此就有更進一步的理解。
感覺我理解得越多,受黑羽吸引也就越深。
*
「唔,白草學姐,我們好像晚了一步……」
我對桃坂學妹的嘀咕表示贊同。
「沒想到他們這麼早就從家裏出門……」
我準備好「因爲是開學典禮」這樣的藉口,趕清早跑到了小末的家。
出來應門的伯父卻告訴我──
『他已經跟黑羽出門嘍。』
這麼一句臺詞。
於是當我失望地往回走,心裏正想着非得儘快追上他們的時候便遇見了桃坂學妹。
桃坂學妹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纔會趕早過來接小末。
後來我們倆聯手合作,一路追在小末跟志田同學的後頭。
接着當我心想總算追上他們了,卻發現有一場說大不大的騷動已經平息,現狀則是他們正和睦地走向教室。
「白草學姐,人家決定……擠進他們兩個中間!」
桃坂學妹靠猛衝接近小末,還撲向他懷裏。
我一面佩服她有那樣的活力與行動力,一面冒出了完全相反的念頭。
「哲彥爲什麼要找妳負責這個?」
「甲斐同學說企畫書儲存在裏面,希望我看一遍。他也交代過這並不急就是了。」
就這樣,只有玲菜留下,其他成員都解散了。
「我則收到了執筆腳本的委託。」
「嗯~~有偏心之類的情況出現,橙花似乎就會反感。」
「我是演技。雖然好像不是立刻就需要,他說除了小桃學妹以外,希望同盟裏再多一個懂得演戲的女生。」
羣青同盟的正式班底中,讀一年級的只有真理愛,玲菜則屬於準班底。既然如此,於世代交替之際,社長除了真理愛不作他想。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選擇緊閉門戶。完全不接納新成員的社團,學生會應該是不會允許的。」
而且在大家面前表明心意,更讓許多人站到志田同學那邊。
白草暫且停下牽着走的腳踏車,然後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了USB隨身硬碟給我們看。她沒有脫手套是因爲那屬於時尚的柔軟黑皮革材質,即使戴着也不會妨礙雙手活動。
居然是這樣,超乎我想像的習題。
正因如此,即使我、志田同學及桃坂學妹一再展開求愛攻勢,仍有跡象顯示小末一直都認爲自己受青睞是會錯意,還懷疑自己其實是不是遭到了戲弄。
哲彥朝在場的成員……我、黑羽、白草、真理愛、玲菜看了一圈。
「哦~~」
「啊,我的感想跟小晴一樣。照哲彥同學的個性,我還以爲他隨自己高興帶完社團以後就會任其荒廢。」
「末晴,你會講這種話可真稀奇。」
「不能比照目前的方式,讓正式班底投票表決過半數就好嗎?」
「──這樣不行。」
即使我做出相同的事情,終究只是炒冷飯。
「最大的問題在於單純想親近人家就打算加入的那種人吧,但是該怎麼做才能巧妙將他們剔除……難就難在這裏。畢竟光靠面試要識破對方並不容易。」
「畢竟那個男的對淺黃學妹特別好,會不會是想留點東西給她呢?」
「四十人說起來非常多耶。那樣佔新生的一成,社員最多的足球社,兩個學年合計才三十人左右。我會預估四十個人,是設想過全數接納的話會變成校內最大社團耶。」
哲彥如此告訴我們。
*
我一問,真理愛就將粉紅色毛線織成的手套湊到下巴,並且蹙起眉頭。
「妳就利用這次的機會學着剪輯影片,我會分一部較短的影片給妳處理。」
「說到習題,哲彥交代我的是顧好課業。」
(像那樣,大概是不行的。)
「說來是這樣沒錯。」
告白當然是一定要的,但我還需要能加深關係的事件……而且當中不能有志田同學和桃坂學妹介入……能不能發生如此有利的事件呢?
我無意指責桃坂學妹的行動。正如同先前心裏纔想過的,我甚至感到佩服。
那要怎麼辦纔好呢?
「因爲寒假拍了足夠的影片,素材綽綽有餘。我也會運用動畫研究社的人手將內容逐次剪輯完成,但是光這些就忙不過來了,所以羣青同盟暫時不會有活動。」
「有什麼讓妳在意的地方嗎?」
「我猜會有一百人。」
假如用投懷送抱的求愛方式就能讓小末定下心意,他應該早就選出對象了。
「若是認真想參與演藝活動,又能跟我們建立良好關係的人,那倒是來多少都能接受……」
面對這個問題,志田同學的所作所爲應該就是解答之一。
「哲彥那傢伙,依舊在圖謀些什麼耶……」
「叫我嗎,阿哲學長?」
感覺是委託我、黑羽或白草也可以的內容。
「唔哇~~感覺好睏難喲~~」
「人家只是覺得,純以習題來想滿有難度的。」
恐怕是長達好幾年的不如意經驗讓那樣的觀念沁入了小末內心。
「這樣啊……原來如此。懂了喲,我會挑戰看看。」
但是──「那樣並不能通往勝利」。
「該怎麼說呢,雖然我不想跟老爸碰面,完全不待在家裏還是會有罪惡感。」
「雖然說不會有活動,什麼都不做也嫌乏味,所以我要預先各別出習題給你們……玲菜。」
「如果我們在四月初招募成員,可以想見報名者會踊躍得不得了。舉例來講,我們要一個一個進行面試嗎?還要讓正式班底進行投票表決的話,末晴哥哥你覺得情況會變成怎麼樣?」
這麼一想,要如何採用新成員還真是個大難題。
「話說,原來哲彥那傢伙打算把演藝研究社傳承下去啊。」
就算像桃坂學妹那樣積極對抗,也無法通往根本上的勝利。
我嘀咕以後,瞬間左右同時傳來接話的聲音。
我想起嚴格歸嚴格,做人還是明事理的學生會副會長的臉,並且點了點頭。
「的確。」
「人家是負責幫忙想出明年度的四月,演藝研究社要定什麼樣的標準來接納新生加入。」
我不知道志田同學是否有盤算這些,然而目睹她揹負那麼大的風險做出行動,只要她告白的對象不是小末,恐怕連我都會起意聲援。志田同學身爲情敵能有那樣的勇氣,我覺得自己不能不送上讚美。
「差不多四十人吧?」
「羣青同盟是在學期途中成立的,因此一般學生大多已經參加其他社團了,也會出現想加入我們卻沒辦法換社團的情況。即使有那樣的先決條件,哲彥學長仍聽見了有衆多同學希望加入我們的聲音,末晴哥哥你知道這一點吧?」
「大概要花非常多時間,說起來,能不能用面試判斷也是個問題……」
黑羽、白草、真理愛三人擁有超高人氣,目前依然有一堆傢伙想親近她們。
「學會以後可是比掌鏡更有賺頭喔。外行人多少也可以掌鏡,但剪輯影片就沒辦法了。況且受We Tube影響,剪輯影片的技術也很有需求。」
「沒有錯。羣青同盟的成員基本上屬於量少質精,藉此才得以靈活施展。未經思考就擴增規模應該不太好。只求規模的話,『不要同盟』、『絕滅會』、『大哥哥公會』都可以當成暫時性的人手。」
寒假結束,老爸接下來應該又會出差讓家裏放空城吧。那我就能安心待在家裏頭,再說外頭天氣冷,就努力用功看看吧──我有了這樣的念頭。
「我想想……」
真理愛擺出精明妹妹的架勢說道:
「那樣做的話就不能稱作社團了嘛……」
光是冀望,奇蹟根本不會發生。
聽不出什麼端倪的我微微歪過頭。
放學後,羣青同盟的會議俐落地結束了。
要找出對抗的手段便不容易。
「啊~~說起來滿符合哲彥學長的作風耶。哎,像羣青同盟這種規模的組織,隨便就放着廢社的話太可惜了,因此人家也有心接手讓社團延續下去,不過……」
「原來如此。」
「──小末,你太低估了喔。」
「順帶一提,末晴哥哥覺得會有多少人想報名加入?」
「我必須,有所行動……」
考量到這一點……
「──小晴,你想得太簡單了。」
小末對戀愛有些缺乏自信。明明他在表演時是那麼燦爛,內心卻好像會把平時與表演中的自己分隔開來,平時都堅信自己毫無亮眼之處。
「知道啦。哎,說到底,我們在寒假是稍微玩過頭了……」
目前均勢的局面,已經顯示簡單的肢體接觸不會形成勝利關鍵。
問題在於我們各自領到的習題──
我、黑羽、白草、真理愛四個人在回家路上。
「之後妳陪我走一趟,我要到動畫研究社說明情況,妳今天起碼先摸個皮毛。」
「入社標準不明確也會成爲日後引燃積怨的火種。多少有偏好或許是在所難免,但是隻接納看上眼的人也不能算是健全。」
「人家也有問過相同的問題就是了,照哲彥學長的說法是他會在明年度找個時間點把社長位子讓給我。既然要接棒成爲下一任社長,他希望人家可以試着思考演藝研究社該如何經營,爲此又必須用什麼樣的方式招募新生。」
當我走在人行道上拋出話題,黑羽就忽地舉起戴着米色手套的手。
「末晴哥哥……那是最基本的條件。」
我自言自語似的在嘴裏嘀咕了一句。
「對了,小桃妳呢?」
我不禁語塞,但姑且還是對她們搬弄起自己想出的邏輯。
而且感覺他這次佈局的眼光看得相當遠。當那傢伙深謀遠慮時,玩的花樣越多就越容易搞出不得了的大事,令人害怕。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哲彥並不算凡夫俗子,或者該說他很有本事當壞人,有種城府深不見底的恐怖。
要有行動才能讓機會找上門。從這層意義來想,恐怕明知贏不了卻還是積極前進的桃坂學妹就相當正確。
穗積野高中每個學年有四百人。
──公開表明心意。
志田同學公開告白就斬斷了小末的這種刻板觀念。她當衆表達自己喜歡小末,讓狀況變得沒有誤解的餘地。以概念而言,就像志田同學抓住了小末的頭,說服他接受自己喜歡他的事實。
「咦……?」
「志田同學那樣估算啊?不過我預估會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喔。」
「人家猜的數字是在一百~兩百之間。」
「……真的假的~~」
雖然不曉得實際狀況會是如何,不過我估的數字確實最少。
真理愛在玩偶般的可愛眼睛裏灌注活力,並且對我們說之以理。
「來整理整件事情吧。社團要篩選加入的成員本來就有違規範,只不過我們以往都有理由說『畢竟是中途成立的社團,廣納成員會引起爭執』,學校才接受我們制定的『需要正式班底投票表決』這一項原則。」
「意思是四月過後就不能用『中途成立的社團』當藉口嘍?」
「是的。不過呢,視我們因應的手段,應該還是可以讓校方理解讓報名者全數加入並非善策。這代表我們在四月之後可以聲稱『接納所有報名者會危及其他社團的存續,所以演藝研究社安排了獨自的入社標準』,用這種方式來達成量少質精的規劃。」
「哲彥就是因爲這樣,纔出了習題要妳『構想用什麼標準來接納新生』嗎?這樣的話,定出來的標準似乎也要受到老師以及學生會審覈耶。」
「所以哲彥學長出的習題也包括了標準要能過他們那一關啊。」
原來如此,難怪真理愛會說不容易。
枯葉發出窸窣聲響從路旁滾過。
我一面走一面把雙手在後腦杓上交握。
「不過,會說到新生……表示我們離高中三年級已經不遠了嗎?我總覺得自己好像纔剛升上高中,真是轉眼即逝耶。」
暑假時我曾覺得高中生活還剩一半以上。
但之後已經過了幾個月。
高中二年級再三個月便要結束,我即將進入最後的一個學年。
到了高中三年級,報考大學應該就近在眼前。正因爲羣青同盟的活動讓我玩得很開心,眼看着高中生活快要完結,有股難以言喻的落寞感湧上心頭。
「──末晴哥哥。」
……欸,我講真的,這簡直……尷尬到爆炸。
「有你出現的影片,我姑且都看過了。」
「身爲男人,我並不是無法理解你會對可愛的女孩子三心二意。年紀輕的時候應該就更免不了。」
「家裏。」
或許老爸說的話是正確的,可是我本來就對老爸懷有抗拒的心理,實在無法坦然接受他那樣講我。
*
(受傷的地方比以前多……)
他的頭上開始混有些許白髮。過五十歲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吧。
「……我明白了。」
我找了這樣的理由想從旁邊通過。
「但是你趁這次受傷,多考慮一下會不會比較──」
沒想到喜歡的女生被老爸知道,感覺會這麼丟臉……!
「……我受什麼傷都無所謂。」
我的內心隨之躁動。
我打着呵欠推開玄關的門,然後脫掉鞋子。
洗完澡,來到客廳。餐桌上擺着老爸用爛廚藝做的炒青菜和味噌湯。
問題在於他對小細節都是這副脾氣。
「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老爸也上了年紀嗎……)
「奇怪,老爸,你那隻手是怎麼了?」
我正值青春期;家人想談感情問題;對方還是老爸。
我只好走向自己的房間。
「並不是跟我無關吧?」
電視傳來藝人的笑聲。我跟老爸完全沒有共通的話題,對話的契機匱乏得令人絕望。
所以老爸只要別對我問候的細節囉嗦太多,口氣放軟改說:「爸爸在家的時候要記得講『我回來了』。」我就會乖乖照辦。
「我說老爸,你的年紀也滿大了,是不是可以考慮換個安全一點的行業?」
基於職業的特性,老爸受傷的機率不低。他在一年前就曾經骨折在當地住院,磨破膝蓋受點小傷則是家常便飯。
「啥!你在說什麼啦!老爸,我可是完全聽不懂!」
白草捏起眉心,黑羽嘆了氣,然而真理愛對自己的鬼點子好像很滿意,之後還頻頻找機會向我勸說:「留級陪人家吧!」
「老爸……原來你在家啊。」
「……啊~~夠了!」
「末晴──你真正喜歡的是誰?」
突然間,真理愛拽了拽我的大衣。
「噗──!」
可是老爸卻用低沉得好似能震地的嗓音問:「末晴,你怎麼沒說『我回來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真理愛就咧嘴一笑。
「呼啊~~」
跟老爸待在一起原本就夠難受了,居然還扯到這種話題……我很久沒有冒出這麼強烈的逃避念頭……
「…………」
「你只有目前當學生纔會受到大家讚賞。憑你這樣,要跟將來大有展望的黑羽她們比,連我都覺得過意不去,難道你沒有自覺嗎?」
「妳別帶着笑容講出那種要人命的話啦!」
要說在人生中最不希望讓誰來插手自己的感情問題,老爸跟老媽應該排得到第一名吧?
在我咬牙隱忍的時候,老爸還落井下石。
我對這樣的臺詞總不能當作沒聽見。
我冒出更壞的預感,並且坐到老爸的正對面。
平時我近似於獨居,回到家自然不會打招呼。家裏沒人卻說「我回來了」有多寂寞,我是很清楚的。
「……這只是今天健身稍微扭到。」
「我想洗澡,先去燒洗澡水嘍。」
「末晴,你怎麼沒說『我回來了』?」
「調整過延到一週後了。」
「所以你還是別用功,留級重讀吧!跟人家一起畢業就可以了!」
當我喝下味噌湯,正覺得湯頭太淡沒什麼滋味時,老爸開口了。
老爸的廚藝不太高明,寒假期間基本上都是由我下廚或者叫外賣,我事先表示自己要出去跟朋友一起喫飯而各自用餐的情況也不少。
這種處境會讓我有什麼感覺──
「洗澡水燒好了,晚餐也煮好了。你回房把書包擺好就去洗澡。之後,我有事情要跟你邊喫飯邊談。」
「那不就得了?」
希望大家爲我設想看看。
「老、老爸,你在問什麼啊!」
唔,太痛苦了……!
「加不加都無所謂吧。」
「與你無關。」
老爸既嚴格又寡言,是個硬派的昭和型父親。從他低沉的嗓子吐出的字句不多,更令人覺得有分量。
「早就推掉了。」
「爲什麼我非得跟你講那些!」
受不了,真希望老爸也能顧慮一下我爲他操的這份心。
「欸~~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仔細一看,我發現老爸的左手腕捆着繃帶。
……尷尬到不行。
我有非常惡劣的預感,卻又不能當耳邊風。
不好意思,我並不想開誠佈公地聊這件事!總之只能裝傻到底了……!
「我指的當然是跟你有來往的那些女孩子。」
「!」
希望大家能想像看看。
我被嗆得猛咳,一邊拿餐桌上的抹布擦起飛濺的湯汁。
「遣詞用字是一切的基本。」
不過那不要緊。我可以接受。
唉──我嘆了口氣,然後喫起格外鹹的炒青菜。
「要怎麼對待自己的身體隨我高興。」
「唔!」
「就說了有所謂吧!」
「是是是,我回來了。」
「你說什麼……?」
「你那算什麼演技?就只是仗着自己有天分嘛。由我來看,你擁有與生具來的豐富天分,卻不懂得努力琢磨,只像個得意忘形的小孩。正因爲天分被糟蹋才更顯醜陋。坦白講,讓人看不下去。」
在我踏進家裏的時間點,老爸從客廳探出頭。
然而老爸似乎無意放過我。
寒假有些玩過頭的我們在回程順道去了圖書館,讀過書以後才各自回家。
「那麼,你這段期間都會待在……」
唔哇~~好麻煩……老爸不在才比較輕鬆啦……
「工作呢?不是從明天開始嗎?」
「黑羽、可知、桃坂,全都是有魅力的少女。她們三個想必都很受歡迎,你應該也會感到迷惘。」
老爸那種口氣讓我火了。
我一面將筷子伸向炒青菜,一面看了老爸的手腕。
我忍不住把味噌湯噴了出來。
「不用加是是是。」
「上次不是有人邀你去當替身指導嗎?那件事怎麼樣了?」
我本來想應付過去,但是被說成這樣就不行了。
「……沒必要。」
我嘆了氣回話。
「……真受不了,連我都對自己的兒子感到羞愧。你配不上那些女孩子,甚至到了可悲的地步。」
久久沒上學的疲倦感好像一口氣發作了。
「還不快說?」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說成那樣!」
我發火了。
我起身俯視面無表情坐着的老爸,並且瞪向他。
「因爲這是事實。」
「說我糟蹋,還說我醜陋,老爸你當演員又沒有紅過,哪會曉得啊!」
我刻意用了最能傷害老爸的言詞。
或許這樣講他很過分,可是他也一樣說了很過分的話。
這叫以牙還牙。
「我就是沒有紅過,所以才懂。」
老爸面不改色地說道:
「努力過也沒有天分讓自己走紅的人,以及有天分卻不肯努力而沒能紅起來的人,至今我看了很多。不,就連有天分又肯努力卻得不到回報的人,也一樣爲數衆多。過去你當童星獲得了成功,應該是有當童星的天分。然而,之後未成大器的演員也多得很,我想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這、這個嘛──」
「努力並非問題,身爲童星需要的天分,以及長大成人當演員需要的天分,應該是因情況而異。你目前受到了肯定,然而長大成人後就不知道是否管用了。你極度缺乏要努力耕耘的土壤與誠意。」
「唔……」
傷腦筋的是我回不了嘴。被老爸拿長大成人後的演員當標準,我就吭不出半點聲音。
「所謂的誠意,可以從細節感受到。你對那些可愛的少女有竭盡誠意嗎?」
「呃,那跟這是兩回事──」
「殊途同歸。尤其是黑羽……聽說,你在聖誕派對上被她告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老爸居然會知道這件事……
於是我奪門而出。
「──滾!」
「……好!」
當自己成爲父親,要是兒子身旁圍繞着一羣可愛的女生……這樣的狀況。
再說志田家全是女生,躲到他們家會有太多問題,所以這次我暫且不找志田家的人商量。
「…………」
「少……」
嗯~~他看起來好像有點受動搖,不過真相究竟如何呢……
換句話說──
「老爸你自己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的話,要教訓我倒還有說服力啦!你現在不就連接個工作都會搞到手腕受傷嗎!」
然而那些優勢在這次全成了阻礙。
「你口中的思考就是驕縱!」
「老爸你那是昭和的思維啦!現代人圓活多了!」
老爸用中指推了四方型的眼鏡鏡框,然後深深嘆息。
老爸身邊完全沒有女人的蹤影,這是我從黑羽的父親,也就是老爸的好友道鍾先生口中得知的。
「唔──」
照這套邏輯,世上所有小孩不就都得對父母唯命是從?意思是不聽命於父母就要自己賺錢並且獨力生活嗎?簡直像是脅持生活來跟人談判的行爲。
「欸,老爸……你這樣未免太不成熟……老實講,我不敢領教耶。」
聽起來總覺得老爸是在掩飾真正的心聲,纔會跟我特別強調。
他從以前就這樣。即使跟我起衝突也不會道歉,什麼話都不說就擱着不管。就算是他自己有錯,也要有人居中調解,頂多纔會咕噥一句「是我說過頭了」。
「嗯,這我倒不懷疑。」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讓你看不順眼,但是我也有思考跟努力啊!你明明什麼都不曉得,別對我說教!」
不過──即使如此──有些話就是不能說出口。
「──喂,老爸,你剛纔是不是想說羨慕?」
「少?」
看來我的質疑比預料中更直擊人心。
當我想留宿別人家裏時,首先能指望的是志田家。
「等一下,那跟這是不同的問題吧。」
沒錯,老爸有問題的地方並不只有那些小細節。
既然我是小孩,就沒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即使想賺錢,在年齡方面也無法隨心所欲,以時間來想要一邊上學一邊工作更是不可能。
「哦~~!那表示我只要不住家裏,就不用被老爸念東念西嘍!」
因爲碰巧有人在網路上留言嗎?關於這一點,哲彥應該幫忙帶過風向,早就被當成胡言亂語而失去可信度了纔對……
我氣得腦袋充血。
「我沒有。」
「情報從哪來的並不重要吧。在文化祭是你主動告白,然後被甩了;在聖誕派對上卻是由黑羽向你告白,其間才短短三個月。我認爲誠實的男人不可能改變心意,要接受告白才合道理,但你似乎保持在暫緩答覆的狀態。」
「黑羽跟銀子伯母都有照顧我,我也很感謝她們,但是你不可以把戀愛跟那些人情扯在一起吧!」
「──讓我留宿。」
以前,道鍾先生好像替老爸說媒過,他似乎是顧慮家裏頭只有父親要養育我會不會很辛苦。不過老爸勃然大怒,明明彼此是知心好友,老爸卻好像氣得一個月都沒有跟對方講話。
「哎,我姑且聽聽你有什麼苦衷。說吧。」
「越會偷腥的男人,講話就越溜。我問你,你知道自己受了黑羽多少照顧嗎?不只黑羽,銀子太太對你的關照應該數也數不盡。你有沒有想過要尊重人家的女兒?」
感受着自由的氣息。
祖父好像是在神戶經營大公司的老闆。我聽哲彥提過,要住到神戶的話就非得轉學,他那個富裕的祖父名下有棟鄰近我們學校的公寓,而哲彥形同一個人住在裏頭。
我無法忍受老爸手握身爲家長的絕對權力擺架子,卻跑去他的好友家裏接受照顧,總歸是本末倒置。
「嗯,那固然是好事啦──」
「那不就是所謂的保留當備胎嗎?區區高中生就學會這套……太令人羨──簡直太不成體統了。」
「!」
那樣的話,爲什麼我在文化祭被甩的時候,老爸就什麼都沒說呢?這是思考途中會碰上的一個問題。
「你講話突然變好快!」
「因爲兒子身處於自己當學生時憧憬過的情境就心生嫉妒……該不會是這麼一回事吧?」
「唔唔唔……那是因爲當中有許多隱情……」
他用那樣的臺詞,已經足以觸怒我。
「我現在也還愛著有紗。」
「哼!」
「……錯了。斷然沒那回事。」
我最討厭被人用那種口氣對待。
「我跟小黑最近常常溝通。彼此成長以後,已經沒辦法保持跟以前一模一樣了。我們正在討論當中的差異,想借此加深對互相的理解。」
無論我怎麼說,這個臭老爸都不會懂。
兩家人之間有往來,彼此還是鄰居,關係、地點全都無可挑剔。
從老爸的立場,應該是想避免我跟黑羽因爲感情問題起糾紛。畢竟我們跟志田家全家人都有往來。可是我本身的態度卻搖搖擺擺,他纔要對我說教──
「唔……」
「圓活是什麼意思?」
「你就是仗着自己得天獨厚!改改凡事都半吊子的毛病吧!」
接着我塞了日常生活需要的制服、內褲等衣物,還有教科書一類,最起碼的物品都在裏頭。
(老爸單純是爲了叫我聽話,才那樣說出口的吧。)
我揹起後背包走下一樓。
「老爸,難道說……你都沒有女人緣?」
總之要跟老爸待在同一個家裏,我氣不過。
「我始終專情於你媽媽。」
老爸跟志田家的道鍾伯父與銀子伯母都有連繫。那麼一來,我待在志田家馬上就會被發現,而老爸聽聞以後──
我離開飯廳,然後回自己房間拿出了旅行用的後背包。
哲彥住的公寓。
至於老爸──人似乎還在飯廳。
「誰管你!」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但如此一來就會冒出疑問。
「常識都是別人擅自決定的吧?當你覺得非這樣不可的時候,就已經混有偏見了。雖然應該儘量避免給人添麻煩,但是當事人彼此覺得幸福比較重要啊。老爸,你要那樣說的話,LGBT的問題又該怎麼辦?」
他並沒有用生活來脅迫人的意思。他只是價值觀老舊,性格上是不會恃強欺弱的,我身爲兒子還是明白這一點。
……這算什麼話?
「拜託!哲彥,你實質上是一個人住吧?」
「我是你父親,而這裏是我的家!你過生活要靠我賺的錢!所以叫你聽我的意見是天經地義吧!」
「我沒有。」
可以想見他會像這樣嗤之以鼻。
那麼,能指望的下一個人是……我思考後想到了哲彥。
「受不了現在的年輕人。在我那個時代,男子漢就是要粗獷不修邊幅。公開表示自己喜歡誰是可恥到要切腹的,同時心儀多名女性在道德上更會被視爲不像個男人。男子漢要爲喜歡的女性拚命才合情理,而懦夫就是像你這樣。」
*
「老爸……你該不會只是在不爽我有女人緣吧……?」
我暫且打斷老爸的話鋒。
我試着想像了一下。
哎,滿不是滋味的。
老爸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有了反應。
開門瞬間遭到的拒絕,讓我在衝出家門三十分鐘過後,早早就受挫於嚴厲的現實。
「明明你平時都不在家!有資格對我擺架子說話嗎!」
當然只要老爸說一句「別胡思亂想」,我的質疑也就只能到此爲止──
「喂,飯才喫到一半!」
我好像逐漸搞懂了耶。
老爸忽然站了起來,連椅子被撞翻都不管。
哲彥的雙親已經離婚,目前哲彥似乎是歸母親扶養。不過他母親據說爲人有滿大的問題,實質上擔任監護者的是祖父母。
「少囉嗦!」
「你有說吧?」
『你離家出走跑去投靠那裏啊?依舊是個毫無骨氣的傢伙。』
未免跟現代的觀念脫節得太嚴重了。因爲銀子伯母很照顧我,所以我要答應跟黑羽交往!講這種話才更加不老實。
他的價值觀陳舊,還想直接強加在我身上。
哲彥爲了防止我闖進家中,就靠在門緣,還用腳底踩住門框。
因此,我在玄關門口簡單向他說明了自己跟老爸吵架的事。
哲彥聽完整件事以後,便交抱雙臂思索起來。
「原來如此,我瞭解狀況了,但是呢……」
「怎樣啦,有什麼原因不能讓我進去?」
「除了女生之外,我不想讓其他人進家裏耶。」
「啊哈哈!你去死啦!」
渣到嚇人的態度讓我豎起中指。
哲彥見狀便打算隨手關上門。
「掰,末晴。」
「喂,給我慢着!」
我連忙攔阻,哲彥就皺了一下眉心。
「嗯?你叫我慢着?」
「啊,不是,你能不能等等呢~~?」
「掰。」
哲彥又打算關門。
我急忙把手指伸進門縫,做出抵抗。
「欸欸欸!請、請你等等啦!拜託你了!哲彥大爺!」
「沒錯沒錯,你從一開始就用那種口氣會比較好喔,講話的態度可是很重要的。」
可惡,這傢伙有夠渣的……
「水溫相當合適。紫苑,妳要不要也洗個澡?」
換句話說,白草與真理愛再不使出手段,黑羽就贏定了──哲彥是這麼看的。
「哲彥,你不讓他留宿行嗎?」
可知家從早上六點~晚上八點之間,隨時都會有兩三名幫傭。紫苑則不被算在那些幫傭之內,而是像家裏的小幫手一樣在協助家務。
哲彥說出若有深意的話,並且關上門。
「我最期望的局面是均勢。但如果可知與真理愛追上志田所在的那條標準線,我想終點就近在眼前了。」
(從這種思路來看──我肯定像舅舅。)
舅舅一向直覺靈敏,理解力又高,多虧如此談什麼都省事。
「畢竟對可知與真理愛來說,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啦~~末晴翹家要找人求救的話,正常來想會找志田。從交情長短及關係深淺而言,無論如何都會這樣。但是──」
「…………」
*
「我還想你定晚上十點有什麼意義,原來是這個緣故。你判斷她們倆要是會跟末晴聯絡,應該會選在十點以前。」
「別抱怨。人生當中的幸福,有一成取決於咖啡。換句話說,練好衝咖啡的技術,幸福度就會跟着提升。我並不是對味道囉嗦,而是在疼愛外甥幫助他幸福。」
(──好,趁這個時候。)
哲彥不得不認爲比起自己的親生母親,身爲母親弟弟的清彥更讓他有親近感。
一瞬間,哲彥判斷不出對方在說什麼。
「……因爲你受了那女孩的影響嗎?」
曾經被紫苑連連敲門這麼問。因此,剛纔我就跟紫苑確認了她洗澡的時間。
「一般來想是這樣的。不過因爲志田並不是一般人,她出奇招讓我跌破眼鏡的可能性並不爲零。」
清彥摸了摸下巴留得有品味的鬍鬚,並且出言調侃。
哲彥讓前傾的身體坐回原位。
「可以這樣解讀。」
我快步回到自己房間以後,就在房門上掛了「勿出聲打擾」的牌子。
「……我知道了。只是我姑且勸一句,你最好不要把自己的母親叫成老太婆。」
「對手優勢到這種程度,我認爲她們要挽救就要靠相應的策略或者命運的引導。」
「而且,你剛纔又拒絕讓他留宿。這麼一來,末晴小弟能投靠的地方就滿有限的。」
只是紫苑在這種時段仍會端飲料給我。她對所有娛樂都不感興趣,又很容易寂寞,纔要趁端飲料過來的機會跟我聊天。
哲彥將視線轉開思索了一下,然後開口:
「不愧是舅舅,還真瞭解我耶。」
哲彥朝坐在沙發上的舅舅──甲斐清彥聳了聳肩。
「……哎,只要末晴小弟沒被告白,即使那兩個女孩再怎麼示好,他都可以假裝成『沒有察覺』或『沒有看見』。不過正如你所說,要是所有女孩都告白完畢,以撲克來講應該可以視爲所有人都跟注完畢。那麼一來,表示賭局將無法再拖延,之後只能開牌看結果吧。」
我才稍微示弱就被他這樣對待……
「答對了。」
哲彥並不打算乖乖聽話,但這時候吵起來也沒有好處,他便沒有回嘴。
關門的力道變輕了,相對地我灌注了殺氣對他發送念力。
哲彥臉上不禁浮現笑意。
話雖如此,由於她從小學時就一直幫忙,做家事的技術遠超過外行人水準。幫傭們傳授給她的那些技術,已經到了可以藉此謀生的境界。
「看他像這樣跑來投靠你,應該是沒有打算去黑羽小妹那裏。他要找人投靠的話,你原本應該會排在後面纔對。」
(……打電話給小末吧。)
天曉得哲彥在考慮什麼。思路依舊讓人猜不透的傢伙。
紫苑是被可知家認領來當我的姐妹,因此原本她並沒有必要幫忙做那些家事。然而重情義的紫苑因爲受了照顧,就深深認爲自己非報恩不可,纔會開始仿效女僕做家務。
「……過十點就可以了嗎?」
我從浴室出來後,紫苑就過來搭話。
「我想,末晴也不會主動求可知或真理愛讓他留宿。要拜託根本都還沒交往的女生讓自己住下來,門檻太高了。何況他對她們有戀愛感情,還處於心意在幾個人之間搖擺的狀態……考量到這些,末晴是開不了口的啦。」
我慎重地確認了紫苑的去向。
主動開口有困難,但對方肯提議的話就謝天謝地──像這樣的事情多得很。自己閒着無聊卻不好意思邀別人……然而有人在這時候來玩或者找伴打遊戲就會很開心……舉例來講便是如此。
「說穿了,我不打算因爲私情就支持可知或真理愛任一邊,而且我通風報信的話,其中一方跟末晴加深關係以後,『難保不會讓宣告結束的時鐘指針隨之推進』。所以我決定把命運交給老天,看骰子擲出什麼點數。」
哲彥確認末晴從門前離去以後,就一邊搔頭一邊回到了客廳。
「就是這樣。目前末晴真的在傷腦筋,他急着要找能救命的稻草。所以說,在我從現在計時到晚上十點的時間限制之內,要是可知或真理愛其中有一邊跟末晴聯絡,舅舅你覺得事情會變成怎樣?」
「嗯~~」
「……話題岔開了,講回原本那件事吧。」
「就是啊。似乎因爲志田跟末晴兩家人之間都有來往,他才避開了~~」
哲彥將擺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轉向清彥那邊。
死棋是下棋術語,指的是棋手陷於無論怎麼走都會輸的狀態;將軍則是棋手不做出反應就會輸的狀態。
「我是指過去常跟你在一起的,『那個青梅竹馬』──」
「別這樣,舅舅。居然說我像那個老太婆,就算是玩笑話我也不想聽見。」
不過,之前我跟小末一邊保持通話一邊唸書的時候──
(……既然她往這邊走,肯定會先回自己的房間纔對。)
「怎樣?」
「你說的標準線是『告白』嗎?」
「畢竟,我想看看命運會往哪一邊靠啊。」
哲彥倚向沙發扶手,用手背托起下巴。
「舅舅,你對咖啡的味道很囉嗦耶……」
「唔!舅舅!」
「是是是~~」
「不過『要是白草小妹或真理愛小妹主動邀他,應該就另當別論』。」
她應該是在洗東西,女僕裝的袖管有點溼。
「照你的想法,目前正是『看她們能不能讓命運向自己靠攏的局面』嘍?」
「當下你並沒有任由命運擺佈,而是處於『要操控也一樣有辦法的立場』。我倒覺得那樣做比較合你的喜好,不是嗎?」
「……我明白了。我想專注心思,幫我衝咖啡。」
「好的。」
哲彥邊嘟噥邊往廚房去了。
「既然狀況是這樣,我希望儘早先讓計劃進行。種子已經撒下去了,但萌芽需要花時間,還必須隨時調整。看了有介意的部分就告訴我。」
不愧是舅舅──哲彥心想。
「……一臉壞心的表情。我看你是遺傳到姐姐的缺點了吧?」
清彥絲毫不受激動的語氣影響,還凝視着哲彥。
「白白,熱水的溫度可以嗎?」
「所以,你說想看末晴小弟的命運是指?」
*
「嗯,假如撇開計劃不談,單靠私情來決定支持誰,我從之前就主推志田。」
「呃,我並不是想看末晴的命運啦。」
紫苑喜歡泡澡,都會在浴室待很久,一小時之內是不會出來的。將她準備的工夫、移動時間與零零總總的空檔算進去,應該起碼有一個半小時不會到我的房間……
「那你怎麼沒有出手?將消息透漏給她們倆其中一邊就行了吧?三分鐘之內就能完事啊。」
我仍然一頭霧水又無處可去,只能呆站不動。
「目前,志田靠着聖誕派對的公開告白獲得了有利的立場,連周遭的人都因爲她公開告白的那股勇氣,形成了相挺的氛圍。即使說局面尚未走到死棋……也可以說已經接近將軍了。」
「總之我當下絕對沒辦法留你過夜。等過了晚上十點,假如你怎麼找都還是沒地方留宿,再聯絡跟我說一聲。」
哲彥賊賊一笑,清彥就捏了捏下巴的鬍鬚。
「正是如此。假如可知或真理愛受了命運引導,跟末晴聯絡,末晴肯定會說出自己現在的窘境吧。那麼一來,她們倆絕對會叫末晴過去留宿。或許該說幸好,她們家裏寬敞得讓末晴借住過夜也不成問題,家人也都能體諒。」
現在的末晴正可說近似於那種處境。
現在時間剛過晚上八點。幫傭都回去了,對紫苑來說也算私生活的時段。
「難得看你把人評價得那麼高。」
嗯──清彥苦惱似的嘀咕:
「……哎,你會做出那個結論,倒也不是無法瞭解。」
「啊,原來如此。是白草小妹和真理愛小妹那邊嗎?」
這是我想專心執筆寫作或用功時會用的。
『白白!我聽見房裏有丸同學的聲音耶,這是怎麼回事!請妳說明!』
「說到這個嘛,舅舅。」
當哲彥一語不發地在沙發上坐回原位,清彥似乎察覺到他的心思,就巧妙地換了話題。
從對話推斷,紫苑是去拿替換的衣物,然後就直接到浴室吧。
「照我的預測,感覺情況倒不會演變成那樣。」
「可以啦,舅舅。」
我如此打定主意,並且在執筆寫作時的座椅坐了下來。
(……要跟桃坂學妹一樣當衆黏着小末,實在既害臊又爲難。)
但是,既然我想不出有效的手段,現狀便只能增加跟小末接觸的次數。這樣的話,我手上最有用的一張牌就是「我們建立了邊通話邊唸書的關係」。
今天大家在圖書館用功之際,我姑且說過「家裏有參考書將這個題目彙整得很好,我會找找看」,預先爲方便聯絡鋪了路。
趁紫苑不會來干擾,祭出這張牌跟小末聊一聊吧。
我下定決心,打了電話給小末。
傳訊息互動比較輕鬆,但是用訊息的話,互動有可能一下子就結束。
假如要讓兩個人的關係更有進展,對話會比較好。再說我也比較喜歡對話。
我懷着如此的目的打了電話。
去電鈴聲使我的心跳飛快加速。
再怎麼說,我也開始習慣跟小末講話了。但如果換成講電話,過多久也還是無法適應。
或許,只聽聲音的形式刺激了我的想像力。
老實說,我也非常喜歡小末的嗓音,因此有時候光是一邊聽聲音一邊唸書──
(啊~~太令人喜愛了……)
我就會冷靜地冒出這種念頭,到最後還暗地裏羞得翻來覆去。當然這並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就是了。
由於有這一層緣故,明明只是打個電話給小末,我已經緊張得冒手汗。
電話鈴聲響得比平時久,當我心想要不要暫且放棄而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時,電話就被接起來了。
『喂?』
「唔!」
無論打過幾次電話,聽見第一聲的瞬間,我的情緒就會隨之高漲。如果有人看着,或許一定會說我正在「獰笑」。
當然,我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女,那種表情我無意讓任何人看見,但至少在自己房間時,讓我享受一下這種陶醉感應該也可以吧。
這算小施手段牽制。
『啊~~對啦,要說方便的話算方便,要說不方便的話或許也算不方便……』
越是像這種時候,越不能猴急……
天大的好機會不是嗎!
「晚安,小末。你現在方便嗎?」
果然我只能充分利用這個機會,爲了對抗志田同學。
要出殺手鐧就趁現在。
我要讓小末了解,假如他去投靠志田同學或桃坂學妹,家事是由她們的家人負責,那樣內心會比較過意不去吧?
這、這這這、這簡直是……
「我們家是請幫傭做家事,多一個人住也不會有問題啊。」
『那、那麼……大概要請妳關照嘍。』
「小末,我是因爲受到你的照顧纔想報恩的。這次是個不錯的機會,讓我回報你的恩情…………好不好嘛。」
「那麼,意思是現在你翹家了,還在外頭遊蕩無處可去嗎!」
『是啊。我實在走累了,肚子也餓了,連手機的電量都不太夠。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到車站前找一間連鎖店進去消費。』
『也、也對喔。』
我在內心打好跟小末會合的算盤,然後掛了電話。
「畢竟你無處可去吧?」
他鬆了口氣……但是,也能感覺到有些許惋惜的調調。
「你已經來過我家,所以也曉得吧?我家裏有很多空房間啊。」
小末這麼說完,從他口中透露出的內容對我來講,實在無法稱爲「不是什麼大事」。
不用說,我還忍不住握拳叫好。
這些回答都在料想之內。小末之所以沒有找我或桃坂學妹投靠,無疑是因爲有這道心理上的門檻。
「或許叫你來我家的用詞造成誤解,我當然不是指自己的房間,所以你不用跟我客氣喔。」
「咦?」
『咦!』
『那倒是……』
「小末,怎麼回事?」
「小末,不嫌棄的話……來我家好嗎?」
畢竟這是打開話匣子的機會。何況小末目前是什麼樣的處境,也讓我單純感到有興趣。
『該怎麼說纔好呢……』
如此心想的我對小末灌了迷湯。
「嗯嗯──~~!」
『嗯唔!』
我在一秒鐘之內做回「想展現給小末看的冷靜自我」,還若無其事地拋出話語。
(厲害……我可以感覺到局勢起風了……)
(我、我要冷靜……)
這是上天安排好的,命運肯定選擇了我這一邊。
實際上,跟志田同學或桃坂學妹相比,我家更適合接納突然來訪的客人。原本爹地就希望隨時都可以接待來客才蓋了這間宅第,況且也有幫傭。
我應該只要將其一一解套就好。
但爲了避免錯失這次機會,我要全力讓頭腦運作,儘可能積極地說服對方。
換句話說,小末多少有期待跟我在相同房間過夜──這樣的話,我要成爲女友還是有十足的希望。
『哎,也不是什麼大事啦──』
小末喉嚨哽住,還嗆得猛咳,即使隔着電話也能在在感受到對方有多麼心慌。最後他便這麼嘀咕了。
最後那句「好不好嘛」,我試着豁出去用央求般的語氣。原本這種賣俏的做法有違我的主義,但是志田同學已經使出了那樣的猛招,我覺得我只能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出擊。
『是、是這樣沒錯,不過到女生家接受照顧未免太……』
「希望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不要緊,有祕密的話我會保密,而且無論是任何內容我都會表示諒解。」
看來我順利擊中要害了。
然而──
不得要領的回答立刻勾起了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