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音的失誤

＊

到了十一月底，期末考已經近在下週。

事情就發生於午休時間。

「末晴，話說從今天起到期末考結束都沒有社團活動嘍。」

當我用三口將雞蛋三明治喫完的時候，原本在面前大嚼午餐炒麪麪包的哲彥如此說道。

「我們穗積野高中好歹也是升學取向學校，纔會在期末考前禁止社團活動。」

這麼說來，印象中參加社團的人是有跟我提過這件事……

跟演藝研究社亦即羣青同盟扯上關係之前，我在高中都與社團活動無緣，所以聽了這件事纔回想起來。

「你居然有心遵守學校的規範，嚇到我了。」

「犯規就是要有符合風險的利益在，纔有嘗試的價值啊。」

「欸，你的觀念依舊跟禁酒法時代的黑幫一樣耶。」

「因爲差不多該來替聖誕節還有年末年初規劃啦。哎，有這個時間來進行調整，我本身也覺得謝天謝地。去年我把約會排得太擠，不巧就跟前一場約會的女生碰上了。看對方亮出電擊槍時，我實在是嚇得面無血色。」

「你怎麼講得像美好的回憶啊？去死啦！」

可以聽見班上女生都在暗罵「差勁」和「女性公敵」之類的字眼。

當然，來自男同學的評價也是低到谷底。

「甲斐哲彥非除不可。」

「順便把姓丸的也宰了吧。」

……爲什麼連我都遭殃？別拖我下水好嗎？

當班上像這樣瀰漫着肅殺的氣氛時，有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了。

「末晴，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啊，橙花，怎麼了嗎？」

「所以說，末晴，甲斐八成會發牢騷，能不能請你夥同志田、可知與桃坂讓這一項企畫案通過？」

「喂喂喂，學生會的副會長大人總不可能動粗吧？我只是陳述事實耶。被戳中痛處就想用暴力敷衍過去，這我可無法接受。」

我覺得她這種反應滿罕見的。

「別客氣，小惠，畢竟妳關照過許多事啊。」

「哲彥，橙花是我寶貴的女性朋友。」

「原來你們會直呼彼此名字。」

只要知道橙花的個性就能推敲出七八成。感覺上，她會討厭這種事。

「志田跟可知也聽見了吧？」

「妳這女的……」

「哦，女性朋友。」

「啊～～這麼說來，去年我猶豫過要不要參加……」

我交抱雙臂，在腦海重現了當時的心境。

橙花向面有難色的白草說道：

「希望妳姑且說個理由好嗎？」

「沒錯。畢竟我在之前那場風波受過她的關照。朋友互相叫名字並不奇怪吧？你別把每件事情都跟戀愛扯在一起啦。」

「唔，你這傢伙……！」

唯獨這次她氣得火冒三丈，大概是因爲扯到戀愛方面還被消遣吧。

橙花大概是認爲理會哲彥會沒完沒了。

問了以後雖然無奈，實情真教人失望。

「不過這樣的話，告白祭沒問題嗎……？」

「嗯？好啊，我明白了。」

「學生會也有理解問題點，然而會變成這樣也是有理由的。」

白草原本在跟峯同學一起喫午餐，黑色秀髮於她回話之際颯爽飄動。

看了會讓人不爽得想揍他的臉。實際上，橙花已經握起了拳頭。

「原來如此，妳剛纔一舉例我就懂了。」

光這樣就讓她取回冷靜了。

她們倆一直旁觀到現在，但似乎都覺得無法置身事外了。

「哎，那樣的話倒是無妨。」

被拿來舉例的哲彥則是蹙眉嘀咕：

哲彥交互看了我與橙花的表情，然後點頭。

「還有衛生安全方面的問題。開伙當然是禁止的。考量到萬一引起食物中毒，生食同樣遭到禁止。如此一來，再怎麼張羅也只能提供超商買來的零食餅乾。」

雖然橙花有班長般的脾氣，看起來兇巴巴，其實她只是待人待己都一樣嚴厲罷了。因此她不常顯露出憤怒，而是會冷靜地喝斥或規勸。

在旁邊聽的班上同學們也點頭表示認同。

「我可沒說要答應喔。」

「那我立刻離開。我有事要找的人是末晴。你能不能來一下學生會辦公室？」

「說我玩陰的？哪有呢？羣青同盟是用投票表決來通過企畫吧？別說玩陰的，拉到三票讓企畫過關應該叫光明磊落纔對吧？」

「坦白講，我對這種學校行事不感興趣。基本上，我也沒有跟同學一起慶祝聖誕的經驗。」

「首先是預算問題。食物及飲料都由學生會的預算供應，但既然炒不出活動熱度，隔年度自然不會加開預算。」

女生們討論得十分真實。唉，不過這就是「學生會主辦聖誕派對」給人的印象吧。

「我明白了，既然妳這麼說……」

「……知道了啦，小惠。我不曉得會變成怎樣，盡力而爲就是了。」

「搞得太像聯誼也會有困擾喔。」

「……也罷。反正並沒有什麼好隱瞞，我在這裏跟你談。」

「啊，原來如此……」

他一邊若有深意地對着橙花笑，一邊又說：

大概是因爲這樣的差異，結果白草好像都說不過橙花。或許那跟哲彥是在不同層面讓白草感到難以應付。

「看了麻煩人物的臉，飯會變難喫啦。」

哲彥板起了臉。

哎，身處老師的立場就會是那套觀念吧……

「以往學生會似乎討論過，要過聖誕節不如着重於『找伴』來辦活動。之後卻接到老師們的叮嚀：『難道學生會想辦聯誼性質的活動？』企畫就無疾而終了。畢竟從那些老師的觀點來看，校園情侶只會滋生事端。他們的態度似乎是希望等學生順利考上大學再盡情發揮。」

盯着我看的哲彥就嘀咕了一句：

「會去那場派對擺明了就是沒有男朋友，所以讓人覺得不方便去啊。」

黑羽笑了笑，我就感覺到班上氣氛變得和緩。那些姐妹淘自然不說，可愛的黑羽一笑，很多男同學也會跟着心情舒暢。從這部分來看，我體會到黑羽果真有人緣。

「末晴也一樣。我想拜託你協助，卻覺得不能勉強你。當衆告訴你這件事情，應該會讓你收到許多意見，麻煩你在聽取大家的聲音後再積極考慮。我個人只是期望自己參與學生會的活動，能儘量讓多數人留下開心的回憶。」

「何況派對上的人都是學生會勉強召集的，想找伴又不合適。」

走進我們教室的人，是受大家仰賴的穗積野高中秩序化身兼學生會副會長，惠須川橙花。

哎，白草畢竟是富家千金，八成連兒童會慶祝聖誕節的活動都沒經歷過吧。從這方面來看，黑羽屬於庶民出身又具社交性，而且總是身處學校行事的中心，跟白草恰恰相反。白草的性格本就排外孤傲，不用說也曉得「負責籌措聖誕派對的企畫」跟她格格不入。

「唔唔！」

「那是因爲提出企畫的學生會很有手腕，時期又在剛放完暑假。老師們似乎也判斷那樣剛好可以讓同學在收心前宣泄一下。」

哲彥用手拄着桌面，賊賊地笑了。

她放鬆肩膀的力氣，然後大聲嘆息。

「末晴，學生會想委託羣青同盟，內容是要請你們幫忙炒熱聖誕派對的氣氛。」

「有勞妳了，志田。」

「可以的話，希望妳協助，但這件事勉強不來。反正也沒有很急，期末考結束以後，再麻煩演藝研究社討論做決定。」

橙花隨之臉紅。性格正經八百，似乎就禁不起這種言語的刺激。

「惠須川，那妳就帶末晴去學生會辦公室吧。妳有事情要『以朋友身分』找他談對吧？趕快去啊。快沒時間嘍，『以朋友身分』講話的時間。」

鼓譟聲在班上瀰漫開來。

不能讓爭執就此結束是哲彥的壞毛病。

「如你所知，往年由學生會主辦的聖誕派對都有欠熱絡。」

嗯～～問了以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至於其他問題點，就是着重在『找伴』的話，廣受歡迎的同學當然屬於少數。有那樣的同學出席聖誕派對一樣會引發爭執，沒有的話也還是會造成其他參加者不滿。簡單來講，像甲斐這樣的傢伙出不出席都將構成風險。」

我感到好奇而試着深究。

「即使沒男友也不會去啦。在別人眼中就像是沒有朋友可以一起過聖誕。」

橙花望向黑羽跟白草。

白草在橙花面前有種退一步講話的感覺。反觀橙花就始終大方，沒有改變過自身立場。

「喂喂喂，惠須川，妳不要玩陰的啦。」

「如果端出壽司之類的餐點，感覺就會有單純來喫飯的人……」

「開心過聖誕的族羣都是找交情好的熟人聚會嘛～～」

「呿！」

「有、有什麼奇怪！」

我把剩下的雞蛋三明治塞到嘴裏，然後喝完盒裝牛奶。

她華麗地予以忽視了。

「然後，妳想找我們幫忙炒熱那樣的狗屁企畫？」

橙花聳了聳肩。

「甲斐……我說你這個傢伙……」

「！」

「這是指？」

如果弄了聯誼性質的企畫還讓哲彥參加，到時候漂亮女生都會被他一把抓。要是哲彥不參加，指望跟哲彥過聖誕的女生又會心懷不滿，有的女生更會覺得既然哲彥不來就省得參與活動了──事情便是如此。

「怎麼，甲斐？我來這裏讓你感到不滿？」

「我沒提到奇不奇怪吧。不過，妳現在的反應用奇怪來形容應該不爲過～～」

「呿。」

看來好像遭受誤解了。

我當場把話說清楚。

很符合橙花的作風，語氣誠懇。她希望讓多數人開心的想法比什麼都令我欽佩。

「不過試着問了派對內容，基本上就是在體育館有招待零食和飲料，還舉辦了賓果大賽、禮物交換活動之類而已吧？既然只比兒童會的內容強一點……我就覺得好像不用參加了。」

哲彥似乎沒料想到橙花有這一招。他難得變了臉色。

哎，哲彥目前被全體女生當成拒絕往來戶，或許不至於惹出問題啦，不過橙花光是拿他舉例就非常好理解。

橙花將視線轉向我。

「基於預算和衛生問題是辦不到的。」

眼神依然精悍堅毅，還有瀟灑的低馬尾。光是在場彷彿就有凜然氣息傳達而來。

黑羽轉過頭，回應橙花：

橙花舉起了拳頭，而且氣得顫抖。

環顧周圍，連黑羽和白草也在看我們這裏。

所以我想盡可能提供協助。

「……我懂了。那麼，等考試結束以後，我會試着在會議上提出企畫。」

「謝謝。有勞你了。」

「對了，以往聖誕派對的預算以及活動概要應該都可以成爲參考，能不能向妳要資料？」

「我瞭解，那我會先準備好……啊，不過……事情談完才提這一點令人過意不去──」

橙花把話打住，並且慎重地看着我。

「指導學生會的老師交代過：假如羣青同盟有人在期末考拿到不及格的分數，那就不能委託他們辦聖誕派對。所以希望你們能努力避免不及格。」

「我想不要緊啦！……應該。」

起初我活力十足地回了話，卻漸漸變得沒有自信，到最後就偷偷補了一句。

「真的嗎？末晴，聽老師說你的成績是最危險的。」

「老師不應該對妳泄露這個吧！」

「畢竟我沒有聽到具體數字。老師還說，擔憂程度排第二的是桃坂，其他三個人都用不着操心。」

「唔唔……知道了啦。期末考我會努力。」

之前我的期中考成績排在中後段，以往也差不多是這樣，考慮到還有骨折的負擔就不算太壞。當然跟黑羽、白草、哲彥他們三個人比就遠遠不如了。

現在是二年級冬天，我再怎麼悠哉也會看見報考大學的那一關在眼前忽隱忽現。

（沒被當掉就滿足是不行的，我也要考量自己想讀的大學，提升學力纔行……）

基本上，我要考哪一間大學呢？在那之前，想讀的是什麼學系呢？將來又希望成爲什麼行業的人呢……有許多問題要思考。

（記得小蒼之前問過我，既然要當演員，是不是就不用讀書呢……）

那確實算是正確答案之一。假如要拚命從事演員之職，分數只要不被當掉就夠了。不去考大學，高中畢業後加入演藝經紀公司也是個選擇。

但最近也有很多年輕演員或偶像會讀知名大學，用功讀書的做法斷然不會走冤枉路纔對。

不知不覺中，男同學都聚集過來了。他們手上都拿着球棒或繩子之類可以當武器的道具。

白草在這時候加入了對話。

奇怪，宇賀這傢伙以前應該都會攔阻鄉戶……套路不一樣了耶！

可是──

她們倆的臉逼近而來。被施壓到這種地步，還被人架住，總之我只能做出結論。

真理愛的出現讓我抱着腦袋縮成一團。

「那、那個，我──」

＊

「沒救了啦～～～～！」

我非常感激她們的提議……可是呢！

頂多只有架着我的哲彥樂在其中。可惡，這傢伙實在夠渣的！

在一秒內決定逃避現實的我將最後一則訊息點開。

然而並非同一個人連傳三次，只是有三個人碰巧在同一時間傳訊而已。

教室裏已經有股地獄般的氣氛。連原本嫉妒心大發而拿出武器的男同學們都變得像在守靈一樣。

另外，我雖然想逃，現在卻還是被哲彥架着掙脫不了。

我一臉嚴肅地在道別後拔腿就跑。

當我這麼心想而將目光轉向熒幕的時候。

平時都要謝謝妳，一起回家吧，得救了──我本來想回覆這樣的內容，卻決定先看另外兩則訊息。

「喂喂喂，你要選哪一邊啊，末晴～～」

──可是，哲彥立刻抓住我，還把我架住。

班上男生相較之下根本不算什麼。黑羽的背後寄宿着修羅。

我看向位於前方的黑羽，黑羽就和氣地對我微笑。如此細微的互動讓我的心獲得溫暖。

「……好，總之再看看另一則訊息吧！」

混帳，你別把我當死人啦！我要是死了絕對會出來作祟！

我認爲這時候要仰賴過去，就立刻回想了自己闖關成功的案例。

我瞄了白草一眼，白草就對我露出了不常在班上展現的溫和笑容。有如特權的那張笑容刺激了我的優越感，讓開心度倍增。

「小晴。」

因此我忍不住轉開視線。

「…………」

由於「我處在不能被當的狀況」，黑羽跟白草就開始動腦筋了。

「我也有點事要跟小末談，能不能請妳讓一讓？」

──震震震震震！

「小晴，這裏說話不方便，你跟我來──」

──震震震震震！

「「你選哪一邊？」」

我跟哲彥討論了橙花委託的企畫，並且決定「這件事等考完試再談」。哎，畢竟我考不及格的話，講再多也是無謂，所以這應該可說是理所當然。

既然特地用手機聯絡，黑羽和白草設想的應該都是單獨跟我一起回家。

前門有男同學，後門有哲彥。我已經無處可逃。

下一封訊息是來自白草。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成佛昇天吧……」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們趕快走吧……」

只是我並沒有察覺。

「哦～～這樣啊～～既然妳都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了，我就奉陪。小晴，你想跟大姐姐談，對吧？」

「何止雙方，這下不就變成三方行程互卡了嗎！」

因爲都沒有社團活動，我打算回家用功。狀況就發生在我拎起書包的時候。

冷靜下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短短五分鐘前應該都還很祥和……這下不妙了……

「好、好的！我們失陪了！」

「要排順序？小末本身的意願會不會更重要呢？我們問問他吧，看他想要先跟誰講話。」

哲彥拍了我的肩。

「那麼，期末考就讓我們彼此加油吧。」

我感到頭大了。

連續三則訊息。

「…………」

喂，那個剛纔拿球棒出來的傢伙，你要趁這種時候來糾纏啦。

那是來自真理愛。

『末晴哥哥，我們一起回家好嗎？聽說有來自橙花學姐的委託，不過人家在成績方面也有後顧之憂……所以想找你商量。』

原本我以爲是自己眼花，視野卻很清晰，沒有任何問題。

但這麼做似乎壞了黑羽的心情。

「小末。」

與白草平常的冷酷氣質相反，她寫訊息依舊充滿奉獻精神。

我試着捏了眉心。

『小末，方便的話，一起回家如何呢？我看你好像爲了課業在煩惱，希望能幫到你……』

姑且試着將訊息依序重讀一遍以後，我發現她們三個寫的內容都是要邀我一起回家。

「噫！」

目光相接的瞬間，我體會到。這下不妙了。

「有罪～～～～！跟三個可愛的女生行程互卡，有罪～～～～！」

這傢伙居然只有在這種時候才顯得生龍活虎……！

「很遺憾，可知同學，是我先找他講話的。該讓的人，我倒覺得是妳喔。」

平時會幫助我的人，是黑羽。

──震震震震震！

（……對了！）

「掰，哲彥，明天見。」

男生們像是讓路給老大一樣左右分開後，就心甘情願地開始收拾武器。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算確認訊息。

當天放學後──

那些男生面對黑羽也畏縮了。

「不好意思，志、志田同學，這次我們實在不能妥──噫！」

「哎呀？聽見三方行程互卡這件事的人可多了喔～～」

然而！這有問題！

手機震動了。看來似乎收到了訊息。

「如你所說，鄉戶。全體一致認定有罪──判他死刑吧。」

她帶着揹負修羅的笑容直接過來了。

「…………」

又震動了。該不會是連續傳訊吧？

當我如此心想而開口時。

真是令人感激。黑羽總是幫助我念書。

要不要一起回家？這樣的訊息內容並不算稀奇。因爲在教室開口邀對方一起回家會引起注目，我們從上高中以後就不會口頭明講，而是用手機相約。

『要不要一起回家？小晴，你會從今天開始做考前衝刺吧？先確認考試的範圍比較好，如果有不拿手的地方，大姐姐可以陪你討論喔。』

「喂喂喂，末晴～～我好像聽見你說了什麼有趣的臺詞耶～～」

「哎呀，志田同學？不曉得妳打算去哪裏呢。」

「……對不起喔，各位。我有點事要跟小晴談，請你們把他讓給我好嗎？」

「呃，末晴哥哥！你都沒有回訊給人家耶！」

因此我用滿懷期待的眼神望過去。

橙花這樣講話頗具男子氣概，隨後她便離開了教室。

「小末，你會以我爲優先吧？」

這、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雙方行程互卡吧！

最先傳訊息來的人──是黑羽。

＊

結果，哲彥進行人流管控以後，黑羽、白草、真理愛答應按照先後順序跟我講話。爲了迴避他人目光，我被安排到她們各自指定的校外場所走一趟。

從黑羽開始。我跟黑羽在回家途中的堤防會合了。

「抱歉，讓妳在冷天裏等我。」

「沒關係，你別介意。總之先坐下來吧？」

「好。」

感覺沒有任何人會經過，毫無遮蔽物的混凝土階梯。

我們把那裏的臺階當椅子坐。

在我跟黑羽之間留了大約能坐一個人的空間。就算有寒風吹拂，要我坐到她身邊仍會覺得難爲情。

然而──

「……我挪個位置，好了。」

黑羽卻把距離拉近了。多虧如此，雙方的肩膀幾乎可以相觸。

「小、小黑……！妳靠得太近了啦……！」

「我是『青梅女友』耶。不能這樣做嗎？」

「這、這個嘛──」

「來吧，天氣冷的時候，情侶不是會兩個人裹一條圍巾嗎？我很憧憬，所以我一直希望像這樣跟你依偎在一起取暖。」

「唔──」

聽她講得那麼堅定，我只好把原本要說的話吞回去。

（不，等等，我要冷靜。回想之前跟小蒼談過的內容……）

日前，蒼依和朱音來打掃的那一天。

蒼依在回家之際，爲了不被朱音聽見，曾經偷偷告訴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小晴！跟大姐姐說明！」

我是被黑羽從背後抱住，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黑羽像剛纔那樣試探似的抓住我的手，然後輕輕一牽。

被她這麼一說，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現在有多麼養尊處優。

「是、是啊。」

「原來妳在測試我嗎！」

「什麼跟什麼嘛！小晴，對你來說算是佔了便宜吧！」

黑羽再次碰了我的手。

好可怕，我的青梅竹馬把我全看透了。

『末晴哥太沒節操了！』

從這點來說，蒼依提議「劃清界線避免接觸」就是傑出的一手。

「……會怎樣？」

黑羽愣了一下，感覺像是捉摸不到我的用意，然後又把距離拉近。

「啊──」

「…………」

彷彿要令我目眩的可愛攻勢如怒濤般湧來。

（然而！人類是有理性的！）

黑羽用這種摸法，我的腦袋就不至於受到震撼，反而覺得暖心。原本構成問題的「女人味導致思路斷線」感覺也不會發生。

但是我曉得，她擺着兇惡無比的表情。

「──！」

我被黑羽從背後抱住並且勒住脖子。

「別逼我說啦！」

「錯、錯在妳喔，小黑！被妳這樣挑逗以後──」

即使一概說成勒，黑羽並不是用手掌。她是把手臂繞到我的脖子上，再將雙臂十字交扣勒住我。

我往後一跳，逃離誘惑的魔掌。

「投降投降！別勒我脖子啦！」

我一瞬間差點這麼想，理性卻傾全力運作。

明明只是塗了透明脣膏，卻顯得軟軟嫩嫩的雙脣勾住了目光，使我無言以對。

「沒辦法跟你這樣。」

『那麼，爲了讓自己冷靜，你跟她們稍微保持距離會不會比較好呢？刻意迴避應該不是末晴哥樂意的做法，而且那樣應該也會嚇到所有人，倒不如等出現貼身接觸的狀況再悄悄拉開距離。畢竟末晴哥無法招架女生的魅力，我認爲事先劃好界線，出狀況時比較能讓自己保有理智。』

人類是渾身慾望的生物……來自迷人異性的誘惑更是強大得能直接與生存本能相連結……

「……妳想到什麼主意了嗎？」

我再次什麼都不說就拉開距離。因爲旁邊已經沒地方能移動，我靜靜地沿着階梯往下一階。

「就這樣，完畢。」

「妳說的不滿是指？」

但只要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避免互相接觸，即使我糊里糊塗也還是可以做到這點事纔對。

「──！」

沒錯，蒼依說的話纔是對的。

「那麼……這樣你覺得呢？」

「嗯，這是我的請求──」

「還有，妳的胸部！胸部頂到我了啦！」

「你打算避免跟女生接觸……對吧？」

「小黑，這樣做有什麼含意？」

蒼依的臺詞相當嚴厲，卻點出了癥結。我必須對招架不住女性魅力的自己有自覺。

我照着她的話，輕輕回握。

「照小晴的個性來想，肯定是心裏也意識到了小桃學妹，就對身爲『青梅女友』的我感到過意不去吧。」

被她們觸摸或貼近會讓我的腦子融化，腦子融化便無法思考。

「未免神準到恐怖的地步！」

彷彿有很深的含意，又好像沒有……至少我完全不懂是什麼意思。

「好啊，可以是可以……」

但那終究是藉口。正因爲我對黑羽、白草、真理愛信賴有加，更應該剋制毫無節操的自己。

『末晴哥，目前包含黑羽姐姐在內，你不慎有了三個心上人，內心就受到罪惡感苛責，對不對？』

「咦……？」

「…………」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我一語不發地靜靜移動，跟她拉開了距離。

黑羽放開我以後坐回旁邊，還試探似的摸了我的手，並且溫柔地握住。

黑羽觸摸的方式簡直像被矇着眼睛，正在確認那裏有沒有我的手。

原本被黑羽觸摸讓我緊張不已，但這種牽手方式卻能傳達她有多麼小鳥依人，我感受到的並非興奮，而是溫暖。

頭輕輕放上來的重量，還有頭髮柔順的觸感實在太舒服。

黑羽起身以後肩膀一聳，踢了掉在地上的石頭。

「那個問題大到可以排在世界和平後面了啦！」

不過那彷彿透露出她很高興有我待在旁邊，莫名地令人安心。

「現在又不是說那些的時候！」

我望向旁邊。想像中的黑羽是擺着要支配我的大姐姐臉孔，實際看見的卻是滿懷慈愛，甚至可以從中體會到母性的笑容。

我背對黑羽蹲下後，就一面唸誦般若心經一面在地上畫圓讓心思冷靜。

「啊，總覺得該向你道歉……」

「不過，像這樣就沒關係吧？」

黑羽交抱雙臂，然後嘆了氣。

「小晴，在我握了你的手以後，你能輕輕地回握嗎？」

「爲什麼不行呢♡趕快沉淪吧♡」

我對女生缺乏抵抗力，所以一有接觸就非常高興，會喜不自禁。

「嗚嗚，我要冷靜……再這樣下去會沉淪……沉淪是不行的……」

「……我對你的行動是有不滿，但並非感受不到誠意，也能夠理解。」

黑羽吐了吐舌頭，並且笑了出來。

跟黑羽接觸的部分傳來體溫，使我想要一直保持這樣。

忍耐固然是件苦事，然而胡亂出手將會自取滅亡……正因爲大家既有魅力又跟我關係深厚，我更不能在衝動下做出選擇……我得好好面對自己的想法再做出結論，否則就失禮了吧……

「哎，不過你既然能撐過剛纔那樣，即使可知同學以及桃坂學妹做出一樣的舉動，你也承受得住纔對，我算是稍微放心了。」

「……可是我想聽你說耶。」

黑羽一派自然地坐到旁邊，把頭擱在我的肩膀上。

「是、是是是那樣沒錯啦！不過正因爲被我佔了便宜纔不妙啊！」

「……欸，小晴，像這樣讓肩膀碰在一起，好溫暖喔。」

（咦，乾脆選小黑就好了吧……）

「……別讓我說出口。」

畢竟我就是蠢，只要有可愛的女生在身旁露出笑容，我一感到幸福就會覺得大部分的事情都無所謂了……假如被女生用軟軟的手觸摸，我想自己的腦子會先融化，然後就情不自禁地迷上對方……

（不過！這是要忍耐的時候！）

那種摸法並沒有她偶爾展現出的百般嬌媚，可以說是「家人間的接觸方式」。

「…………」

「說起來，我有前科吧？之前甩過你，還騙過你……」

「因爲兩個人貼在一起會意亂情迷得什麼也無法思考，你纔想到要把持分寸，還避免互相接觸……我有說錯嗎？」

「對呀。還有……我在思考自己要怎麼辦、想怎麼辦。」

「呵呵，小晴，你是不是……想親親了呢？」

「的確，這樣還好。」

「──」

『唔唔，被妳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有夠差勁的……』

黑羽確認我回握以後就立刻放開手。

「正因爲？……哦～～」

「…………」

「不過那幾次我也有錯……」

「沒有，那是我不好。不過或許就因爲如此……有時候，我會擔心自己有沒有取回信賴。」

「小黑……」

黑羽一向堅強。這使得我偶爾會差點忘記，她同時也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青梅女友』也是一樣，我在想是不是因爲自己硬要逼你接受，纔會讓這樣的關係成立……你有沒有看着我呢？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有時候我會忍不住這麼想。」

「這就錯了！小黑，聽到妳提議『青梅女友』讓我很高興！就連現在──我也有把妳放在心上！」

雖然我的態度搖擺不定，但那是把她們放在心上所導致的搖擺不定。正因如此，當下我纔敢斷言。

「……嗯，我想我明白。但是呢，看你跟可知同學或小桃學妹關係要好，我無論如何都會冒出不安的情緒。」

「……那是我害的。」

我居然讓黑羽這麼不安──這使我內心滿是罪惡感。

「不是的，你別介意。」

黑羽緊緊握住了與我相觸的手。

這是在重現她剛纔拜託我的事。

所以我回握了她的手。

「謝謝你，小晴。這樣跟你牽手，果然不錯。」

「妳說的不錯是指？」

「非常有寄託感。這或許可以叫……『柔觸式交流』，彼此能心思互通。我有這樣的感覺，就可以安心。」

「我能理解耶。總覺得這跟很久以前媽媽牽我的手、摸我的頭時，有一樣的安心感……」

儘管那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了，以前我跟母親相觸並不會害羞，而是覺得理所當然，因此那是能讓人感到安心、喜悅與幸福的行爲。隨着年歲增長會開始嫌煩，還覺得那是被當成小孩對待，就漸漸不那麼做了。但是在人類的本能中，肯定留有與他人相觸會感到幸福的記憶。

「嗯，所以當我握了你的手，你就要握回來。拜託你。」

果然完全沒反省……

環顧四周，可以曉得男性顧客及店員都在偷瞄白草。我不禁感到驕傲，念頭一轉卻又反省自己沒有什麼好沾光，就悄悄地向她搭話。

真受不了，我感到傻眼。

「光、光是被放在心上就覺得高興，妳也太喜歡我了吧……」

紫苑跪在長椅款式的沙發上，縮成了一團。

「拿妳沒辦法……」

「喂，妳說誰的智商等同於猴子。」

離上學路途較遠的家庭餐廳。

「小末……！」

這麼一想，我忽然感到緊張，就口渴了。

這招的特徵在於會讓臉頰內凹，因此中招的人會變成一副怪臉。

「…………」

「我是從小蒼那裏聽說的，銀子伯母對我們的交情起了戒心，所以妳纔不能來打掃吧？既然打掃不行，那一起讀書應該也不行吧？」

我走進店裏，正在細讀文學書籍的白草還是沒有注意到我，很有小說家風範。

話雖如此，我已經曉得要怎麼對付她了。

「下次再犯，我真的就不原諒妳了喔。」

反正她早就被看穿是沒料的小角色了，隨便應付吧。

『太好了！再來換洗前面──啊！』

『不、不行喔，小白！妳不能把臉湊過來！』

「嗯，妳講吧。」

我順着紫苑的下巴掐住了她的臉頰。這應該算是非正規的金剛爪。

「小末，我想協助你念書……」

看她做出這樣的反應，連我都跟着害臊。

＊

她說什麼……？

我閉眼稍作思索以後，立刻就做出了結論。

「對不起喔，小白。讓妳在這裏等我。」

我喝掉半杯可樂，讓心情冷靜下來。

「可以的話，我們兩個每天都來舉辦讀書會好嗎？小末，我可以去你家喔。」

「讓妳久等了，小白。」

『舒服啊！妳的力道剛剛好！』

「所以呢，我要談的是念書這件事。」

原本白草還一面嘆氣一面觀望事情發展，現在她揪起了紫苑的脖子並且眯細眼睛。

「你被騙了！丸同學，你就是這樣纔好耍！」

「嗯～～那樣會不會行不通啊？」

「哼哼，你果然無法理解。凡人是沒辦法理解天才的行動的……真糟糕，我不小心又做出了太過天才的舉動。那我現在就說明，你靠着等同於猴子的智商想必來不及理解，但是請你要努力跟上喔。」

我驀地將目光轉向白草。

『既、既然妳來都來了……也對……那就麻煩妳嘍……』

『小末，我要幫你洗背嘍。』

紫苑猛流冷汗，視線還到處亂飄。

『可是我覺得這樣就夠不妙的了！』

換句話說──

「真的嗎！畢竟妳成績那麼好，太令人感激了！」

『搓洗搓洗……怎麼樣，小末？舒服嗎？』

「所以我們的讀書會也有這種可能性嗎！」

「我有說過吧？」

「好啦好啦。所以呢，要我像往常那樣到你家一起唸書嗎？」

「對喔，一開始妳跟我聯絡是要談這個嘛！我都忘了！」

『也對，沒辦法呢……』

『這、這是爲了救妳，沒辦法啊……』

「唔……滿有可能會這樣……可是可是，我會問問看媽媽！」

「我還能幫你打掃，幫你放洗澡水，幫你做飯……我在想，這些都是我能爲你做的事……」

我放手以後，紫苑就露出了奸笑。

「丸、丸同學，我投降我投降！」

「紫苑，我說過要是妳給小末造成困擾，就不會原諒妳對吧……？」

「我明白了。我跟妳約定。」

「不行嗎？有不擅長的地方，我會教你喔。而且──」

「那、那有什麼不好……你還不是都臉紅了，一看就知道快要沉淪於我……」

『我只是手滑了一下……全都是手的錯……』

黑羽的臉頓時漲紅。

最讓我高興的是她想協助我的這份心意。

「啊，這個嘛──」

「你這低級男纔沒有任何可能性啦！」

「不會！」

紫苑挺起了形狀好看的胸脯。

我先用平板電腦點選自助飲料吧，並且手腳迅速地倒了可樂回來。

每天跟白草在自己的房間獨處唸書……那是告白祭前，我曾妄想過的情景。

白草嫣然一笑亮起了眼睛。那就像被飼主叫到的忠犬，連我都跟着開心。

由於初戀而萌發的各種憧憬，如今正要成爲現實。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我毅然收斂自己的表情。

「……對不起。」

這表示白草願意跟之前我骨折的時候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我裹着浴巾，沒問題喔。』

『嗯，我沒事。不過小末……我們抱在一起了耶……』

因爲我重視黑羽，不想做出馬虎的判斷，纔打算確實保持距離。

而白草用雙手將紫苑的頭牢牢夾住，硬是讓她轉向自己。

更要緊的是，這次她說要跟我兩人獨處，表示應該不會有紫苑在旁監督。

如此心想的我露出從容笑意，一面說道：

更重要的是，我怕現在跟黑羽獨處，理性會失守。

「爲什麼行不通？」

話說紫苑每次都是忽然冒出來，所以才嚇人。

「雖然不知道你想像了什麼，但我這顆天才的頭腦就是可以察覺到你玷污了白白！罪該萬死！請你立刻切腹！」

『小、小白？妳、妳跑進浴室不好吧！』

「不會的，你別介意。只是我們碰巧都要找你談事情，錯並不在你。」

「這次不要好了。以往跟妳單獨一起讀書算是常態，但現在妳變成『青梅女友』，我覺得反而會太把妳放在心上而讀不了書……」

『來吧來吧，小末。把背轉過來，我幫你洗。』

從背後座位傳來了叫罵聲。

我們討論這件事到底繞了多大一圈啊！

「既、既然你這麼說……反正我能被放在心上就很高興了……」

「那要進入正題嘍，小晴，讀書很辛苦吧？」

彼此的想法毫無遮掩，真恐怖……這讓我感到害羞無底限……

我們承受不住甜蜜過頭的氣氛，就在互道明天見以後分開了。

「趕快沉淪就好了嘛……」

白草白皙的肌膚泛上一絲絲紅潤以後，便垂下目光。

「妳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嗓音似曾相識耶──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叫罵聲的主人就過來了，還氣勢洶洶地站到我的面前。

紫苑帶着一張看起來不像年輕女生的臉，向我猛拍求饒。

『危險！……幸好我接住妳了。居然會跌倒，小白真是迷糊。沒有受傷吧？』

這種行爲，換成白草或者真理愛大概會讓我耿耿於懷，但是跟黑羽就沒有抗拒感。我們之間有足夠的感情基礎，可以坦然接納這種與嬉鬧相近的行爲。或許，青梅竹馬是一種位在家人與情侶中間的關係。

「妳反省了嗎？不會再看扁我了？」

「謝啦。能聽妳這麼說讓我寬慰多了。」

「我、我根本沒有沉淪於妳！…………還沒啦。」

「是的，是我錯了。」

「假如妳再犯，我會有好一陣子不跟妳講話。」

「那、那怎麼可以……！」

「妳聽懂了嗎，紫苑？」

「……懂了。」

「那妳是不是要跟小末道歉？」

紫苑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嗯，看來這個女生果真不會反省。

「是是是，對不起！」

「沒辦法嘍，我原諒妳～～」

紫苑似乎聽不慣我回話的方式，臉上一副有氣難吞的表情。

實在過癮，對付紫苑唯有把她壓得死死的。我就是想看她這種臉才刻意用言語刺激她。

（……呼。）

紫苑突然闖進來的騷動平息以後，我取回了冷靜。

白草是我的初戀對象，以往便有許多讓我沉溺過的妄想，而現在聽見她提出誘人的主意，那些妄想不免就死灰復燃了。

但只要靜下心考量現實，想也知道不可能。

「謝啦，小白。妳不只願意教我功課，還說要幫忙做家事。」

「那、那只是因爲……我希望你拿到好成績……」

說話忸忸怩怩的白草好美。若不是紫苑在旁邊咬牙切齒，我已經看她看得入迷了。

「但是──這次我打算只靠自己用功。對不起喔。」

「不知道該說妳變乖了，還是失去本色。如果妳不像平常那樣有活力，我就會覺得比較不自在……」

「但是講電話就不能讀書……」

店員進來問我：

「什　麼　叫　理　所　當　然　？」

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變成雙方都因爲害羞而沉默──我這麼心想，就鼓起了虛張聲勢的活力說：

但我不喜歡這種見外的禮節。

姑且重講一次好了。

我並未設想到這一點。

「原來如此，我沒想到可以那樣。」

「那樣一來，到最後要不是三個人輪流，就是一起開視訊通話……無論選哪一種，我認爲反而都會變得無法專心讀書。」

「啊，好的，我明白了。」

老實說，有種新鮮的可愛感。之前的風波讓我開始意識到真理愛，因此這種新鮮的刺激又讓我的心受了挑動。

拒絕了黑羽就要連白草一起拒絕。雖然真理愛並沒有向我提議，如果她要談的是同一件事，我打算給出相同的答覆。

畢竟那樣不算兩人獨處，確實能保有分寸。

既文靜又乖巧。

「我收到妳的訊息啦，裏面寫着『成績方面有後顧之憂，所以要找我商量』，舉體來說是要商量什麼？」

「可樂──啊，剛纔我喝過了……那給我柳橙汁吧。」

看來光是低頭回答就讓她耗盡勇氣了。

「嗨，小桃，讓妳久等啦。」

「那太感激妳了！請務必這樣監督我！」

「請給我一杯柳橙汁。」

「那麼，因爲今天我還有點事要忙……就從明晚九點開始，可以嗎？」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我點了頭。

「那、那就表示，我不能到小末家裏跟你兩人獨處？」

「沒錯。那比一個人讀書更能保持緊張感吧？」

「……說得也是。」

「爲什麼？」

「不是那樣喔，小末。我們保持在通話狀態，然後各自讀書。」

「沒有，我不敢……」

更何況，這次我的學伴是白草。面對初戀的女生，我不太希望露出自己的矬樣。若要打造一個讓自己振奮的環境，這樣應該可以評爲滿分。

要說的話，真理愛本來就長得可愛，又有氣質，身段還很優美。但平常她都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看起來有幾分心機，可以說她跟所謂的「沒見過世面」應該處在兩個極端。

「什麼怎麼了？」

「咦！」

我好像聽見了很荒謬的發言，該不會是心理作用吧……

真理愛現在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大家閨秀。

白草依舊帶着笑容。然而，那比她用虐待狂眼神說出「要讓人絕後」的時候還恐怖三倍之多。不容絲毫曲解，認真無比的警告。

「白白，我也要一起通話──」

「妳、妳的身體並沒有不舒服吧？」

「不過，紫苑，要是妳干擾到我和小末就別想活嘍……妳有這樣的覺悟嗎……？」

就在這時候，紫苑悄悄地舉起手。

「好啊！」

紫苑顫抖着說：

然而她現在卻放下湯匙，並且低着頭。

真理愛拍了胸脯強調自己有精神。

「不。其實這一次，我也拒絕了平時都會教導我的小黑。」

「那、那讓我教你功課不就好了嗎？」

真理愛在店家一角的包廂裏悠哉地享用漂浮可樂。

但真理愛是名人，即使穗積野高中的學生已經看慣，她走在外頭要是不藏頭遮臉，仍足以引起騷動。對這樣的真理愛來說，約在有包廂的這間店正合適。

既然我對她們三個的心意搖擺不定，就要留意用公平的方式對待她們。這是我抱持的想法。

「嗯，說得對。」

「小桃，妳是怎麼了？」

貌似大學生的男店員公事公辦地點頭以後，就匆匆離開了包廂。

而現在，真理愛窺伺過我的臉色就垂下目光，顯得欲言又止，猶豫到最後甚至臉紅不吭聲了。我從來沒看過她這種舉動。

「咦……？爲什麼……？」

那一幕彷彿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對紫苑使出了金剛爪。

「啊……不會，沒關係的，末晴哥哥……」

「呃，可是我開心的話，妳就會表示不爽然後攻擊我吧？」

「還有，這件事要對別人保密。」

＊

「畢竟志田同學或桃坂學妹聽說以後，一定會說自己也要吧？」

「怎麼了嗎……？」

真理愛說着就對我低頭行禮。

「咦？」

「表示可以用保持通話的方式監督彼此用功？」

「唔……」

我敲了一下手。

會。她們絕對會說。

嗯……？真理愛的反應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樣……

平時的真理愛會一邊說「末晴哥哥真是的！人家等了好久！」一邊抱過來。

但她的臉還是很紅，可以感覺到一股形容不出的羞赧。

「我覺得這是可以提高讀書效率的絕佳辦法，而且告訴大家就會得不償失。小白，妳說得對，這件事情要保密。」

白草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和氣微笑。

我第一次進去，裏面時尚得讓身爲高中生的我感到格格不入。

「唔哇～～嚇到我了，即使被紫苑稱讚也一點都不讓人高興～～」

「是、是的！人家不要緊！之前演話劇的疲勞已經消除了！對不起，讓末晴哥哥擔心我！」

「小末……」

「不用附醬油嗎？」

「滿讓人欽佩的心態嘛，丸同學，我第一次想稱讚你。」

「這當中是有些因素啦，我打算重新審視自己。我覺得既然自己拒絕了小黑，要是不跟着拒絕妳好像就不公平了。」

「請問要點些什麼？」

……果然不像她平時的作風。

「可以啊。」

我是沒有嘗試過，但聽說也有那樣的唸書技巧。

「我沒有特別定什麼規矩，哎，不過應該是這樣。」

氣溫好像低了兩度左右。

「啊，那我幫末晴哥哥叫店員過來！」

我搖了搖頭。

「我難得稱讚你，麻煩表現出開心好嗎！」

「妳的心意真的讓我很高興，我也希望能接受──」

「那、那電話呢！就算不能待在一起，講電話可以吧？」

「啊～～這確實是個辦法……」

紫苑伸手猛拍大喊投降，因此我只好放開她。而似乎在沉思什麼的白草開了口。

「小末，你不會隱瞞事情，又注重公平，我認爲是很好的優點。但這次提議的人是我，所以我認爲通話讀書的做法你要幫忙保密，只與我分享纔對。難道不是嗎？」

「咦？」

真理愛不跟我對上視線，而是迅速探身到走廊叫了店員。

「剛纔，他怎麼會那樣問我……」

真理愛等待的地方是一間英式庭院風格的咖啡廳。

不只白草，連紫苑都睜大眼睛嚇住了。

「啊，末晴哥哥，感謝你來到這裏。」

這麼做的好處應該就是不容易偷懶。忍不住把手伸向漫畫或電玩，或者別無理由就動手開始打掃──這在讀書時並不算罕見。假如一邊跟人通話，這類舉動都會被對方聽在耳裏。

「投降投降！」

真理愛似乎也想起這次的正題了。

她稍微鎮定以後，表情就變得嚴肅。

「如同末晴哥哥所知道的，插班入學的我在學力方面相當喫緊……因此，要是能跟末晴哥哥一起唸書不知道多好～～人家是這麼想啦……」

話說到最後，真理愛似乎滿害臊的。這使得我也跟着害臊起來。

不過她並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雖然態度有違本色，以學生來說「爲了唸書尋求協助」是積極正向的發言，我身爲學長應該可以說不得不幫忙。

「我明白了，小桃。我幫妳。」

「末晴哥哥……！謝謝你！那人家明天起就立刻去末晴哥哥家報到嘍！」

「嗯……？」

奇怪，我對這段對話似乎有印象──

「請將打掃和做飯都交給人家！還是說……要連洗澡都一起洗呢？」

「居然又是這一套嗎～～～～！」

我頭大了。

真理愛眨起小動物般的大眼睛。

我閉上眼，深呼吸以後才向她說明。

真理愛聽完說明，就鼓起臉頰說：

「……原來如此。意思是爲求公平，末晴哥哥不會邀任何一個人到家裏。」

「是啊。對不起喔，我很感激妳的心意啦。」

「真遺憾～～噗～～」

總之她似乎願意理解，我便放心了。

不過真理愛是轉學過來投靠我的學妹，我要求她自己努力苦讀的話，未免太不近人情。

教室裏鼓譟起來，每個人感覺都像目睹了難以置信的畫面。

「奇怪？我認爲自己都有跟你老實說，這樣不行嗎……？」

朱音環顧四周，就發現跟間島剛纔威嚇趕人的地方不一樣──有同學躲在樹叢後面與體育館角落。

「你們這些傢伙！話都隨你們在說！」

現場安靜下來以後，周圍傳出了竊竊私語聲。

「「唔唔唔唔！」」

「什──那我也要到小末旁邊！」

「……我明白了。」

「之前，我保留了告白的答覆──但是對不起。」

間島大受震撼而跪在地上。

「唉，大大的身邊鬧成這樣是要怎麼讀書呢……」

──情況便是如此，讀書會只辦過一次就結束了。

「……咦？」

「是喔？沒事就好。」

「不過──對不起。」

「這一點我有同感。」

而且真理愛並不會漏聽。

不行啦～～！這樣不合妳的本色，我卻覺得可愛到爆炸～～！

「唔……要、要問的話……人家覺得就更不用明說了……」

「唔唔，即使妳要我回握妳的手，可是這麼多人看着……」

「聽說那個女生個性孤傲，怎麼會來找間島……？」

真理愛坐回去以後，就忸忸怩怩地撥弄起手指。

讀書會是我臨時想到的主意，不過她比想像中還要開心。

間島抱着頭懊惱。

喫完營養午餐，午休時間隨之開始。

「對呀。人家也有感受到跡象就是了──」

「什麼事？」

「！」

「噢，那太好了！」

「用功的學長與學妹；拉近的距離；相觸的手。不知不覺中就無法專注於教科書，只在意對方的呼吸……於是情不自禁交集的目光變成了信號，兩人的形影逐漸重疊──就是這樣對不對，末晴哥哥！」

『間島那傢伙以前揍過我，這下他活該。』

「哎呀呀～～末晴哥哥，跟人家兩人獨處的話，你會意識過度而壓抑不住興奮，纔會緊張對不對～～呵呵，你好可愛喔～～」

從校舍轉角偷看的幾個同學被嚇到，夾着尾巴逃掉了。

我嘆了氣，並將話題繼續下去。

『間島未免太像小丑……』

「桃仔～～大家正在用功喲！」

「不過，要開讀書會……人家是第一次參加呢。老實說，以前人家都把讀書會當成漫畫裏的情節。沒有讓末晴哥哥一對一伴讀固然可惜，但現在這樣我也很期待。好有學生的感覺，真是不錯呢。」

──隔天，讀書會。

我清了清嗓，拚命找回理性。

超乎想像的反應讓朱音喫了一驚。

「唔唔啊！」

真理愛眼睛一亮，亮得簡直讓我懷疑她眼裏是不是鑲了星星。

朱音這麼向間島搭話。

「請妳保持安分，黑羽學姐！」

沒想到我居然會有說這句臺詞的時候……真理愛這孩子太恐怖了……

『哎，我就覺得奇怪……』

朱音想不出適合談話的地方，所以跟接受告白時一樣，來到了校舍後面。

「的、的確，末晴哥哥說得對……」

朱音深深地低下頭。

因此，我準備了替代方案。

「啊，那人家也要！」

真理愛探出身子，一邊賊笑一邊摸了我的頭。

「咦，她就是全校知名的……」

糟糕，我把真心話說溜嘴了。

能拿出學長的擔當，讓我有了滿足感……可是──

＊

「小晴，關於這一題的解答──」

朱音無法理解爲什麼會造成騷動。

因此她不理會，仰望比自己高三十公分以上的間島。

「咦～～可是人家比較喜歡兩人獨處。」

無從反駁的道理讓真理愛敗興。

「志田同學，妳會不會跟他靠得太近了一點？」

「老實跟妳說，憑我的學力只顧教妳功課會出問題。畢竟在羣青同盟裏，我跟妳的學力都不太妙。」

「我平常都是這樣的啊。可知同學，妳就是心理上跟小晴有距離，才離得遠吧？」

「讀一年級的志田朱音，腦袋好到不行。」

「唔哇，好可愛。她果然跟黑羽學姐還有小碧長得有點像。」

『錯在他自己要得意忘形吧。』

「那、那個，妳在這種情況下握我的手──沒事。」

想盡快讓事情收場的朱音斷然告訴對方。

「喔，真不愧是朱音！妳能理解啊！」

『應該說，這樣滿符合朱音的作風吧……』

朱音離開座位以後，就到了走廊往三年級的教室走去。

「有跡象顯示志田同學又在打不規矩的主意──」

間島轉向背後，開口威嚇。

「那會緊張得效率下滑吧。」

「讀書會不讀書是不行的吧～～～～！」

「話說……你們幾個傢伙跟在後面搞屁啊！找死嗎！」

臉色一亮的間島理了理飛機頭，然後毅然答應。

「志田同學果然很可疑！」

「當然，憑我的學力能不能把妳教好也有問題。所以嘍，找小黑、小白、玲菜這些人來幫忙是難免的吧。」

「讀書會的成員就找小黑和小白……也跟玲菜說一聲好了。」

「妳們在說什麼呢？要我安分，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不行嗎？」

「好主意！務必要這麼做！人家一直都懷有憧憬喔！對於讀書會！」

「！」

『朱音有在意的對象纔是更重要的焦點吧！』

「沒關係沒關係～～末晴哥哥不用明說，人家也可以理解喔～～」

「不然妳跟我獨處會是什麼感受？」

「欸，我可沒有說得那麼誇張。」

「唔唔，被妳們從兩旁包夾，要我怎麼專心──呼哇！欸，小黑！」

「嘖，都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怎麼對別人那麼有興趣啊？搞不懂！」

「沒問題！」

『誰啊！朱音在意的是誰！從對話來想，對方是年長男性嗎！』

「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說是補償也怪怪的，我們放學後要不要在社辦開讀書會？」

「我有在意的對象，因爲我想找那個人做戀愛諮詢，才保留了對你的答覆。但是，那個人教訓了我，說我做的行爲對你很失禮，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真理愛泄氣地垂下肩膀，但她似乎能夠體諒。

爲了保有分寸，我輕輕撥開她的手。

「慘了！」

發火的間島撲向那些偷看的同學。

朱音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杵在原地。

「朱音！」

蒼依就在這時候趕來了。

「怎麼了，蒼依？」

「那是我要問妳的耶。我聽別人說妳跟間島學長兩人單獨到了校舍後面……」

「嗯，剛纔，我拒絕了他的告白。」

「果然是這樣……」

「你們幾個躲躲藏藏的搞屁啊！」

間島的吼聲讓蒼依怕得挽住朱音的手臂。

「朱、朱音，妳不要緊嗎？」

「我是不要緊……蒼依，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我認爲自己姑且已經確實拒絕了，可是，那個人卻跑去打架了。」

「這個嘛──」

「喂，站住！間島！又是你在惹事嗎！」

有老師的聲音。

朱音看蒼依將她的制服抓得更緊，就覺得事態似乎有大麻煩了。

＊

到了夜晚，彷彿要沁入骨子裏的寒意就隨之湧上。

我跟往常一樣被志田家找去喫晚餐。

「「「「「「開動。」」」」」」

蒼依只嘀咕這些就噤聲了。

「唔～～！我不想讀書～～！」

光這樣我就緊張，急忙抓起手機的那一瞬間還因爲手汗而滑掉。

「唔喔！」

明明知道自己非用功不可，卻因爲無聊過頭，腦袋立刻就會抗拒。

「唔，確實是這樣。」

「當時我不在場，所以只有聽見傳言，狀況是怎樣啊？朱音把間島甩掉了，對吧？然後怎麼了？」

朱音顯得比想像中還要落寞。

我提早從志田家回到自己家裏，正在重新確認考試的範圍。

我發現狀況不妙。好像姑且有進展，卻也好像完全沒進展。

朱音讀國中一年級，向她告白的男方聽起來是三年級。

一年級的女生跑去三年級男生的教室，還明目張膽地把人叫出來……當然會引人注目吧……

白草說好今天晚上九點會打電話過來一起讀書。

「咦，這樣的話，朱音並沒有錯吧？」

最喜歡的姐姐出言建議就管用了吧。

「哦～～那好吧。總之我是認爲，別擺出讓男生覺得妳對他有意思的態度就好了。懂了嗎，朱音？」

「我倒覺得妳跟小桃滿投緣的耶。」

我搔了搔臉頰。

「晴哥，那要不要我教你數學？」

蒼依微微地嘀咕了「唔」的一聲，還按住自己的胃。

「妳們別小看我這個當母親的喔。」

「呃～～不好啦，還是算了。」

「叫我注意……我又沒做錯什麼。」

集中力短缺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

「照我這個當母親的看來，黑羽、蒼依，妳們被告白的次數都比朱音多吧？」

朱音溼了眼眶朝我望過來。

「啊～～所以就鬧成打羣架啦。」

「嗯，妳怎麼了，黑羽？」

「畢竟讀書會搞得一團糟嘛。」

我回想起幾小時前的狀況。

就算彼此變得再怎麼要好，跟自己放在心上的女生通電話仍是我憧憬的事情之一。

「並沒有～～那女的纔不會輕易跟我交好！她屬於吵完架以後認同彼此打算握手時，就會設法算計人的那一型！」

「哎喲～～！媽，不要用這種方式把話題丟過來嘛。雖然這根本沒什麼訣竅，重點就只有態度誠懇，並且儘可能明確地告訴對方沒有那種可能性。碧，妳也這麼認爲吧？」

碧戲弄人似的說道。

「電話來了……！」

蒼依悄悄地舉起手。

「對了，朱音，老師有跟我聯絡。以後妳要注意。」

我一面品嚐鰤魚燉蘿蔔，一面豎起耳朵細聽，黑羽便說：

「爲什麼？」

還有個問題是──

「不行啦，都看不懂！」

爲人母親的銀子伯母沒有漏看她的嘆息。

「並沒有那麼誇張……」

「咦～～可是銀子伯母，朱音還能有什麼做法？」

「末晴會參加讀書會～～？什麼狀況啊，真稀奇。」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就在我如此思索的時候。

「好了，你們倆都坐下！」

我自認很瞭解朱音有多優秀，但這種對比實在讓人不好受。我要自己努力克服這點學業上的困難。

可是──

飯桌前的成員有以黑羽爲首的志田四姐妹，加上銀子伯母與我，總共六個人開飯。道鍾伯父今天似乎仍窩在大學。

「中途我有到現場。」

……哎，的確。我無法否認真理愛屬於那一型。

另一方面，黑羽則是冷淡應對。她散發出「這不好說耶」的氣息，一邊淡然做出在鰤魚燉蘿蔔上面淋楓糖漿的蠻橫舉動。

「誰教白草學姐長得漂亮，給人成熟的感覺，而且還一副酷樣，看了就會憧憬吧？那個惡女動不動就想利用我，所以不能原諒。」

來自老師的聯絡？銀子伯母說這話有不平靜的跡象。

「那是不是跟朱音之前提到的保留告白答覆有關係？」

我好聲好氣地向心慌的碧搭話。

「這樣啊，妳真是辛苦耶，碧。被那麼多女生告白的話，是不是快要覺得改跟女生交往會比較好？」

「讀書會爲什麼會弄成那樣啊……等等，啊～～我懂了！白草學姐跟那個惡女也在場嗎！」

向國中一年級女生求教的高中二年級學生……

啊，果然，黑羽也知道那件事。我都曉得了，黑羽沒道理不知情嘛。

「跟妳學數學的話，感覺就算是我也會自尊心粉碎而無法振作……」

碧加入了話題。

「碧被告白的次數也跟朱音差不多吧？」

「媽、媽媽，妳怎麼知道的！」

時間是九點整。不愧是白草，一分鐘都不差。

我這麼一說，蒼依便露出苦笑。

朱音帶着認真的表情點了頭。

「嗯，以後我會注意。」

──叮鈴鈴鈴鈴！

「咦咦！這、這個嘛……！」

「晴哥……」

「換句話說，既然黑羽她們沒有惹出類似的問題，就表示朱音的應對方式還有地方可改進。我當然知道錯不在朱音，也明白朱音並沒有惡意，所以才簡單叮嚀個幾句。要是妳不懂該怎麼做，可以問黑羽喔。感覺她拒絕人會比我更巧妙，是吧？」

碧似乎推敲到了我覺得難以解釋的部分。

黑羽、白草、真理愛展開三方互鬥，搞得現場沒辦法讀書。

被銀子伯母罵了以後，我們纔不甘不願地坐回座位。

還脫口說出「幾乎」這個詞，真是老實。我覺得這是妳的優點喔。

「這點是非我也明白。不過妳這孩子要拒絕男生，總有更好的做法。」

＊

「………………是嗎？」

「嗯，我們是在社辦舉辦的，卻完全沒讀到書……」

「據說朱音爲了拒絕那個學長的告白，明目張膽地跑到學長的教室找他講話。那樣就算後來換了地方，其他人當然還是會想辦法跟去偷聽吧？」

「白癡末晴～～～～！跟我告白的幾乎都是男的啦～～～～！」

「啊，沒事的，媽媽，沒有什麼。我只是有點累。」

「妳真的很喜歡小白又很討厭小桃耶。」

或許是因爲跟黑羽或真理愛通過的電話已經數都數不完，她們的來電就不太會讓我心動。

朱音嘀咕了一句。

「以朱音的學力來想，怕是數學方面現在就已經比我強了。」

「跟晴哥開讀書會……好好喔。」

「我到現場是在朱音拒絕告白以後，不過好像有很多人躲起來偷聽她拒絕對方的場面。因此，間島學長就生氣了。」

「別把問題丟給我啦，黑羽姐！」

碧伸手揪住了我的胸口。

但是，白草不一樣。

蒼依滿臉通紅。她似乎想糊弄過去，但銀子伯母說的應該是事實吧。

當我大啖銀子伯母的極品料理時，黑羽嘆息了。

我打算趕在那之前補一下讀書會沒念到的進度。

當我煩惱是不是講幾句話打圓場比較好時，銀子伯母就開口閒話家常：

可是，明明雙方對話次數不多，卻能理解到這種程度，我不由得認爲這能證明她們並沒有那麼合不來。

差點弄掉手機的我到最後是在半空像耍特技一樣把手機接住，響到第五聲時才順利接聽。

「喂、喂喂喂！」

『晚安，小末。準備好唸書了嗎？』

「當然！萬無一失！」

雖然我只有完成準備，書卻完全沒有讀進腦子裏，這一點就別提了。

『喫過飯了嗎？』

「有啊，小黑家邀了我去喫飯。」

『在志田同學家喫飯……』

白草的聲音漸漸萎縮……

看她有這種反應，果然還是有把我放在心上吧……？我不禁這麼想。

然而，我決定不要深究這一點。

畢竟我討厭想太多，即使她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目前我仍有迷惘。就算知道真相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所以我決定換一個話題。

「不過，幸好有跟小白約好通電話。」

『咦？』

「其實我原本正在一個人苦讀，集中力卻很快就會中斷……」

『！就、就是啊！幸好有我出的主意，對不對！』

白草忽然恢復了精神。

能先讓她改善心情就是好事，因此我決定順勢說下去。

「對啊，真是好主意！總之我們今天試試看一起讀書，能順利專心的話，要是下次還可以用這種方式讀書就太令人高興了……」

『對呀。那麼，小末……這種讀書方式，你明天還要繼續嗎？』

撒謊的話，要聲稱自己讀了多少進度當然都可以。但我就算再怎麼懶惰，也不至於無恥到那種地步。至少，此時此刻非努力不可。

「就是說啊。朱音的學力以及冷靜度連大人都比不上，可是她有時候會缺乏一般的常識。滿讓人擔心的。」

「什麼勝利的餘韻啊……」

有表現就能得到白草誇獎也令人高興。這應該可以說是自己努力用功後所能得到的最高獎勵吧。

──兩小時後。

「我希望朱音幸福，卻又覺得她要交男朋友好像還太早……」

「好，麻煩妳了！」

『那就說定嘍。明天我們也從晚上九點開始吧。』

有中意的女生守候、聲援自己的話，我覺得自己就有無窮的力量。

『可是，誰教你──呵呵。』

對於白草說我像爸爸的發言，我是打算堅決否認，不過白草的「呵呵」有種崇高感，因此我無法多頑抗就接受了。

我伸了懶腰，然後走向浴室。

『是啊，也對。晚安，小末。』

連我都覺得自己單純得像個傻瓜。

當然，我不想讓白草看見自己不光彩的一面，這樣的心情也發揮了作用。畢竟目標已經講明瞭，讀完多少進度她都曉得。正因如此纔不能掉以輕心。

『的確，儘管在沖繩旅行不太有機會跟她說話，但我有感受到那股氣息。』

明天放假，所以要再繼續讀書也無妨，但是一整天的疲勞難免讓我困了。

『越讓人費心的小孩越可愛，你說是吧，孩子的爸？』

這種無意間的舒心互動，讓我更加意識到白草。

『準備好以後，我們可以互相講明今天要讀的範圍與目標。我認爲這樣就比較不會偷懶。』

聊到這裏，白草又優雅地笑了。

「那我差不多該──」

用這種方式面對參考書，會覺得身邊有人陪着，有助於專心。

「也對。」

有別於跟黑羽或真理愛在一起的時候，白草與我兩人獨處基本上都是既和氣又溫柔。她細細的笑聲讓我感覺自己受到信賴，挑動着我的心。

聽不清楚白草在說什麼，但她好像進入自己的世界了。

白草拋出了話題。

如今我意識到了黑羽、白草、真理愛，對受到罪惡感苛責的我來說，像白草這種正經八百又不逾矩的相處方式感覺就非常輕鬆。

『對了，之前你提到自己去了志田同學家喫飯對吧。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呢？』

「至少說我有大哥的架勢好嗎？」

話說到這裏，我啃起了準備來當宵夜的餅乾。

『你跟小碧總是在吵架嘛。』

我心裏浮現了「這邊是哪邊啊」這句吐槽，卻覺得說出來會把氣氛搞僵，就決定把話留在腦海裏。

「小白，那我去拿參考書過來。」

我一說，白草的聲音就變得興高采烈。

「嗯，晚安，小白。」

「對。所以我常常忍不住失去風範插嘴，因爲朱音都願意乖乖聽進去，我就會想管她。」

「纔不是那樣。每次我都是被找碴而困擾的那一方。」

當我猶豫着該怎麼辦時，闖進視野的是──

「小、小白……？」

『真的是偶爾而已。不過，她大概是因爲共通的話題較少，對話一停住就會立刻聊你的話題，還都是跟你吵架的事。你們真要好呢。』

『呵呵。』

『你果然像爸爸一樣。』

如此心想的我喝着事先準備的營養飲料，一邊說道：

黑羽的房間燈還亮着。

難保不會被她這麼說而受到討厭。好不容易建立了良性的關係，我必須誠懇以對。

畢竟白草個性正經，假如我有不檢點的想法──

『對不起，你是覺得叫哥哥比較順耳吧。呵呵呵。』

「別、別消遣我啦，小白。」

於是我們開始一邊通話一邊讀書。

「她的定位算弟弟，所以另當別論。」

『別在意，小末。單純是我這邊的事。』

那麼──我也非拚不可。

「小白，原來妳跟碧有在聯絡啊。」

『！沒有錯！來吧，讓我們開始用功，小末！』

房裏恢復寂靜了。切掉通話後，只有我一個人的家是如此安靜。

如此心想的結果──成果就比目標多了一倍。

黑羽那種針對要害的肢體接觸讓我心動，真理愛那種無須多費言語也能攜手邁進的伴侶感令我十分歡愉。

因爲保持在通話狀態，聽得見細微的呼吸聲或翻閱參考書的聲音。

從手機冒出的柔和笑聲讓我心跳加快。

白草並不像黑羽那樣住在隔壁，也不會像真理愛那樣積極地跟我拉近距離。所以跟她們倆比起來，白草與我兩人獨處的機會偏少，然而單獨交談時的新鮮感以及意識到彼此的次數可說排在第一。

『啊，小末，對不起。我不小心在獲勝的餘韻中沉浸了一下。』

然而洗完澡出來以後，原本愛睏的身體卻清醒了。

白草說的話讓我回過神來，抬頭看了時鐘。

「今天發生了跟朱音有關的小麻煩──」

『小末，你就像爸爸一樣耶。』

畢竟已經用功兩小時之久，休息時順便聊個天也是必要的吧。

「真過分！我纔沒那麼老！」

相較於她們倆，白草以那層意義而言最像外人，不過彼此拉近距離的過程也是因此才讓我感到新鮮。初戀的女生是一朵會寫小說又能拍攝寫真的高嶺之花，根本就像雲端上的存在，所以對話帶來的特別感遠超過關係熟稔的黑羽或真理愛。

『啊，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再開始唸書吧。』

『你是指她優秀的部分格外優秀，但缺陷也很大嗎？』

『小碧偶爾會找我討論以後的出路或學業，不過她也說過跟你類似的話呢。』

『呵呵……跟小末單獨舉辦的祕密讀書會……這樣我們就養成了單獨講話的習慣……大大地前進了一步……即使說我已經贏了是否也不爲過呢……』

「啊……」

「真的嗎？太謝謝妳了！」

『確實很不可思議耶。我覺得你在面對小碧或蒼依時，都具有爲人兄長的架勢……會不會是因爲你想着非保護她們不可，那樣的念頭就傳達出來了呢？』

白草嘻嘻笑了。

白草怯生生地問道。

「好猛，這樣讀書超有效率的……」

「也對，就這麼做。」

「差不多該結束了。」

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凌晨零點。

『小碧的說法也跟你一樣。』

當我講完朱音那件事以後，手機另一端就傳來了擱下杯子的聲響。

『我們休息一下吧。』

「哎，碧的事情先擱一邊。小桃和小蒼都比我機伶，所以我能給的意見不多。玲菜屬於聒噪型，但她歷練滿豐富，我就不太能在她面前擺架子。可是呢，朱音的落差起伏非常明顯。」

我拍了拍臉頰，重新提振精神。

『我討厭色眯眯的人。』

『小末真厲害耶。你的進度比目標多了一倍，不是嗎？』

看來這樣並不會冒出什麼情調。跟女生在晚上通電話不免讓人心情雀躍，但是我要留意。

「謝啦。這都是拜小白陪我讀書所賜。」

『呵呵，不客氣。』

我舒展過僵硬的脖子後，再次面向書桌。

「哎，我懂妳的意思。可是身邊年紀比我小的女生大多是腦袋機伶的小妹妹或囉嗦鬼。」

『我、我本身覺得效率很高喔。能幫助到小末，我也很高興。假如小末想繼續，我也樂意奉陪喔。』

跟白草講話不太有情調，但這樣能令我安心，或者說，我可以從中感受到彼此正在累積信賴關係。我與阿白正在慢慢彌補這六年失去聯絡的互動。

比我更會讀書的黑羽還在用功。

「我是不否認自己有那麼想啦……」

噢噢，白草拚勁十足耶……

我戰戰兢兢地喚道：

『跟國中生相處不容易呢。成熟的國中生不會遜於大人，反觀幼稚的國中生就還是跟小學生一樣，我實在應付不來。』

『答對率也節節上升了呢。照這樣用功，你的成績絕對會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