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決斷
《青梅竹馬絕對不會輸的戀愛喜劇》 · 二丸修一 · 2.1萬 字
*
聽得見菜刀有節奏地切東西的聲音。
鼻子聞到讓人有些懷念的味噌香。
(奇怪,這是什麼地方……?)
睡在自己房間不可能會聽見菜刀聲。何況老爸根本不煮味噌湯。
「黑羽學姐!妳爲什麼會拿着薑汁汽水!」
「醬油就是要配可樂,味噌要配薑汁汽水,這樣纔對味吧?」
「……志田同學,拜託,妳能不能煮自己的分就好?」
「還有放那些材料時,麻煩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動手。因爲會對食慾造成負面影響。」
「妳們都好過分!」
聽不清內容,但是遠方傳來了說話聲。
我的背脊莫名發冷,微微睜開眼睛,就看見挑高的天花板與亮麗燈具。
(啊,對喔……)
昨天我跟真理愛練習演技,大家都聊得興高采烈,時間晚了以後,我們決定在她家過夜。
撐起上半身,蓋在胸前的毛毯便滑了下來。
「嗯……?」
在我旁邊扭來扭去的是繪里小姐。
問題是──她只穿着內衣。
「…………」
不愧是成熟女性。黑色款式,至於是什麼就不說破了。
在我向神感謝走運的瞬間,有道聲音傳進耳裏。
繪理小姐給我這種福利,肯定是對真理愛的封口費。
繪里小姐是真理愛的姐姐,長相自然十分俏麗。然而她具備真理愛所欠缺的性感與奔放,有別於蘿莉姐姐屬性的黑羽,自然散發大人的魅力。
「呼嗯~末晴小弟,你不肯回答問題,就用這種手段啊~大姐姐好失望~」
妳到底有多寵真理愛啊!
「就是說啊~末晴小弟,你好純情~即使被黑羽跟白草告白,你也沒有腳踏兩條船呢~」
『唔嗯~專情感是有,可是還缺一點能打動人的什麼耶。』
「喝醉了使我忍不住想從別人身上尋求溫暖啊~再說,昨天還被你那麼熱情地求愛。」
「──姐姐。」
我伸展身體,用腳尖戳了戳碧的頭。
但我已經告訴黑羽和白草,自己會深思熟慮再做出結論。因此我現在不可以被繪里小姐的美色牽着鼻子走,隨便給出承諾。
「該說我的心也動搖了,還是說年紀小的對象其實也不錯呢……」
在她的視線前方,是用額頭互碰的我跟繪里小姐。
……昨天晚上,我像這樣被喊卡過好幾次。
繪里小姐說過的話重新出現在我腦中。
桌上滿是啤酒空罐。

她的每個舉動依舊粗魯又像男人。
(這下子……只好祭出最後的手段……!)
不不不,這樣好恐怖!殺氣跑出來啦,繪里小姐!
「因爲我覺得現在輕率回答不能算是誠懇。」
肯定是她一直就近看着真理愛表演,眼光刁得不像個外行人吧。
「也對。」
以前是NODOKA小姐的鄰居,還說過「長大後要跟大姐姐結婚」這種話,而且過了好幾年仍忘不掉愛慕之意。於是等十八歲成年後,我就此出現在NODOKA小姐面前。
(這代表──她在賄賂我。)
似乎是出於大人的餘裕,她明明內衣被看見卻沒有生氣。反而露出像是樂得戲弄我的笑容。
因此難免會發現繪里小姐的舉動是在捉弄人。
我精確地理解繪里小姐的大膽舉動有什麼含意。
「你想嘛,就是『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妳了』還有『我一直沒辦法忘記妳……』那些。」
這裏是真理愛的家。客廳、餐廳、廚房空間寬敞,黑羽、白草、真理愛三個人似乎都在廚房。幸好我只聽得到聲音,有沙發擋着讓彼此看不見。
「啊哈哈,你又不用道歉。畢竟我想起來啦,是我主動鑽到你旁邊的。」
當然了,她身上只穿着內衣。無須多說,棒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誰踹我的頭……啊!」
醒來就發現繪里小姐只穿着內衣。絕不是我鑽到她牀上。難道我有做壞事嗎?應該沒有吧。
碧睜大眼睛。
……來整理狀況吧。
求愛……?
我冷靜地吐槽。
繪里小姐笑了笑,然後伸手摸我的頭髮,還把額頭緩緩地湊過來。
我說啊,冷不防聽到那種話會嚇到是可以理解,好歹別慌嘛。繪里小姐就是要妳那種反應。
她的眼裏並沒有笑意。
「對、對嘛。我原本就覺得自己不可能主動這麼做。」
「呃~我只是在教導末晴小弟何謂大人的魅力~」
『末晴小弟,你自以爲那樣算求愛?』
「……盯~」
正因如此。
「你們在親熱個什麼勁啊!」
「好痛!」
我在劇中的角色,是突然出現在NODOKA小姐面前的高中生。
感激不盡!我當然會保密的,請放心!
「以做人的道理而言,那是當然的嘛……」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愧是真理愛的姐姐,天生就有女演員氣質。
「呃,可是我昨天被妳挑了一大堆毛病耶。」
「……我不知道妳指的是什麼耶?」
「哎呀呀,該不會連小碧都愛上末晴了吧?」
要是我對真理愛提到繪里小姐剛纔威脅我,自立自強的真理愛應該會生氣。
繪里小姐臉紅扭着身子。
我被碧踹了。
「──對不起。」
不是啦,這樣還要我不起色心,未免強人所難。
第一次被美女貼得這麼近,心裏卻一點也不高興!
不行,我辯不贏繪里小姐。應該及早道歉的。
「──但是你最後會選真理愛吧?」
「……嗯?」
那就多瞄幾眼繪里小姐穿內衣的模樣,直到事蹟敗露吧──
腳邊看得見睡着的陸跟碧。尤其碧就在我腳附近,亂動的話恐怕會吵醒她。要是她發現目前的狀況,可以想見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我要謹慎行事。
心臟狂跳。
「咦!」
這時我發現繪里小姐已經睜開了眼睛。
碧發出錯愕的聲音。
「啊,是的,我說過那些話……不過那是在練習演技。」
我一秒就認輸了。
我稍作思索,然後正色回話。
「是不是該去叫小末起牀了?」
(唔,繪里小姐真是會動壞腦筋的女人……)
不過碧跟繪里小姐借的睡衣尺寸偏小,熱愛此道的人看着就會覺得煽情。
「欸,末晴!你少在那裏色眯眯的!」
「咦~有嗎~?」
「嗯。畢竟小晴昨天不太順利,還煩惱到很晚。」
對了,繪里小姐陪着我們練習。當然她是一邊喝酒一邊陪我們練──練完以後,大家開始閒聊,繪里小姐的空罐也逐步增加──最後變成怎樣我就不記得了。
「這樣的話,會不會跟黑羽演變成姐妹內鬥呢……好熱血喔!還是可以看見妳跟白草之間的學姐妹關係瓦解,彼此激烈爭鬥呢……那樣也超令人興奮的耶!」
沒錯……這是一場意外。
碧站起身來,陸則一邊嘀咕「啥~?」一邊醒來。
「你看見了吧?」
「怎樣怎樣?」
既然如此,我大可保持光明磊落──就是這麼回事。
「請不要蠱惑純情高中生的心。」
繪里小姐把我的頭壓到自己胸前。
「白飯還沒煮好,我覺得晚點再去也可以。」
我不知道誠懇這個詞彙涵蓋的範圍有多廣。
這下至少讓我鬆了一口氣。
碧一邊搔頭,一邊盤腿坐起身來。
「你確認過狀況以後,還把目光放到我的胸部吧?」
……好,我鎮定下來了。
所以基於「向年長者求愛」的角色特質,我們請繪里小姐當練習對象。與其找黑羽或白草,還是面對年長女性比較容易浮現形象。
碧的音量很大,似乎連廚房那邊都察覺我們睡醒了。
(要冷靜。目前的狀況,對我來說相當不妙……)
『要表現得更可愛一點。』
冷淡的聲音。是來自真理愛的。
「妳昨天的醉意還沒有消退嗎?就算已經解酒也無所謂就是了。」
……她完全生氣了。
繪里小姐應該也發現自己做得太過火了。
她連忙放開我並揮了揮雙手。
「真理愛,我開玩笑的!妳懂吧?」
「當然懂啊,姐姐。」
「真理愛……」
「──可是我不會原諒妳。」
繪里小姐被真理愛用毛毯包得像蓑衣蟲,然後拖出房間。
接着從廚房傳來聲音。
「哎,這次就交給小桃學妹好了。要緊的是飯菜由我來做──」
「志田同學,我說過了!放下妳手中的薑汁汽水!」
白草似乎身處危急局面。
我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然後走向廚房幫忙。
*
春意盎然的週日。
天氣溫暖得讓人想去公園放鬆──可以的話就好了,但是拍戲的日子近在下週。
由於有真理愛這個最佳的練習搭檔陪伴,我延續昨晚的進度繼續對戲。
我又拿起看過好幾次的劇本,重新閱讀充實印象。
我的角色是愛上NODOKA小姐的男高中生。
黑羽以察覺到什麼的模樣瞠目。
雖然是臺詞,仍要表現出自己是認真的。
NODOKA小姐飾演的角色是搖擺於夢想與感情之間的女強人。
雖然白草剛纔的告白讓人心動,想好好練習的我還是對真理愛的意見表示贊同。
啊~畢竟妳相當尊敬小白的嘛。
「陸!」
「妳根本就不記得!」
「請妳不要模仿人家好嗎,黑羽學姐!」
「我們迴歸初衷,從第十一話的四十頁開頭重新演起怎麼樣?」
「那麼……開始!」
這時候……再期待一次新戰力看看吧。
黑羽做起深呼吸。可以看出她每次呼吸,便逐漸融入角色。
糟糕,才一招就被逼退了!
「──礙事!」
某方面來說,我是「方便的小男生」。
不過邊看邊演會妨礙到表演。
真理愛說道:
真理愛開始感到無奈。
個子矮,外表又像蘿莉的黑羽難免會與角色形象偏離,但我不會有意見。
既然如此,只好換另一個新戰力上場!
『好好好,等你變得有擔當嘍。』
「別把話題強硬接在一起!」
重要的是強調落寞感,還有增添可愛之處。
按下腦中的開關,燃起心火。
「碧!」
「『沒辦法呢……都已經是十年前的約定了……而且我當時也沒有對妳用敬語……』」
「那是幻聽。對妳而言無法接受的現實擺在眼前,腦部纔會不由得出錯。」
NODOKA小姐之所以會推薦我們參演,期待的應該不只是演技,與其讓高中畢業的人演高中生,由在學的高中生演起來會更加貼切吧。
「…………」
對待陌生人的態度,讓我表現得像是受到刺激。
我卻牢記在心裏。
「黑羽學姐,沒問題嗎?」
「『拜託妳。請跟我交往。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
「嗯,我明白。」
附帶一提,真理愛是在最後一集登場。她演的是對我傾心的女同學,在戲裏敵視NODOKA小姐並且針鋒相對。
「剛纔妳還叫他小末耶!」
「兩位學姐,請妳們配合練習──」
剛纔她說「你的告白,我願意接受」也讓我覺得要是隻有我們兩個就慘了。即使有黑羽過來搗亂氣氛,我仍然有種心被揪住的感覺。即使知道那是在回應演技,我的心跳依舊止不住。
白草以驚人的氣勢開口吐槽。
「人家已經開始嫌麻煩了,所以就那樣吧。白草學姐,請妳讓一讓。」
白草瞥了右手拿着的劇本一眼,然後甩到旁邊。
不過她現在拿出演技,因此就有跟人初次見面的戒心。
「──閃一邊去!」
形象最接近NODOKA小姐的是繪里小姐,不過她去打工了,因此由白草遞補。
「『我十八歲了。我變成大人了……大姐姐。』」
真理愛給出信號讓表演開始。
「也好。」
「感覺有個女人好吵……小末,更重要的是天氣不錯,接下來我們要不要去第一次約會?」
儘管我感到害臊與緊張,還是擠出勇氣告訴她:
今天白草似乎因爲哲彥與玲菜不在,比平時還來得積極……
黑羽在現實中冷冷地生氣時,由於彼此交情已久,還是會流於情緒化。
「既然是學長拜託的……我明白了!」
陸挽起襯衫的衣袖,還露出粗壯的上臂二頭肌展開突擊。
「『我一直都想着妳……』」
「唉唷,小晴……真拿你沒辦法。」
「『十年前……?』」
「陸,麻煩你制止她們!」
我低下頭把手向前伸。
「卡卡卡!」
「『──請跟我結婚。』」
就這樣,NODOKA小姐的角色換成黑羽來演。
黑羽以驚人的速度打斷我們。
「照順序!照順序輪流!接着換我!」
「別小看小說家好嗎?這叫做即興演出。」
搬開桌子,在挪出空間的客廳中央,我朝白草說着臺詞。
「『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妳了。』」
小時候說好的,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約定。
黑羽害羞地搔了搔鼻尖,然後牽起我的手。
「『我一直沒辦法忘記妳……』」
「等一下等一下!志田同學,妳這是在做什麼!」
「故意把現實與戲搞混的是妳吧,可知同學!」
「等一下,可知同學!看劇本!」
帶着熱情,意識到長年以來的心意。
戲裏的NODOKA小姐於倒數第二集決定要離職逐夢。有個高中生突然出現在NODOKA小姐面前──那就是我。
「『那種稱呼方式……你該不會是……』」
因此我立刻捲起劇本塞進牛仔褲後面的口袋。
「『等我長大後就結婚的約定,妳還記得嗎?我記得。因爲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妳了。』」
如此呼喚的我望向旁邊,就發現碧抱着頭。
『──長大以後,我要跟大姐姐結婚!』
我會聲援NODOKA小姐逐夢,還說會永遠等她。所以對夾在感情與夢想之間而苦惱的NODOKA小姐來說,我跟逼她做出最後選擇的主角是情敵。
黑羽偏着頭──露出嫣然的笑容。
用交雜焦急、亢奮與不安的眼神含情脈脈地仰望對方。
「『抱歉……小弟,你是誰?』」
我滿懷心意告白着。
我沒看過一副酷樣的黑羽,所以覺得非常新鮮。
於是白草臉紅地用雙手捂住胸口。
「嗚嗚,白草學姐的形象……」
「『啊……我想也是……妳果然不記得我呢……』」
以往我是當過NODOKA小姐鄰居的小弟弟,而且從當時就專情地把她視爲「嚮往的大姐姐」愛慕至今。
問題在於散發的氣息。像我跟這次演的角色「專情追求年長女性的可愛男高中生」也不是同一型。不過我可以融入角色,藉此讓自己看起來像那種人。
「臺詞我都記得,沒問題。」
我翻了劇本的頁數,簡單瀏覽一下臺詞。
「我也一直沒辦法忘記你,小末……我願意接受你的告白。」
將昨晚嬉鬧的殘局收拾乾淨的真理愛家客廳。
她們倆大呼小叫地吵個不停,看不出平息的跡象。然而我要是制止也只會造成僵局。
……黑羽的演技果然提升了。
於是十八歲後,成年的我出現在NODOKA小姐的面前。
「咕啊!」
「每次看桃坂學妹擺那種反應,我都會強調就是了,那根本什麼都不能敷衍!」
黑羽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
「兩位,嫉妒是不好看的喔?」
「這女的一臉得意地說什麼啊?」
「她剛開始還認真演戲,更讓人家覺得陰險呢。」
黑羽不服氣地噘起嘴巴。
「小桃學妹,剛纔可知同學做類似的事時妳明明沒有吐槽,爲什麼輪到我時就要來打斷?」
「白草學姐窩囊啊,而且演技也差,所以人家感受不到威脅,可是換成妳演的話,人家害怕你們會直接去挑戒指了。」
「若無其事地說我窩囊?」
「哎,那無所謂就是了。」
「有所謂!桃坂學妹,我要向志田同學說教一小時左右,練這場戲先別把我們倆算進去!」
「人家明白了。末晴哥哥,我們兩個就努力練習吧。」
聽上去有些雀躍的這種講法,讓白草聽得眼睛發亮。
「小碧,幫我監督他們兩個有沒有好好練習!」
「知道了!」
碧舉手敬禮。
真理愛將目光落在地板上,然後咂舌。
「嘖。」
「嘖什麼嘖!既然是女星就要有氣質一點啊!」
「哎呀呀,白草學姐?人家一向很有氣質的喔?可是妳卻做出派人監督的舉動……人家只是受了點刺激而已。」
「喂,末晴。」
平時也這麼安分的話多可愛啊──我不禁這麼想。
大概是因爲日常生活愉快,我才這麼覺得吧。
「不,要靠評審委員評選。據說也會參考網路上的意見,但是比播放次數就會變成在比知名度啦。再說打廣告也是一種方法。」
「居然是未公開情報啊。」
「練習的成果如何?」
「──不過怎樣?你想說什麼?」
他總是說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
「聽起來像正派的比賽,我也覺得是適合讓我們迎接畢業的企畫,不過──」
時間過得太快,令人恐懼。
「對啊,得到日聯通推薦的話也會在電影院上映。當然僅限一間戲廳就是了。」
「誰曉得呢。」
據說哲彥跟導演聊開,對方就提議:「對了,羣青同盟全體成員都在戲裏演路人吧。話題性應該會提升吧。」
*
哲彥會這麼問,是因爲他完全沒參加羣青同盟這周的聚會。
目前,羣青同盟所有人正從車站前往拍戲現場。
「你這傢伙真夠意思的……」
哲彥一邊走,一邊朝我招手。
「所以,是我五歲的時候嗎……完全沒想過你會有那種念頭呢……」
剛覺得升上三年級沒過多久,退隱的時刻已近在眼前。
「哎,我第一次演路人時也想過同樣的事,倒是不能說別人啦。」
哎,之前我們拍攝《Child King》的新結局有受過日本聯通數位電視關照,哲彥大概就是靠那層關係取得情報的吧……沒想到這傢伙還跟對方有維持聯繫,社交能力真是驚人……
「我、我想要認真練習耶……」
真不愧是由電視臺集資經營的日本聯通數位電視。可能會上電視播出就讓人格外有拚勁。
「真氣人。」
「唔~該透露多少呢~」
「你在盤算什麼?」
「唔喔~我居然可以上電視……!」
大家會先去演路人,但我凝視着主演者的那邊。
「有什麼適合的活動嗎?」
說來已經是很久以前了,前輩要拍連續劇,我就去觀摩順便演路人。
「丸先生,換你上場了!」
「學長,你總是很辛苦耶。」
那絕對不單只是電影短片或比賽,我能確定的就只有這點。
「我緊張得只睡了三個小時……」
「哎,總之放輕鬆就好。」
「……呃,所以現在只剩你能陪我練習了。」
即使知道演個路人不可能成爲明星,還是會忍不住妄想嘛……
哲彥說得若無其事,不過天曉得他是從哪裏弄來的情報。
雖然我也習慣哲彥在暗地裏活躍,可是事情的規模逐漸擴大,還是希望有時間做心理準備。
說來抱歉,但我並沒有替大家打圓場的餘裕。我非得踏進已經成形的氛圍,展現自己的角色,並且融入環境纔行。
當然,我當時演的路人沒有被導演看上。我會成名,是拜在《Child Star》徵選會爭取到主角所賜。
「是啊,所以?」
然而這傢伙卻是最有常識的──我不得不重新體認這一點。
我偏過頭並朝他湊靠過去。
「是那樣沒錯。」
「從頭到尾全盤托出啦。」
「難道我們也……」
「對呀,雖然差不多是七歲時的事。」
「只要加上規定的標籤在WeTube公開影片就好,很好參加,拿到冠軍還能上電視播出,雖然好像是深夜時段。」
堪稱畢業公演的企畫。
「以一般的社團來講,三年級在暑假前後會參加大賽,比完賽就會退隱。」
倘若如此,羣青頻道有訂閱者,對我們壓倒性有利。
哲彥隨口說完就離開我身旁了。
話雖如此,由於我準備要正式上鏡,她沒有出手打我。
陸之所以情緒高昂,是因爲除了我跟真理愛以外的成員也被找去演路人。
拍攝順利進行。
但是缺了平時都在運籌帷幄的哲彥就顯得不自然了。
碧不滿地嘟嘴。
「我所認識的哲彥」準備在最後搞些什麼呢?
於是我就逗她一句:
隔週六,到了拍戲的日子。
仔細想想,只剩下三個月左右。
「還真有女明星的架勢耶,碧。妳覺得自己會被星探看上嗎?」
「現在是五月對吧,末晴?」
「原來你也這麼想過啊?」
一個星期轉瞬即逝。
「好啊!那就由我來演NODOKA小姐的角色!」
我在一旁唸唸有詞,女性成員們卻吵得火熱而沒聽見。
以集數來說是第十一集。演出者也都駕輕就熟,已經有了默契。
這天拍的是倒數第二集。
「我好歹比妳年長,以演員來說也是前輩啊?」
碧難得表現得乖巧,因此我告訴她:
「少囉嗦,末晴!我跟你又不一樣,以往根本沒拍過戲啊!再說稍微做一下明星夢又不會遭天譴!」
也需要顧慮那部分嘛。
「妳根本沒有氣質可言吧,黑心母狸貓!」
他只能透露到這裏吧。
「目前還沒對外公開,但是日本聯通數位電視有個企畫,說是要主辦電影短片的比賽。」
想到這裏會湧現落寞的情緒──也同時覺得恐怖。
反正基於拍戲的工作性質,這次羣青同盟並不用一起做些什麼。即使其他成員會演路人,需要努力演出的頂多只有我跟真理愛。
「喔,行啊!我們就來好好談一次!」
從外表看來,陸在羣青同盟成員中最容易被當成不良少年。
所以我一面盯着攝影現場,一面在腦中反覆模擬。
哲彥答應了。只有玲菜表示自己是幕後人員所以在一旁觀摩,不過其餘成員都會參加。
「當然已經拿到推薦啦。考量到知名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最後只會出現一點點我的戲份,真理愛不會出場。
「這樣要用什麼標準來決定冠軍?播放次數嗎?」
冒出黑眼圈的碧搔了搔臉。
「哎,我自認會盡全力。不如說你最近在搞什麼?」
「啊~原來如此。」
「小碧,妳對學姐口出惡言,人家是不會坐視不管的喔。我們來談談吧?」
「不過,參賽的方式是在WeTube公開啊。像那種比賽──我還以爲把電影院包下來一整天才是一般的做法耶?」
記得自己只有上鏡短短一秒左右,卻妄想成了大明星該怎麼辦。
「難得有這種機會,最後我也想參加類似比賽的活動,搞件大事。」
*
她似乎真的很緊張,仔細看便會發現手在發抖。
極度讓人高興不起來的角色分配,讓我的拚勁一路下滑。
「總覺得你一副高姿態耶。」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手腳異常迅速……
陸深刻感慨地低語,使我大受感動。
「怎樣?」
「……好的。」
我從導演身旁的鋼管椅起身。
登場人物只有我與NODOKA小姐的簡單場景。
爲感情與夢想苦惱的NODOKA小姐下班後走出公司。
儘管四周已經變暗,依舊等着NODOKA小姐的我上前搭話,場景由此開始。
攝影開始前的片刻寂靜。
被期待與不安包圍,像是要刺穿我肌膚般的緊張感讓我欲罷不能。
「呼~」
我大口吐氣,切換腦中的開關。
「第二十五幕!第七十三鏡!……開始!」
隨着導演發號施令,鏡頭對上身穿套裝的NODOKA小姐,她從變暗的大樓玄關走出來。
「『那個……』」
穿着制服的我略顯遲疑,向NODOKA小姐搭了話。
「『抱歉……小弟,你是誰?』」
不愧是NODOKA小姐的演技。能讓人自然感受到她既優雅又精明,是個有戒心而又不爲所動的堅強女性。
「『啊……我想也是……妳果然不記得我呢……』」
我希望儘可能營造與NODOKA小姐之間的落差。這樣更能展現角色的特質,也更上相。
比起練習時我更加強調角色的動搖。抬眼仰望的模樣或許稍微顯得諂媚,但我要強調身爲年幼者的可愛。
「『沒辦法呢……都已經是十年前的約定了……而且我當時也沒有對妳用敬語……』」
「『十年前……?』」
這種水準沒辦法讓NODOKA小姐認可,就不可能敵得過小雛。
伊吹先生又嚇噴了。
啊,從反應來看應該是事實吧。
冷靜的NODOKA小姐卻只是環抱雙臂思索。
「也許因爲我是演話劇出身才更敏感吧。表演的小技倆越多,越容易在意。該怎麼說呢,那會讓表演流於套路。」
「等一下!我有兩個地方想吐槽,首先希望妳可以不要那麼露骨說我演得差,還有──」
「噗!」
「咦?」
這裏是將僅限一次的人生奉獻給表演,而且身懷才能,把努力視爲理所當然,甚至也掌握住好運的人在搏鬥的「莊重」場合。我的母親夢想多年仍未能企及的地方。
下一次拍戲是在明天。
「很遺憾。你要在明天前改善。」
原本以爲男偶像都是一些不討喜的帥哥,或許他們只是長得好看,內在跟一般人差不多。
「一出場就要抓住觀衆的心,對你確實相當不利。而且還要跟伊吹累積了十集以上的情感較勁纔行。這是非常不好演的角色。」
太令人不甘心了,我的淚腺將近失守,但我硬是握拳忍了下來。
「『──請跟我結婚。』」
當童星時,即使劇組會顧慮我是小朋友,演不好時仍會嚴厲告誡。
該怎麼說呢,只能請他節哀。在這種場合被意中人揭穿,會造成天大的傷害……
「……再拍一次好嗎?」
『──被人說重話時,就要當成是給自己的機會。』
讓我以童星身分大紅大紫的前赫迪經紀公司老闆──妮娜奶奶常說這句話。
NODOKA小姐深吸一口氣,然後面對面望着我,斬釘截鐵地說:
「立場?偶像起家的你第一次擔任主演,難道還以爲能跟從小演技就受到認可的丸小弟互相較勁嗎?」
我不由得咬緊牙關。
我低下頭把手向前伸。
NODOKA小姐悍然用杏眼瞪向伊吹先生。
「照NODOKA小姐的提議沒問題。」
練習了一個星期卻沒用,還要在明天前改善,確實是道難題。
導演提高音量。
這段空檔相當可怕。
「……我在童星時期也有所屬的劇團,因此很能理解。」
如今由瞬老闆接班,那大概已經變得像「陳腐的教誨」了,但是她的教誨現在仍流動於我的血液當中。
他明明是跟我毫無緣分的人氣偶像,只看這一幕卻會覺得他好像忠犬,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正因如此,我將剛纔那句「感受不到命運」深深地聽進心裏。
「噗!」
上次被這麼尖銳指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第二十五幕!第七十三鏡!……開始!」
所以我硬是忍住,等對方接着說下去。
「我明白了。」
「請給我更具體一點的指教。比如妳會從伊吹先生身上感受到命運嗎?」
伊吹先生聽得嚇噴了。
「丸小弟,你的演技變得徒具表面了。照目前這樣也可以算你及格。不過坦白講我覺得還不夠。希望你表現出在校慶展露的命運感。」
「那倒是可以……末晴小弟,你呢?」
NODOKA小姐字字犀利耶。
「我沒有那麼說。以細節來說甚至比當時要好。不過……說難聽點,就是你的演技會讓人感到膩味。」
然而──
「……我明白。」
然而──
NODOKA小姐嘆口氣,讓我把視線轉回去。
我覺得還可以。或許還有進步空間,但是沒有明顯的敗筆,跟NODOKA小姐初次對戲算是有抓到彼此的波長。
她是個聰明又帥氣的女性。
伊吹先生板起臉孔。他應該是覺得自己又被貶低了。
單以結論來說,我沒能讓NODOKA小姐滿意。
「唔!」
「…………好的,對不起。」
不知道爲什麼,我對他很有共鳴。
「伊吹就算演得差,也有表現出對我的愛。」
「末晴小弟,我從你身上感受不到命運。」
「…………是,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拿出讓妳認同的演技。」
我的場景就此開始。
這句話似乎讓伊吹先生很意外,他開心地抬起臉。
NODOKA小姐用冷冷語氣道出的話語紮在我心裏。
伊吹先生吐槽了。
我這麼認爲。
我想起來了,原本就是這樣的。
褐色偏長的髮型很適合這位正統派帥哥,臉色卻變了樣。
「意思是我的演技比起當時下滑了?」
對任何人都不留情。但能將工作做好。
(應該不壞。)
導演似乎也覺得有必要重拍,爽快答應了。
「卡!」
「不錯。我喜歡這種能感受到執着的話。」
「那我們最後再試一次。」
「……是啊。我從伊吹身上可以感受到命運。」
我希望能儘量多掌握一點提示。
以一名演員來想,剛纔那句話就像遭人全盤否定,會這麼想也是難免的吧。
「…………」
「『我十八歲了。我已經是大人了……大姐姐。』」
「導演,再拍一次可以嗎?不行的話,這一幕能不能調整到明天再拍?」
妮娜奶奶錘鍊出懷有這種精神的演員,以一代的時間創立了藝能經紀公司。
「……是的。」
「我在做夢……這纔不是現實……」
『等我長大後就結婚的約定,妳還記得嗎?我記得。因爲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妳了。』」
NODOKA小姐什麼感想也沒說,直接嚮導演提議。
但與時間無關。我只能拚了。
雖然她有顧慮到用詞,但這跟明確表示「你演得不行」是同個意思。
「但是你做不到的話就傷腦筋了。忽然冒出來求婚,跟可疑男子只有一線之隔喔。要讓故事顯得浪漫,起碼必須有魅力纔行。」
「…………」
「那就演出來。我認爲你辦得到。讓我更加心動。打動我。迷惑我。」
「只看演技的話,你遠遠高出伊吹。」
伊吹先生抱膝逃避。
NODOKA小姐把手湊到下巴思索。
「『那種稱呼方式……你該不會是……』」
「差點忘了呢。那就好說了。戀愛這檔事跟技術是不一樣的吧?有超越邏輯的部分存在,對不對?伊吹身上便有不屬於技能的東西。」
「啊,沒有,呃……對不起。」
耍脾氣很簡單。要逃避也很容易。
「欸,NODOKA小姐!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立場啊!」
於是照樣重演後──我有一樣的感覺。
但是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之後被抱怨的話,我會向他道歉。
「……我能理解。」
導演出聲結束這一幕。
「伊吹從開始錄影後就迷上我了。所以才感受得到命運。」
非得設法掌握纔行。
提示落在哪裏,我並沒有頭緒。
就算這樣,我仍得掙扎。
*
攝影結束了。
明天還要拍最後一集,儘早回去休息比較好。
(但是,小晴他……)
黑羽發出嘆息。
原本的預定是大家一起回去。末晴卻說要留下來練習。而且他指定真理愛當練習的搭檔,還要其他成員先回家。
大家目睹末晴苦戰的模樣,因此沒人反對,除了他們倆以外的羣青同盟成員正在回家路上。
黑羽默默地走在路上時,白草來到她身旁。
「志田同學,妳沒有反對讓小末與桃坂學妹獨處呢。」
「畢竟我們早就着了小桃學妹的道,怎樣也沒辦法阻止。」
「着了她的道?」
黑羽在胸前做出彈額頭的動作。
她並沒有要彈誰的額頭。那是爲了表達自己目前想像的畫面。
「小雛小姐參加集宿之後,感覺骨牌就被推倒了。」
「能不能請妳說得好懂一點?」
「小雛小姐會來,是因爲她想跟小晴決勝負。我想那是不會錯的。」
「哎……也對。」
「然後小晴接觸到像她那樣位於演藝界最前線的人,思緒便會傾向演藝界吧?」
真理愛將會在明天的攝影正式上場。這原本並不是有空理我的狀況。
「不愧是志田同學,黑心就會懂他的思維。」
「唔~怎麼說呢……算是直覺吧……」
「萬一哲彥同學想往危險的方向走,小晴會全力阻止啊。說來說去,那兩個人還是合得來。經常跟小晴吵架的妳也懂吧?」
「妳放心,玲菜。」
「我跟碧有同感。」
面對陸的問題,哲彥沒有回答。
而且更爲難的是──
那就好──黑羽嘀咕後,一行人又朝車站走去。
「那個男人不動歪腦筋還比較噁心。」
「妳這個女人真是……!現在去跟糾纏小末的話,反而會被當成內心惡毒的人,就算是我也懂這點道理!居然隨口引誘我去自找麻煩……妳這個女人還是一樣黑心!」
生氣的黑羽被碧從背後架住。
「──阿哲學長並不是好人唷。」
現在是一決勝負的時候。
「阿哲學長,你要忙的是『我也跟去會比較好』的事嗎?」
黑羽吐了吐舌,還把目光轉到無關的方向。
黑羽放鬆肩膀看向玲菜。
「大意是什麼意思?」
「玲菜……」
安排周到。
「哲彥同學的性格確實讓我覺得很棘手,不過包含那一點在內,我自認和他是朋友。」
「誰教上週請大家陪我練習,結果都不能專心。」
「不過,他也不是壞人。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玲菜嘀咕了一句。
剛纔大家也說要幫我的忙。
哲彥拐個彎就不見人影。
「畢竟出路是小晴自己要決定的。」
原本一臉想不開的玲菜微微地笑了。
「黑羽姐,我平時就說啦,妳差不多該承認自己黑心了。」
然而串在一起就會懂。
真理愛自言自語似的唸唸有詞。
「不過只有人家留下,這樣好嗎?」
「幸好妳肯這麼說。」
黑羽嘆了口氣。
「局面有利到這種地步,我覺得『真理愛好像也會大意』。」
「有些時候我倒不是不能理解哲彥同學的想法……可是他藏得太多了……」
黑羽輕輕地搭了玲菜的肩膀,玲菜便露出苦笑。
原本想找一間練習室,時間卻不多,金錢上也沒有餘裕。待在拍戲現場附近還比較能回想起氛圍,因此我選了這裏。
每個人都曉得。羣青同盟裏跟哲彥最親近的是玲菜。
「不,這次跟那無關啦。」
「啊,沒事。沒什麼。」
「第三次!我不會再容忍妳了!」
「可知同學,妳大可照妳喜歡的去做啊?我覺得先不要搗亂會比較好,但現在去攪局或許也是個辦法喔?」
「啊,妳又說了!」
「不好意思,小桃。」
「就是啊~哎,真的不妙的時候,把他整個人綁起來就好啦。」
「…………也對。」
「黑羽學姐和白草學姐都爽快地退讓了呢……」
所以她講出的話相當有分量。
那真的很令人高興,我也覺得感激。
白草加以附和,並且斬斷碧的疑慮。
黑羽露出苦澀的臉色。
白草的黑色長髮因憤怒而搖曳。
但交情好難免會玩鬧。容易一不小心就分心。
儘管如此,她卻願意留下來陪我練習,對此我只有感謝。
「我也不懂喔。所以妳不用介意。」
「末晴哥哥,她們都是優先爲你考量呢。這樣固然值得感激,不過她們沒想過會對自己構成威脅嗎?不,還是說她們認爲這點事不足以動搖本身的優勢呢……?」
我只聽見開頭,就刻意不吐槽了。
畢竟在羣青同盟當中,稱得上藝人的終究只有他們倆。
黑羽說道。
連手機響起的徵兆都沒有。可是他卻打算原路折返。
「假如阿哲學長走到會被稱爲壞人的方向,我會盡全力阻止他。當然了,要是他給大家添麻煩,我也會設法解決。因此……能不能請各位再多陪阿哲學長一陣子?他本質是個孤獨的人……不過大家應該是他第一次可以用夥伴相稱的人……所以……」
哲彥搔了搔後腦杓。
陸把腰彎下九十度低頭賠罪。
「……說來不甘心,但是我有相同的苦衷。關於演藝方面,我也沒辦法跟小末站在同一線。無論如何都會演變成桃坂學妹一枝獨秀。」
就是每件事單獨看起來都別具意義,才讓人覺得惡劣。
「謝啦。明明妳還有自己的角色要顧。」
「志田同學?妳這是要叫我自掘墳墓吧?」
「我之前就在想,甲斐學長有好多莫名其妙的舉動耶。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他只是揮了揮手就背向衆人邁步而去。
玲菜語氣慎重地說道。
「啊,妳說我黑心!妳說我黑心!那個字眼,我可不會聽漏!」
「那也怪不得他啊。」
*
所以我只把真理愛留下來,也包含了逼迫自己的用意。
「唔,志田學姐,對不起!」
「嗯?那兩個人都不懂演技,那是當然的吧?」
蘊含於其中的感情太過複雜──
「所以桃坂學妹纔會趁機邀小末演連續劇──原來如此,宛若推骨牌呢。」
「問題在於,我們介入不了這個話題……」
「不會,過去人家讓末晴哥哥幫了許多忙。這不過是些許的回報罷了。」
「之前我有聽小碧提過,沒想到妳會當場重複兩遍……看來『黑心』這個字眼真的是妳的地雷呢。」
我在拍戲那棟大樓附近的公園向真理愛道歉。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規劃?」
「──我突然想起有點事要辦,先閃嘍。」
令在場的所有人沉默。
話一說完真理愛就隨口換了話題。
「只要考量到演藝界的事,就會碰上出路的問題。畢竟我們已經高三了。」
「雖然丸學長笨笨的,又常性騷擾,還是個動不動就擺學長架子的軟腳蝦……也對。他在那方面可以信任。」
「不然你要去做什麼?」
「唔哇,不敢領教耶,間島,你那種想法太扯了。」
哲彥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越是牽扯到演藝的話題,末晴越會跟真理愛獨處。
碧聳了聳肩。
「別介意。末晴哥哥無法發揮全力的話,『人家的規劃也會亂掉』。」
末晴復出演藝界之路明顯已經鋪好了。
「欸,妳放手啦,碧!」
我使勁低頭致謝。
「那麼,剛纔演過的那幕,立刻重新來一遍好嗎?」
「好。那人家負責演NODOKA小姐的角色。」
太陽早已經下山。
留下來的我們就這麼開始練習。
………………
…………
……
「怎麼樣?」
「……末晴哥哥,你換了一套進攻方式。不過,這恐怕跟NODOKA小姐要求的『命運感』有差別。」
「唔──」
不知道第幾次的指正讓我聽得不禁咬牙。
我自己也知道真理愛說得沒錯。又換了個小技倆而已。並沒有達到別人期待的水準。
欠缺了最關鍵的什麼。
「──末晴哥哥,可以將角色對調一次演演看嗎?」
突然間,真理愛向我這麼提議。
「……妳說要對調角色,是什麼意思?」
「由人家用久別重逢的臺詞來追求末晴哥哥。末晴哥哥,能不能請你用忘記的演技配合?」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表演性別對調的即興臺詞不算難,而且這也許會讓我有新的發現。
就聽從她的提議吧。
依然用貝雷帽遮着臉的真理愛嘀咕。
「『我十八歲了。我已經是大人了……大哥哥。』」
「呃……咦?是我不好嗎……?」
「…………」
當然,雖然我不知道真理愛認真到什麼地步,但她對我確實懷有好感。
感覺像在對我告白,卻也像在練習演技。
我猛然回神。

真理愛大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真理愛的臉頰變得紅通通。
「但我只是坦承心意啊。講這些話我也會害羞耶?不過因爲妳說得相當認真,我才覺得自己不好好說出口不行……」
令人意外的回應。
「吼~!末晴哥哥,你爲什麼要突然講那種話~!」
我認真回答以後,應該不會被取笑吧?應該不會說其實是在捉弄我吧?如此的想像從腦海一隅閃過。
「…………」
短短一句「那個」就蘊藏說不盡的少女心。
「冷靜點,小桃。」
「…………呼嗯?」
「…………」
「沒錯!」
不過我立刻打消那種念頭。
接着當她睜開眼睛以後──有個戀愛的少女就站在那裏。
「小桃,妳演得真的很好。我好像稍微能理解NODOKA小姐說的『命運感』了。」
我忽然想起來了。
「『那種稱呼方式……妳該不會是……』」
(……呃,就算對自己沒有自信,也不能用那種方式思考。)
距離明天的攝影沒有多少時間。
讓我對你產生這種情緒──NODOKA小姐這麼說。
「『啊……我想也是……果然,你不記得我呢……』」
假如我現在牽起真理愛的手,好像就可以跟她結婚……那樣的畫面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中。
「啊。」
我感覺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啊,總之抱歉。」
不行了,我感到暈頭轉向。
我被她氣沖沖地兇了。
「『抱歉……小妹,妳是誰?』」
NODOKA小姐對我要求的肯定就是這個。
「人家有可能成爲你的『真命天女』嗎?」
所以我告訴她:
並不是因爲悲傷。由於思緒滿溢,自然而然就會結成水珠。
我一面壓抑害羞的情緒,一面坦承心意。
那並不會讓我排斥,感覺簡直像「命運的一部分」。
公園裏除了我們以外都沒有人,一片寂靜。
我眨了眨眼睛。
但是真理愛的演技與我有本質上的差異。
「現在……就是機會吧。」
「唔唔~唔唔唔唔唔~!」
她會停頓一陣子,似乎是因爲花了些時間才聽懂我說的話。
我深深低頭,示意表演已經結束。
「嗯?什麼機會?」
我必須坦然接納,而不是抱持擔心被捉弄的負面思考吧。
「…………」
「你有從人家身上,感受到命運嗎?」
「……咦?」
「『等我長大後就結婚的約定,你還記得嗎?我記得。因爲我從小就一直喜歡你了。』」
「這個嘛──」
「抱、抱歉,談這個會把話題扯開,呃……小桃,多虧有妳,我覺得我大致感受到什麼是命運感了……問題變成我自己能不能呈現出來,爲此要有改善的理由──」
真理愛朝我靠近一步,並且用可愛的大眼睛直直望着我。
真理愛挪開貝雷帽,然後仰望着我。
被吞沒了。被精彩的演技吞沒。
大眼睛偷襲般看過來,使得我的心跟剛纔一樣不停砰砰跳。
「…………」
明明我必須演得冷靜不可,心卻不停砰砰跳而無法埋首於角色。
「小桃──我有把妳放在心上。」
──原來……這就是「命運感」啊。
當然了,之前我想表達遲疑與遭受刺激,也有拿出自己的演技。
我在模仿NODOKA小姐,因此用上冷靜的演技,可是內心卻受到震懾。
「『那個……』」
真理愛的可愛雙脣嬌豔地動了起來。
「『沒辦法呢……都已經是十年前的約定了……而且我當時也沒有對你用敬語……』」
水漾的雙瞳。
「……謝謝妳,小桃。」
(假如──)
真理愛低下頭把手向前伸。
「麻煩妳了。」
不過聲音已經恢復冷靜了。
「現在不是冷靜的時候!」
「這個嘛──」
被捉弄又有什麼關係呢?
真理愛閉上眼睛深呼吸。
迷惘、煩惱、煎熬,內心的愛意卻讓她無法不開口的情念流露而出。
當中有讓人感受到命運的要素。
「『──請跟我結婚。』」
不知怎地,真理愛一邊嘟噥,一邊用貝雷帽遮住臉。
「『十年前……?』」
「…………」
這是在排戲。
我對真理愛有好感,真理愛也直截了當地喜歡我。
當然還是有車輛經過的聲音,但我之前都埋首於練習演技,因此那樣的落差讓我困惑。
「那我們試試。」
對一向從容的真理愛來說,惱羞成怒也是滿稀奇的。
「唔──」
「末、末末晴哥哥,你的意意意思是……」
然而真理愛的演技太逼真,讓我覺得自己被她認真求婚了。
那遲疑的舉動,受到刺激而掩飾不盡的表情,都緊緊揪住我的胸口。
「……末晴哥哥,你真的懂嗎?」
真理愛這樣的演技派居然會連耳朵都紅透,我還是第一次目睹這種景象。
真理愛已經「讓角色上身」了。
真理愛的行動太過唐突,我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
「──壞就壞在你拖拖拉拉地自尋煩惱吧?」
有聲音從完全不同的方向傳來。
雖然看不見人影,卻聽得出是誰。
「哲彥!」
哲彥慵懶地一邊轉了轉脖子,一邊接近我們。
「我說啊,你現在是被志田與可知告白,還保留答覆不知道要選誰吧?再加上你正在煩惱將來的出路要考大學還是進演藝界。像這樣煩惱東煩惱西的人,怎麼可能演得出『命運感』。所謂的『命運』,意思可以當成未來已經有了定數喔。」
嘖──真理愛咂舌。
不過她並沒有責怪哲彥,反而代替我發問。
「哲彥學長,你怎麼會來這裏?」
「身爲羣青同盟的領導者,我覺得該來陪陪你們。但是你們磨蹭得比想像中還要久,纔想說主動給點建議會不會比較快。」
「原來是這樣啊。既然如此,請哲彥學長不用擔心。有人家在就沒問題了。」
「在我看來倒不像沒問題。」
真理愛的太陽穴冒出青筋。
「哦~是喔~意思是人家有不周之處嘍。希望哲彥學長務必要給予指教,好讓人家知道有哪裏做得不對喔?」
哲彥招了招手。
真理愛一邊皺眉,一邊走向前去。
大概是有話不想讓我聽見吧。
他們倆背對我談了起來。
「那我就說嘍……真理愛,『現在不是讓妳一決勝負的時候吧?』」
「唔!」
「……謝謝妳願意把話說到這地步,小桃。」
潛藏於表面底下的熱情欠缺火候。
這樣的可能性將成爲事實擋在面前。
我下定決心開口,哲彥卻跟往常一樣擺着冷漠臉色。
升學或演藝界──這與我要選誰當對象,有着切也切不斷的關係。
照哲彥的看法,只要我能拿定主意猶豫就會迎刃而解,還演得出角色需要的「命運感」。
白草有可能以小說家的身分獨立,因此無論選哪種出路,或許她與我的交集依舊不變。
「凡事看得太盡,會受女性討厭的喔?」
我會猶豫要不要把人生拚在演員這條路,是因爲真理愛。
由於太專心練習,使我錯過喫晚餐的時間。
假如我沒有與真理愛重逢,肯定不會煩惱要不要踏進演藝界吧。
我剛好不用攝影有空時,黑羽和白草卻要上課而配合不了,彼此漸行漸遠──
好強烈……着實強烈的心意扎進我胸口。
既不會跟瞬老闆進行廣告比賽,也不會在大學校慶演話劇,更不會輸給小雛而點燃身爲演員的靈魂,還像現在這樣跟頂尖演員共演。
還是以演藝界爲目標──
但是現在不一樣。迷惘實在太多。
我雖然開口吐槽,卻沒辦法一笑置之。
蘊含在隻字片語間的執著有所不足。
忽然間,哲彥看向我。
「人家認爲要隔好幾年……不,要隔好幾十年,纔會出現一個像你這樣能成爲正牌大明星的人。人家的夢想則是成爲不輸給末晴哥哥的演員,並且一起闖蕩演藝界。即使你現在多少會遇到苦戰,但就算投胎轉世一百次,也得不到像你那樣的才能。因此人家期待末晴哥哥能做出美滿的選擇。爲此人傢什麼都願意做。」
「感謝你糟糕透頂的臺詞,去死啦!」
假如我沒辦法在明天前做出決斷,還把戲搞砸的話,狀況會變得如何?
實際上,大學生與藝人的生活節奏大不相同。
或者當我忙着準備考試時,真理愛好不容易休假卻無法碰面──
要以升學爲目標──
「我再多說一句,要是你今後的志向不在演藝界,就再也不會跟那種水準的人合演了。到死爲止都別想。」
時間限制是在「明天」前。
我緩緩地深呼吸。
如果我踏入演藝界,跟黑羽和白草的距離就會變遠,跟真理愛的交集則會變多吧。
我如此宣佈。
畢竟當時對前程的迷惘沒有像現在這麼深。
「然後呢,末晴。你打算怎麼辦?」
我在演「人魚公主」話劇時有辦到。
假如真心喜歡對方好幾年,就得展現出更加迷戀的氣場纔行。
真理愛不安的臉龐讓我好生煩惱。
倘若如此,我現在的演技等於比哲彥還要不入流。
「你說得對,哲彥。明天前我會拿定主意。看是要考大學……還是進演藝界。」
這固然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但不能當成理所當然。
哲彥依舊一副無所謂的口氣。
我只聽得見嘀嘀咕咕的聲音。
「呼嗯~那就好啦。你明天會給我答覆吧?」
「基礎……?」
但我可以確定,黑羽和真理愛會因爲我選了其中一邊而大受影響。
我的選擇,該不會受了被真理愛吸引的影響吧。
已經沒有時間讓我猶豫了,哲彥是這麼說的。
白草對我的演技有很高的評價,我卻覺得那是因爲有回憶加分。坦白說能獲得讚美確實令人高興,但我應該不會信任白草的評價而以演藝界爲目標。
「呼~」
做個假設。
事情告一段落,我跟真理愛還有哲彥前往車站,途中各自按路線做鳥獸散,回到家中。
我有所不足。
哲彥固然糟糕,可是他在追女生的時候,感覺就演得出「命運感」。
來吧,這裏就是人生的分歧點。
進入演藝界的門檻應該會變高。要是我因此決定考大學逃避,心裏肯定會一直留有後悔。
看過真理愛的演技使我明白。
這次是我幸運。跟頂尖演員合演的好事從天而降。
「末晴哥哥……」
戳中痛處。
「對。」
「……哎,也對。」
沉澱心情後,我明確地把想法講清楚。
因爲我是在學高中生……又有過去的成績與羣青同盟的話題性……所以才找我──就是這樣而已,說不定真的沒有第二次了。
「唔──」
「什麼怎麼辦?」
「『我有所自覺』。」
但正因如此,我必須一個人做決定。
我完全無法反駁。
「那麼我們回家吧。」
這並不是將來纔要做的決定。
沒有錯。正如哲彥所說。
真理愛直直地仰望我。
「即使偷跑也撈不到好處喔?我是想忠告妳一句。」
黑羽知道我受過挫折,因此原本就對演藝界相關的問題採取靜觀的態度。要是我抱持隨便的心態進入演藝界,她鐵定會反對。
如果我選擇升學,跟真理愛的距離就會變遠,而黑羽和白草依舊在身邊。
──換句話說。
最糟就是演變成那樣。
「哎,畢竟『下個行程』是我在斡旋啊?還有考量到妳的性格,差不多能猜個大概。」
關於我的悄悄話似乎談完了。
我在回程的超商買了晚餐。
「我的意思不是叫你現在就把感情事做個了結。『畢竟現在基礎還沒打好』。」
「練習就到這裏結束吧。」
「換我追女生的話,就算撒謊也會當場讓對方覺得『心裏只有妳』。」
「呼嗯,既然你那麼說,不就沒事了?」
哲彥將我的疑問隨便帶過。
無論是爲了進演藝界或升學,都要拿出讓自己不會後悔的演技與成果纔對。
「末晴哥哥,人家說過好幾次,但還是要再強調一遍。」
「……哲彥學長的眼光還真是精闢。」
見面時間變少,內心的距離應該就會隨比例變遠。
不過照常理來想,就算投靠大經紀公司,這種機會仍然少之又少。
黑羽和白草肯定會升學。不曉得真理愛會挑什麼時機,但她應該要回演藝界。
「但是前程差不多該拿定主意了。你要跟NODOKA小姐、肇先生這樣的大人物合演,至少在唸高中的期間應該是沒有第二次機會啦。」
「我是說你在感情與出路上都三心二意,所以才演不出『命運感』啦。」
而且我覺得哲彥給的建議──似乎切中要害。
「只要能在明天前決定出路……大概就可以把戲演好。我有這種感覺。」
這樣看來,真理愛跟哲彥私底下好像有什麼動作。我看不出端倪,然而他們似乎並不是出於交情良好而聯手。
我只要看着眼前的真理愛就夠了。想着要拯救因爲父母而心力交瘁的真理愛,反而能讓我摒除雜念,發揮潛力。
才晚上九點,老爸待在客廳。
「回來啦。戲拍得怎麼樣?」
「完全不行。所以明天要決勝負。我今天必須做好覺悟。」
「……這樣啊。」
我一面訝異老爸難得沒嘮叨,一面把超商便當拿去加熱。
當我大口吃起熱呼呼的豬排蓋飯時,老爸嘀咕道:
「你要走什麼樣的路都無妨。畢竟家裏起碼有爲你的將來做好儲蓄。」
「老爸……?」
「演藝界並不是只有好事。生了心病或是早逝的人也很多。即使能成功,仍有不少人受錢財擺佈,在人生中走上歧途。」
「我倒覺得上班族也是那樣耶?」
「確實沒錯。不過年輕時容易被光鮮亮麗的事物吸引。去除光鮮亮麗的要素以後,當中是否還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還有沒有留下喜悅……應該要考量到這些。」
「媽媽以前是怎麼想的?」
老爸哼了一聲笑道:
「仔細想想,或許我和有紗纔是受那些光鮮亮麗的事物蠱惑。畢竟我跟她一次也沒有得到手。所以纔會把心願託付給兒子,讓你發光發熱,心裏有一部分就會覺得自己也間接獲得了那些。」
「那就沒有說服力了嘛。」
「確實沒有。但我覺得這是你該先留意的啊?」
「……哎,的確。我懂了。謝謝老爸。」
之後我洗完澡,很快就上了牀。
我凝望熄滅的電燈。
──明天,人生將會分歧。
「真理愛,妳演得很好。比以前更有亮點了呢。」
「『成熟女性果真不一樣呢。玩弄起男性就是老練。』」
我吐氣閉上眼睛,按下腦中的開關。
「哪裏哪裏,光是要讓自己不被NODOKA小姐的演技吞沒,人家就費盡心力了呢。」
任誰來看都是一次過關。
或許只有幾分之一,現在的我說不定也有那種光彩。
只是有一點不能忘記,這次我被要求飾演的並不是「主角」。
真理愛的眼神悍然變得憎惡。
昨天我自認也有按下開關。
「「感謝指教。」」
不過女高中生的臉色嚴肅,絲毫沒有友善的氣息。
我是在最後稍微亮相的配角。不過,身爲一個人類,我同時也是自己人生中的主角兼英雄。
*
要更加融入角色。別放雜念進去。演員在私生活的迷惘,跟觀衆毫無關係。
事後回想,可以曉得《Child Star》徵選大幅改變了我的人生。不過當時我只想着「要讓自己顯眼」、「要爭取到主角讓媽媽開心」並沒有意識到未來會隨之改變。
表演時就會按下的「變身開關」。
「我看妳倒是滿有餘裕的耶?」
我吞下口水,並且毅然點頭。
但主角會怎麼做?倘若是英雄處在這樣的局面呢?
並不是演得亮眼就好。
穿套裝的女性走出大樓後,就被清純的女高中生搭話。
精彩的演技。
「『唔!』」
但是在茫然間接連迎接那些,便一直沒有替人生做決定的感覺。
大概是全神灌注帶來的影響吧。
「什麼嘛,害我白擔心了。你這不是已經入戲了嗎?」
昨天的我沒能讓NODOKA小姐如此讚賞。
肇先生感慨地念念有詞。
「『請問,能不能佔用妳一點時間?』」
讓我欲罷不能的就是這種快感。
應該意識到我當下正在人生的分歧點。
「『那個男生肯聲援我逐夢……他願意等我留學回來……所以──』」
儘管在最後一集首次登場,完全融入現場氣氛亦屬高竿之處。真理愛在這方面本來就比較靈巧,相當值得學習。
導演出聲讓表演停止。
我反覆大口深呼吸,藉此加快腦部運作。
下一場戲接在了剛纔的對話後面。
逆境反而能將故事演得精彩。苦盡甘來的伏筆就是要這樣鋪陳。
儘管做出了重大的決斷,我仍然輕易入睡。
「『……至少,我並不是懷着玩票心態。』」
原本緊張的氣氛轉而放鬆,真理愛與NODOKA小姐都露出笑容並低頭致意。
這句話套用在我身上,就表示目前的我不值得被推薦。
快感會化爲力量,讓身心跟着燃燒。
短短几句話表達的資訊量之多,情緒起伏,給觀衆的印象之深──
我變得可以用皮膚感受每一道視線。
這個選擇我不會後悔。
這番話聽似相反,而又能夠成立。
我希望儘快捲土重來,卻不能把心思分在那上面。因爲令人感激的是我在最後一集同樣有許多戲份。
逼到極限的壓力刺激腦部,近似快感的酥麻感竄過全身。
鎮定則是因爲我不可思議地順利做出決斷。
還沒開演,衆人對我的關注度就提高了。八成是因爲我散發的緊張感也有傳染給工作人員。
「『……應該不能那麼說。但我覺得他變成了有魅力的男生,這是事實。』」
切換開關後才感覺得到。投注於我身上的視線變多了。
不,我反而讓她失望了。
NODOKA小姐回頭向我問道。
胸口一陣刺痛。
「──卡!」
「『……妳是誰?』」
「『妳應該很忙,所以請容我開門見山發問。這麼說有欠禮貌……但是一名成年女性總不會聽了男高中生的告白而被打動吧?看妳在職場上似乎頗具能耐,想必也頗有男人緣吧?』
從我目睹真理愛在跟NODOKA小姐交談就趕過去的部分開始演起。
只靠短暫皺起的眉頭,便表達出有多麼苦惱。
還有,從些許的遲疑與強烈的憤怒,瞬間便能理解她原本性格乖巧,卻因爲愛得深刻纔不禁變得扭曲。
那是我心中有所迷惘所致。
爲此我的場景調到晚上重拍。
但現在回想起來,就會覺得開關似乎沒有確實切換。
「『妳說要開門見山,聽來卻像在兜圈子呢。能不能講得更明白點?』」
「呼~」
真理愛演過校慶的話劇之後,無疑已經脫胎換骨。
昨天,始終沒讓NODOKA小姐說OK的亮相場景是在夜晚。
於是在隔天早上,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陽光讓我神清氣爽地醒來。
可是換成現在──我感受得到。
就是這個。
「哈哈哈,他被逼得越緊越能發揮實力,從小時候就一直沒變呢。」
NODOKA小姐當然也不遜色。
「『這表示妳相隔十年與小了自己八歲的男生重逢,還在一天之內迷上他了?』」
「『那麼,從結論說起吧。昨天妳爲什麼沒有立刻甩掉他?請不要抱着玩票心態,把年紀小的男生當備胎好嗎?』」
NODOKA小姐露出微笑。
我被緊張與鎮定同時存在的奇妙感覺給包圍。
我看向真理愛,真理愛便用充滿信賴的目光朝我點了點頭。
狀況不佳。昨天的勢頭若繼續往壞的方向走,難保不會讓我一口氣跌到谷底。
(我是──)
「啊,看得出來嗎?從校慶那次登臺表演後,人家的狀況就很不錯。」
比如會分到哪個班級,跟誰成爲朋友,考進哪一所學校。
釋懷得十分乾脆。
我從小雛身上感受到耀眼奪目的光彩。
「『昨天向妳告白的男高中生……我跟他是青梅竹馬,這樣自稱妳應該最好理解吧?』」
將壓力轉化成雀躍。
目前的我正在一面等自己的戲,一面望着劇組拍攝的場景。
「末晴小弟,行了嗎?」
這是真理愛初次亮相的一幕,也是NODOKA小姐心生動搖的重要場面。
「推薦妳參演果然是值得的。」
「──是的。」
人生應該無時無刻都在分歧吧。
要避免營造出主角的氣場,並且融入角色,藉此創造出一個虛構的人。
光靠細微的用字遣詞,就看得出真理愛飾演的少女成長於上流階層。
「嘶~……哈~……」
真理愛一邊掩飾嫉妒,一邊華麗地甩動頭髮告訴對方:
由於是最後一集,比先前更加賣力的工作成員在拍戲現場忙着到處跑。
「『……妳錯了。』」
我要懷着童星時期那種「想演得引人注目!」、「大家都來看我!」的心態,就這麼沉浸在角色當中──
所以纔會緊張。
從掌聲大小就知道工作成員是怎麼看待她們倆的演技了吧。
但並不是只管釋出力量就好。
因爲我演的不是主角。
所以力量要保留在體內。
憑感覺就能知道。
沒錯──這就是小雛抵達的境界。
「那麼,要開拍了!」
助理導演的聲音迴盪在大樓前的拍攝現場。
就定位的我閉上眼睛。
這是新的啓程。
昨晚做出的決斷,要在此處展現成果。
「第二幕!第五鏡!……開始!」
接着,我緩緩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