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梅N友
《青梅竹馬絕對不會輸的戀愛喜劇》 · 二丸修一 · 1.8萬 字
週六有白草留宿,週日則有真理愛留宿照顧我。
而今天是週一,黑羽會在放學後來我家留宿。
「啊~~總覺得好久沒有得到放鬆耶。」
午休時間,中庭。
我一手拿着從家裏帶來的三明治嘀咕。
今天真理愛並沒有跑到班上找我,黑羽和白草說來也相安無事。多虧如此,我才能夠和哲彥兩個人悠閒喫午餐。
「嗯?怎麼啦,末晴?你那塊豬排三明治看起來亂好喫的耶。真理愛親手做的?」
「沒有,這是她找來的大廚做的。」
「……幸好今天我們到了中庭。在教室的話,光是剛纔那一句就能要你的命。」
「的確……」
好險~~我認爲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脫口而出了。
大廚這個散發奢侈氣息的詞會造成危險,提到「真理愛找來的……」則會演變成被衆人逼問「明明是週日,她卻到你家嗎!」的局面。
好扯~~我只是照常過生活,地雷會不會太多啊?我得有人在福中不知福的自覺纔行……
「說到上次那本週刊雜誌,討論熱度順利消退了喔。」
哲彥說要處理也才幾天,居然已經有成果了……
「快得嚇人耶。昨天我跟小桃上網搜尋,確實發現那家雜誌社被罵慘了……是因爲你出手的關係?」
「幸好電視臺忽略掉這則消息。假如被談話性節目拿去當題材,我想就實在壓不住了。」
「有日聯通當靠山真不是蓋的。」
該說召集了各家電視臺的日本聯通數位電視果真名不虛傳吧。
「哎,這次大義名分在我們這邊也是一大要因啦,畢竟你還未成年。」
尤其我們還要拍成影片對外界公佈,會有長相廣爲流傳的風險。當事人不接受的話就不應該這麼做。
然後像這樣拒絕讓別人誇獎。
「只是我不會強迫小黑答應喔。」
『耍帥會讓我不好意思。』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並沒有記得很清楚,但我想大約是從小學低年級就懷有的感情。
『難得稱讚他一句耶。』
「總比隨便找個女演員來得有話題。你想嘛,之前廣告比賽拍的影片,外界對她們兩個仍然有印象。以演出時間來講,比迷幻蛇的音樂宣傳片還短。」
「粗略估計差不多十天以後。」
這些不負責任的評語都落在小晴身上。
小晴的個性根本就禁不起稱讚。他並不是想被稱讚,只是想跟大家一起玩得開心而已。
『有什麼關係。被人稱讚或讓人害怕,還不都一樣。』
「真實版結局那邊來得及就無所謂啦。對了,我跟小桃以外的演員是誰?期程這樣安排找得到人選嗎?」
「日聯通原本似乎希望找來當年的童星,讓所有人都以長大後的模樣入鏡──」
「確定瞬老闆有參與其中了嗎?」
不愧是職業的。哲彥都還沒剪輯完沖繩旅行的音樂宣傳片,對方卻快成這樣啊。
『呃,沒有啦……那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不如去打躲避球吧!』
小晴有這樣的理念,說得好聽就是「不矯情」。
『喂,末晴!我們來玩傳接球!』
問題在於青梅竹馬跟靠漣相救才脫離困境的富家千金,這兩個角色由誰來演?
「這是你跟志田的份。反正你們今天會去拍紀錄片吧?你就趁那個時候交給志田,順便說服她參演。」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你有收到小白和小桃的影片嗎?」
她們幾個在小晴變成明星的前後都絲毫沒有改變過態度。應該說,她們還不到能夠理解明星的年紀,這反而是好事。
「我並沒有曉得什麼啊。只是任誰都不喜歡被排擠吧。」
『有機會的話就應該積極逗人笑。』
小晴於小學五年級時喪母,距離升國中有一年多的時間。小晴在這段期間急遽變得討厭跟人相處,再加上本來就受到孤立,落得沒有人要跟他講話的處境。
哲彥對瞬老闆異常執着且如此敢言。考量到這些,我直覺認爲他判斷得沒錯。
「好。今天小黑能順利拍完的話,大概多久可以完工?」
於是,小晴慢慢被孤立了。
雖然我們並沒有明確分配過工作,細想的話自然是這樣。
「這倒可以理解。」
『呼哈哈哈!對嘛,我超強的吧!』
小晴變得不太來學校了,到校上課也會被隔壁班湧來的同學圍觀,讓他很困擾。
『明明在電視裏那麼帥氣~~他爲什麼不演了啊~~』
「噢噢,真的假的……那現在要怎麼辦?找有人氣的女演員嗎?」
雖然我現在可以瞭解,伯父應該相當難過吧。從他積極接洽的工作都是「重現交通事故現場的替身演員」,要教導小朋友交通事故有多可怕,明顯可以看出他的心思。
先撇開當演員的時候,小晴從以前就不擅長在私生活中「耍帥」。他是每個班級都會有一個的「耍寶型男生」。
「你怎麼曉得?」
小晴就是這麼受傷,這麼憔悴,陷入了孤獨。所以我反而積極找他互動。
『耍寶讓大家笑很開心。』
「哎,業主會找個適當的人選頂替,所以別在意。我倒覺得不用擔心啦。」
因此他要是被別人稱讚──
「我有跟企業交涉啊,演戲和說服女生是你的職責,對吧?」
「居然全部推給我……」
還有這一點是我擅自猜測的,小晴內心再怎麼蒼涼,他的本性也不會容許自己對純真的晚輩發脾氣,他擁有這樣的溫柔。
小晴一直到小學二年級都還是跟周遭沒有不同的普通男生,雖然他算是笨得很醒目。
「正朝着本週末開拍的方向籌措。日聯通有提到希望可以跟紀錄片在同一個時間點上線,可以嗎?」
我聽了哲彥講的話,覺得瞬老闆是幕後黑手的說法可以就此定調。
我張口咬下三明治。
*
「嗯?辦不到嗎?」
瞬老闆跟哲彥之間絕對有怨仇。我一問就會被他敷衍,所以沒證據就是了。
「不過感覺還有火種悶在底下,輿論沒辦法完全掌控住的啦。因爲對方爆出來的料相當讓人感興趣,也有要求後續報導的聲音,所以我們必須儘快上傳紀錄片平息這件事。給對方太多時間的話,誰曉得那個臭老闆會不會又在哪裏搧風點火。」
『小晴,你講話口氣能不能溫和一點?有的女生會怕你耶。』
舉行廣告比賽之際,白草是積極配合演出的,黑羽卻參加得心不甘情不願。出風頭何止不會讓黑羽開心,她本來就是希望低調的類型,何況她對於當演員也沒有興趣。
這次製作紀錄片的是我、黑羽、白草和真理愛,所以哲彥完全處在支援的立場。
小晴是在小學三年級出道。儘管短期內都沒演到大角色,在四年級被《Child Star》提拔成爲主角後,情況就隨之一變了。
小晴在內心蒼涼的那段日子常常來我們家。因爲伯母過世以後,伯父就開始拼命接工作。
彼此在無形間合得來,還有講話很愉快;生爲四姐妹長女的我無法向父母撒嬌,而小晴就是我唯一能撒嬌的對象。
不過,他們重新變成朋友是在小晴升上國中以後的事。
「『沒,但我篤定他有』。」
話雖如此,職業人士在我們上學時仍然可以進行作業嘛,又擁有技術,完工速度快我們一截是當然的吧。
「有啊,交給職業的剪輯人員去弄了。東西出來就會把檔案傳給你,到時候要麻煩你儘快做確認。」
連我在教室跟他講話都這樣。
然而不是的。
「關於這個嘛,打算靠影音串流對抗全球市場的公司說來實在腦袋靈活。他們指定要志田與可知來演剩下兩個女生。」
我會強烈需要小晴,而小晴也強烈需要我,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這樣沒錯啦。」
「真實版結局呢?」
當我試着回想,就發現那肯定是發生在小晴實質上被迫從演藝界退隱的時候。
哎,對雜誌社反擊還有跟企業行號交涉都是適合由哲彥處理的工作,大家也就覺得交給他辦應該最好。
「假如小黑不答應呢?」
我覺得就算黑羽不演,也不至於會落到被排擠的狀況就是了──總之先問問看她的意願吧。
小晴母親過世的消息並未外傳也有造成影響。在學校談到的話會讓風聲擴散出去,小晴怕這樣會導致《Child King》的影像媒體停止發售。
「哎,她那邊就交給你嘍。」
那就是──我的幾個妹妹。
「據說其中一個人目前是以成爲體育選手爲目標,就表示不希望太招搖而拒絕了;另一個人則是從演藝界退隱了,聯絡不上。」
喂喂喂,這樣行嗎?與其說腦袋靈活,這已經接近有勇無謀了吧?
我大多扮演類似班長的角色,因此在立場上都跟他對立。然而我們倆聯手就管得住全班,所以老師有事情常常會一併拜託我們,彼此的默契想必在這時候就已經培養出來了。
所幸小晴對我的態度改變得並不多。
『晴哥,來比數獨。』
真實版結局裏,漣會在六年後醒來。
一開始是會像這樣得意起來,然而沒多久就會自覺尷尬。
除了我,還有少數並未讓小晴改變相處方式的例外。
『……受不了,拿你們沒辦法。』
因爲彼此是朋友,大力吹捧就顯得奇怪,卻也不能完全不提小晴驚人的成就。沒有人曉得是否可以用跟以前一樣的方式相處,在遲疑的時候就被洶湧而來的看熱鬧羣衆擠到旁邊了。因此在小晴實質上息影以後,也有很多原本要好的同學又重新修復這段朋友關係。
我喜歡小晴。
「哎,日聯通那邊覺得OK就好……不過她們倆……尤其是小黑會答應嗎……」
這並不是針對黑羽。對其他成員也一樣,只要當事人不願意,我就不打算讓她們到鏡頭前表演。因爲我認爲演戲這種事不能硬逼。
小晴也會惹麻煩,卻像是大家的開心果,感覺周圍的人都喜歡他。
哲彥從擱在旁邊的手提袋裏頭拿出了兩本劇本。
最大的理由在於──「根本沒理由」。
『末晴哥,你可以演家家酒的爸爸嗎?』
『這我可以瞭解,但是翹掉班級委員會就太不合理了!』
「所以嘍,末晴,麻煩你,幫忙轉交這玩意兒。」
在他眼前的是長大變成少女的青梅竹馬、靠漣相救才脫離困境的富家千金,還有少女操盤手三個人。少女操盤手本來就是由真理愛飾演,讓她續演是當然的吧。
『活該,誰教他要得意忘形。』
或許是因爲如此,小晴似乎從成爲明星以後就開始感受到跟旁人的隔閡。或許受注目、成爲稱羨的目標都讓他不自在。
「……啥!」
有的同學也會這麼說,然而那是不瞭解小晴纔會說出口的話。
不過關於原本跟他要好的同學,仍有辯護餘地。朋友變成明星,使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跟對方相處纔好。
算計對戀愛不管用。我不否認「長相好」、「頭腦好」或者「會運動」之類的理由會讓人產生好感,卻不認爲光是那樣就能讓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要有意欲追求內心更深的情感──我覺得那才叫戀愛。
理由要多少都有。
只是從哲彥的表情看來──他似乎篤定黑羽會答應。
『感覺超差的。之前找他講話,他還嗆我閃邊去耶。』
伯父跟我爸爸從小認識又是好朋友,兩家的媽媽也處得很好,交情就像一家人。因此一個人在家的小晴會來我們家可說是合情合理的着落。
他都是在晚餐前後的時間陪我那幾個妹妹。
『唔喔,超猛的!朱音,你解得好快!原來數獨題目這麼好解嗎!』
『我完成了。』
『朱音好厲害!』
『哈哈哈,末晴居然輸給小自己四歲的朱音~~!』
『你很吵耶,碧!』
跟妹妹開心玩耍的小晴。
在學校孤立的小晴。
當明星受到讚賞的小晴。
息影消沉的小晴。
只有我看過所有的小晴。無論正面與負面,希望與絕望,我全部都曉得。
因爲,我是他的青梅竹馬。
就連伯父也不知道小晴在學校是什麼樣,我是最瞭解小晴的人。
假如我有對小晴不瞭解的地方,也僅止於「當演員的小晴」而已。儘管我認爲他有演戲才華很厲害,卻沒有積極給予聲援的理由就在這裏。
或許這是我的獨佔欲。或許我覺得自己被拋下了,內心感到落寞。
小晴實質上從演藝界退隱後,周遭的人都爲他惋惜,但我其實鬆了口氣。小晴變回我認識的模樣了──我有這樣的體認。
因此我打算偷偷貼近小晴的心,儘可能支援他,可是小晴漸漸不肯靠近我家了。
『小晴,你爲什麼不來我們家喫飯呢?』
『我總覺得過意不去……』
『對呀。還有,看過這裏大概就曉得。』
『爲什麼非要拜託我呢!明明我接下來也有社團和學業要忙!因爲我是長女嗎!這樣的話,我寧可生作妹妹!』
小晴逐漸遠離車站,還往跟我們家不同的方向走。他踏進住宅區,繼續一直走,接着就這樣來到一間神社。
過去在不知不覺間重重累積的不滿,媽媽無意間的一句話讓這些情緒噴發出來。
『總之你先坐吧。』
『呃什麼呃!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就這麼讓小晴帶着走到了森林深處。
『小晴,難道你後來不常到我們家,就是因爲來這裏?』
居然會過度自信,還不明白喜歡的人正深受痛苦,簡直讓我想撕裂自己。
『那樣不太好……』
所以──我決定跟蹤小晴。
平時小晴都會在一小時以內出來。假如他沒出門,到時就直接進去找他吧。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在小晴家前面站崗。
我對逐步想拉開距離的小晴感到擔心,可是光要找理由拉他到家裏就讓我費盡了心思。
『……我知道了。』
『嘿嘿,這是祕密基地。』
『我問你喔,小晴,你爲什麼要來這裏?』
『小晴!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觀望了十五分鐘,卻沒有人來追我,這使我更加火大。
我忘掉離家出走的無助,不知不覺就樂在其中了,感覺像在當偵探一樣。
我媽媽之前當過護理師,因爲家裏生了四個小孩,媽媽才辭職,但是據說她本來就打算在孩子們長大後回去工作。她判斷我升上國中正好是個不錯的時間點,就順利被附近的醫院錄取了。
『……差不多。』
發生在小晴內心的效應,聽了就會覺得合情合理,完全沒想到的我太笨了。
『要說這個,我總覺得不好意思。』
『啊,我懂。畢竟滿寬的,地面也有修平吧?』
雖然被戳中了痛處,但我決定跟他硬拗。
『那是我要講的臺詞吧,小黑!你跟蹤我來的嗎!』
小晴被我嚇到了,卻沒有逃跑。
起因在我,理由是媽媽決定重操舊業了。
媽媽隨口說的一句話讓我情緒爆發了。
我們抵達了最深處。
小晴停下腳步,回過頭。
『哪有什麼好在意。不然你晚餐都喫什麼?』
小晴已經帶了幾樣東西到這裏。
以面積來講有兩坪左右,來到這裏的距離約爲五公尺。光這樣就讓人覺得挺像一間房間。
我對自己的無知程度感到厭惡。
『這裏啊,我猜以前是當成防空洞使用。』
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我無言以對。
洞穴入口狹窄,連剛從小學畢業的我們都得蹲低身子。不過前進一小段路以後就變得寬廣到可以站直了。
話雖如此,從小乖乖聽大人囑咐長大的我並沒有勇氣突然遠行。
比任何人都親近小晴,自負唯有自己對他在家與學校兩邊的狀況都有了解,卻弄成這樣。
周遭天色早就暗下來了,小晴卻跑進毫無燈光的樹林,這完全是熟悉環境纔有的行動。
小晴沉默了一陣子,忽然從漢堡店的袋子裏拿出可樂。
還這樣嘀咕了一聲。離家出走的我早就豁出去了,頓時對他發火說:
『小晴……!』
我急忙追了過去。小晴走在路不成路的野徑,逐漸看不見人影。
『爲什麼啦!』
咦,這表示……
離家後我先躲在附近的圍牆死角,窺探媽媽和其他家人有沒有追上來。
我和小晴之間的關係有大幅改變是在準備升國中的那年春假。
『……咦?』
我有事先掌握小晴幾乎每天到晚餐時間就會出門,只是我不曉得他去哪裏。因此,我纔想到要偷偷跟蹤他然後一起變成壞孩子。
幸好小晴在孤立以後也沒有走向歹路,小學生活就此告終。
『隨便喫,比如漢堡或牛丼。』
『因爲,我怕待在家。』
照我的推斷,我們家媽媽八成已經察覺小晴在這裏了,所以她纔會放着不管。假如小晴會在車站前找危險分子玩耍,她大概就立刻出面阻止了吧。
『笨蛋。反正你來我們家喫飯就對了,那樣會營養不均衡吧。』
『我第一次帶人來這裏,你可千萬不能說出去喔。』
『你明明有自己的家,爲什麼要特地來這麼狹窄的地方?』
『不用你管吧!』
『笨媽媽……!哼!以後我要變成壞女生!』
身爲青梅竹馬──這是我的極限。
『夠了!我纔不管!』
『我想我以後會變很忙,有許多事要拜託你嘍,黑羽。』
『咦……?』
『家裏太大了,都沒有人在家會讓我有種說不出的害怕。來這裏就能讓我安心。』
於是不久以後,揹着包包的小晴出來了。他完全沒發現我,還朝着車站走去。
『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
我忍不住叫出聲音。
我衝出家門。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離家出走。
接着我在前頭看見的是──
『痛痛痛,知道了啦!你別擰我的耳朵!』
『不、不說那些了,你爲什麼會跟蹤我啊?是伯母叫你來探情況的嗎?爲了不讓伯母發現,我沒有關掉屋裏的燈就過來這裏了耶……』
『怎樣!不可以嗎!』
他用吸管喝了飲料,然後呼氣。聽得見冰塊在紙杯裏的碰撞聲。
於是他看見我的臉──
『?那你想問什麼?』
因爲我信任小晴纔敢這麼做。我有把握他不會涉及犯罪,也不會做出恐嚇他人之類的行爲,纔會想出這種少根筋的點子。對我來說,「夜深了還不回家」這種行爲本身就已經算「壞小孩會做的事」,這樣的話自己還可以接受,便冒出了「跟小晴一起當壞小孩」的鬼主意。
他帶着那些食物要去哪裏呢?遊樂場?還是更古怪的地方?
小晴從揹包拿出燈籠。
『爲什麼!』
『欸,小、小黑,你別哭啦!』
『……你家太熱鬧,去了再回家的後勁反而讓我有點難受。』
地面鋪有草蓆,壓着草蓆四邊的是書本。
話雖如此,身爲模範生的我連壞事要怎麼做都想不到。
我就是忍不住要哭。
『我不是那個意思。』
『呃,我沒有說不可以啦……』
『奇怪……?』
『呃!』
『洞穴……?』
小晴爬上階梯穿過鳥居,然後我以爲他會往社殿走──卻發現他跑進樹林了。
我們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森林。多虧如此,可以看見有大人從山丘底下的公園抬起頭仰望,似乎在討論什麼。
『抱歉……我根本沒有察覺……』
『不、不然你多來我們家就好了嘛!』
住宅區裏有一座孤寂的小山丘。神社位在山腰,旁邊還有座別緻的公園。
這對我來說就是竭盡全力的反抗了。
即使提燈籠照還是嫌暗,又會冷。就算情境令人雀躍,還是沒有比家裏舒適,這並不是我想多來幾次的地方。
小晴脫了鞋在草蓆上盤腿坐下。我總覺得髒髒的,就依然穿着鞋子坐到邊緣。
我還以爲小晴會在漢堡店喫晚餐,他卻選了外帶離開店家。
的確,目睹此情此景,連對這種活動不感興趣的我都心生雀躍了。對喜歡冒險的小晴來說,這塊地方應該魅力無法擋吧。
『嗯?其實這個洞穴是我很久以前跟兒童會過來幫忙神社佈置祭典時發現的。然後呢,我在前陣子想起有這塊地方,就把環境做了一點改造。』
『糟糕……小黑,我知道了啦,拜託你放低音量,我會帶你一起去。』
『所以呢,你來這裏打算做什麼!不講清楚我可不會回去喔!』
『唔哇……』
燈籠泛紅的亮光幽幽地照出小晴的臉龐。他看起來比平時成熟,讓我心跳加速。
啊,這表示媽媽恐怕一直都瞭解小晴心中的孤獨。
唔哇!這樣的話,該不會我的行動也全在她的預料之中?似乎連我沒有膽量一個人做壞事,就會起意跟着小晴走的思路也穿幫了。啊,所以我即使離家出走,媽媽也沒有追上來?
……大人真恐怖。
『怎麼了嗎,小黑?』
『沒事,沒什麼。我會追着你過來,其實是因爲離家出走。』
『啥!你離家出走?咦,什麼情況!啊,我懂了!你逼妹妹們喫自己做的菜對吧!所以她們被送醫急救以後,讓你覺得無地自容?』
『我扁你喔!』
還說什麼你懂了!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嘛!
『……不然是怎樣?畢竟你是模範生耶,做出這種讓父母困擾的事應該是第一次吧?』
『……其實是我媽媽說她要開始上班了。』
剛得知小晴內心的煎熬就跟他吐苦水很丟臉,即使如此,被問了以後我還是忍不住想起憤怒的情緒,就一口氣把離家出走的經過告訴他了。
『唉,畢竟你從以前就一直是姐姐嘛,相對喫虧的部分就多,我也都看在眼裏。你會感到不滿也是難怪啦。』
『……謝謝,但是沒關係了。』
『咦?』
我突然讓步以後,小晴似乎感到疑惑。
但是真的沒關係了。聽過小晴說的話以後,我就有了這種想法。
『因爲我先出生是改變不了的事啊。反正我又不討厭當姐姐,妹妹們也都很可愛。跟小晴的煩惱比起來好蠢,反而讓我感覺到自己的煩惱是一種奢侈。』
小晴的痛苦來自喪失家人。另一方面,我的煩惱說起來相當於家人多到煩心,沉重的等級完全不同。
『你不用跟我的煩惱比較吧。』
『但是沒關係了。謝謝你嘍,小晴。』
「如果你平常就肯說,更能讓我維持好心情。」
缺氧好痛苦,感覺快要失神了。
「那還用說,我平常就會。」
「──我很喜歡你。我是把你當成戀愛的對象,對你有好感。」!──
我不禁聲音發抖。
太、太高興了!我當然覺得高興!畢竟是「喜歡的女生向我告白」啊!
與此相同,青梅竹馬也是永恆的。
『白癡,你哭什麼啦……』
「也對,或許可以那樣說。畢竟──」
我心裏高興到不行──
「你恨我嗎?」
牽絆便在其中。
珍妮特法則──有這麼一項理論存在。
『我在發脾氣的時候也有對你講過不好聽的話,可是多虧有你,我才能得救……假如沒有你,我想我肯定已經被霸凌了……你總是肯找我講話,總是願意關心我,我真的很感謝你……即使心裏亂成一團,想到你排斥的臉,我就不敢做蠢事了……目前我勉強還能撐下去,靠的就是你……真的謝謝你……』
小晴罵了我。我擦掉眼淚,對他回嘴。
過度驚喜讓我嗆到了。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樣我哪有辦法找藉口呢!要是你曉得我因爲這點理由就害你在大家面前丟臉,我想──你就會討厭我了……」
這就是我最美好的回憶。
黑羽果然是我最好的摯友兼恩人,我重新體會到這一點。
強烈的意念直接打動心坎。
可是──小晴說的話──全面肯定了我至今以來的努力。他感受到的比我付出的還要多。
「我、我是因爲你不肯說真心話,就搞糊塗了啊!」
從小山丘看見的夕陽十分耀眼,同時也十分令人懷念。
這是黑羽對我做的第二次告白。
當着全校學生的面前,我被甩了。
對妹妹們再好,都會被認爲是理所當然。社會大衆就是這樣。就算熱心得足以被人稱爲模範生,我根本就不會得到他人由衷的感謝。
我高興過頭,就哭了出來。
然而也不是隻有高興。
「原來你會感謝我啊。」
*
我說完以後,小晴就睜大眼睛,突然把臉轉過去。
這、這是現實嗎……!我居然又被告白了,千真萬確……!
「聽我說,小晴──」
「……表示那是報復?」
小時候的體驗會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還有與兒時玩伴的交情較能維持一輩子,也是因爲回憶的密度很高吧。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要說什麼了。
黑羽悄悄地摸了四葉草髮飾,還帶着下定決心的眼神望向我。
我們穿過樹林,來到神社。
黑羽斷言。
「難道……」成真了。
「或許吧。」
我在內心吶喊。
我用手撥開茂密叢生的樹枝並如此嘀咕。
「一直以來都要謝謝你,小黑。」
明明我以爲自己比誰都懂黑羽,比誰都能跟她心意相通。
心臟正在猛跳,血液急速從全身流過,連手指尖都有感受到。
『嗯,要哭就哭……』
這一點讓我高興不已。
我有體會到相互支持,爲彼此提供助力的真實感。
理論說的是「時間的心理性長度於人生中某個時期會與年齡的倒數呈正比」,對十歲的人而言,一年是人生的十分之一;對五十歲的人而言,一年則相當於人生的五十分之一,其論調便是如此。
──我的心意傳達到了。
『白癡。要道謝的是我纔對吧……』
「畢竟!我明明這麼喜歡你,你的回答卻是抱歉……!我心裏又難過,又懊惱,都想不出要怎麼辦纔好!」
在黑羽掌鏡下,我對以往來這裏的狀況及心境做了自述。
『──咦?』
喉嚨渴了。可是心跳聲太吵,讓我連喝水的意願都沒有。
「就跟剛纔聊到洞穴的回憶一樣,我在痛苦的時候得到了你的幫助!有好多事都要感謝你!你是我的摯友、姐姐、搭檔、鄰居!但是並不只這樣──」
「嗯,沒有錯,非常重要的事。」
在文化祭閉幕典禮由學生會召開的活動──通稱「告白祭」。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小晴你還不是一樣在哭……』
(我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恨啊!」
我回過頭,看了黑羽的臉色。
青梅竹馬之間肯定會共同享有高密度的回憶。
話雖如此──
現在我們走在從洞穴回家的路上。太陽已經西落,腳下路況並不好,挺危險的。以前走起來明明就很順,時光流逝真是不可思議,許多地方都能感受到人事已非。
『我要哭就哭啊……』
怦通、怦通──
小晴背對着我,一邊掩飾表情一邊繼續說:
「歪理。」
「小晴,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黑羽握緊雙手,宛如狂風地向我吐露出心聲。
「可是你都不太肯說出口。」
唔唔,的確啦……要說是鬼迷心竅,對我打擊未免太大……
我跟小晴相處的時光是從出生後就一直延續至今,套入珍妮特法則的話,假設我跟小晴都有八十歲的壽命,那麼以體感時間來算,我們已經共度一半以上的人生了。令人訝異的是按照珍妮特法則的說法,我跟小晴的交情已經長得可以匹敵老夫老妻。
回憶永遠不會變。
腦子裏亂成一片,我忍不住冒出「難道……」的念頭。緊接着這個「難道……」是否會成真的妄想逐步蔓延,讓緊張的情緒進一步提升。
愧疚與喜悅交雜在一起,讓我心跳加劇。
這就是黑羽內心深處的擔憂。
根本不需要照片,更不需要日記,只要我記得當下的心情就好。
「咳!咳!」
「在告白祭拒絕你,是我忍不住。應該可以說是鬼迷心竅吧。不過用這種說詞,你也沒辦法服氣,對不對?」
所以她纔會拼命粉飾,設法用別的方式表示好感,還打算跟我重新來過,一路做了各種不同的嘗試。
「那……你爲什麼要甩掉我,小黑?」
突如其來的臺詞嚇到了我。光聽字音就有緊張感飄散過來。
放學後,我被帶到懷念的祕密基地。我從升國中前的春假以後就沒有來過這個洞穴,大概是有人在這裏搞破壞吧,洞穴入口已經被鐵欄封住,讓我感受到時光流逝。
「這種話,說出來滿難爲情的吧。」
重要的事──若有深意的臺詞。我不由得產生種種聯想。
沒有她在的話,我早就步入歧途,別說復出演藝界,恐怕連正常的學校生活都過不了吧。
嚴肅的表情,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氣氛。黑羽真的準備跟我談非常重要的事。
繞了許多遠路以後,我總算明白了。
「但是──我喜歡你甚於恨你!」
於是我回想起來。那個時候,黑羽給了我多大的支持。
實際感受到特殊的聯繫,無從比喻的亢奮。
假如黑羽現在向我告白,當時爲何要拒絕就成了疑問。
──不要。
共同享有足以左右人生的悲喜。
黑羽含情脈脈地仰望我。
各種思緒從腦海裏閃過,我卻覺得自己非得提這件事,因而開了口。
既然如此,我也得做好心理準備聽她說,用玩笑話糊弄逃避並不禮貌。
「重、重要的事……?」
「平常不說纔會讓你覺得有價值啦。」
「因爲你甩了我,小晴。」
好多種想法在心裏打轉,而且每一種都龐大得讓我容納不了。
大量的謝意、大量的好感,與大量的混亂。
腦子裏任由這些心思失控狂飆的我開口吼道:
「所以,搞不懂你有什麼想法讓我好難受,好難過……小黑,無論你真正的想法是什麼,我都希望你能坦然告訴我……所以,現在聽到你表露真心,比任何一件事都令我感到高興……」
淚水盈眶了。
連我都納悶自己爲什麼在哭。可是淚水就是停不住,我沒有辦法。
記得有人說,淚水是內心流的汗。
感覺正是這麼一回事。因爲內心用全力在奔跑,淚水就停不住。
「小晴──」
黑羽屏息,用雙手捂住嘴巴。
眼淚從她眼裏流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小晴……是因爲我太軟弱,而且卑鄙……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黑羽對我深深低下頭,從臉頰滴落的淚珠讓地面濡溼。
我大大地吸了口氣,藉此我才總算講得出這句話。
「──別放在心上啦。我給你添了許多麻煩,彼此彼此啊。」
要說的話,對於在告白祭被甩掉那件事,我並不是毫無想法。
只是我一開始也拒絕了黑羽的告白。
決定在那麼盛大的舞臺上向她告白的是我自己,假如不想被當衆拒絕,我大可偷偷摸摸地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告白就好。黑羽有什麼不滿的話,明明也可以先保留答覆……雖然我有這麼想過,但是告白祭的氣氛確實沒辦法讓人做保留。
我們搞砸了許多事,繞了許多遠路,但是依然像這樣在彼此身邊。我們需要彼此,希望對方近在眼前,纔會留在彼此身邊。
回憶中的地點逛完以後,我重新理解到了。黑羽一直給我絕大的支持,我有這種體悟。
先來一一釐清環節。
「小黑,我──」
真理愛,抱歉!我並不是內心有鬼,可是,你現在冒出來會讓事情無法收拾!
再怎麼尋思都想不出答案。
這個「可是」當然是「初戀之毒」造成的。
「──好,『時間到』。」
然而紫苑跟白草可說情同姐妹,難以論定紫苑所說的完全不可能發生。冷靜想想,我也很有可能冀望白草鍾情於我,就想否定紫苑說的話。
我不可能討厭這樣的黑羽……!
黑羽露出預言者般的眼神朗朗道來,那種眼神讓我想起她是朱音的姐姐。
強風吹過,飛舞的枯葉發出窸窣聲響拂地而去。
把喜歡這個詞講明的話,我覺得一切都會面臨瓦解……就沒有說出口。
胸口冒出劇痛,痛覺逐漸侵蝕全身,並隨着脈搏讓麻痹感滲入。
對旁人嚴厲的她只對我好,讓我十分欣喜,老實說還有種優越感。
黑羽用手帕擦掉眼淚,露出微笑。
我當然喜歡她……!
我下定決心開了口。
我不可以只顧自己,到底還是要思考怎麼做對黑羽最好,從這個觀點來導出結論。當然了,該考慮的不只當下,還要連將來都彙整進去。應該想通一切以後再做出最能讓黑羽幸福的答覆。
青梅竹馬把我的思路摸得太透澈了,好恐怖……我會不會一輩子都在黑羽面前抬不起頭……
沒錯,我無法否認自己受白草吸引。
這次拍紀錄片,我確實體認到了真理愛的寶貴,以及彼此有多合得來。只要跟她聯手,感覺甚至可以和全世界競爭。
大概得說她果真厲害吧。
「我問你喔,小晴……剛纔的告白……你可以給我答覆嗎……?」
「呃……黑羽小姐……殺意這個詞恐怖過頭了……」
──我要不要接受小黑的告白?
那麼最重要的就是要通情理吧。
我第一次聽說耶!
黑羽雙頰泛紅,雙手手指互相撥來撥去,並且仰望我。
她總是擺着大姐姐的架子,但是又無法完全投入那樣的角色,每次我做傻事就會發脾氣。然而她總是會原諒我,還願意幫我善後。
「………………………………………………咦?」
好,先擺到一邊去吧,就這麼辦。
假如沒有黑羽,我就不會在這裏。
即使讓黑羽傷得再深,即使會傷到我自己。
唔唔唔唔~~~~實在好爲難啊~~~~!
「小晴,我認爲自己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請你別得意忘形好嗎?』
「嗯……?抱、抱歉,小黑,我真的搞不懂意思。難道你是要我保留答覆嗎?」
心裏滿滿都是罪惡感與愧疚感!
後來因爲內心傷得不淺就無法單純予以美化,但是我內心深處對黑羽的感謝,還有情意依舊不變。
「而這樣的你之所以沒有立刻回答YES,是因爲內心在猶豫……因爲你忘不掉『某個女生』吧。」
但是我被告白了,即使硬擠也得拿出結論,不能懸而不決。
距離我告白才一個月左右,我仍未忘記自己告白時的心意。
……老實說,連將來都考慮的話,答案已經出來了。
欸,不行!妄想結束!
即使不細想也知道,真理愛可愛得轟動社會……長大以後包準會更漂亮……廚藝也不賴……而且什麼事都能不出差錯地辦好……何況她已經有豐厚的收入……咦,要是跟真理愛結婚,我不就可以只接自己想演的角色,然後遊手好閒過日子嗎?感覺這樣的將來未必是癡人說夢……
雖然黑羽嘀咕帶過,我卻在瞬間就明白這是她認真的想法。
基本上,我也強烈地被黑羽吸引,因此萬一向白草告白成功了,剛纔那種「你明明跟我在一起,心裏卻想着其他女生對吧?」的狀況就會換成在白草身上發生。我必須將心意整理得更明確才能往前進。
──!
應該是因爲我突然害臊,心思就傳達過去了。
我曉得。
但是她一心向前而努力不懈的模樣更有魅力。雖然我不清楚白草的目標是什麼,卻打從心裏聲援她。
(……對喔,雖然話題偏掉了,可是,我被黑羽告白了吧……?)
無論是克服內心的陰影,或者當下歡樂的生活,少了黑羽就不可能擁有。
「是啊,當然了,我怎麼可能討厭你嘛。」
──咦!
恰好就像我剛纔說的,黑羽是摯友、姐姐、搭檔、鄰居,但是並不只這樣。
我明明這麼喜歡黑羽!被她告白明明很高興!
「接着,你錯的是『抱着搖擺不定的心意交往並不妥,所以得拒絕』的部分。」
但現狀是我沒辦法斷言自己「百分之百隻喜歡黑羽」──這樣對她未免失禮吧。那就等於實地示範了女生髮飆時常會罵的:「你明明跟我在一起,心裏卻想着其他女生對吧?」
「咦!等等,這算哪招?潛規則?告白有那種規則的嗎!」
那副令人憐愛的笑容又讓我內心直打鼓。
所以,我──
被比喻成小動物的可愛臉上交雜着擔憂與期待之色。
我也希望靠言外之意傳達自己對她的好感、敬意和謝意。
唔哇,我光是稍微想像就覺得那樣超低級的!
紫苑說的話不容忽略。
唔……這一點老實講是「NO」。
首先,我不應該在當下想那些啦!
『幸好有小末在這個世界上。』
如同紫苑說過的,現在去告白感覺只算是「失控」兼「有勇無謀」。
「謝謝你,小晴。」
面對這個問題,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YES!」
………………………………………我想接受………………………………………可是──
「我覺得呢,你是把我當成戀愛對象看待的,畢竟在你告白過後也才一個月左右。我還覺得你不只把我看作戀愛對象,更願意喜歡我。你釋出的好感我都有感覺到喔,還有敬意與謝意也都深深傳達到我的心了喔。」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好可怕!小黑,你是超能力者嗎!」
只是──
紫苑是合理主義者兼戀愛否定派,況且她溺愛白草。因此,這也可以視爲牽制我的話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啦~~~~!
黑羽將一切──都看穿了。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麻煩你說明。」
這種痛是──「初戀之毒」。
與其用曖昧的態度綁住黑羽,讓她爲此受苦,還不如干脆一點──
「小晴,你肯定是這麼想的:『雖然我喜歡小黑,可是自己該抱着搖擺不定的心意回答她YES嗎?因爲對自己方便就帶着迷惘跟對方交往,未免太失禮了。』」
「那我說嘍,『抱着搖擺不定的心意交往並不妥』,這一點是對的。如果你答應交往,我是會覺得很高興,然而你要是在約會中總想着其他女生,我八成會湧上殺意。」
「──二十四秒。不好意思,小晴,『在我的潛規則裏已經定好了,當你想超過十秒的時候,我就不會聽你答覆』。所以嘍,小晴──STOP。我不會繼續聽下去。」
對,我心裏會梗着一個「可是」。

『很遺憾!人家跟末晴哥哥可是最佳拍檔!』
來整理論點吧。這次的課題是「是否要接受黑羽的告白」。
這樣的話,我──
爲什麼這時候我會想起真理愛?
心裏還搖擺不定就答應黑羽,對她是既失禮又差勁的行爲。正因爲我尊敬黑羽、感謝黑羽,才更希望導出一個通情理的結論。
「然後我認爲,你的想法『某方面來說是對的,某方面則是錯的』。」
「!──」
先等一下。拜託先等等。
白草她──
而且讓我內心混亂加劇的是我看不透黑羽的表情。
我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說過,「白草對我存有的是尊敬而非戀愛之情」。
黑羽看向手錶,並且嘀咕。
只能像這樣發出一頭霧水的答話聲。
──不然要拒絕小黑的告白再向小白告白嗎?
跟黑羽肯定會很開心,肯定會很幸福。
──我喜不喜歡小黑?
日落以後本來就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但是,她現在八成非常冷靜,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更沒有焦慮和憎惡。
「『很接近,但不太一樣』。光是保留的話有點缺乏力道,『彼此的關係太半吊子了』。」
關係會顯得半吊子的說詞就大致能理解。
說起來,保留是相當半吊子的做法。
什麼時候答覆告白纔好呢?維持之前的關係可以嗎?
這類疑問會不由分說地湧上。
「首先我想講的一點是──」
黑羽大大地吸了口氣,並且毅然斷言:
「小晴,假如你的心意是這樣──當下『我並不希望你做出定奪』。」
「!────」
多麼尖銳的用詞……!我還以爲心臟被人掐住了……!
「半吊子並不好這我也有同感。可是呢,世上並非只有黑與白,實際上灰色地帶也多得是。」
對啊,黑羽說的話很能讓人理解。小時候我認爲有勇者與魔王──有絕對的正義與絕對的惡存在,可是並沒有那種事。現實中會有許多要素相互交纏,即使要替問題找一個解決的方案,也少有明確到「唯此一途!」的情形。
黑羽大大地吸了口氣,然後睜大眼睛,一口氣告訴我。
「因此──我要提倡『青梅女友』的概念!」
……嗯?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青梅女友……?
「啥!」
太過離奇的發展讓我的腦袋陷入錯亂。
「你、你講的『青梅女友』是什麼名堂啊……」
「嗯,我覺得可以。」
黑羽豎起食指。
「……那跟保留告白的狀態有什麼不同?」
「目前呢,你固然喜歡我,『當下卻還』處在迷惘的階段。但是因爲被我告白了,就執着自己在這種時候非得在『YES』跟『NO』其中一邊做出選擇,對吧?這大概也可以稱爲常識吧?只顧自己方便而保留答覆對告白的人不禮貌,用這種方式把對方當備胎,之後又跟其他女生告白就太差勁了!你有類似這樣的觀念。」
臉紅的黑羽好可愛。
該怎麼說呢,這所謂的「青梅女友」好像把互相揭露好感以後的「青梅竹馬」關係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了……啊,黑羽要的就是這種狀態吧。
黑羽先用這種方式讓我動搖,接着身體就湊向我的手臂。
「……看時間與場合,還有觸摸的方式而定。」
要說的話,我認爲這套「青梅女友」的概念讓我佔了便宜。
我會沉淪!應該說,我已經要沉淪了!
告白害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毀掉!這在戀愛故事是常有的橋段。這應該不只會出現在故事裏,更會出現在現實中。正因如此,在虛構情節當中也常常利用到。
在世上要找彼此合得來或者要好得讓人有意願告白的對象,我想沒有故事裏說的那麼多。可是隻因爲「告白」就結束關係,讓我覺得既難過又好像還有別的法子。
「什麼叫以我的思路……」
「……可以喔,說說看你想到的主意。」
皮膚相觸,傳來的柔軟與溫度。
還有這點我非問不可。
我們的關係纔不是用「告白以後就結束!」、「被拒絕的話就到此爲止!」這種想法就能劃下句點的。即使之後會尷尬,我們仍是青梅竹馬,關係肯定會持續下去。
「停止思考……難道說,這還有思考的餘地嗎?」
然而試着冷靜思考看看吧。只要彼此討論過而能信服,關係根本就不用告吹。正因爲都把話攤開來講了,更能摸索最理想的關係纔對。原來黑羽想表達的是這樣嗎?
這就表示……
「…………接吻。」
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的策士風範……我的理性是否撐得住……
「哎喲~~!你就是這麼笨。」
「約會是OK的對吧?」
既然我們是青梅竹馬,告白後一樣可以推心置腹地講話。彼此好感度高又合得來,已經靠着長年的交情得到了證明。只要能互相討論,必然可以找出對雙方最理想的着落纔對。
正因如此,只搞得彼此尷尬是最壞的結果,我也希望摸索別的解決之道。
聽到這裏,我好像明白黑羽爲什麼會想出這種主意了。
「『輕易放掉就再也沒得找』的輕沒女友。」
「要稱爲預約女友或準女友也可以就是了……不過你說得對,那是重點。」
「摸你的手也……」
確實是對等的關係。
「首先呢,我從以前就在想,有沒有別的詞能形容『朋友以上情侶未滿』這樣的關係。」
「摸肩膀或腰。」
「OK。」
「唔~~~~──」
但我只能問問看了。
這不成……
唔,要問這個會有點害怕耶。
「但是爲對方着想的話,我非得做決定纔行吧……那樣就不叫執着,而是禮節啊……」
「關於『青梅女友』,我當然沒有異議。不過你真的覺得好嗎?」
黑羽已經告白過了,接下來看我怎麼答覆──處於這樣的狀態。
「嗚嗚,饒了我……我是鬼迷心竅……那是高中男生的本能……」
「就算對方跟其他人約會,既然從一開始就曉得彼此只是預約了情侶關係,也會覺得那是不得已吧。畢竟自己也能找別人約會。假如想讓對方回心轉意,只要主動邀對方約會就好啦。我認爲這種『對等』又『可以靠自己的行動讓關係前進或後退』的特質,就是這種關係的優點。」
原來如此,這樣感覺確實就大有不同。
「不過『青梅女友』的關係則是雙方手上都有球。因爲那只是約定,即使告白的一方表示『還是算了,把這種關係取消吧』也責怪不了。在這層意義上可說是對等的關係,所以要持續或中止這種關係,答覆是沒有時間限制的。」
黑羽走過來,突然拉了我的左手。
「……額頭和臉頰之類的部位。」
「我有個看法。你就這麼做決定的話,是『停止思考』。」
「那是指?」
「──~~!」
而且男女雙方在這個時候感情當然是要好的,卻因爲一句告白就告吹。
「不過那樣只得五十分。雖然也對,但是還藏了另一層含意。」
嗯~~「朋友以上情侶未滿」正是我跟黑羽之間的關係。要用「青梅竹馬」來形容也行,不過那是因爲我們從小認識才適用。再說日文的「青梅竹馬」也會用於同性,即使是異性也有無戀愛感情的狀況。這樣的話,應該想不出別的稱呼吧。
「──像那種事情,要交往以後纔可以期待吧♡」
黑羽說得彷彿毫不在意。
「你想把『朋友以上情侶未滿』稱爲『青梅女友』?那是『青梅竹馬型女友』的簡稱嗎?」
「順帶一提……OK的尺度到哪裏……?」
「差勁。」
「像這樣做就沒關係吧。」
我並沒有想過這件事仍有進一步思考的餘地。
黑羽平時都是怎麼看待我的啊……
「對耶,我有,真的有……非常明顯……」
「嗯~~也包含要把握住的意思?」
比如以這次來說,球是在我手上。
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當然嘍,我認爲完全不打商量還在保留以後找其他女生告白的話,差勁透頂喔。不過『要是從一開始就說好要維持這種關係,我倒覺得無所謂』。」
「──!」
不能讓對方乾等,所以要立刻答覆……像這種焦慮也會隨之消失。反過來說,假如因爲被告白就好整以暇,那即使對方決定情盡人散也無可奈何吧。
嗚嗚,胸口好痛。我拿不出明確的心意,害黑羽受苦了。一想到這裏胸口就作痛,罪惡感強到不行。
「因爲彼此有好感,因爲彼此有協議,互相碰觸就不是什麼壞事。不對,這反而是『被鼓勵的行爲』。」
「咦,以你的思路來說滿敏銳的耶。」
畢竟以YES、NO、保留三個選項來說,這接近於保留。
於是思考過的結果,黑羽預判我的行動並尋找着落就想出了「青梅女友」。應該是這樣吧。
一如往常的「哎喲~~!」出現了。當我對傻眼與溫柔交織成的那句呢喃感到安心時,黑羽依然牽着我的手,指頭還輕輕遊走在我的手背上。
「還有,因爲這是確認過『雙方都有好感』的狀態,你不覺得就算出去約會也沒關係嗎?想更加了解對方纔約會,說起來是積極正面的行動吧?如果換成保留的做法,等於找好備胎還享受約會,之後又跟其他女生玩,那不就成了相當惡劣的行爲?」
「……………………」
……原來如此。
告白後,如果得到的答覆是NO,一般來想無論關係再親密都會告吹──不,正是因爲親密纔會告吹。
腦袋似乎快融化了。
「好猛!眼看着我的IQ就這樣融化了!」
……難道這表示我會在被擊倒的時間點跟黑羽交往嗎?
「哼哼!你要先有覺悟喔,小晴。要是你吻我或者做色色的事,情侶關係就成立了。」
「……要看時間與場合。」
「唉,的確……」
感覺這樣的未來也有這樣的幸福。
「差勁。」
「結果,『青梅女友』跟以往的我們有什麼不同嗎?」
「感覺『青梅女友』呢……從我的角度看來就是『青梅男友』,不過這是以相互承認爲前提的定義。雖然沒有進展至『交往』的階段,彼此有傳達到『互相在意,還擁有以男女朋友爲準的好感』這一點是大前提。再來則是『目前還不能交往,但是已經約好有某種契機的話就可以交往』──這便是『青梅女友』兼『青梅男友』的概念。」
「聽起來比我想像的更有差異耶……」
天啊……黑羽都在想些什麼……!這表示「青梅女友」、「青梅男友」對彼此的好感已經取得認同,所以耍甜蜜也是OK的嗎……!
「是啊。」
話說完,她跟我手牽手,手指還鑽進我的指縫。
小動物般的眼睛彷彿要把我吸入,可愛的舉動震盪腦漿。更重要的是,她那臺詞的破壞力!
慘了啦!這樣真的慘了!
「保留告白的話,球會留在要求保留的那一方手上吧?」
「你不覺得接近交往階段,好感度是非常高漲的嗎?明明彼此好感度高,卻因爲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交往就選擇『不』,我認爲這樣有點流於極端。」
「混帳~~~~~~~~!我知道了,你別再重複啦~~~~!」
嗯,以基準而言應該妥當吧。
「難道說,這就是你提出的『青梅女友』……?」
「…………那是成爲情侶時的暗號吧。」
「順帶一提,摸胸部的話──」
這莫名嫵媚,平時沒有體驗過的感覺差點讓我失了魂。
「這個嘛,比如說呢──」
假如表達得再具體一點,「青梅女友」是指黑羽最初提到的「朋友以上情侶未滿」經雙方確認,只要達成協議就可進也可退的狀態。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黑羽的表情瞬間消失了耶!太恐怖了!
「當然好啊。因爲我已經告白了,卻不會被甩掉,還能保有青梅竹馬的關係又取得接近女友的立場。要說的話,能成爲完美無缺的女友更好,但人生又不是事事都能進展順利。既然靠往後的努力就可能企及,也許有目標能拚反而好。交往以後彼此仍要繼續努力,我認爲這是很重要的,所以當成準備期間就不至於在意吧。」
黑羽真的好厲害,我尊敬她。
這種積極性、行動力,更重要的是構思力。
她肯思考許多事,幫忙找尋讓彼此自在的立場。
跟我這種不是零就是一,簡直像電腦的思考方式差多了。
我跟黑羽手牽手踏上歸途。
「不過呢──」
黑羽邊走邊嘀咕:
「我當然會努力,可是小晴你也要努力纔可以喔。要是你太少理我,也許我就會跑掉喔。」
「那當然,我要努力不被你拋棄纔行。尤其是課業……」
「呵呵,說得對。姐姐會再教你念書。」
「拜託你手下留情。」
上次我們手牽手回家大概是小學低年級吧。
總覺得不好意思,總覺得心情暢快,總覺得好開心。
「還有──」
黑羽在紅綠燈前停下以後,使勁拉了我的手。
我失去平衡而彎下膝蓋,她的嘴巴就湊到我耳邊。

「──這種關係,是祕密喔。」
可愛的悄悄話讓我的臉一下子發燙。
黑羽說着「害羞了害羞了」取笑我。
我露出掩飾害臊的苦笑,並且覺得──自己的青梅竹馬好像變成了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