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就是私奔

＊

……

…………

………………

這是夢。媽媽會在我旁邊就是證據。

我感到懷念，不可思議的是身體卻無法隨意活動。

『媽媽，你爲什麼會跟爸爸結婚呢？』

我對臺詞有印象，因此我立刻就發現自己處於附身在過去記憶的狀態。

記得這是前往攝影現場途中──我跟媽媽在車上的對話。

當時拍了Child Star的我一炮而紅，工作開始變得格外忙碌。媽媽對於這一點固然是滿心歡喜，爸爸卻沒有什麼反應。爸爸原本就缺乏表情，只會在心血來潮時教導我各種知識，我不太能捉摸他的脾氣。

爸爸與媽媽在反應上的落差讓我體會到性格差異，就勾起了他們爲什麼會結婚的疑問。因此我坦白地試着問了媽媽──狀況便是如此。

『呵呵呵。』

媽媽含笑回答我。

『其實呢，你爸爸主動熱烈追求我算是一個原因……』

『咦，不會吧！』

我不覺得面無表情的爸爸會做出那種舉動。

『但是啊，當中還有更加單純而又十分複雜，卻可以用一句話就說明清楚的理由喔。』

這麼說完前言的媽媽顯得有些害臊，不過，她看似驕傲地嘀咕：

『──因爲我最喜歡你爸爸了。』

我當時讀小學四年級，所以聽得出媽媽秀了一頓恩愛。老實說，我有點傻眼。

然而我更對媽媽抬頭挺胸秀恩愛的模樣──產生了憧憬。

小心我宰了你喔。

「你、你騙人的吧……？你不會對可愛的我那麼狠心吧……？」

………………

她拿出來的是──黑色麥克筆！

「……哎，的確。」

「那、那個，志田同學？假、假如你可以和顏悅色一點，那就太慶幸了……」

聽見騷動趕來的黑羽在門口定住了。

所以我纔會不知不覺地──

「唔喔！什麼情況！」

黑羽眯眼的模樣很恐怖。真的恐怖。我看了就想下跪道歉。可是大良儀同學卻坐在我的肚子上，我只靠左手臂無法把她推開。誰來救救我。

更何況……大良儀同學的力氣有夠大！說不定她的運動神經還不錯。

而黑羽一把揪住大良儀同學的頸根。

「！」

「謝啦。」

不知不覺中，我的石膏已經被塗成黑黑一片了。

「嗯嗯～～？要請人鑑定也嫌麻煩，你現在立刻認錯的話，我倒是可以作罷喔。該怎麼辦好呢～～？」

「……喂。」

她們似乎會依這個順序輪流，而今晚輪到白草。

於是她自己喫到苦頭了。難道說，她忘記石膏有多硬了嗎……

「……呃……是丸同學……逼迫我的……」

「……好喝。」

抬頭看去，就跟對方目光交接。是大良儀同學。

「嘖，真可惜～～」

「………………」

「請、請問你打算教些什麼……？」

「但是丸同學剛纔的表情……超搞笑的耶。嘻嘻～～」

哎，當然的嘛。她這是自作自受。

「小黑！冷靜點！看看我跟她的位置！我是被推倒的一方吧！何況我用不了右手，你覺得我能讓她就範嗎！」

從這可以曉得媽媽過得很幸福，我也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樣幸福。

「……………………請你起牀，丸同學。」

當大良儀同學回過神來，整張臉發紅的時候──

「早安，丸同學。天亮了喔，去洗個臉怎麼樣？」

大良儀同學淚汪汪地顫抖，然後垂下目光。

大良儀同學＋黑羽、白草、真理愛當中會有一個人留宿的制度成形後，過了幾天。

「我說……」

「小晴，我從剛纔就覺得吵吵鬧鬧的──」

我只用左手作勢誦經，大良儀同學就對我咂嘴了。

「還有我告訴你，凡事有所爲而有所不爲……懂嗎？我看你是不懂吧？過來，我要跟你談一談。」

好扯，這個女生簡直神煩。

「小晴，起牀。時間到嘍。」

「怎麼了嗎？先跟你說清楚，我可沒有在上面寫字喔。」

她帶着一副從平時的態度難以想像的溫和微笑。

「丸同學救我～～～～～～！我會跟你道歉～～～～！」

「……之後我絕對會加倍奉還給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煩耶～～」

「怎麼樣？」

大良儀同學擺出勝利架勢。

「啥？你寫了自己的名字還想賴？」

「我明白了。那就來比對筆跡吧。」

「這叫勝者爲王！」

「咦？不好吧，呃，那樣有點……」

…………

視線落到右手以後，我發現上面寫着：「天才紫苑來也！」

「沒用的笨牛。」

人的氣息逐漸遠離。

因此──

「我擺這種臉色可是爲了讓玩火而不自知的女生也能學會自覺耶。」

「哪有？我可沒有輸過喔。你真的很笨耶，丸同學！」

「只要跟小白說一聲，要拿到你在課堂上做的筆記很容易。我們可以請行家來鑑定。嗯，就這麼辦。」

「你是無辜的嘛，那就沒關係啊。萬一查出有罪，你最好先做心理準備。到時我會把這塊石膏秀給所有遇見的人看，讓他們知道『原來有腦筋這麼奇怪的女生』並且拿來當笑柄喔。」

「我要教你社會常識，還有淑女該遵守的規範。」

該怎麼說呢……我有不好的預感耶……

於是大良儀同學不知道起了什麼念頭，就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

我被她順勢推倒在牀上。

「對、對不……………………………………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

「………………咦？」

這女的鬼扯什麼啦！

大良儀同學毫不慚愧地咂嘴。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然請你拿出證據啊。拿證據出來啊，證據。沒有嗎？那我就是無辜的吧？哎，我果然是天才。傷腦筋耶，世界將爲我所有呢。」

假如是面對年紀比我小的玲菜，我就用鐵爪功招呼過去了，可是要對同年級的女生那麼做會有點猶豫。

我華麗地忽視大良儀同學被黑羽拖走所發出的哀求。

……

這用不着多說就是了，煮味噌湯的人是大良儀同學。

接着她使勁拔掉筆蓋，突然就撲了上來。

大良儀同學說着就朝我的石膏使出手刀。

「社團有活動啊。哎喲～～拿你沒辦法，只能再一下下喔。」

起初她們三個人曾經找上門鬧得天翻地覆，結果是由白草留下過夜，然而三方後來好像達成了某種協議，週三來的是白草，週四來的是真理愛，從昨晚住到今天的則是黑羽。

當我對嘴硬的大良儀同學咬牙切齒時，黑羽就把手擱在她的肩膀上，規勸似的說：

我鬆了口氣，又沉浸在半夢半醒之間。

我翻身背對聲音的主人，牀鋪就被人踹了。

「你先從那裏下來。這樣太沒規矩了。」

「哼哼！這樣你能拿我如何！」

大良儀同學坐在我的肚子上。她就是用這種姿勢露出贏家的笑容，還對我耀武揚威。

「哦～～你覺得自己有能力嗎……？啊，我手滑了！」

「你這個姿勢……」

被女生撲上來，我實在難掩動搖，要動粗把人甩開也會有所遲疑。

「你又沒贏！而且你失敗了！」

「原、原諒我好嗎……？別、別對我耍狠嘛……」

奇怪……未免太客氣了……她這樣不就像個有能力的女僕了嗎……

在這當下，大良儀同學等於已經招認了，但是我補了臨門一腳。

這是被黑羽「教訓」過所致，但我不敢問她受了什麼樣的苦頭。

「來，小晴，味噌湯給你。」

大良儀同學的目光──是在看我打的石膏吧。

「小黑……？嗯～～我好睏……今天，是星期六吧……？再讓我睡一下……」

「………………小晴，你能不能解釋一下？」

「我可沒有耍狠的意思喔。我只是想教教你而已……」

「蠢到不行……還有你太卑鄙了啦！差勁透頂！」

她臉紅以後，就急忙從我的肚子上離開。

還講這種話，不屈不撓的精神。

大良儀同學把手伸進女僕裝的口袋。

失了魂的大良儀同學正抱着雙腿坐在客廳角落面對牆壁。

「好痛！」

大良儀同學似乎是得意過頭，都忘了自己的姿勢非常糟糕。

不可思議的是大良儀同學做的飯菜都很美味。明明個性那樣卻能做出好喫的料理，烹飪的世界實在深奧。

「小黑還是一樣體貼。」

我隨口嘀咕，黑羽就眨了眨眼睛。

「哎喲～～！不用跟我客套啦。」

說是這麼說，她的心情仍然變好了，耳朵會一抽一抽就是證據。

「我沒有跟你客套啊。畢竟你爲了方便我喝湯，舀給我的湯料只有豆腐吧？」

就我所見，味噌湯有加豆腐與海帶，黑羽卻只舀了豆腐給我，應該是顧慮到我用左手不好夾海帶，有料留在碗底就不方便喝湯。我覺得這種若無其事的溫柔很符合黑羽的作風。

「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還在我就座時幫忙拉了椅子啊。」

「沒關係，我只是想代勞而已。」

黑羽喜歡照顧人。假如她這句臺詞是出於勉強，我就會自食其力，但我知道她真的「有心代勞」，所以我決定坦然道謝。

「謝啦。」

「傷患多依賴大姐姐沒關係啊。」

黑羽哼着歌來到我背後，接着就一邊聞起我頭髮的味道一邊隨手替我揉肩膀。而且她有按摩到穴道，感覺好舒服。

糟糕，被黑羽大姐姐寵壞會有危險。我覺得自己快要沉溺在舒適中而變懶了。

因此我換了一下話題。

「小黑，今天的社團活動是幾點開始？」

「九點……對了，小晴，今天你打算做出什麼結論？」

她的嗓音蒙上一層陰影。

黑羽停下幫我按摩肩膀的手，手仍放在肩膀上就從肩頭探出臉，朝我的臉龐看了過來。

異常的說服力讓大家無言以對。

「我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耶……」

雙方都感到莫名害臊，就把臉轉開了。當我心想狀況有沒有緩和一點而窺伺黑羽的模樣時，黑羽剛好也做出一樣的動作。視線碰巧對個正着，又讓我們感到害臊。

當我跟小黑講話時，有張圖片被上傳到HOTLINE的羣青同盟羣組。

『──第一集主角的母親就喪生於車禍。聽取相關人士的說法以後，竟得知小丸的母親在當時的拍攝事故中過世了。』

「爲什麼……！末晴哥哥遇到這麼過分的事，人家沒辦法默不吭聲……！」

我感到強烈憤怒，同時卻也覺得恐懼。

「啊，抱歉……」

我帶回原先的話題。

或許過幾天就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反過來想，說不定媒體記者會蜂擁而至，挖掘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難怪他會慌，連我都快要失去冷靜了。

哲彥當面潑了她冷水。

打開圖檔，可以看出那是在宣傳週刊雜誌。

哲彥露出了混混般的賊笑回答她：

圖片中的週刊雜誌寫着這段宣傳文字：

單方面聽他交代，又單方面被他掛電話。

「沒錯。因此我在想要不要答應。當然，我討厭讓媒體擅自操作，要拍紀錄片的話就由羣青同盟來着手吧。」

「對，要是你不同意，這個方案就得廢棄。」

抨擊我也就罷了，可是抨擊到那些勞心勞力的劇組成員不禁令我憤怒。

「我傳給末晴的圖片是從網路上找到的，把某家報紙廣告拍下來的圖檔。因此，在討論版上已經造成話題。現在時間是九點十分吧。網路聲量還沒有多大，但是等書店開始營業以後，雜誌上刊載的內容或許就會爲話題多添燃料。關於那本引起問題的雜誌，我已經讓玲菜去車站的攤子買了。」

「你所謂的方案，能不能說來聽聽？」

「小黑，你問的結論是指要不要拍紀錄片，對嗎？」

『──沒想到戲裏角色死亡的場景，居然會用上有人喪命的真實畫面。難道說參與該劇製播的成員都沒有人性嗎？』

社會將對這條獨家新聞給予什麼樣的反應，我完全預測不了。

真理愛無言以對了。

『──小丸承受的苦惱與精神負擔超乎想像，他後來會無法演戲應該也是無可厚非。周圍大人把他逼到這一步的荒誕行徑不禁令人憤怒，不如就讓他們立刻到小丸家排成一列謝罪吧。』

「我猜就算循線打聽也揪不住那個臭老闆，他只要用匿名形式把情報發給雜誌社就行了。驗證後立刻就會知道真有這件事，進而採納爲報導──流程大概就是這樣吧？所以想循正當管道追查是誰爆料也沒用，搞不好還會讓醜聞延燒。我覺得這很像那傢伙會用的下三濫招數。」

『──《Child King》戲裏飾演主角與母親的是小丸及其母親……也就是親生母子，這件事不曉得有多少人知情。』

「我說，小黑……你這樣有點太近。」

「～～～～」

以主持者身分站到白板前面，在羣青同盟五名成員中恐怕最爲冷靜的人物──哲彥緩緩地開了口。哲彥打電話過來時也相當慌張，不過幸虧大家聚集到社辦花了一段時間，他似乎就取回冷靜了。

黑羽似乎也改換心情了，換回認真的臉色點頭。

「他搞什麼啊……」

「當然。這也是因爲事情發展得有點讓人意外。只要末晴表示OK，我們這邊就能發動精確的反擊。」

『小丸退隱的真相！被掩蓋的喪母祕辛！人氣童星就這樣從電視上消失！』

但是我沒辦法。我的心臟正在狂跳，手指尖無論如何都抖得停不下來。

「的確……是有這樣的風險呢……對不起，人家似乎有些欠缺冷靜……沒有自己先想到那種可能性，真令人不甘心……」

真理愛橫眉豎目地讓情緒炸開。

「你說的過去，是指什麼時候？」

吹哨聲在客廳裏響起。

「……小晴願意的話，我覺得可以。」

「嗯。」

那就是哲彥說的「陷阱」吧。

我將報導讀完一遍，不由得嘆了氣。

黑羽擺着複雜的表情。她想生氣，卻又不方便生氣。我感受到這種氣息。

社辦籠罩着詭異的沉默與緊張感。

黑羽大概是看出我的臉色有異，就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你一開始不是反對嗎？」

「什麼事，哲彥？」

＊

「在我看來，登這篇報導怎麼可以不先問末晴的意見，光是這一點就夠要命了啦。挖出有人喪命的事件還未經遺族同意，根本不合常理吧。」

平時他至少會在表面上故作從容，現在卻完全掩飾不了內心的動搖。還有，基本上他口中的「那傢伙」是指誰？我摸不着頭緒。

──就在此時。

「暗示要你整理內心？」

哲彥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因爲那是在游泳池畔用的貨色，聲音吵得讓人想捂起耳朵。我用不了右手就無法隔絕噪音，深刻體悟到雙手在這種時候不能任意活動有多難受。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我納悶一大早會是誰來電，拿起手機才發現是哲彥。

我嚇了一跳。從真理愛升上高中以後，這好像是我初次目睹她激動的模樣。

「哲彥，我看這果然是──」

不合哲彥的作風。居然這麼明顯地表現出自己失去冷靜，簡直不像哲彥。

『我現在把圖傳過去，你靜下心來看。今天的社團活動要針對這件事研討對策，我在活動前會先跟總一郎先生聯絡。』

「這就是『佯裝成善意的惡意』，這種把戲可不好對付。要是真理愛出面要求把報導撤下，到時即使有人臆測真理愛其實討厭末晴，還打算干擾替末晴洗刷污名的媒體……那也不足爲奇。不，換成那個臭老闆就會主動捏造消息，並且到處搧風點火，我覺得他難保不會若無其事地玩手段玩到這種地步。」

「什麼樣的夢？」

不曉得局面會變成什麼樣──這種恐懼讓我心裏不踏實。

接着我細讀各項資訊，視線就停在當中的一行字上。

「哲彥同學來電？他說什麼？」

『混帳，被擺了一道……！八成是「那傢伙」搞的鬼……！』

說到一半，玲菜就衝進了社辦。

『──想到這一點，不免讓人爲賣力演出的小丸灑下熱淚。爲了實現母親的夢想，小丸抹煞自己的心站到了鏡頭前面。』

「阿哲學長，讓你久等了喲！」

「那是因爲我覺得這件事不應該被他人的意見左右，或者因爲有好處才做。假如小晴認真要整理內心，我就沒辦法反對。還有，稍微思考過後，我也在想要不要回憶過去的事情。」

「這個嘛……」

萬一屬實，其策略既能對我造成精神上的打擊，又能有效地傷害真理愛的形象。

「嗶～～～～！等一下等一下！那邊！違反『無戀愛協定』了喔！」

黑羽那穿着黑色過膝襪的長腿換邊蹺腳，並且如此問道。

那似乎是用手機拍下的報紙廣告。

這篇報導給我的印象就是先前憂心的事情全按照預料寫在上面了。

我忍不住吼了出來。

「我嗎？」

「雖然沒辦法斷言，不過八成就是那個臭老闆──赫迪·瞬在背後搞鬼。距離上次廣告比賽大約十天……無論從時間點或內容來想，要我們不懷疑他才難。」

順帶一提，無戀愛協定是大良儀同學自己創的詞，我是不清楚含意，但我要是跟女生處得還不錯似乎就會違反這項協定。

唉，總之被人像這樣吹哨，氣氛就毀了。大良儀同學一旦介入，總會讓我落得這種欲振乏力的下場。

「瞬先生……虧你做得出這種好事……敢輕視人家提出的警告，你可要有受到報應的心理準備……」

「小晴……？」

「先由我講述事情的經過似乎比較妥當。」

用空泛無謂的文筆讚揚我，還把劇組成員貶得像殺母仇人。

跟單純的沉默不同。宛如火山爆發前夕，無須言語就可以從表情看出所有人在沉默底下都懷有憤怒。

我懂哲彥的意思了，還馬上想通「那傢伙」指的是誰。

黑羽、白草、真理愛像是都有同感而點頭。

「我是覺得啦，那傢伙已經設好陷阱在等着你介入這件事了……我們跟末晴很熟，才曉得他會排斥被記者寫成這樣吧？可是在一般人看來，這篇報導只像在擁護末晴啊。再說雜誌社有沒有徵得末晴同意，讀報導的人根本就不在乎，也沒有深究的餘地。表示這篇報導是針對末晴身邊的人在挑釁，有意藉此造成精神方面的打擊。這樣的話，對方會設好陷阱等我們想必才自然吧？」

「雖然我一直在猶豫……其實，我今天作了個夢。」

『反正你看就對了。我要掛斷嘍。』

「哲彥同學，那你也已經有對策嘍？」

黑羽顯得冷靜。不過她冷靜的只有表面，從銳利的眼神能窺見有股情緒正在她心裏滾沸。

「我夢見媽媽。她提到了爸爸，還秀了頓恩愛，所以我在想這會不會是在暗示我什麼。」

「吵死了！」

我們決定立刻把雜誌在桌上攤開來一起看。

「──！」

「還有該怎麼說呢，吹捧成這樣怪噁心的。我只感受到惡意。」

「不，真理愛，你別採取行動比較好。」

「沒有立刻想到那些並不能怪你啦，真理愛。我跟你有『想法上的差異』，『因爲呢，我是惡棍』──『我很熟悉惡棍會用的技倆』。」

「說是要我們看圖片。」

可以知道的是在場所有人都在想：幸好哲彥是自己人。

「我認爲自己是靠着大家才能在我的任性之下把戲拍完，因此對於劇組的那些成員，我反而是心懷感激耶……」

總是笑得充滿餘裕的真理愛板起了臉。她的聲音微微地發抖，也掩飾不住怒氣。能讓演技精湛的真理愛氣成這樣，可見這把怒火有多旺。

哲彥在白板上不時寫出重點，一邊開始說明。

「之前有提過，由我們將末晴的過往經歷拍成紀錄片，配上《Child King》的真實版結局，兩個點子就可以一併帶去跟電視臺商量對吧？」

「噢，對啊。那件事談得怎麼樣了？」

「關於紀錄片的部分，假如超過半年後才播放就不無可能，但是基本上行不通。唉，這也難怪，要變更節目的編排，還拿外行人制作的紀錄片來播，根本不合理吧？」

「說起來是這樣沒錯。」

反正不提白不提，之前我就沒有反對哲彥的提議，聽了結果卻覺得理所當然。要在電視上播外行高中生拍的紀錄片實在有違常理。

「電視臺採納真實版結局的意願感覺比紀錄片高，但還是行不通。內容本身不壞，但他們似乎覺得『找不到該在何時何地播』。」

「啊～～說來也對。」

假如可行，大概就是在《Child King》重播之際把結尾換成新的版本吧……？嗯～～動畫界有類似案例，但我記得那是配合新上市的電玩遊戲。這麼一想，現在抽換掉結局，即使造成話題也嘗不到甜頭……萬一拍成了也難以派上用場。

白草開口了。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告吹吧？」

「對。如果由我們來拍紀錄片，最後似乎也只能在We　Tube的羣青頻道上公開，但是關於真實版結局，有『某間強勢企業』表示想拍。」

「別賣關子了啦，你講的『強勢企業』是哪間？」

我一問，哲彥就着實開心地揚起嘴角。

「──日本聯通數位電視，正式簡稱爲CJT。一般稱作日聯通，遭人嫌棄時則會被罵成日聯痛的電視臺。」

「「「「！」」」」

我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提到日本聯通數位電視，就是日本各大電視臺爲對抗全球影音串流服務而集資架設的線上串流平臺名稱。在這裏上架的影片會翻譯成各種語言，併發布到全球約一百多個國家。說起來算是日本電視臺爲了要與全世界競爭才架設的線上平臺，以規模而言當然凌駕於單一電視臺。

「目前日聯通正在陸續翻譯以往的名作以求充實串流平臺的內容，《Child King》就列在受矚目的影劇作品當中。日聯通的立場是爲了廣納訂閱者，因此賣點與話題性越多越好。所以總一郎先生那裏才接到了聯繫，對方表示會出資贊助真實版結局開拍，希望我們能與電視臺聯手拿出最好的成品。」

「啊～～那就可以理解。」

「小晴，我們三個會各自帶你到回憶中的地方，再由你一邊回想當時的情境一邊告訴大家憶起的往事。我們就把那些鏡頭彙整成一部紀錄片，你覺得怎麼樣？」

不過換成網路串流平臺的話──「根本就沒有檔次的概念」。

自從編入小學四年級的班級以後，在班上當領袖的男生就開始對我惡作劇。紫苑就在那時候威風地闖了進來。

這麼幹脆俐落，看來她們三個人早就談好了。

趁着紫苑不在，班級裏那個從以前就盯上我的男生領袖又開始找我麻煩。有時會藏我的東西，有時會對我惡作劇。可是所有人都只顧着笑，不肯幫助我。

「喂喂喂，小黑她們都對掌鏡外行吧？沒問題嗎？」

檔次可以說至關緊要。播電影要兩個小時左右，電視臺要播連續劇基本上就必須騰出一小時的檔次，如果時間塞不進去甚至得改寫劇本。

哲彥搔了搔頭。

「那麼事不宜遲，今天下午你能到我家嗎，小末？」

唉，還不到需要介意的地步啦。照黑羽她們的個性來想，應該是爲了避免讓我操心才事先談妥的吧。

隨着彼此關係變得要好，我們開始會聊各種話題。就在那時候，紫苑對我吐露：

「在我媽媽死後，我就形同息影是事實。可是呢，每個人總有不想被觸及的往事吧？假如由我自己說也就罷了，有些事情被別人擅自提出來，不是會格外火大嗎？對我來說──這次的風波正是如此。」

哲彥再次露出混混般的笑容，然後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將話題作結。

「受不了，之前沖繩的音樂宣傳片都還沒剪輯完成，對方就來這一手。」

紫苑所謂的「活得合理」，指的是成爲生活安定的公務員、培養適度的興趣、不跟人結婚、過自由自在的生活，這就是她的期許。概念雖然含糊，追求經濟無虞及快樂低調的人生觀卻足以讓我有共鳴。

這樣的話──哲彥說着把羣青同盟器材當中的攝影機遞給白草。

對了，她們三個早就決定好紀錄片要拍什麼了耶……

話說到這裏，真理愛就立刻插嘴了。

但是內心受的傷遲遲沒有痊癒，我依然害怕外頭。

連續劇的主角少年動不動就會氣餒，我對他軟弱的心靈有了共鳴。

我明確地這麼告訴所有人。既然要尋求協助，我認爲這是禮節。

跟我一起坐在後座的小末似乎有點緊張。因爲這趟旅行是要回顧一度封藏的往事，他不可能不緊張吧。

「呃，可以吧。畢竟這次拍的紀錄片，重點在於要怎麼從你口中導出適當的資訊。志田，交給你們來掌鏡好嗎？」

然而大家都明白我對這篇報導感到憤怒，而且難過，纔會提出這些主意。

……

「什麼叫回憶中的地方……？」

「只要能帶出理想的內容，就算角度拍得不好，事後重拍就行了，別在意。」

從哲彥說的這些話聽來，電視臺似乎也覺得點子本身有意思，但致命的問題在於「缺乏適合播放的檔次」。

說起來，我只要對這篇雜誌報導表示「無所謂」，就根本不需要想對策。這件事情可以直接作結。

「儘快比較好。現狀是資訊已經一度外泄，資訊會隨時間經過而另生枝節，所以你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紀錄片拍出來，《Child King》的真實版結局也要擺到後面，交涉全部讓我來包辦。在這段期間，我會盡可能先壓住媒體。紀錄片的剪輯工作也會安排廠商去處理，所以影片拍好要馬上交給我。」

＊

我在學校也受到了孤立。

喫過淺黃學妹買來的漢堡當午餐後，我叫了車載我跟小末兩個人到位於世田谷的自宅。

「那麼，你決定動手對吧……末晴。」

我們急急忙忙地動了起來。

「我懂了。其他環節也一樣，期程出來就告訴我。」

託紫苑的福，我的學校生活才變得平穩快樂，但是夏天過後，紫苑請假的日子突然變多了。

『你們在做什麼！我這天才的眼睛可不會受騙喔。居然欺負一個沒犯任何錯的人，你們不懂羞恥嗎？這樣超矬的耶。嘻嘻，下次再有同樣的事情，我會馬上叫老師過來，請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嗚嗚嗚，討厭討厭……爲什麼碰上這些事情的都是我……』

真理愛交抱雙臂點了頭。

「──整垮那傢伙！」

我不由自主地在手掌上用力。握拳以後，我繼續說：

她仗着爲人善良的父親迷上自己，極盡任性之能事。據說到最後還欠下大筆債務，在外頭另結新歡跑了。坦白講，以小學生的身世而言，內容相當沉重。

「……啊～～對喔，公開的內容是什麼纔要緊得多。」

我做了深呼吸，從座位起身。

我談話的地點就算設在目前待的社辦也可以。

這成爲我跟紫苑講話的契機，她成了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好，那我們接着要開會討論對策，來決定各自的職掌。」

既然赫迪·瞬暗中牽線想對我造成打擊──我希望直接告訴他。

當時我並不曉得，那其實是紫苑的父親生了重病的關係。

哲彥已經定出方針，因此現在要決定紀錄片的拍攝方式。

哲彥彈響手指。

我豎起拇指，比了個倒贊。

我害怕離開房間，我覺得學校就像惡魔的棲息之地。

父親到底是察覺狀況有異了吧，後來他都會抽空關心我，我跟父親相處的時間變多了。

「請活用人家的人脈，出手要毫不保留。」

紫苑的背景跟我有點像。

她名叫大良儀紫苑。

………

而出乎意料的是，我們沒多久就拿定了主意。

『──我媽媽是個大爛人。』

紫苑最喜歡和藹的父親，但是對於他嬌縱母親這一點打從心底悲嘆。多虧如此，紫苑對戀愛懷有強烈的厭惡感，還以「活得合理」爲目標。

沒有怨言的我點了頭回應。

＊

「哲彥，這樣可以嗎？」

「人家排第二個。至於地點嘛──是祕密☆」

別小看羣青同盟，還有我的夥伴──這就是我要說的。

剛纔，她們是在交流什麼？

在寂靜當中，我回想起自己跟小末認識的經過。

我猛然發現黑羽、白草、真理愛三個人正用眼神交流。

「也對呢，首先要想好整部片的編排與拍攝期程。」

「交給我擬稿，我已經有大概的構想了喔。」

「別人要嘲笑我蠢，我並不會介意！畢竟那都是自找的，何況我有心理準備！可是，擅自把我的往事評論成悲劇，還瞧不起我感謝的那些人，打算藉此賺錢──耍這種『心機』，我就無論如何都看不過去！假如要拿我的事寫報導，我認爲起碼要徵求我的同意！難道不是嗎！」

「──所以嘍，來談結論。我祭出的對策就是儘快將紀錄片上傳公開，明確地告訴社會大衆『這纔是真相』。而且還要跟日聯通合作拍攝真實版結局，請對方代爲宣傳我們拍的紀錄片。我們要讓雜誌社成爲壞人。當然，爲了避免話題在紀錄片公開以前就失控延燒，我打算請對方幫忙壓下網路以及電視節目的輿論，更要逼雜誌社謝罪。報酬方面多少會需要讓步，但是與其讓末晴受到傷害而拍不成真實版結局，對方應該會願意協助吧。如此一來，那個臭老闆的壞心眼就沒戲唱了。」

但是──擔任主角的少年與我之間有決定性的差異。

安排得如此周到，我會覺得有點不對勁。當然並不是說這樣不行，但現狀好比突然被人從左右架住，連要去哪裏都不講就直接被帶上高級車──我有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在認識小末以前，我並沒有任何比他人優秀的長項，只是個膽小的女生。

「原來如此。所以才需要我的同意啊。」

而在那時候，我跟父親一起看了連續劇──就沉迷於其中了。

紫苑跟懦弱的我不一樣，有什麼不滿意都會直話直說。

日本聯通數位電視的交換條件是要請我演出真實版結局，要是我拒絕，當然就拍不成了。另外，哲彥也從一開始就聲明過了，假如我不同意，就不會透過紀錄片向社會大衆公開我的過往經歷。

「──請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所以──她挺身保護了受到男生戲弄而差點哭出來的我。

哲彥若無其事地告訴我：

「哲彥，要從什麼時候開拍？」

………………

黑羽她們邀我去回憶中的地方，用意應該是爲了讓我更加鮮明地想起當時的事情，好讓我正確地挖掘出沉睡在內心的想法。既然這樣，我就該相信她們，委身出去纔對吧。

「嗯，就這麼辦。」

而我在孤獨中升上小學四年級，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因爲她沒有母親。

哲彥、黑羽、白草、真理愛、玲菜──所有人默默地點了頭。

「我排第一個。我要請小末到我家裏。」

結果，宛如繃緊的弦應聲而斷，我從某天起就無法下牀了。

況且我笨手笨腳，嬌生慣養又不諳世事。偶爾有同學來找我講話，我也跟不上話題或節奏，導致我沉迷於閱讀，落入越來越孤獨的惡性循環。

「對，哲彥！」

「原來如此……有巨型企業撐腰極具震撼力及優勢……人家也覺得無從非議。就算總一郎先生是大公司老闆，又願意代爲處理經紀事務，他的專職仍然不在這方面。有精於娛樂文化的企業當後盾……人家原本期待的是電視臺，但是能與日本聯通數位電視合作的話就無可挑剔了。」

挺好奇她們是怎麼談的，但我決定暫且先將心思放在今天的攝影就好。

只不過，有別於在我出生時過世的母親，紫苑的母親是因爲離婚纔不在。

原本我就體弱多病，常向學校請假，因此錯失了交朋友的機會。

『不要這樣！把書還給我！』

紫苑請假的日子變多，使得我的處境有所改變，因爲沒人能保護我了。

「我排在最後。我也先說一聲地點是祕密好了。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地方很令人懷念，就這樣嘍。」

我感到難受、感到悲傷，卻又不想給忙碌的父親添麻煩，也就沒有傾吐的對象──

母親在我出生時過世了，父親則是忙得連飯都無法一起喫的董事長。儘管有許多人照顧我，卻沒有人能與我心靈相通，我在豪宅裏是孤獨的。

『欸，可知她又在讀書了耶！』

『混帳！我怎麼能輸！我絕對要找到媽媽！』

少年很堅強。就算灰心，就算受挫，他也會立刻振作，每次都讓自己變得更強。

我知道那是演技。即使如此，我仍對擔任主角的少年懷有強烈憧憬。

後來──命運之日到了。

………………

…………

……

到家以後，我先讓小末在客廳等候，自己則趕回房間。小末玩偶和其他不能見人的東西都已經藏好，但這是爲了做最後的確認。

打掃都有幫傭代勞所以不要緊，有問題的東西也都藏好了。

這代表準備已經就緒，我將小末領到自己的房間。

接着我按下攝影機的錄影鍵，把鏡頭對着小末並開始講話。

「小末，你記得嗎？我跟你第一次見面是在這個房間。」

「對，我想起來了……」

小末一面環顧房裏一面嘆息。

「當時你的房間沒有這麼像女生吧？印象中好像堆滿了書……」

「當時的我覺得那樣最安心啊，感覺跟住在圖書館一樣。」

「而且你頭髮亂蓬蓬的，記得瀏海都長到遮住眼鏡了吧。」

「真是，不要提那一點啦！髮型留成那樣，是因爲我害怕跟別人對上目光，才希望有一層遮蔽物。」

「瀏海就因而留長了。」

「沒錯。」

「連學校都有人會自稱我的戲迷，明明我本身並沒有變，他們的態度也換得太突然了吧？那給我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阿白，其實拍戲現場有所謂的「故事之神」。祂相當喜怒無常，雖然偶爾會讓演員做出很棒的即興表演，但基本上都存着壞心眼，還會把演員打入重拍地獄，是個恐怖的神明……』

到了此時，我才領悟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

小末問我有沒有方法不被幫傭們發現就離開屋裏，所以我帶他到後頭的便門，然而在打開門的時候，我腿軟了。

原本讓我害怕的世界突然散發光彩，牽着我的手有股令人心動的力道。

「小白，我問你喔，你們三個似乎談好要輪流帶我到不同的地方，當中有什麼用意嗎？」

「那是因爲欺負我的男生嫌我睫毛長或眼睛大，我爲了保護自己就學男生的口氣講話……」

「我更感到開心耶。」

「我想那大概表示他對你……唉，畢竟是小學男生嘛……」

「…………」

「你知道所謂的『故事之神』嗎？」

「有點意外呢……我還以爲小末在學校也是明星……」

我自知要是邊講話邊拍攝，手就會不爭氣地嚴重發抖。因此我認爲最好將攝影機擺到定位，像採訪一樣專注於交談。

「啊──」

「原來如此……」

「呃，沒有啊。因爲你的知識量真的很驚人，我才坦然稱讚你而已。當時的我可是比現在更不經思考喔。」

坦率過頭的答覆讓我忍不住噗哧笑了一下。

「哎，這要看個人特質。因爲我沒有其他長處，又喜歡出風頭，演戲會覺得自己就像成了英雄一樣痛快，越多人看越能讓我湧現出力量。」

於是我的私奔之旅約五分鐘就宣告完結。

無論誰要怎麼說，那就是私奔。

「沒有那種事喔。」

「那麼，我也對你造成困擾了嗎……？」

「……好，可以嘍。」

「當時的我真的是無能爲力，只是個喜歡讀書又思路僵硬的女生，缺乏自信心，也缺乏社交性，要什麼缺什麼。你卻誇獎了這樣的我，記得嗎？」

『當然會啊！我可是主角耶，承受的壓力超大的！連續出錯重拍時，也會讓合演的其他人傻眼地叫出來！但是我也只能先拚拚看再說。當然，我也會反省演不好的地方，一點一點設法去改進。所以嘍，阿白，你要不要也挑戰看看？』

我總是在這張小茶几上唸書，也會將筆記型電腦擺在這裏寫作。這個位置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佔有一角，而變成高中生的小末就坐在這裏。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頭腦發昏了。

「你能夠那麼想，我認爲是相當了不起的天分……關於『沒有其他長處』的發言，可以請你詳細談一談嗎？比方說，你在學校是怎麼過的？」

「出風頭。」

在這種惡性循環中，小末突然跟我聊到了這樣的事情。

「這麼一想，你那時候跟現在差太多了，不說的話怎麼可能認得出來啊。當時你連用詞都有種男生的調調吧？」

好不可思議的光景。

「都是託你的福。」

但結局一下子就到來。因爲我們在車站被人包圍了。

「……那是什麼來着？」

聽小末提到志田同學的名字，使我的血壓上升。

比對我自己的經歷，剛出道當小說家時，旁人的認知確實是停留在「聽說她還在讀高中卻已經出道當小說家」的程度，即使可以製造交談的機會，也幾乎沒有人真的對我寫的作品有興趣。獲得壓倒性注目還是在拿下芥見獎以後，開始有陌生人來攀談表示「我有看你寫的書！」也是在得獎後。在那之前大家對我的作品應該還不到有興趣閱讀的地步吧。

嫉妒、恐懼、焦慮。萬般情緒相互交雜，令心跳加速。

「你不是擅長舞蹈嗎？」

我胸口感到一片溫暖。小末有接納我的心意，這比任何事都令我高興。

我噘起嘴，還用有些鬧脾氣的口吻問他。

『──我要挑戰看看。小末，帶我去東京鐵塔。』

我說着在腦海裏描繪遙遠的昔日回憶。

我點了點頭。

『不過，對於肯奮鬥的人來說，祂就是個有求必應的慈祥神明。所以我在演不好的時候，都會先積極地努力，不行的話就當作無可奈何，首先還是要拚拚看。』

「因爲你都有看連續劇，也跟我聊了很多有趣的話題。你並不是跟風追星，而是用對等的立場跟我講話吧？當時，我在學校和職場都被捧過頭了，願意跟我平起平坐講話的人，在同年齡層中就只有小黑和小桃而已。」

感到害怕的我哭了出來，小末則是驚慌失措。是我害崇拜的小末露出那種表情，讓我覺得自己好沒用，就哭得更大聲了。

「演了《Child Star》以後呢？」

「嗯～～說得精確一點，剛纔那些是我演《Child Star》之前的狀況。在那之前，周圍對我只有『詳情是搞不太清楚，但這傢伙有參加劇團』的印象。你想嘛，有這種情形吧？聽說那傢伙踢足球很有名；其實那個人書法寫得很好，諸如此類的風評都會傳來傳去。儘管那可以稍微當話題聊聊，實際上卻沒有親眼見識過，更沒有興趣，也不會去查證。大致上就像那樣。」

「……印象中我是說自己的知識量不及你？」

「跟我說關於那部分的細節。當時《Child Star》已經紅了吧？你工作時都在想些什麼？」

我真的很驚訝。畢竟對我來說，小末就是超人。

「老實講，我的想法並沒有什麼改變……我都是跟母親一起盡心將每個場合的角色扮演好而已。當然，因爲《Child Star》找我演了無線電視連續劇的主角，對我來說算是規模最大的一次工作，我認爲那非常值得賣力去演。」

小末莫名感慨地嘀咕，我卻不太懂他的意思。

「不，我想你依然分析得很精準。可是還真有效率耶，不愧是芥見獎作家。」

「既然連講話的口吻都不同，之前你還說我沒察覺讓你很難過，可是那未免太難了吧？」

小末露出了隨和的笑容。「希望他記得我」明明只是我的任性，小末卻沒有怪我。我喜歡他這樣的氣度。

「你聽我談了各種事情，就提到：『虧你曉得那麼多～～』那是爲了鼓勵我嗎？」

我在想，倘若如此，自己有多麼缺乏努力。

小末突然提議要出門。這算是有理由的，他在拍戲時到了東京鐵塔上頭，還告訴我從那裏眺望的風景實在太棒了。當我回答：「我也想看……」他就一口答應：「好，反正現在有時間，我們走吧！」

小末睜大眼睛愣住了。

「你沒有感受過壓力嗎？」

那一天──我跟小末認識後見過幾次面，已經變得很要好的時候。

「那是在我拍完《Child Star》以後，所以稱爲全盛期應該沒問題。」

小末說得若無其事。

「沒有長處真的就是字面上說的那個意思，在學校，我無論是運動或課業都出不了風頭，能受到注目的說起來就只有演技。」

「我是不討厭看別人演戲，但畢竟演配角在拍戲現場就會閒着沒事做。既然要演，我還是希望戲份多一點，更希望拿個令人雀躍的角色面對鏡頭啊。」

小末交抱雙臂，抬頭看了天花板。

果然她也在小末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項事實讓我湧上嫉妒心。

「那我再給你一個提示。你記得你打算帶我離開家門時是什麼情形嗎？」

桃坂學妹的名字出現讓我隨之心驚。

「沒錯！」

我開心得忍不住就興奮回話了。

連像小末這麼有才華的超人都有許多辦不到的事，但是他仍鍥而不捨地努力。沒有任何長處的我要跟小末並肩的話，不就得付出比他更多倍的努力嗎？

小末的話有道理，我的心卻導出了不同結論。

《Child Star》拍完以後，小末變得十分有名。他自己基本上都是搭車移動，似乎就沒有在路上被包圍的經驗，也覺得那樣並不成問題。

我意識到這是紀錄片，就刻意轉了話鋒。

而且，我在那五分鐘脫胎換骨了。

「啊哈哈，也對。嗯，是我的錯。再找藉口似乎會挨更多罵，我就不辯解了。」

不過那五分鐘是我在人生中最小鹿亂撞的時光。

我陷入恐慌。明明連房門都踏不出去，東京鐵塔在我看來根本就是魔域。

我請小末坐下。隔着小茶几，對面還有一張椅子，我就跟他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把攝影機固定一下。」

即使如此，我仍拗不過拉着我催促「走吧走吧」的小末，一直到踏出房門都意外地順利。

小末的人氣真的相當驚人，紅到日本國民大概有九成都認識他的地步。然而在學校卻不太有表現，我一時間感到難以置信。

所以，儘管我對家門外的世界怕得不得了──因爲小末牽着我的手有溫度，我就將這樣的溫暖化成勇氣，並且點了頭。

「我想起來了……！對喔，『故事之神』是我自己講的……！」

「首先我上學的天數本身就少了很多，大約每週一兩次。還有人會用奇怪的方式糾纏，開始有陌生的同校同學突然跑來跟我裝熟，原本交情好的朋友反而變得見外了，完全沒變的就只有小黑吧。」

「啊，對喔，舞蹈算擅長的吧。啊～～可是我奮發跳舞的話，就會被評爲跟周遭無法配合，還會被找碴的人認爲我在炫耀，感覺在學校跳舞並沒有留下什麼好的回憶。」

「嗯，我知道。後來我查過資料，才發現根本沒有那種神而嚇了一跳。」

『咦？』

「因爲她們並沒有說地方在哪裏，感覺不容易體會用意，不過事情很單純喔。我們是打算訪問你在童星時期的想法還有當時的心境。小末，你來我家的時候正處於全盛期對吧？」

「開心什麼？」

雖然我並沒有被幽禁，但是崇拜的男生牽着我的手，帶我走出了一直不敢踏出的家門。只要跟着他走，好像就可以到任何地方。我希望就這樣一直跟着他到天涯海角，感覺就連世界盡頭也去得了。

「抱、抱歉！因爲那是我衝口說出來的詞──」

「之後桃坂學妹負責訪問伯母發生事故的前後，志田同學則是事故過後。我們覺得這樣最能貼近各自的回憶。你會覺得奇怪嗎？」

「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察覺。」

「小白，所以你的存在對當時的我來說相當寶貴，當你說要寫故事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我是認真想演你寫的作品。沒想到六年後，會在廣告比賽中實現就是了。」

『你演戲也會失敗嗎？』

誰教小末根本都想不起來，就算我稍微鬧脾氣也不會遭天譴纔對。

我想讓自己更加小鹿亂撞，我想跟小末把那段時光延續下去，我不會讓這一份情感停留在崇拜就結束。所以，我──

從那一刻起，世界變了。

「真不愧是小末……說真的，我會害怕面對鏡頭……」

我覺得那簡直像故事裏讀到的私奔場面。

「你終於想起來了？」

可是──來到家門外就不同了。

「幸好有小末在這個世界上。」

我坦然說出自己的想法。

「小末，拿當時的你跟現在做比較或許會讓你覺得有壓力。我想那是無可避免的事情，也沒有否定你的意思。不過，當時你拯救了一個女孩子的心，讓她重新振作，這項事實並不會改變。唯有這一點，我希望你能夠記着。」

「小白……」

對我而言，小末是勇氣的來源。因爲有他在，我才能堅強並努力。我已經想不出要用什麼話語感謝，只能專情於小末。

我既害怕又恐懼。

儘管膽小的我不敢告白。

但我還是相信。

相信小末會有向我告白的一天，更相信我們倆會走向璀璨的未來。

＊

在白草家攝影完畢，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東京鐵塔，因爲我覺得她在催我邀她去那裏。

白草喜不自勝。她說自己得換衣服，等了三十分鐘以後，她出來的模樣有股成熟味道。

她穿的是淡褐色針織洋裝搭配黑色緊身褲，寬鬆下襬只遮到小腿肚，有種類似大人才有的餘裕。

「這次要注意……別讓人發現喔。」

白草說着把帽子跟墨鏡遞過來。

我跟白草不知道哪一邊比較有知名度，但是影片被播了百萬次以上，在廣告比賽也多少有受到注目，所以我們的長相算是滿多人認得纔對，多留心點比較好吧。

相隔六年的約會就此成行……不曉得能不能這麼說？

我們搭上了電車，前往東京鐵塔。

白草跟我相處總會保持一定的距離；黑羽則是不知不覺就會靠得很近；至於真理愛何止靠得近，還會對我摸來摸去。但是白草似乎較爲理性，或者彼此心理上仍有距離的關係，就始終沒有解除半步的距離。

不過跟白草的這種距離反而讓我感到自在。

既不會太近，也不會離得太遠。爲了避免走散，我們會逐一確認，彼此的目光每次都會對上，視線便因而垂下。總覺得挺難爲情。

我只是訝異得睜大眼睛，紫苑卻擺出好似打從心裏排斥的臉色。

不過這個女生──她是「白草的童年玩伴」，也是「看守者」。況且大良儀同學有一路看顧、幫助白草至今的自負心理。

這樣就結束了，根本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我急忙秀出在東京鐵塔幫白草拍的照片。以瞭望臺爲背景，我拍到了笑得燦爛無比的白草。

「哦～～你擺這種態度啊～～那你不要照片嘍～～剛纔你有瞥過一眼，我想你也知道啦，這可是極致不凡的一張照片～～現在答應的話，我還可以把白草在其他地方拍的照片一起傳給你耶～～你擺這種態度的話就不能給你看，當然也不能傳給你嘍～～」

「先告訴你，我早想到會有這種情況，拍下的照片只傳了一半出去。」

她隨之後仰。

相處得並不靈光的我們就這樣抵達東京鐵塔，欣賞從瞭望臺看出去的景緻，還拍了幾張照片留念。

大良儀同學用下巴示意二樓。雖然她沒有發出聲音，我卻冒出了「臭傢伙，請你來一下！」的幻聽症狀。

「好啦，我這裏有可愛到不行的小白私房照。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到東京鐵塔參觀而露出的極致笑容。」

「啊～～白白簡直太可愛了！這是哪一家的千金啊？是我們家的千金啦！嗚嗚嗚嗚，可愛到嚇人……這足以征服全世界……」

紫苑說着就雙手叉腰，挺起胸脯。由於女僕裝款式貼身，大小適中的胸部被強調出來，但是她好像對此並不在意。

「好、好、好可愛～～～～～～──！」

「紫苑她呢，小學五年級時父親因病過世了，母親則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經離婚而音訊全無，所以她落得孤身一人。我爹地得知以後就領養她。爹地跟紫苑的父親同樣是單親爸爸，彼此似乎很合得來。過去他們父女偶爾也會到我家作客，所以纔有了這一層關係。」

即使我找她麻煩，她也不當一回事。

「真的嗎……？你真的沒有對白白亂來……？」

大良儀同學咬緊牙關，然後把指關節扳得劈啪作響。

「有什麼關係，他是小末啊。如果你要求他別說出去，他絕對會保密。」

「我想要……」

大良儀同學吞了口水。

「那是白白你的妄想！我一點都不信任丸同學！」

我心情沉重，可是在家裏無處可逃，我只好跟着上了二樓。

「咕嚕。」

「交、交易……！先、先告訴你，我纔不打算回應傻瓜提出的交易！」

「我是有說，不過很遺憾，那是謊話。」

之前一直高高在上地責備我的紫苑蹙起眉頭，還咬緊牙關，露骨地從我面前轉開視線。

就在這時候，從一樓傳來白草的聲音。

「惡、噁心！差勁！請你去死！」

我們也不太交談，心裏亂緊張的，導致口乾舌燥。但是我仍感到自在。

白草提着超市的購物袋走向廚房。

「大良儀同學，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我們在二樓的走廊後頭面對面。

她完全是懷着要殺人的念頭在瞪我……

當我一邊喫晚餐一邊問到紫苑爲什麼會當女僕時，白草就告訴了我這些。

『有個傻瓜不知道在講些什麼耶～～嘻嘻嘻。』

她應該是察覺氣氛有詐吧。

「小末～～紫苑～～我想請你們幫一下忙，可以嗎～～？」

「莫非你以爲我會遵守約定……？嘻嘻嘻，天才的我跟你這個蒼蠅男之間的約定，怎麼可能成立呢……！假裝守約將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呵呵，連我都害怕自己過度天才的頭腦！」

大良儀同學姑且沒有勒住我，但現狀是她隨時可以動手。

「──歡迎兩位回來。」

「你說那些話，是在跟我炫耀嗎？」

「……你都跟白白做了什麼？」

「你自己說要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講得出這種話嗎～～～～！」

我一面沉浸在優越感當中一面用威迫的態度鄙視她。

被留下的我跟大良儀同學對上視線。

她都用這種調調完全忽視我。

這可是寶貴的情報。因爲大良儀同學看似破綻百出，然而實際上，我找不到她的弱點。

──接着，她淡然開口的同時用右手朝我的脖子襲擊而來。

放在我脖子上的右手正逐漸勒緊。

「我說我想要，你這個人渣敗類！我可以把你當人類對待，你可要心存感激！你這隻在白白身邊飛來飛去的蒼蠅男！」

也許我有個天大的誤解。

但這樣很好，這樣就夠了。

我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憤怒氣場。

「「好～～！」」

「白白，你似乎很開心呢。有發生什麼好事嗎？」

「我不服氣……我實在不服氣……！你只是突然冒出來的，卻能在白白心裏佔有特殊地位，成爲她崇拜的對象……！」

「…………」

紫苑一面淚汪汪地說「要是敢傳白白以外的圖檔過來就宰了你」，一面將HOTLINE的帳號傳給我。

啊──

我一直以爲大良儀同學是來監督的。因爲她穿女僕裝，我對她的印象就難免傾向於白草家請了個「有毛病但忠於職務的傭人」。

「你居然騙人，未免太過分了吧～～～～！」

「沒什麼特別的啊。我在小白家拍了紀錄片，之後就帶她到東京鐵塔。我們聊回憶聊到後來纔想起以前想去卻沒有去成。」

「咕嚕。」

「…………嗯？」

我爲了開脫而舉起手機。

「像她那麼純粹可愛的女生，別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所以我才一路保護她到現在……要負責讓她振作的明明是我……！」

「唔！你、你這惡棍！天才的我不會回應卑鄙的交易！還有，請你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糟糕，這樣超好玩的耶！我快被啓發出奇怪的癖好了！

「我只是想過安穩的生活……像這樣老是被人惡言相向或攪局，內心就沒辦法平靜……明天有小桃，後天則有小黑要來家裏過夜，可是你會一直留在這裏監督嘛。所以希望你能改一改態度……我就直說吧，這些圖檔傳給你，可是你能不能對我友善點呢～～？你說啊，紫苑～～」

「唔──」

假如我認真要掙脫應該掙脫得掉。只是右手打了石膏，力道不好控制，或許會失手弄傷她。

這個女生真的是傻子耶。起初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搞懂對策以後似乎就變好玩了。

腦袋輕飄飄的，宛如身處夢境的一段時光。

今天晚餐喫火鍋。在超市買來現成的湯底，切好蔬菜與肉，然後下鍋煮熟的單純菜式。去了東京鐵塔後的回程，白草提到：「我想試着煮煮看火鍋。」肯定是沖繩旅行那件事還縈繞在她的腦海吧。

大良儀同學先是睜大眼睛，然後就搶走我的手機，玩味似的巴着那張圖不放。

「唔！唔～～～～！」

大良儀同學帶着笑容跟白草搭話：

「白白！」

要多拖一陣子也可以，但我乖乖將圖檔傳給她了。老實說，能體驗到主人管教女僕的感覺實在有意思，不過這樣恐怕略嫌沒品，所以我打算到此爲止。

「……嗯！對了，我們有買晚餐的材料回來，我現在就開始做飯！」

剎時間，她那總顯得愛睏的眼裏蘊有殺意。

「好啦，這樣圖檔就全部傳給你了。」

原來如此。大良儀同學對白草溺愛到這種地步啊……

我賊賊地笑了笑。

「紫苑，答話啊。」

可是「喜愛」也會成爲「弱點」。

奇怪，她是會做出這種反應的女生嗎……？

「OKOK。我是守承諾的男人，既然你肯把我當人類平等對待，東西可以爽快交給你。」

紫苑保持雙手叉腰的姿勢愣住了。

大良儀同學氣呼呼的，還像對待罪犯一樣瞪了過來。

大良儀同學會討厭我，難道不只是因爲她討厭男性，當中還包括自己該擔起的職責被我搶走，而我還在白草內心佔了特殊地位……？

她朝我大聲咂嘴。

但是我已經不怕了耶，反而還笑出來。

「東京鐵塔……這樣啊。」

看到大良儀同學穿着女僕裝在我家玄關等候的臉，這場夢頓時就醒了。

「有什麼關係嘛～～你的名字很可愛啊～～」

「……咦？你剛纔說圖全都傳給我了吧？」

「嗯嗯～～？我聽不見耶～～」

「唔呵呵呵……丸同學，你還是一樣傻呢……這樣我的弱點就消失了……！」

我們的聲音完全重疊。

「我這裏有照片可以作證……你看。」

「嘖！」

眼角盈上眼淚的她煩惱了許久，才扭來扭去地嘀咕：

我這麼說完，紫苑就發出詭異的笑聲。

白草聳聳肩，從鍋裏幫忙舀了我的份。

「那我想問，紫苑怎麼會做女僕的工作？照你剛纔說的，紫苑並不是傭人，跟你的關係就像姐妹一樣吧？」

「……紫苑，我可以說嗎？」

「唉～～」

紫苑大大地嘆了口氣。

「反正照這樣看來，白白你也會趁我不在時告訴他吧？」

「唔，才、纔沒有那種事──」

「你會的。你一定會。與其那樣，我寧可自己說。」

紫苑私底下對白草疼愛有加，但是她跟白草在一起時就顯得相對冷靜。或許是她有「自己在保護白草」的自負心理所致，應對上似乎想擺出姐姐的風範。

紫苑語帶嘆息地告訴我：

「我媽媽是個差勁透頂的人，她把債務推給爸爸以後就跟男人跑了。因此我爸爸纔會操勞到生病過世……走投無路的我被總先生救了。他不只幫我處理放棄繼承等所有手續，還肯接納我跟白白當姐妹。這等恩情，並不是我花一輩子就還得了的。所以我希望多回報總先生，纔會儘可能以女僕的身分幫忙做家務。當然他也有要求我節制，因此我多少也有遊玩和唸書的時間，請不用擔心。」

「哦～～」

原來紫苑是個苦命人。她這段經歷，老實說沉重得可以跟真理愛的過往爭第一了。

這個女生會把「效率」、「合理性」、「天才」掛在嘴邊，是出於對糟糕母親的反抗心吧。看得出她討厭情緒化的行爲，從中卻隱約可見她對父親的愛，還對總一郎先生相當感恩，對白草更是友誼深厚。

極爲不協調且極端，傻氣的性格加劇了這一點，導致她溺愛身邊的白草，進而採取行動想把我趕走。

難怪白草會說「她並不是壞女生」。對白草來說，紫苑應該是任何時候都願意無條件爲她撐腰的女生吧。

還有在這段經歷中，總一郎先生的事蹟讓我很訝異。他未免太聖人君子了，這已經不是說有錢人經濟寬裕就可以打發的，人好得值得景仰。

「是紫苑太拘謹了啦。爹地他纔沒有期待你報恩。」

「就算白白你這麼認爲，我還是想報恩！這是禮節的問題！」

我懂了，紫苑會這麼呵護白草，或許也有對總一郎先生報恩的面向在。她在各方面都是白草的「童年玩伴」兼「家人」兼「看守者」。

「你會直呼紫苑的名字，是回想起來了嗎？」

要說的話，我跟白草小時候也只見過幾次面，能不能稱爲「熟人」也有待商榷。

我也伸出左手，白草同樣抓住了我的手腕。

「……嗯，我明白。不過你們兩個既然小時候就見過面，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們能和睦相處。所以我才使了一點壞心眼。」

紫苑的反應卻很過分。

天大的盲點！我完全沒發覺！

邊呼氣邊設法吞下以後，我嘀咕了一句：

「是、是喔？」

「原來你們有這層關係……我稍微放心了。」

看來我對紫苑可以比照對待玲菜那一套。倒不如說，我應該更加強橫。我開始理解要怎麼應付她了。

那時候我以爲白草是男生，還冒出「阿白說要帶朋友來，跟他一起來的怎麼會是個女生呢」的困惑。

「我纔不可悲啦。在我看來，你的智商也夠……算了，不跟你多說。」

「像白白這種生在富裕家庭的美女──哪有必要努力呢？」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嗎？」

「嘻嘻嘻，我說說而已啊。啊，丸同學，你又上當了呢！」

勤於努力，腦袋好卻心靈軟弱的白草。

「可是她魯莽成這樣，善後會很累吧？」

「唉，果然有讓你費苦心……」

「你說那種話好嗎～～紫苑～～？」

看來她到底還記得之前拜託過的「要友善」發言。

「嗯。」

「……回想起來？」

「………………啊，真的耶，沒那種必要。」

白草轉過頭強調自己的不滿。

「嗯？」

「丸同學，我曉得你的腦容量很小，可是你能不能用合理一點的方式思考？」

「畢竟她傻里傻氣的嘛……」

唉，不過像紫苑這種魯莽的傻勁……只要知道她保證會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或許是靠得住啦，類似衝在第一線的特攻隊隊長。有紫苑不經思考地突擊，就可以探出對方的動向，也許這比我想像中還要可靠。

雖然我和紫苑從小就見過面，卻實在稱不上「熟人」。

我用湯匙將豆腐送進嘴裏……好燙。

何況她們情同家人。既然如此，白草努力的模樣應該都被看在眼裏。那麼，紫苑會從旁協助應該是人之常情啊。

「白白總是這樣。我的立場沒辦法禁止她，只好默默讓她去做。雖然我都會用袖手旁觀的方式來強調自己希望她早點停止努力……」

即使知道她就是會隨口講出這種話，還是難免讓我感到受傷～～

而且我平時在學校並沒有跟黑羽以外的女生和睦相處過，是個典型的男生，老實說她到場以後挺讓我不知所措。

「對了，你在不知不覺中改成直呼紫苑的名字了耶，你回想起來了嗎？」

我默默對她使出了鐵爪功。

「………………嗯？小白，麻煩你再說一遍。」

從白草打圓場的態度來看，縱使性格不同，她們倆感情要好仍是千真萬確。

啊～～有耶！她確實在場！

啊～～……積怨的事蹟竟然在六年前就發生了……

白草硬是讓我們在火鍋旁邊雙手相觸。

「我知道啊，但是我不會停止的。」

「即使不用功讀書，白白也不會爲生活所苦，而且她還長得這麼漂亮耶。就算日本頂尖的男性排成一列來向她求婚，也是理所當然吧？」

我認爲能稱爲「青梅竹馬」的標準之一在於彼此有沒有共同的回憶，而且是心靈相通的那種回憶。如果隔了幾年以後雙方都會覺得懷念，也願意聊這段回憶，那我認爲彼此的關係就可以稱爲「熟人」。反過來講，就算一直都在身邊，卻完全沒辦法心意相通的人，應該就難以稱爲「青梅竹馬」。

「奇怪，你並沒有回想起來嗎？」

白草大概是刻意不把我跟紫苑的關係稱爲「青梅竹馬」。

「等、等一下，投降！我投降！」

「咦，你會受傷嗎？」

我就覺得白草一個人練舞也格外有架勢，果然她都是一個人在練。

講究效率，傻氣又勇於堅持自我的紫苑。

紫苑一面應聲一面伸出手，白草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纔沒那種事喔，小末。紫苑幫了我許多忙，有她陪伴，感覺就相當有依靠。」

「咦？那是什麼意思，小末？」

「這些都是我想做纔會做的事！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打算停止！」

「小白，我認爲你非常努力精進。不過要像那樣獨自奮鬥到現在，想必很辛苦，聽完我才曉得還有紫苑在旁邊支持你。」

準備把白菜送進口中的我忍不住噴了出來。

這兩個人算是互補的搭檔吧。

「小末，把手伸出來。」

「咦，爲什麼白白要道歉？」

「我記得你當時樂壞了，但是紫苑心情滿低落的吧？」

「就是啊！我們是能相互幫助，既美好又理想的關係！」

「紫苑，這樣的話我也要向你道歉。」

不，會有的。絕對會有。假如白草向全國發出征婚啓事，來報名的應該會有一千人以上。不對，恐怕會有一萬名以上……

「以前我跟她見過面？」

「她是肯爲朋友着想的好女生啊……只是比較容易得意忘形……」

我試着壓低聲音問道。

兩個人的思考方式正好相反。

「你帶我到拍戲現場的時候，紫苑也在場啊。」

「原來當時那個女生是紫苑啊……」

「咦，什麼時候見到的？」

現在回想起來，白草會跟朋友峯芽衣子吐苦水，原來是因爲她跟紫苑提到這些，得到的回覆卻是：「那你退出羣青同盟不就好了嗎？」……這樣我就懂了。

「被紫苑這樣對待，小白你也很辛苦耶。」

「咦？」

「咦，她並沒有啊。」

所以我也反擊了一下。

我從隻字片語間就聽出來了。

紫苑擺出極度排斥的臉色把手伸過來。

「噗！」

我稍微亮出手機。

「畢竟我都沒有體恤你，還興沖沖地跟着小末到處逛。」

「咦！爲什麼這麼說？紫苑，你不是都在呵護小白嗎！」

「或許我腦容量小是事實啦，但暫且不提這個，你所謂的合理是指？」

「呃，不是的，白白……！事情不能這樣說嘛……！」

「請不要把話講一半！這種講話方式會傷人！」

「來，握手～～」

「因爲白白把我晾在一旁只顧自己高興，我又沒辦法插嘴。」

「知道厲害就好。」

「你們兩個在說些什麼？憑丸同學可悲的智商，聽得懂白白說什麼嗎？」

我越聽越覺得自己跟紫苑犯衝。總之彼此就是不合拍，或者說每一件事都會搞到不對盤。明明我只是跟白草好好相處，卻一再踩中紫苑的地雷，難怪會被她討厭。

不過，我覺得白草可以算在「青梅竹馬」的範圍內。當然，要是有人反駁「不，我可不覺得你們這樣算青梅竹馬」，那應該也沒錯。

「夠了啦，紫苑。怎麼可能會有人來向我求婚。」

我一時間無法相信耶……

「好狠！」

「啊啊啊～～～……是我不好……」

「我希望白白過得幸福，所以我跟她說，她只要寫自己喜歡的小說過日子就好。白白連寫小說都一下子就變成職業作家，還拿到馳名全日本的獎項耶。她哪需要多努力呢？可是，白白卻要去嘗試各種不同的事情，喫了不需要喫的苦。」

「我可沒有支持白白，此話怎講？」

「…………啊。」

「紫苑，你把手伸出來。」

「唉，當時我爸爸的身體狀況並不好，所以我也不太有心情玩就是了。但是我絲毫不覺得小學男生能體諒，更別說稍微表示體貼了。」

「既然白白要我們和睦相處，那就沒辦法了……」

事發突然，我跟紫苑都來不及反應，因此別說握手，接觸到的只有手背而已。

「紫苑並沒有惡意……只是她會讓事情變複雜，所以我之前都不敢介紹你們倆見面……」

「怎、怎麼這樣，太髒了！手會爛掉！我得去洗手纔行！」

……原來如此，對溺愛白草的紫苑來說，我是個對手、礙事者。而且我還帶白草到攝影棚，當面提升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這樣紫苑當然會看不順眼吧。

白草看到紫苑心慌，就微微地笑了笑。

「欸，你臉很臭耶。」

「這隻蒼蠅好吵……心胸狹窄的男人可是不會受歡迎的喔……」

「在桌子底下偷偷踹男人腳的女生也不會受歡迎啊。」

「我又沒有想要受歡迎，所以無所謂……好，這樣就算和好嘍！」

結果手是握了，卻只有短短一瞬間，紫苑居然還使了好大的勁。明明是女生卻有不小的握力，不過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所以就原諒她好了。

「你們倆真是的。」

白草只是聳聳肩。

但我總覺得她好像很開心。

＊

夜深人靜，在末晴與紫苑熟睡後，白草仍獨自在客廳面對筆記型電腦。

一直夢想跟末晴去的東京鐵塔。願望得以實現，讓白草興奮得無法成眠。

「呵呵呵，這樣我就贏了……」

喜悅化爲對勝利的篤定。

名爲初戀對象的特殊地位早已得手。

然而緊追不捨的對手正積極活用青梅竹馬的地位。

若要用「青梅竹馬」的名分競爭，自己擁有的回憶確實最少──白草對此有所自覺。正因爲這樣，她有必要把這部分翻出來補強。

而在這一次，缺口已經完美補上了，況且她還大大地領先那些對手一步。

「我跟小末有了第一次約會……」

白草不禁笑逐顏開。

這樣一來，已經可說是情侶了吧？約會的樂趣肯定也滲入小末的腦裏了！既然如此，他還會再來邀我，距離也會越來越近，然後──

「──！我太不檢點了……」

儘管臉頰發燙，妄想卻變得更加深刻。

白草一邊享受這樣的妄想一邊不停快速地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