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蒼依的煩惱

＊

那天，我爲了迎接跟往常一樣來打掃的黑羽，正在家裏煮咖哩。

可是在來訪時刻的十分鐘前，黑羽突然打了電話給我。

『小晴，我跟你說，其實──』

簡單來說，就是我跟黑羽的交情受到銀子伯母懷疑了。

從銀子伯母的立場，似乎不介意我跟黑羽感情和睦。

可是年輕男女會在晚上兩人獨處，她身爲家長無法坐視不管──事情便是如此。

（的確……銀子伯母說得對……）

青梅竹馬的女方每週來男方家裏幫忙打掃──原本光是這樣就相當稀奇，甚至到了聽者有心也會產生遐想的地步。

不過以往我們沒做過任何虧心事，因此都可以靠「因爲是青梅竹馬」、「我們小學時還一起洗過澡呢」這樣的調調打馬虎眼混過去。

然而，自從黑羽變成【青梅女友】後，我們相處的氣氛就變了。

『青梅女友的事，應該並沒有在媽媽面前露餡。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是沒什麼自信，不過可以讓我講講自己的推測嗎？」

『什麼推測？』

「小黑，妳打掃完回去以後，有沒有心情特別好的時候？」

我會這樣推測，是因爲黑羽來打掃而情調不錯的日子──哎，單純就是情調不錯，彼此倒沒有多大的接觸──她離開我家時都會表現在外。從玄關目送黑羽離開，就可以看出她腳步格外輕快，簡直都要小跳步了，能明顯感覺到她心情有多好。

銀子伯母很敏銳，因此她立刻察覺有異，打探情況後也許就掌握了「黑羽心情好時就是跟我情調不錯」的結果。

仔細想想，黑羽今天在學校時心情大好。

『今天是打掃的日子耶～～哎喲～～！真沒辦法～～畢竟小桃學妹的問題也解決了，要不要久違地提起勁做個打掃呢～～』

她甚至還像這樣跟我搭話。

或許銀子伯母就是從這裏察覺到的。

「沒有啊～～並不是妳說的那樣耶～～」

『朱音在成績方面無可挑剔吧？再說她也離開社團了，所以有空閒，偶爾爲之嘍。蒼依則是課業與社團都能兼顧，所以不會讓人擔心。』

這根本是外遇者的邏輯……雖然說內心是無法上鎖的，但我自己都覺得過分……

尤其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羞澀的表情，與孤傲的氣質形成了反差，從我以前就認識朱音的觀點來看，便能體會到她已經是個青春期的女生。

「噢，謝啦，朱音。」

奇、奇怪……？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她顯然在避着我……難不成，我做了什麼會讓她討厭的行爲嗎……？

黑羽願意坦承她喜歡我，我也喜歡黑羽。

不過一個人喫四人份實在太多，就算每天喫也有限度。

「好、好啊，抱歉！尤其小蒼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外面會冷吧，總之妳們都先進來！」

所以我聽到蒼依和朱音要來，便慶幸自己多了一點整理心情的時間。

「哎，滿像妳的風格。」

我聲稱把真理愛當成妹妹，現在卻發現自己已經將既堅強又勇敢的她視爲一名女性了。

蒼依綁着俏麗的雙馬尾，圓滾滾的眼睛與溫吞的微笑是她的特色。

「哎，說來是令人感激啦，不過她們兩個沒問題嗎？」

『……小晴，你是不是聽到我沒有要過去，心裏就稍微鬆了口氣？』

「說什麼啊。是我要請妳們打掃，還讓妳們向我道歉就怪了吧？」

（我未免太廢了啊～～～～～～！）

「包在我身上。」

總覺得我被黑羽完全看透了……

總之爲了招待代替黑羽來的她們倆，我去了廚房。

朱音屬於情緒起伏少的性格，然而，最近她漸漸會露出各種表情了。

當我苦笑以後，朱音就把臉轉到一旁。

蒼依跟朱音是雙胞胎，性格與吸引人之處卻恰恰相反。不過我敢說這個女生同樣是將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男性的大器。

這樣下去不行。我必須進一步釐清自己的意向，還有喜歡的是誰，否則在黑羽面前自然不用說，對白草與真理愛也很失禮吧。

她這麼回答以後就甩了甩髮束，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並沒有不想跟她見面的念頭。這是因爲我內心有所迷惘。

──叮咚～～

「歡迎。」

朱音不知怎地睜着大大的眼睛，還默默盯着我。

或許從旁人的觀點會覺得這不過是「啊，這樣喔？」的小事。

「晚安，末晴哥。突然跑來你家，真是對不起。」

「原來朱音可以從亮度判斷他人臉色……」

門鈴響了。

眼前的鍋子正咕嘟咕嘟地發出滾沸聲。我爲了跟黑羽一起喫而煮的咖哩。

這算是一種有人在旁監視的讀書環境，因此比我獨自在家時更能讀進腦子裏，然而要把家務都交給小自己四歲的兩個女生還只顧自己讀書，難免會讓我心痛。

「……呼～～」

「啊哈哈，也對。」

黑羽嘀咕了一句，然後沉默不語。

今天，黑羽相隔許久要來打掃，我會感到不安就是因此所致。萬一兩人獨處，黑羽向我展開了追求的攻勢，我大概也會因爲罪惡感而遲疑。

「請問，末晴哥，我們可以進去屋裏嗎？」

（罪惡感超重的啦～～～～～～！）

而我在這種時候意識到了真理愛。

然而自從黑羽向我表示心意還被拒絕以後，我們經歷過告白祭、廣告比賽、沖繩的攝影旅行、製作紀錄片、粉絲團成立這些事，情況已經有了大幅變化。我自己就受到逐步改變的關係以及態度積極的她們幾個擺佈折騰，始終不知道如何是好。

現狀是再煮一會後放進咖哩塊就好……或許將一半挪去煮濃湯會比較妥當。

之前蒼依代替黑羽來的時候，我曾經把打掃工作交給她，但是那碼歸那碼。我認爲在讓人請喫飯時，主動表示要付帳也是一種禮節，所以就先主動提議了。

『……………………………………………………………………有可能。』

銳利目光是高知性的證明。雖然朱音一如往常缺乏表情，因爲彼此交情長久，我可以看出她拚勁十足。

「朱音，我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話說完，朱音的眼鏡亮了一下。

黑羽無力地透露出心聲。

「啊……沒有，沒什麼。」

更重要的是──我沒有臉見黑羽。

我先關掉爐子的火，然後前往玄關。

「小蒼，難道妳身體不舒服嗎？」

跟黑羽講話時而快樂、時而愧疚，心情總像坐雲霄飛車一樣。

總之我內心滿是對黑羽的愧疚之意。

「總覺得妳的臉色也不太好。」

「朱、朱音，妳怎麼──」

鍋裏面的量有四人份。這是考慮到隔天還要喫，我平時都煮這麼多。

朱音的臉原本就長得清秀端正，現在居然會露出這種表情……真不敢設想她將來要迷倒多少男性。

「與其用顏色胡亂形容，我這樣更能精準地研判。」

簡直熟得任何事都能靈犀相通的青梅竹馬關係，令人安全放心又斬不斷的孽緣……以某方面來說，這與刺激位處在兩個不同的極端。

在我內心卻屬於一樁大事。

蒼依問了這麼一句，我才察覺所有人都杵在玄關。

『…………算了，不跟你計較。』

從她用視線往上望着我有什麼反應的舉動隱約可以看出她有多心怯，然而心怯是含蓄清純的證明。彷彿有負離子從她的微笑產生，讓觀者獲得療愈。

但受到初戀之毒侵蝕，我無論如何還是會在意白草，所以現狀說起來像是她們倆在等我釐清心態。

『那我妹妹要麻煩你關照嘍。』

『假如是這樣，感覺好難爲情……』

如今在我眼裏，蒼依的微笑好像蒙着一層陰影。

「真的耶，亮度大約比平時暗了一•○。」

「啊，沒有的。」

感覺才一下子就好累。

『啊，這部分不要緊，因爲蒼依和朱音會代替我去。』

「是喔，那我得自己打掃嘍……而且咖哩也喫不完，怎麼辦好呢……」

「晚安，晴哥。我們來打掃了。」

黑羽交代完便掛了電話。

不過──

「我跟蒼依就是爲此過來幫忙的。」

就因爲這樣──

「啊，請末晴哥去讀書吧。」

受不了，這就是交情長久的可怕之處。我的心思都被摸透了。

雖然隔着手機，但我曉得她臉紅了。

當然我並沒有變得討厭黑羽！我喜歡她，也有意識到她！

「嗯？她們兩個願意來嗎？」

「是喔，那就好。」

『對呀。畢竟放着不管，小晴家裏就要變成垃圾山了。是朱音志願幫忙，光她一個會讓人擔心，所以就多找了蒼依協助。』

反觀蒼依好像就輕輕按住了自己的胃……不過她大概察覺到我正在看，就立刻對我回以天使般的笑容。

我這麼一說，朱音就推了推眼鏡，並且盯着蒼依看。

「今天我也一起來打掃。」

＊

心驚的我差點叫出聲音，只好拚命壓抑住喉嚨。

──發生之前那件事，使我意識到真理愛了。

一瞬間，朱音顯得安了心。

我帶着笑臉迎接，就看見可愛的雙胞胎站在一塊。

平時黑羽來幫忙打掃的這段期間，我都會用功讀書。

聽到黑羽無法過來了，坦白說我鬆了口氣。

「但這樣還是對妳們不好意思……」

「真的沒有關係喔。」

「晴哥，我想爲你盡一份力，所以希望你能專心讀書。」

被她們這麼說，我覺得不接受好意比較失禮。

因此我點頭答應了。

「那麼……不好意思，拜託妳們嘍。」

「好的，末晴哥，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交給我。」

朱音夾緊雙腋，並且點頭。

（畢竟小蒼有實際代打過的成績，應該沒問題。但我擔心朱音付出的拚勁會不會白費……）

因此，儘管我在客廳翻開了參考書，心思卻無法專注，都偷偷在觀察雙胞胎打掃的模樣。

「蒼依，衣服讓我來洗。」

朱音在盥洗室的洗衣機前說道。

「朱音，妳洗過衣服嗎？」

「沒有。但是我做過功課，所以纔想幫忙洗。」

蒼依一臉苦笑。她流露的氣息顯示出……拚勁過頭的朱音令人憂懼。

蒼依謹慎地告訴她：

「那麻煩妳把要洗的衣物收集起來好嗎？我會拿吸塵器打掃屋裏。使用洗衣機需要留意，所以妳要用的時候叫我一聲，我們一起操作。」

「嗯，好。」

朱音挽袖以後就離開了盥洗室。

至於爲什麼要「偷偷」跟過去？畢竟朱音慌張的語氣讓人好奇，而我剛剛纔惹蒼依生氣，所以如果沒有多了不起的狀況，我是打算直接回客廳的。

我移動到房門前，從走廊偷看房裏。

「什、什麼事……？」

「是、是嗎……？那我或許也想看一下……」

蒼依忽然抬起臉。

「蒼依，其實我發現了一件事。」

她腳步匆匆地上了二樓。

妳們這樣不行啦～～！

朱音高舉在手上的是我的四角褲。

「朱音，妳不可以這樣～～～～！」

蒼依代我道出內心的疑問。

「不不不，那樣不太好吧！」

我剛覺得不好開口，朱音就直說了！

「因爲妳們倆一直沒有下樓，我纔過來看看狀況……」

總之，我決定先說明自己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糟糕，反而是我開始覺得害羞了……！

「……末晴哥，你聽見了？」

「抱歉，晴哥。但是我想做個分析。」

「小蒼……我明白了。」

蒼依從脖子逐漸紅到頭頂。朱音則舉着四角褲彷彿要她看清楚。

等到聽不見爬樓梯的腳步聲後，我便偷偷跟過去。

「末、末晴哥……剛纔聽見的事情，你不可以跟任何人說喔……」

朱音卻連眉頭都沒有動過一下。

我很想吐槽，卻提不起勇氣開口打斷討論正熱烈的雙胞胎。

「朱、朱音！妳想做什麼啊！」

我陷入苦惱。

我不禁從嘴裏噴出聲音。由於蒼依在同一時間也噴出來，所幸我沒被她們發現。

「！」

「它掉在地上。」

「…………」

「要、要說的話，末晴哥房裏確實是會有他的衣物掉在地上啦……」

「末、末晴哥，你聽我說！這、這是因爲……」

目光溫和的蒼依頓時睜大了眼睛。

「哦～～」

「希望多看妳做些新鮮的反應。我並不後悔。」

「糟糕，這樣好難吐槽……」

我知道她相當生氣，不過她似乎不想弄痛我，實際上我一點也不痛。

「……咦？」

朱音那種冷靜的態度跟學者或醫生是一樣的。彼此觀點相差太大。

「但是爸爸跟晴哥又不一樣。晴哥的體味會讓我想要多聞一點……黑姐也說她喜歡聞晴哥的味道，當中或許有什麼理由……」

「末晴哥，請交給我吧。」

「討厭～～！末晴哥，那些統統都不能說，難道你不懂嗎！討厭～～！討厭～～！」

「男性跟女性的差異。體味也是其中一項。」

蒼依湊了過去。

「朱音，我能體會妳對末晴哥的心意……」

蒼依甩亂了雙馬尾想要辯解。

「咦咦！有必要這樣做反應嗎！」

朱音則淡然嘀咕：

「這、這個嘛……雖然不能說是完全沒有……」

「因爲這容易髒，我在想能不能跟其他衣物一起洗。說不定也可能要分開來洗，所以我想說要問過妳的意見纔行。」

蒼依的聲音好像有點顫抖，但我被她那有勇氣的臺詞所感動，就帶着笑容回答：

不過……有別於剛纔，也許是蒼依稍微習慣了，感覺她頻頻瞄着我的四角褲……哎，這部分應該不方便吐槽吧……

我躲在客廳死角，朱音則直接經過我身旁，走向二樓。她應該是打算從我房間將要洗的衣物收過來吧。

「朱、朱音！那、那樣不可以！」

「分析什麼啊！」

糟糕，我完全錯失出面的時機了……

「假如我也能坦然面對自己的想法，爲末晴哥盡一份力就好了──」

「趁現在晴哥不在，等一下立刻就要拿去洗也不會留下證據。」

「啊啊，對不起啦！我想說保險起見才向妳確認的！」

「呃，我覺得跟鮮豔的衣物一起也不會有問題吧？」

聲音重疊了。

當我守候着事情發展時，朱音偏過頭，語氣絲毫不改地嘀咕：

蒼依似乎已經進了我的房間。

「蒼依，妳想看的話，要不要看得更仔細一點？」

「看了又不會少塊肉，沒關係的。蒼依妳沒興趣嗎？」

「…………」

「不不不，還是不行啦……可是，只用手摸的話……倒也……」

我又捱打了。蒼依平時就清純可人，但稍微惹她生氣的反應更可愛，這樣才讓我爲難。

「這件褲子，可以跟其他衣物一起洗嗎？」

她伸掌不停拍打我的手臂。

蒼依用力點頭以後，稍微擺起了姐姐的架子開口：

「妳、妳怎麼會拿着那件褲子！」

「妳可以把臉靠近一點，這樣就會聞到跟衣服不同的味道──」

「……真正的心聲是？」

蒼依用雙手掩着通紅的臉，朱音卻依然面無表情。我那件四角褲被她得意似的舉在面前。

蒼依杵在盥洗室，還把手湊到胸前嘀咕：

「朱音，妳不能這樣教小蒼啦～～～～！」

蒼依離開我身旁，脾氣卻好像發泄得不太夠。她蹙起眉頭瞪我，然後就別開臉……好可愛。

雙胞胎在房裏凝望着從走廊大喊的我。

現在該闖進房裏嗎……還是該觀望狀況……我也不希望胡亂闖進去刺激她們倆……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嗯，對啊。小蒼，妳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女生。」

從客廳探出臉偷看盥洗室的我因而跟她對上目光。

蒼依似乎振作起來了，可是她刻意從朱音面前別開臉。這是朱音到現在仍舉着我那件四角褲所致。

（這、這下怎麼辦──）

從二樓傳來朱音的呼喚聲。

「那就好。」

「請末晴哥悔改！」

「朱、朱音！」

「噗！」

她越說越小聲，到最後我沒能聽清楚。

「蒼依，妳過來一下！」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明明滿臉通紅，眼睛卻發直……沒看過這種表情……這下我可不能違抗……

蒼依帶着又羞又怒的表情朝我走過來。

（尷、尷尬了……）

尤其蒼依已經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於是蒼依對我伸出了援手。

「蒼依，妳看這個。」

「……順帶一提，妳說不能把聽見的事情講出去，那看見的事情可以說嗎？」

「我已經分析過自己跟爸爸的差異。」

蒼依隨之乏力。我也有同感，甚至暗自發出嘆息。

「唔唔，青春期的女生實在太難應付……」

「我、我明白了，我跟妳約定。」

「朱音，那種話不可以隨便說出口喔。」

「爲什麼？分析很重要。」

「可是，假如末晴哥拿了妳的內褲聞，妳會有什麼感覺？」

一瞬間，房裏的時間停住了。

（蒼依大概是打算靠交換立場的方式讓朱音認知到現況……）

我明白她的想法，以手段來說也沒有錯。

但這個具體的例子糟糕過頭了。

「……原來如此。我做了很羞恥的事。對、對不起，晴哥……」

透過蒼依的捨身開導，朱音似乎能理解狀況了。

「噢、噢噢！妳別在意！」

我立刻這麼回話，內心的動搖卻實在掩飾不盡。

朱音往上瞟着我的臉色，紅着臉說：

「不、不過晴哥想試的話，我可以把內褲給你。」

「我收下那個東西的話，肯定要被警察抓了啦～～！」

我聽得都頭大了。

朱音大概是心慌了。證據在於，她的眼睛正咕嚕咕嚕轉。

不過朱音的腦袋應該還持續運作着。

她接着這麼說：

「不然……就拿蒼依的代替。」

我跟蒼依都噴出聲音了。

碧姐姐也同樣廣受歡迎。她的運動神經出色，個性又熱心，而且處事爽快乾脆，跟黑羽姐姐是在不同族羣的男女生之間有許多朋友。

「妳說並沒有變化，那平常妳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

她不想跟任何人來往。那並非好惡所致，基本上她對外人都不感興趣。

話題聊完了，導致我們三個都默默地喫着咖哩，結果最先喫完的朱音就盯着末晴哥看。

「社團活動呢？記得妳是參加美術社吧？」

「……我明白了。」

「我去觀摩過一次，可是那裏有種很難讓人中途加入的氣氛。還有我想學樂器，卻不想跟大家合奏，所以就覺得算了。」

「這樣啊，太好了。」

「！」

這當中到「我行我素且文靜」爲止應該都是正確的。然而要說她是「不起眼的人」，就斷然錯了。從朱音的規格來想，那是不可能的。

「也、也是啦！抱歉，讓我保密一陣子！」

這大概是末晴哥的正題──他真正想問的事情吧。

「晴哥有喜歡的人嗎？」

「不怎麼樣。並沒有變化。」

首先朱音有傑出的頭腦，不只是比別人聰明一點，而是智商超羣。因此那超羣的程度當然不可能默默無聞，包含老師、學生在內，幾乎所有人都曉得朱音有多麼優秀。這樣不可能不勾起別人對她的興趣。

末晴哥拿了水喝。

沒錯，朱音有這樣的特質。

「對。美術社算是滿悠閒的社團，因此學長姐都很和氣，相當難得。」

再加上朱音本身可愛得只要從身旁經過，就足以讓人將視線轉過來。

（末晴哥你怎麼笨成這樣～～～～～～！）

回神以後，我連忙將視線落在湯匙上。

朱音被末晴哥這麼一說，也就沒辦法逼問。

末晴哥把水噴了出來。

在我聽過的傳言中，男生們似乎都說朱音「態度冷冷的部分非常棒」……坦白說，我不太懂意思。

（……這樣不可以。我不禁看末晴哥看得入迷了。）

末晴哥也知道朱音的成績有多好，所以傻眼歸傻眼，他好像還是能理解。

朱音卻冷冷地說：

末晴哥大概是認爲找不到突破點，就把話題拋給我。

「唔唔～～……」

末晴哥肯定是擔心朱音在學校過得順不順利。

「什麼事？」

「呃，這、這個嘛～～」

「不需要。除了必須講的話，其他都沒有意義。」

我在內心鞭策自己，擺出了笑容。

（怎、怎麼可以這樣反問嘛，末晴哥！像這種時候應該要察覺朱音對自己有好感，如果無法回應就換別的話題啊！即使沒有察覺她對自己有好感，也不能拿這樣的問題問青春期女生啦！）

如今朱音就算一個人獨處，與其說那是「孤獨」，應該有更多人會視爲「孤傲」。

朱音則是身子前傾，兩束低馬尾隨之晃了晃。

「朱音，妳不可以那樣～～～～！」

朱音似乎認爲自己屬於「我行我素且文靜，又不起眼的人」。

末晴哥彷彿精疲力竭地垂下了肩膀。

「反正我平時不會想跟別人講話。想講話的時候，我只要去找蒼依就好。」

「我有蒼依就夠了。」

我低調支持末晴哥的意見。

看來或許是我的臉色不好，才讓他爲我擔心了。

朱音露骨地把臉別開，並且嘀咕：

「狀況根本沒變嘛～～～～！」

「沒興趣。畢竟有蒼依在，從她那裏聽到的狀況固然跟其他社團不同，並不會讓我感到排斥，但我沒有參加的意願。」

末晴哥又沉默下來了。

「朱音，妳對美術社沒興趣嗎？」

儘管發生了許多問題，打掃和洗衣還是勉強完成，我們三個人正在用晚餐。

我可以體會到末晴哥是由衷希望朱音能度過快樂的學校生活。看見他這麼用心，我的心跳就不自覺地加速。

「這樣啊。之前妳是參加輕音樂社吧？那從音樂方面找相關性，妳對管樂之類沒興趣嗎？」

「唔唔～～……小蒼，那妳呢？在學校過得開心嗎？」

我確實會想知道這一點……

因此我跟末晴哥一樣，都會擔心朱音。

然而對朱音深感興趣的人卻相當多。

「晴哥，你怎麼說？」

朱音鼓起腮幫子。那是她心情不好的證明。

「啊，是的，很好喫！不愧是末晴哥！」

「那個，晴哥，我有事情想問你。」

「你說不出口？」

「朱音，我也是從之前就覺得，妳在班上多認識幾個可以講話的人會不會比較好呢？」

「……目前沒有我想參加的。」

「不過沒想到朱音會問這種事……難道妳有了喜歡的人？」

而我與朱音身爲她們倆的妹妹，難免也會成爲衆人的話題。

「噗──────！」

「是、是嗎……那妳的朋友呢？」

在男生間受歡迎，也會被女生注意，但是朱音根本都不理睬。然後她這種率性的特質又造成讓男女雙方羨妒交加的結果。

（剛纔真是不得了……）

（朱、朱音真厲害……居然敢直接這麼問……）

但好像就連她都在緊張，手微微發着抖。

畢竟之前發生過黑羽姐姐的事情……光從沖繩旅行看到的來想，末晴哥似乎把可知學姐放在心上……感覺他跟桃坂學姐距離也很近……唔唔，胃好痛……

然而「孤獨」與「孤傲」只有一線之隔。

儘管過意不去，我還是很高興末晴哥對我付出的關心。

末晴哥向我搭話。

「是啊，好在我有朋友，過得很開心。」

具備這麼多過人條件，實在無法形容成「不起眼」吧。

只見末晴哥的臉色逐漸蒙上陰影，彷彿他內心的擔憂不幸成真了。

「這樣啊。抱歉抱歉，我的目的並不是要讓妳害羞。朱音，話說妳從以前就對他人興趣不大吧？所以嘍，我身爲當大哥的覺得妳如果有了喜歡的人是件好事。」

「但是妳跟小蒼不同班吧？」

「……沒、沒有。我只是問問看而已。」

黑羽姐姐文武兼修，在男女生之間都相當受歡迎，還是在國中三年級時當過學生會副會長的模範生，因此所有老師從當時就記得她。另外，目前讀三年級的學長姐們也都記得，兩年前曾有她這位文武兼修的漂亮學姐，所以很多人都認得黑羽姐姐。

「小蒼，咖哩好喫嗎？」

「唔、嗯～～……」

「朱音，最近在學校過得怎樣？」

「並不開心，最吻合的形容是乏味。教課進度慢，我又離開社團了，沒什麼事情可以做。」

末晴哥用湯匙舀起咖哩，然後問道。

我在內心吶喊。

朱音始終都有話直說。

我開始頭昏腦脹。完全跟不上這兩個失控的人。

何況還有「志田四姐妹（Colorful Sisters）」的影響。具體來說，就是身爲黑羽姐姐和碧姐姐的妹妹會受到衆人注目。

「不過既然有機會上學，最好要過得開心。妳不打算參加其他社團嗎？」

朱音的臉染上紅暈。

我帶着笑容告訴他：

事發突然，差點感到窒息的我按住了胸口。

「對喔，妳很會讀書……」

「……好事？」

「對啊。畢竟有喜歡的人，就表示對他人感興趣吧？因爲妳們家是四姐妹，感覺會難以理解男性的心思。有必要諮詢的話，我也可以陪妳討論戀愛方面的問題。」

我聽得都頭大了。

（末晴哥講話十分溫柔，而且動聽──卻也糟糕到了極點……）

朱音喜歡的是末晴哥。然而末晴哥居然說要陪她做戀愛諮詢，這就形同說自己對她並沒有興趣。當下朱音幾乎等於被甩了。

我窺伺狀況，發現朱音低垂着目光。

不過她立刻抬起臉，並且毅然地說：

「真的可以嗎？」

「嗯，當然可以。之前解決粉絲團的問題，我也借了妳的智慧嘛。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喔。」

「那、那麼，其實我有事想跟晴哥討論……」

「咦，真的假的！」

「不行嗎……？」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點驚訝……」

我同樣受到了驚嚇。

朱音要找末晴哥做戀愛諮詢……？

事態應該可說是超乎想像吧。

「小蒼也在場，不要緊嗎？」

「嗯，蒼依的話沒關係。晴哥你一邊喫一邊聽我說。」

「好，我瞭解了。」

我不懂朱音的用意，卻有了負面的預感。

他帶着遙望遠方的眼神苦笑了。

或許朱音的想法相當於「寫情書＝坦言自己喜歡對方」。不過照話題的走向──

想到這裏，我的胃就痛了。

「我喫飽了。」

聽他這麼說，我不由得感到歡喜。

末晴哥拚命在醫藥箱裏幫我找藥。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幸福。

「那、那個，末晴哥，我根本就沒有多受歡迎……」

「…………」

「朱音，妳在意那個寫情書的傢伙嗎？」

「啊，好的，對不起。」

「晴哥，我從家裏拿藥過來。」

朱音瞄了瞄末晴哥的臉色。

聽到朱音保留對告白的答覆時，我曾經嚇得臉色蒼白，不過如此似乎很快就可以讓事情平息了。

「謊言……嗯，確實是這樣。」

「假如妳有一點點意思，我本來還想建議妳找機會跟對方出去玩，藉此認識對方……但這次並不是這樣。既然妳沒有那種意思就趁早拒絕。」

「我想也有人一生都無法真心喜歡某個人，反過來講也會有不想喜歡任何人卻還是情不自禁的人。要說的話，戀愛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哎，我也沒有什麼立場說大話啦，但我希望朱音能談一場不錯的戀愛。」

「那麼反過來說，假如我有意思就不必甩掉他了嗎？」

「差不多每個月一封。」

「小蒼，看妳那麼擔心……難道妳認識對方？」

「來，蓋上這個。屋內雖然有開暖氣，還是要避免着涼。」

朱音將爲了製造與末晴哥討論的話題而與間島學長約會──對學長不感興趣的朱音當然會冷漠應對──對方因而勃然大怒，或者動粗──我無法斷言不會發生這種事。

朱音顯得不服氣，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啊，末晴哥，沒有那麼嚴重……」

但現在這樣的話，朱音就會照着末晴哥的建議，在回絕告白後讓事情結束纔對。

一般想引起注意，正常來說應該會假裝對寫信者有意思。不過朱音到底是朱音……她講話都是誠實的。

「噗！」

「停！麻煩妳將這個話題打住，朱音……」

末晴哥雙手合十嘀咕：

末晴哥則是聳了聳肩。

末晴哥應該也馬上就理解朱音對寫信者沒有戀愛情感了吧。

「這、這樣啊……」

「嗯？……不太想。但是我希望對戀愛有所瞭解。」

「與其說在意……」

末晴哥交抱雙臂，陷入沉思。

「蒼依，妳怎麼了？沒事吧？」

這樣固然是很好──可是末晴哥的微笑已經讓朱音的眼神完全變成戀愛中的少女了……

「……是這樣嗎？」

想隱瞞的事情就這樣被隨口爆料，使我臉紅了。

「就是啊，我覺得這樣纔好。」

「欸，別討厭我好嗎！感謝妳的心意，可是我覺得收了女生出於人情才寫的情書，會讓自己心境更淒涼耶！」

「對。說真的，戀愛是不講邏輯的……」

我發出安心的嘆息。幸好末晴哥告訴朱音要明確地拒絕。

「唉，不過我自己說要陪妳做戀愛諮詢，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可愛的小妹受男生歡迎是值得高興，然而從小跟在自己身後的女生懂得談感情了……造成的衝擊比想像中大耶……」

「……嗯，謝謝你，晴哥。我會盡快回絕對方。」

「晴哥的意思是，不能用邏輯來看？」

事情越往後談，我的臉色就跟着越漸蒼白。

（朱音原本就對旁人不感興趣，現在眼裏只剩下末晴哥……即使這個話題能就此結束，我看她還是會惹出天大的問題吧……）

朱音的臉變紅了。

末晴哥伸出了右手。

比方說，要是末晴哥只有含糊表示「隨妳高興就好吧」，事情也可能發展成一團亂。

末晴哥察覺到這是我不習慣聊的話題，就立刻爲我設想。像他這種細膩的心思，我好喜歡。

心傷似乎還會痛，但末晴哥勉強振作起來清了清嗓。

「那可不好。小蒼，妳在沙發休息一下。呃，我把胃藥放哪裏了……」

而且擔憂隨之應驗了。

「朱音，妳常收到情書嗎？」

「嗯，我沒事，朱音，只是胃有點痛而已……」

「……我明白了。」

「嗯。」

「你們對彼此沒意思嗎？但是你們互相告白過，到現在也還很要好────」

「朱音！」

末晴哥按着自己的胃趴下來……請節哀……

末晴哥的溫柔傳達而來。朱音就是被他這種特質吸引的吧。

末晴哥把水噴出來了。

末晴哥當然沒有發現那道視線所蘊含的心意。

「戀愛有許多形式，然而對不喜歡的人假裝有意思是一種謊言。我覺得妳讓對方空歡喜一場是不好的。」

原本我最怕的是朱音失去分寸。

末晴哥的臉蒙上了陰霾。他或許在遲疑要不要深究，就換了個話題。

「朱音，妳剛纔說想了解戀愛，但我認爲那並不是想了解就能夠了解的喔。」

畢竟別人對我寄予多少善意，我就希望自己能回報多少。但對我付出戀愛方面的情感，我並沒有意識過末晴哥以外的人，就沒辦法回報對方。因此別說引以爲傲，我甚至會覺得內疚。

朱音真厲害……毫不介意就踏進我不敢介入的問題……

「我纔沒有多受歡迎。蒼依收到的情書更多。」

朱音從座位起身。

朱音應該是想引起末晴哥的注意，就採取了在收下情書後對寫信者保留答覆的手段。

現在末晴哥肯定是在想黑羽姐姐或者可知學姐吧。

「我有隱約察覺到，果真是這樣啊……」

苦思到最後，他明確地告訴朱音：

「朱音，原來間島學長告白之後，妳保留了自己的答覆嗎！」

「那爲什麼晴哥和黑姐要甩掉彼此呢？」

「噢，抱歉，小蒼，我沒有要爲難妳的意思。那我們把話題帶回去吧。」

朱音露出不知是感到欣慰或難過的表情。

「我、我想那要視時間與狀況而定……但妳有意思的話就不必甩掉對方吧？」

「現在的國中一年級還真開放耶……印象中，我以往都沒有收過什麼情書……」

「呃，是的……因爲間島學長在學校是被稱爲頭號不良學生的人……」

「朱音，我們把話題帶回去。」

「朱音，那妳最好確實拒絕對方。妳對那個男生沒意思卻假裝有意思，我認爲是不好的。」

我之所以避免讓自己顯眼，這也是原因之一。我只希望誠心誠意地面對自己重視的每一個人，有陌生人對我寄予關注是會造成困擾的。

朱音噘起嘴說：

我不習慣聊這一類的話題。即使別人說我受歡迎，也會讓我難爲情。有的人會因爲獲得青睞而驕傲，我卻不太能理解。

「研究啊。朱音，妳想了解對方嗎？」

「嗯～～……」

朱音輕輕點了頭。太過震撼的局面卻讓我感到目眩。

這讓我──感到煎熬。

「晴哥沒收過嗎？那、那麼，要不要我寫給你……？」

「不用啦，這種東西就算讓妳做人情也沒有意義……」

啊，這句話聽似若無其事，但是對朱音來說，已經將心意表示得非常明顯了。

結果我停用晚餐，移動到沙發上。

感覺她對末晴哥沒能察覺到她的心意感到懊惱，但被末晴哥重視又十分開心。

「……啊，家裏沒有胃藥……感冒藥也不能湊合……」

「我想針對戀愛做研究。所以──」

「我討厭晴哥。」

「反正妳休息就是了。」

「啊，好的，我明白了。」

於是末晴哥立刻幫我拿了毛毯過來。

末晴哥果然是如此解讀……

「……也好，感覺這樣最快。」

「等一下，朱音，我們家的胃藥也在之前黑羽姐姐做飯時用光了……」

「啊，我都忘了！」

「對喔，我家也是因爲這樣纔沒有胃藥。小黑下廚居然會連鎖導致這樣的悲劇……唔！」

「啊哈哈，我並沒有大礙，沒關係的，末晴哥。」

我一面苦笑一面打圓場，朱音就拿起了錢包。

「蒼依，妳等着，我立刻去買胃藥回來。」

「朱音，等等，由我去。」

「不，晴哥是這裏的主人，有客人來時會造成困擾。這種時候要由我去買。」

「……好吧。拜託妳嘍，騎我的腳踏車吧。」

話說完，末晴哥把腳踏車鑰匙拋給了朱音。

朱音腳步匆匆地出門。

末晴哥目送朱音離開以後，爲了讓視線配合躺在沙發上的我，就跪了下來。

「對不起喔，小蒼。我明明有看出妳的身體狀況不好。」

「末晴哥，你何必道歉呢……反倒是我來你家打擾，弄得要躺下才不好意思……」

末晴哥眉頭一蹙，用手指輕輕彈了我的額頭。

「啊唔。」

不會痛。可是我叫出了聲音。

「任誰看了都知道錯的是我。小蒼，妳從以前就太替別人着想。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兄妹嘛，妳可以多依靠我啊。」

在我內心有股暖洋洋的情緒沁入深處。

「我並不是懷疑末晴哥對黑羽姐姐的好感，但是看起來……你對可知學姐也放了不少感情，所以我纔好奇這部分是經過什麼樣的整理，讓你現在跟黑羽姐姐保持着滿親密的關係。」

「當然，只要跟我分享可以說的部分就夠了。今天我看見末晴哥的臉時，有感受到正在煩惱些什麼的氣息，因此我心想如果自己能幫上忙多好。就這樣而已……」

「既然末晴哥要把其他女性放在心上，那把我放在心上也是可以的啊」──純屬嫉妒的心理。我何止沒生氣末晴哥有好幾個心上人，還希望他可以多多接納，並且把我也納爲其中之一。

我愛他這種寬廣的胸懷，而且正因爲自己是個會撒謊的人，跟他相處更覺得安心。

但我想不出其他方案。

（我之所以生氣──）

末晴哥顯然不知所措了。

我希望有更多人看到末晴哥的這些優點，而不是隻注意演戲的天分……話雖如此，喜歡他的人變得更多就困擾了，所以我只是希望末晴哥能獲得認同，倒不是希望他變得更受異性青睞。

「那麼……」

那我應該也可以……就算當不成戀愛對象……至少也要脫離小妹的定位，讓末晴哥把我當成一個女生來看待……

畢竟在末晴哥身邊，有魅力的女性實在太多。

可以任意觸摸末晴哥的頭髮就已經樂過頭了，再加上這種心理。從未嘗過的快感讓我裝出生氣的表情，一方面又變得更貪心。

我喜歡末晴哥「敢於自貶」以及「老實」的特質。

「沒錯！末晴哥！請你要反省！」

我固然能理解，無法壓抑的怒氣卻已經湧上。

「真拿你沒辦法耶～～末晴哥～～！」

末晴哥眨了眨眼睛。

「哇哇！妳停一下，小蒼！」

「請你再乖乖靜一下喔……」

『任誰看了都知道錯的是我。小蒼，妳從以前就太替別人着想。』

於是壞心眼的我──又一股勁地繼續說：

但既然知道自己的感情不會有回報，至少請容許我有這點心思──不知道我這麼想是否算一種罪過。

我從喉嚨裏發出呻吟般意味不明的字音。雖然有解不開的情緒在內心打轉，但是我不能哭哭啼啼，只好發出像這樣的聲音。

話題偏了。

我再次說謊了。雖然我氣得大罵「太沒節操了！」，其實內心並沒有對「同時把好幾個人放在心上」這件事感到憤怒。

我全部聽完以後，一口氣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當然沒問題。那請說給我聽吧，末晴哥──讓我們開始戀愛諮詢。」

「啊……啊～～我都忘了！當時多謝妳嘍！小蒼，妳的建議有派上用場耶！後來經過東拉西扯，我跟小黑就成功和好了。」

『末晴哥跟黑羽姐姐和好了，彼此還有着祕密的特殊關係。』

「咦……？」

『之所以沒有跟黑羽姐姐交往，是因爲他也將可知學姐放在心上，處於無法說自己百分之百隻喜歡黑羽姐姐的狀態。』

我抓住了末晴哥的頭，接着歇斯底里地抓亂他的頭髮。這是我傾全力表達憤怒的行動。

「東拉西扯……」

桃坂學姐同樣可說是另一個次元。

侵蝕心房的毒素。這是戀愛之毒。

「啊，好的。」

媽媽已經感受到那樣的氣息，這次打掃纔會將黑羽姐姐剔除在外。這樣思考就合情合理。

可知學姐則是美得連身爲同性的我看了都會着迷。

爲了不讓自己急促的呼吸被發現，我壓抑自己，並對末晴哥的臉以及脖子摸來摸去。

被我兇過以後，末晴哥變得安分。很少生氣的我大發脾氣，似乎讓他產生了不可以反抗的認知。

沒有體驗過的觸感使我的心跳節節加快。

「抱、抱歉！但那些內容大多屬於不方便明說的隱私……」

看了他那張臉，使我冒出些許征服心。

畢竟，我本來是覺得要跟黑羽姐姐競爭的話，那也無可奈何……

（我想多留在末晴哥身邊……也想多跟他聊天……可是，那樣會──）

「唔～～！唔～～！」

但我真正的心聲並不是要爲末晴哥盡一份心力，而是自私自利地想要知道末晴哥目前感情談得怎麼樣了。雖然盡一份心力並非謊言，可是後者的欲求遠超出前者。

如果末晴哥意識到可知學姐就打住，我也會覺得她們倆都那麼有魅力，發展成那樣或許無可厚非……

一般並不會找年紀小的女生討論這種事，大多要擺年長的架子硬是替自己正當化，要麼逞強賣弄，要麼虛應敷衍，就是不會坦承只想保護自己的念頭。這才叫人之常情。

她散發着凜然的氣息，身段高雅，勤於努力向上，還年紀輕輕就成爲小說家。據說家裏更是富裕優渥。有種讓人無法隨意親近的魅力，屬於不同次元的人。

「剛纔，末晴哥不是對朱音說過嗎？你建議也許朱音需要來自男性的意見。不過仔細想想，我覺得末晴哥身邊好像沒有什麼女生能幫忙做戀愛諮詢。末晴哥，你說我們情同兄妹，那我想爲你盡一份心力。」

至於理由，任誰都會提到末晴哥演戲的天分吧。

心跳好快，足以讓人蹦起來的喜悅從體內噴發。

還有老實這一點，真的很令人安心。

被抓亂頭髮的末晴哥一臉困擾。

剛纔他也立刻就表示自己有錯，將話題做了總結。膽小的我藉着末晴哥自貶獲得的救贖，簡直數也數不盡。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多跟末晴哥聊聊天就好……有沒有什麼話題，是我才能跟他聊的呢……）

末晴哥都肯直說，他不會顧忌羞恥或面子，還敢於向人低頭。

……胸口好痛。

被這麼有魅力的幾位女性圍繞在身邊，只要是男性當然會三心二意。對此有怨言的人肯定讀不了少女漫畫吧，畢竟有太多故事都是講述女主角被極富魅力的男生包圍而怦然心動。

「──對不起。」

黑羽姐姐是我憧憬的對象。

「這、這個嘛……」

演戲的天分當然不同凡響，但是，我覺得末晴哥真正的優點並不在那裏。

我是個會撒謊的小人。但末晴哥都把心房敞開，連普通人會偷偷隱瞞的事情，他也願意開誠佈公，剛纔他坦承「放在心上的女生變成三個了」也算在內。

這應該是一句令他意外的話。

因爲這些理由，末晴哥會被富魅力的女性包圍而把好幾個人放在心上，我認爲算在所難免，何況末晴哥自己就具備足以讓衆多女性喜愛的魅力。假如他提到想同時跟多名女性交往，那就是違背倫理而需要開口制止，但面對有魅力的女性會三心二意，以人性而言是當然的吧。

「可是，末晴哥也被可知學姐吸引了吧？」

她可愛又精明，性格溫柔，而且值得信賴……假如我是男性，想必會喜歡上黑羽姐姐。

這表示末晴哥跟黑羽姐姐之間果然有祕密關係吧。雖然他們似乎並沒有在交往，肯定有性質相近的關係存在。

趁着末晴哥不動，我改摸他的肩膀和胸膛。

然後末晴哥便一點一滴地道來。

但是，如果連彼此重逢沒多久，在末晴哥眼中也顯得年幼的桃坂學姐都能成爲戀愛對象……

明明末晴哥和黑羽姐姐拉近距離是值得祝福的一件事……我卻無法坦然感到高興。

『在這種情況下，末晴哥跟桃坂學姐演完話劇，就也把桃坂學姐放在心上了。』

當我思考到這裏，末晴哥身邊的幾位迷人女性頓時浮現腦海，使我的身體急遽冷了下來。

開始思考這些以後，我就無法消氣。

「唔──」

末晴哥下跪了。

「你、你說自己又多了一個心上人……末晴哥，我生氣了喔！末晴哥這樣太沒節操了！」

我如此撒謊。

「末晴哥，要不要讓我──陪你做戀愛諮詢呢？」

而且我認爲末晴哥有足以被衆多迷人女性求愛的條件。

『這使得末晴哥內疚不已而陷入苦惱。』

「沖繩旅行的回程，在我看來就是這樣。」

看來他似乎忘了自己找我做過戀愛諮詢。

所以我脫口說出了有一丁點壞心眼的話。

「真受不了，小蒼，有事情都瞞不過妳呢。」

「可以啊，其實我正好想聽來自女生的意見。不方便告訴妳的部分會帶過就是了，行嗎？」

煩惱到最後，我曉得自己想出的點子伴隨着風險。

「咦……？」

裝得簡直像自己對末晴哥──毫無戀愛的感情。

「小、小蒼……該怎麼說呢，那樣對妳不好意思……」

我認爲自己是個小人。

這個動作，他大多是對黑羽姐姐做，然而我、碧姐姐以及朱音或許是因爲被當成妹妹看待，他對我們就不會這樣。

但現在末晴哥對我下跪了，表示他自己也抱有相當大的罪惡感吧。

跟女生截然不同，硬挺的膚質，按下去就會回彈的粗獷肌肉。

末晴哥搔了搔臉。

末晴哥嘀咕了一聲「啊」，然後眨了眼睛。末晴哥真笨。

「末晴哥，請你乖乖不要動。」

她好像從小就喫過苦，反過來說居然還能從那種處境靠着本身的實力，一路打拚到成爲演藝界公認的「理想妹妹」，實在太厲害了。即使我在四姐妹當中的輩分屬於妹妹，看了也覺得桃坂學姐是個嬌憐可愛，樣樣都完美，而且始終笑容迎人的理想妹妹。

末晴哥抬起上半身，維持着跪地的姿勢愣住了。

「去沖繩旅行之前，末晴哥不是跟我做過一次戀愛諮詢嗎？那時候你跟黑羽姐姐在吵架，可是有成功和好吧？」

「小、小蒼……」

「再一下下……」

接着我繞到後面，看他的背影。

好寬大的背。

我們家媽媽比爸爸高，背影也大。

但是末晴哥又比媽媽高，背影更大。

我想要細細品味那厚實的背影，就像被吸過去一樣地從背後抱上去了。

「小、小蒼？」

可以聽見心慌的聲音。但是末晴哥沒動，他肯聽比他小四歲的我所說的話。

所以我決定再多享受一下。將耳朵貼上去能聽見末晴哥的心跳聲，用手臂環抱可以知道他的胸膛有多寬闊，讓我感受到幸福。

「那、那個～～」

話雖如此，也就到這裏爲止而已。做到這種地步已經算過火了吧。

腦袋急速變冷靜的我頓時放開手。

「呼……呼～～」

末晴哥放鬆以後，盤腿坐了起來。

「剛、剛纔那是在做什麼啊……？那有什麼含意，小蒼？」

「末晴哥，你覺得怎麼樣？」

「什、什麼叫我覺得怎麼樣？」

「你有意識到我了嗎？」

「！」

我露出笑容回答：

「末晴哥要當色狼的話，我也不介意啊……」

剛纔我用「沒節操」責罵過末晴哥。既然如此，這句臺詞應該可以讓我剛纔的行爲被解讀成「測試末晴哥是否缺乏節操的舉動」，而不會被認爲跟男女情愛有關。

聽他斷言沒有意識到我會覺得失落，被形容成有魅力的女生又感到歡喜，緊張的說詞則讓我覺得自己有機會。

「身體感覺怎麼樣，小蒼？」

玄關的門被用力打開，朱音趕到客廳。

我還要對自己的心撒謊多久纔行呢……

真的，我好笨。

「我回來了！」

「……咦？」

「謝謝妳，朱音。」

明明我做出的這種行爲，朱音也想做……

「我不曉得哪一種比較有效，所以覺得都要有才好！」

「當然沒有啊！要說的話，因爲妳是個有魅力的女生，我剛纔緊張了一下，但那碼歸那碼！不過小蒼，妳真的不可以做這種測試人的舉動喔。畢竟妳長得可愛，男人被妳一試就會變成色狼啦！」

末晴哥睜大了眼睛。

末晴哥拍了拍胸脯。

我果然是個小人……

「啊、啊哈哈，嚇我一跳。小蒼，妳不可以胡亂做這種舉動喔。」

末晴哥似乎直接聽信了我事先準備好的藉口。

我一邊收下胃藥，一邊對自己揹着朱音獨享幸福的行爲感到內疚。

明明朱音也喜歡末晴哥……

胃又開始發疼，我服用了朱音幫忙買來的胃藥。

賭氣的我忍不住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嘀咕：

沒有任何人能告訴我。

末晴哥擔心地把臉探過來。

她手上的購物袋裝着胃藥，而且還放了兩種。

「謝謝你，末晴哥。」

「那你並沒有意識到我，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