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桃坂真理愛的手段

＊

──連續劇拍完，過了一個多月。

攝影幾乎都是一次過關。

哲彥指出的「壞就壞在你拖拖拉拉地自尋煩惱吧？」似乎說中了，星期天的攝影順利得讓日前那段苦戰變得像是假的一樣。

結果，我的本性果然很笨拙。若要營造「命運感」，我在有雜念的狀態就沒辦法完全專心。

不過失敗當然也沒有白費。

因爲感到危機，我拚命效法、感受NODOKA小姐與肇先生的演員架勢。正如真理愛所說，在最前線的現場經驗對我而言是必要的。即使期間短暫，我覺得自己仍大幅成長了。

時間到了六月中旬，連續劇播出我參演的場景。

倒數第二集，我在劇情末尾突然登場，只向NODOKA小姐告白就結束的場景。

不過就算那樣，由於我睽違許久上電視，羣青同盟所有人聚在白草家客廳，一起盯着電視。

順帶一提，腦袋機靈的哲彥也在，因此羣青頻道正在轉播這一幕（掌鏡：玲菜）。

「啊，小末來了！」

白草發出狀似興奮的聲音。

「『那個……』」

畫面另一端的我怯生生地開口。

「…………」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心裏感到坐立難安。

畢竟這有夠令人害臊的！

我在賣什麼乖啊！看自己裝出一副好青年的模樣，很難受耶！

以往我看自己演出的畫面時，倒不會覺得排斥。或許有許多羞恥之情，是我在長大後才能夠體會到的。

「『啊……我想也是……果然，妳不記得我呢……』」

「剛纔那一幕必須永久保存呢。以防萬一，起碼要準備十顆硬碟備份。」

就算我演得多少好了些，也只是在連續劇末尾露了一面。

「『我十八歲了。我已經是大人了……大姐姐。』」

「人家有看過拍戲現場，卻發現從熒幕觀賞更具破壞力……這下輕鬆超越了人家在開拍前的預測……尤其對上班族的大姐姐來說，恐怕正合胃口吧……？」

像是在吧檯上把酒杯推過來般，黑羽把UNO甩給我們。

「小黑還有小桃，妳們說點什麼啊。」

「什麼叫有多嚴重……參演的戲能受大姐姐歡迎固然令人欣慰，可是也不至於讓我變得需要專車接送吧？」

我在自己烤好的吐司上擺了火腿然後張嘴咬下，公認外貌亮麗的女主播就說道：

想也知道嘛。

「『那種稱呼方式……你該不會是……』」

我跟老爸關係不算好，頂多只會「嗯」一聲把盤子遞出去，只聽得見電視節目的聲音。

「『──請跟我結婚。』」

「小丸相隔七年於昨天播映的連續劇《永遠的季節》復出演戲而造成話題！因此在社羣網站上的搜尋熱度急速上升！播完後的搜尋次數更是節節成長，登上了昨天的熱門搜尋詞榜首！」

「既然妳是在稱讚，那我倒覺得高興。」

「麻煩妳有話說清楚。」

「怎麼了，末晴～？你原本是國民級的大明星吧？別躲躲藏藏的嘛？」

「妳們在討論什麼？」

「哲彥同學？你也有責任，所以要來跟我們一起討論喔。」

「那就承蒙妳的好意嘍？可以讓我跟碧搭便車的話，那就太令人高興了。」

「妳別在直播時用那些會出事的字眼好嗎！被人誤會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

「碧，妳夠了……！我真的要殺人嘍……！」

「白白！請妳醒一醒！這都是幻覺！只是將影像加工，再加上配樂糊弄人而已！平時的丸同學可是兼具無窮性慾與獸性的性慾怪獸喔！」

依然是個外表叛逆舉止貼心的傢伙。遞面紙的速度比能幹的女僕紫苑還要更快，坦白講算他厲害。

因此我落得乖乖跟碧還有陸三個人玩UNO的下場。

「咦？是可以啦，不過黑羽姐，妳們要談什麼……？」

隔天早上，我跟久違地在平日回家的老爸一起喫早餐。

「『沒辦法呢……都已經是十年前的約定了……而且我當時也沒有對妳用敬語……』」

就這樣，夜漸漸變深。

「相關搜尋詞也很有意思。」

「噗！」

我抓了一塊沙發上放着的靠墊蓋到頭上。

隔天我才明白黑羽他們開的會有什麼意義。

被羣青同盟自豪的兩個力量型新人夾攻，我束手無策。

「『十年前……？』」

另外，在玩UNO的我們背後，白草正在一再重播錄下來的連續劇。

「『末晴小弟』、『參演的丸末晴』這些還算合情合理，看到『開大車』、『養育成功』、『師奶殺手』這些詞也入榜，可以曉得年長的女觀衆正爲了他瘋狂。」

「小末，你演得太棒了……」

黑羽點了幾次頭。

「呼～」吐了氣以後，真理愛說道：

「真好……」

「『等我長大後就結婚的約定，妳還記得嗎？我記得。因爲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妳了。』」

紫苑屬於不適合在直播出現的危險人物，因此我藉助碧與陸的力量，把她帶到總一郎先生身邊封口。然後我們便繼續玩起UNO。

黑羽把肩膀湊過來朝我細語。

「我懂！就是說啊！看了就覺得這傢伙真懂得怎麼撒嬌！好會撩年長女性的心喔！現在重看以後，會覺得他在文化祭被甩時也可愛得讓人受不了！」

頂着大學教授頭銜的壯年男子也加入話題。

「夜已經深了，我不想花太多時間。總之妳玩就是了。」

碧居然抓着靠墊硬扯，想要讓掌鏡的玲菜拍我的臉……！

「呀啊～！」

「本日趨勢！昨天的熱門搜尋詞是……『小丸』！」

陸迅速遞出面紙。

「果然是這樣嗎！我懂！我在小丸活躍的時候正好讀高中，那是我連續劇看最多的時期，因此小丸讓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回憶，應該說腦海裏銘記着他是個既可愛又有趣的男生，所以私下也會看羣青頻道……不過昨天的戲有點直衝腦門的感覺。」

「這樣看來……似乎會一發不可收拾呢……」

「呃，該怎麼說好呢……」

靠墊輕易被他們搶走，我被迫坐到電視前。

女主播向參與評論的來賓拋出話題。

「哎，反正隨扈多一點纔好，人家明白了。找個地方把陸學弟也接上車比較妥當……」

咦，這該不會……是我吧？

「由於是在羣青頻道的直播中，人家要慎選用詞──」

「啊～小桃學妹，我懂妳的意思。小晴好像聽不懂，但是我大致可以料想到情況了。」

喂，現在快要晚上十點了──我本來想吐槽，卻想起這裏是白草的家，因此就算她要尖叫也沒得抱怨。何況她家是豪宅，應該也不用介意鄰居。

玲菜用敬禮表示收到。

白草尖叫了。

「不，人家並不是在談論那個層次的事……雖然合乎預期，不過這下就有點難收拾了……」

反射神經優秀的碧穩穩地接住了。

女主播秀出字幕，並且指向「小丸」這個搜尋詞從晚上十點後的趨勢圖。

「碧、小晴和間島學弟，你們玩UNO好了。感覺我們這邊需要討論一下。」

「……知道了啦。」

畫面中的我微微臉紅，並且耿直地低頭把手向前伸。

「小桃，那是什麼意思？」

「會不會需要兩輛呢？」

蠢斃了。妄想也要有個限度。

我又聽得嚇噴了，只好拿溼抹布擦桌子。

「不愧是黑羽學姐。那麼早上要不要人家幫忙安排車子接送呢？」

「我看了喔！真是不得了！我還在自己房裏叫着：『這都是什麼！這都是什麼啊！』」

「『──請跟我結婚。』

「噗！」

只是彼此基本上都不說話。

＊

「我懂啦，志田。」

我搞不懂這是什麼狀況，然而黑羽眼睛發亮時，我很清楚不要違抗她會比較好。

來賓之一的中年女藝人熱情地談起感想。

女主播使勁握拳。

「怎樣怎樣，小晴～難得看你有可愛的反應～」

「…………」

「可知學姐，鼻血鼻血。」

「『──請跟我結婚。』」

「小黑！妳是明知道纔在消遣我的吧！我真的覺得很難爲情，拜託別這樣！」

我忍不住嚇噴了。

「那麼，我、小桃學妹還有哲彥同學留在這裏。鏡頭改拍UNO那邊。」

「各位覺得怎麼樣呢？有追這齣劇嗎？」

「丸學長，這時候要拿出男子氣概啊！」

於是真理愛便跟她一搭一唱地對話。

連續劇片尾播到一半，真理愛感觸萬千地低語。

「小晴，你好像不瞭解狀況有多嚴重，去旁邊跟碧玩就好。」

「小末，你演得真好……」

那樣就會造成話題？好幾年前退隱的前童星？

「…………」

「陸！連你都跟着起鬨……！」

我一提出問題，黑羽就像趕人似的發出噓聲並揮了揮手。

怎麼回事？感覺像是隻有我矇在鼓裏。

「沒錯！而且還有回憶加分啊！我看得好想找人一起聊！還忍不住久違聯絡了高中時常一起討論《Child Star》的朋友！」

女主播與女藝人談得興高采烈。

該怎麼說呢……高興歸高興……果然還是會覺得難爲情……像我這樣的配角，成爲外界的熱門話題不會有問題嗎……？

當我扶着額頭煩惱時，老爸就嘀咕了一句：

「可別得意忘形喔。」

老爸的視線沒有對着我。他用報紙遮住表情。

莫非──如此心想的我探了探口風。

「老爸，你該不會是在嫉妒我吧？」

「……少、少說蠢話。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聲音有些顫抖，可見嫉妒的成分並非爲零。

不過我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到反抗。

畢竟也不是無法理解。

老爸與媽媽都曾憧憬靠連續劇或電影成爲明星。

他們沒能如願，我卻像這樣演了連續劇，還蔚爲話題。

所以老爸當然會喫味，也會爲我操煩，認爲非得開口警惕纔可以。

況且，之前翹家那次已經讓我深刻體會到，老爸會規勸我是因爲他到現在仍然謹守媽媽交代過的話。

因此我能坦率地聽進心裏。

「這種話題會有炒作或者時機的成分在裏面吧？單純是觀衆覺得稀奇，加上我運氣稍微好一點而已啦。」

「……知道就好。」

感覺老爸的嘮叨也比以前少了。

我是這麼認爲的。

「末晴哥哥，昨晚你名符其實地復出了。你不是在WeTube上經營的自媒體，而是已經在電視上展現出不輸以往的光彩。因此請你要有所自覺，周遭將會出現與你成爲人氣童星時一樣的現象。」

「我自認還算理解狀況，妳們別在意。」

車直接開到教職員停車場，真理愛才總算鬆手。

「小晴，你有莫名自卑的部分，雖然完全沒有自戀情結是好事……但我覺得還是要有一定程度的自覺比較好喔。」

「小晴，你聽我說──」

「精確的數字說不準，但是趁今天在社羣網站投稿末晴哥哥上學的模樣，保證可以賺到不少播放數喔？」

話雖如此，身爲男性的我又不能用蠻力逼退她們，兇她們也不太好。

真理愛制止黑羽，並正色說道：

我本來還在納悶，黑羽和碧爲什麼會這麼剛好趕來，不過回神一想就發現這也是理所當然。她們住隔壁，很容易注意到有車停在我們家門前。

大概也因此──這羣戲迷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踊躍。

今天……或許會相當折騰。

黑羽跟真理愛個子和力氣都小。白草並非幫不上忙，但她是小說家，對粗活算不上擅長。

「什麼情況？」

現場仍舊安靜，汽車穿過校門。

「啊，抱歉，我還在喫早餐。」

真理愛補充說道：

「而且人氣從昨晚就一路狂升！身爲沒異性緣的男人，看了還真是羨慕～！」

＊

聽她一說，我發現那些人確實沒有穿套裝。

要讓碧保護會有點抗拒，但我很快就發現她比陸更靠得住。

「那人家進去打擾一下嘍。」

「哎，我也受了白草學姐拜託，只好保護你嘍。」

畢竟昨天我只是睽違地在連續劇露了一下臉耶？

「事情果然發展成這樣……小碧，陸學弟，麻煩你們！」

黑羽扶着額頭回答：

無論同學或學妹，女生們正朝着我湧來。

跟着進門的黑羽則是簡單向老爸行禮致意。

「NODOKA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好想聽學長分享喔～」

全校應該都曉得我身邊的狀況不得了吧。

「你們……」

「人家搭車來到玄關前面了，末晴哥哥準備好了嗎？」

「拍戲還是會緊張嗎？啊，不過學長是天才，完全沒問題的吧？」

「就是啊就是啊！臭母狸貓閉嘴！」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鬧哄哄的。」

「丸學長！護衛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另外，小熊到現在仍在暗地組織黑羽的粉絲團「不要同盟」，那波好像也還是會不時召開白草粉絲團「絕滅會」的聚會。

「下週的戲已經拍好了吧！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內容～！」

「是那樣嗎？」

「再保持這樣一下。」

「請交給我吧！」

而且昨天黑羽、真理愛和哲彥才商量過要派車接送，自然就知道車上的人是真理愛。所以黑羽和碧就跑來我家了吧。

「丸學長～請幫我簽名～！」

忽然間，手機響了。

「妳們誤會了！跟年長或年幼沒有關係，這傢伙對女性不感興趣！」

午休時間，孔武有力的棒球社主將小熊，還有留長髮的網球社主將那波來幫忙了。

「現實。」

說完話的真理愛掛斷電話，走進客廳向老爸打招呼。

載着我們的車抵達校門後，眼前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這時候碧就顯得很可靠了。

真理愛她們提防過頭了。

小熊與那波張開雙臂，組成人牆擋住湧來的女生並且說道：

每季都有數不清的連續劇。比我紅的明星多得是，媒體纔沒有那麼閒。

「唔！」

碧一邊幫腔一邊闖了進來。

「喂喂喂，場面真不得了耶，姓丸的！」

這表示──

男性隨扈不可能這麼做。陸再怎麼有力氣，也難保不會構成性騷擾。

「忽然壓着我是要做什麼啦，小桃？」

「小晴，你不覺得在四周打探的人特別多嗎？」

＊

搭車代步，到校時間就比往常早。我會覺得人多應該是因此所致。

他們應該昨晚就講好了吧。

雖然人好像有點多，倒也沒看見攝影師之類的人。

我撐起上半身發問，坐在副駕駛席的黑羽就說了：

「自覺什麼？」

然而碧有着一百七十公分的高個子，也有能在國三打進全國網球大賽的力氣……擔任這次的隨扈正合適。

黑羽做了補充。

「丸同學～！聽說你大受年長女性歡迎耶～！」

我從這時開始感覺到。

「末晴哥哥，趴下來！」

「咦……我的戲迷？」

「會。」

「我懂你的心情啦。」

「…………」

「小熊！那波！」

體格壯碩的兩人衝過來將鄉戶跟宇賀拉開。

「對不起！這樣很危險！」

我演的《永遠的季節》在女性間本身就有高人氣，而且容易對連續劇感興趣的也是女性。

「會痛啦！」

真理愛隨即做出指示。

「呵……我們來幫你了……」

「……呵。」

父子關係算不上好轉，但肯定有良性改變。

我如此笑道，黑羽和真理愛卻文風不動完全沒有笑容。

「……哎，想也知道。」

「收到！」

「小桃，怎麼了嗎？」

如此說道的她闖進那些女生當中。

一通過校舍出入口，我立刻被正在等我的鄉戶跟宇賀纏住了。

因此我落得了一整天都要以碧爲主力，還要儘可能聚集羣青同盟的成員圍在身邊保護的處境。

「好久不見，公公。爲了保護未來的丈夫，桃坂真理愛前來迎接末晴哥哥嘍。」

「年齡層與服裝也不對勁。你覺得沒有穿商務套裝的二、三十歲男女，爲什麼一大早會出現在高中前面？」

當我無奈地聳肩時，坐在旁邊的真理愛忽然朝我的後腦杓伸手。

「賣得了嗎？」

喔喔，以往被糾纏時大多靠黑羽或白草用威嚇的方式把人嚇跑，不過讓力量型幫手保護也很可靠耶！

「會、會嗎……？」

「不會啦不會啦。」

「欸，妳一開口就這麼誇張的嗎！」

「人家猜測也有WeTuber之類的混在裏面。畢竟他們拍到東西可以發佈到自己的頻道，也可以賣給媒體。」

「黑羽學姐，讓人家來說明。」

「……麻煩大家體諒他。」

「信不信我宰了你們！」

原來那些傳聞還在嗎！

雖然是自己種下的因，聽了還是很想死耶！

「好了好了，大家讓一讓～」

「鬧過頭要接受生活輔導喔！散開！」

接着現身的是辣妹學生會長飯山鈴──瑪琳，還有連哭泣的小孩看到都會安靜下來的嚴厲副會長──惠須川橙花。

「晴仔，哲仔，你們能不能來一下學生會室～？」

瑪琳勾了勾彩繪過的手指甲。

哲彥挑起眉毛。

對哲彥來說瑪琳似乎是天敵，他明明那麼花心，唯獨在瑪琳面前總是言詞辛辣。

「妳有什麼事？」

「身爲學生會長，我想在這場騷動平息前先找你們商量～」

「只有來自學生會的意見嗎？」

「不愧是哲仔，真敏銳。我還整理了老師們的要求喔。」

事情鬧得這麼大，這也在所難免，但是「老師們的要求」……光聽就覺得很恐怖。

哲彥搔了搔頭。

「哎，沒辦法。要是又有人找我交代也很麻煩。我們都去學生會室就行了吧？」

「當然。」

於是羣青同盟的成員決定帶着午餐前往學生會室。

「…………」

啊哈哈──瑪琳笑了笑。

真理愛也對哲彥的談判能力寄予信賴。

因爲瑪琳的震撼發言與哲彥的憤怒還留在室內，氣氛變得緊張不已。

「嘖。」

我如此開着玩笑。

「黑仔～誰教這件事對學生會來說，完全是被連累的啊，要是沒有額外拿個補貼，妳不覺得划不來嗎～？」

「具體來講，學校要我們怎麼做？」

「……喂。」

「OK。」

「反正晴仔今天早就被偷拍很多次了，再多一張照也沒差多少～」

但也只有片刻而已。

「唔……倒不是無法理解妳的心情……」

「聽妳的口氣，似乎是演戲之外的部分有問題？」

「謝了。」

彷彿該談的都談完了，哲彥把手伸向學生會室的拉門。

在瑪琳招呼下，我們圍着學生會室的大桌就座。

白草的吐槽讓瑪琳笑了笑。

「末晴。」

瑪琳開口說道：

她的臉色顯得十分急迫。

「瑪琳，照妳的看法，讓步到什麼程度纔算實際？」

「真的嗎？太棒了，我好高興！謝啦！」

哲彥站起身，還把喫到一半的麪包扔進垃圾桶。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難道是要小晴停學在家思過？」

「叮咚～！畢竟你們想想看？」

「就算那樣還是要取得他的許可再拍吧，飯山會長？」

「點名他們兩個，意思是要『將藝人剔除』嗎？」

辛苦嘍──瑪琳如此低語就放開我了。

演連續劇的確屬於「大人也有參與的正當工作」，羣青頻道會被視爲「只有小孩在胡鬧的直播活動」也不奇怪。社團活動能勉強成立，靠的是哲彥勢利的交涉手腕，以及真理愛的影響力，但客觀來看就會覺得演連續劇健全多了。

「噹噹～演藝研究社的社辦鑰匙～如果發生騷動就躲進去。再繼續引發問題的話，會讓羣青同盟的立場惡化吧？我取得顧問老師的許可了，所以你用來靈活保護自己吧。」

「來，比個耶☆」

「…………」

總算歇了口氣以後，大家各自喫起麪包或飯糰。

「好耶☆這樣就能賺追隨數啦～」

「沒有啦沒有啦～畢竟晴仔根本沒做錯事啊。從老師的立場來看，經營羣青頻道好像還比演連續劇危險多了～」

「哲仔事前就告知過晴仔跟真理仔要演戲的事啦～演戲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被視爲問題喔。」

真理愛把手湊到下巴。

我也因爲瑪琳的胸部頂着肩膀，不由得愣住了。

「……嗯？」

瑪琳趁機伸出右手將手機高高舉起，還用勾肩的左手比出V字手勢。

哲彥咂舌。

「連續劇，雖然你演的部分很短，但是非常棒喔。」

瑪琳於是伸手勾住我的肩膀。

哲彥瞪向瑪琳。

開始有學生繞到窗外探頭，橙花便拉上窗簾。

「對呀～我也向老師說過你們應該不會接受那樣的條件。畢竟你們沒有任何過錯嘛。」

黑羽、白草、真理愛都瞪圓眼睛。

她從水壺裏把熱焙茶倒進蓋子，然後吹涼一飲而盡。

「我們學校屬於普通的升學取向高中，所以老師們好像也慌得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坦白跟你們說吧，感覺完全超出社團活動的規模了。雖然以往也是超乎規模，但是學校已經被逼到不得不棄保了。」

「小鈴，妳剛纔那樣有點說不過去吧？」

哲彥率先出聲。

「不過──我們還是不可能照辦。」

未免太好收買了吧！

「這是晴仔只在連續劇出現一兩分鐘就發生的狀況喔？」

「這麼說也對。」

「唔！」

「……咦？」

瑪琳指向擺在櫥櫃上的紙箱，我便抬頭望去。

「下星期出演時間會更長吧？跟劇情也會產生牽連吧？連真理仔都會參演吧？反應會這麼轟動，想必他睽違許久演戲也是一層因素。但你們不覺得到下星期會鬧得更大嗎？」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學生會室一片寂靜。

拍照聲飛快地連續響起。

「──可以的話，就是停止更新羣青頻道。」

「唔～大概是……『晴仔跟真理仔退出羣青同盟吧』？」

「對呀。哲彥學長應該有辦法解決要我們退出的條件。」

「不可能。」

「哎，這種事也只能交給哲彥去辦。」

「正經事談完啦。晴仔，這個先交給你。」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晴仔他們沒有問題啊。但這對校內造成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瑪琳回過頭，然後看向拉上窗簾的窗戶。

「對。以往還能打馬虎眼，但出演連續劇的話，表示他們算是『正牌的職業人士』了吧？你們知道棒球對於職業及業餘的規定嗎？職業及業餘之間是不能交流的喔～？」

哲彥的殺氣讓現場立刻安靜下來。因此拉門粗魯關上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我歪頭感到不解。

既然她提出要我跟真理愛退出，便不能忽視這項條件。

「小白！」

當我們鬧到一半時，跟瑪琳交棒的橙花來到我身旁。

「呼嗯～是那傢伙啊。」

這麼說來，瑪琳在這方面的眼光之遠與周到程度，給我的印象就像女版哲彥。

「假如我說接下來想幫妳跟晴仔合照呢？」

「你再看看那個紙箱。」

她確實講過正經事談完了，但是忽然就來這一套啊。

「……沒辦法嘍。」

即使到了學生會室，隔着霧面玻璃仍然可以曉得走廊上擠滿了人。

「教務主任。他揚言應該要立刻把你們廢社。」

走廊與窗外那些學生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

「嗯？」

「好啦，你們邊喫邊聽我說。」

黑羽代我說出想說的話。

瑪琳湊了過來，還把鑰匙擺在我面前。

這種時候就要靠白草銳利的話語。

「怎麼了嗎，橙花？」

瑪琳看起來像在胡鬧，狡猾程度足以跟哲彥比拚。

「但是，妳會先提停止更新的條件嚇唬人，看來是期待我們做出某種讓步吧？」

「對吧～？」

「……啥？」

用力拉開以後，走廊的學生羣情鼎沸。

「瑪琳，誰在主導那個議題？」

黑羽的發言聽得出來很緊張。

「哎，確實有條界線存在。」

「雖然校長袒護說要尊重學生的獨立自主性，但斟酌過後好像還是要請他們兩個退出才能平息問題喔～？」

這種直率的讚美是最讓我高興的。

「感覺你變得有點遙遠。」

「看起來而已，我什麼也沒變啦。」

「唔，也對。然後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嗯，什麼事？」

橙花依舊臉色嚴肅……但是她紅着臉，從包包裏拿出簽名板跟筆。

「──請幫我簽名。」

我不禁猛眨眼睛。

「可以是可以，不過居然連被形容成風紀委員的妳都會濫用職權……」

橙花說的話太令人意外，使得我這麼低語，她的臉就像煮熟的章魚一樣變得紅通通。

「唔──算了！既然你那麼說，簽名的事就算了！」

「抱歉抱歉！我沒有要惹妳生氣的意思啦！」

「哎呀～末晴，這是你的錯。」

「這次我跟志田有同感。」

「咦咦！」

被兩名新人責怪使我慌了起來。

「丸學長，副會長是在這種狀況拜託你的耶？我想她鼓起了相當大的勇氣喔。」

「對啊對啊。」

被他們倆這麼說，我也不由得不反省。

「是我的錯，橙花。我立刻幫妳籤……不對，謝謝妳對我的支持。請務必讓我幫妳簽名。」

如此聲明的真理愛說道：

「連你也要啊！」

這裏是志田家的客廳。

哲彥還幫忙斡旋讓我們上午間情報節目，代表他希望我跟真理愛變得更有名。

話題突然跳到別的事情，使我切換思緒仔細聽真理愛說的話。

忙亂的一週過去，到了播出《永遠的季節》最後一集的日子。

話雖如此，他們仍是可愛的學弟妹。

我對真理愛尊重我的意願這點表示感謝。

黑羽開口問道：

（哲彥會是單純想出名的那種貨色嗎……？）

「我說過，小桃學妹！妳那樣什麼都不能敷衍！」

我感到懷疑，然而最重要的是哲彥什麼都不跟我們說，因此只能把疑問留在心裏。

「當然他也有幫忙交涉，但是在先回家的理由中頂多只佔百分之十吧？」

我跟真理愛變得有名，對哲彥有什麼好處？

＊

「最近哲彥同學比較常先回家不也跟那有關嗎？」

我幫陸跟碧都簽了名。

「當年那個小弟弟，居然會被坊間封爲『師奶殺手』啊……」

「嗯？」

「小黑，那不太可能吧。小桃剛纔說過這次是因爲連續劇獲得迴響才邀我們當來賓的啊？」

只不過──

「碧！居然連妳都要嗎！」

因爲戲拍完了，我們內心輕鬆了下來，可是卻因前途未卜而感到恐怖。

這次演連續劇讓我受到的關注飛躍性的增長，順利的話連真理愛的知名度也會跟着提升。

「最後一集播完的隔天中午，有個情報節目希望我們能參與現場演出，製作單位正在打探羣青同盟的意願。」

我與「Colorful Sisters」亦即志田四姐妹守在電視前的沙發，並且盯着連續劇片頭。

坐在右側的朱音拽了拽我的袖子。

「原來是這樣。」

「學長，然後我想順便提一件事……」

「哎，碧。這種潮流大家膩了以後很快就會退燒啦。」

原本這次大家也預定會聚在一起，並在羣青頻道開直播，但我們發表致歉文表示要中止。哲彥目前仍在跟老師們交涉，爲避免驚動校方纔會停止更新。只能說是逼不得已。

「妳用這種方式討簽名，真夠糟的！」

真理愛嘆了口氣。

「我想贊同小晴，不過就如小鈴中午所說，下週不知道會變得怎麼樣，令人害怕呢。」

我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咦，我說錯什麼了嗎……？」

「嗯？」

我們分別搭上真理愛安排的兩輛接送車踏上歸途。

那天，所有人放學回家時都累壞了。

「據說製作單位想邀請的來賓是末晴哥哥跟人家兩個人，末晴哥哥上節目也沒問題嗎？」

橙花似乎有所不滿，但我應該沒做錯，她忸忸怩怩地把簽名板與紙遞過來。

能想到的就是他之前談過要製作「電影短片」當成羣青同盟的最後一項企畫，還希望能更受到矚目。

「晴哥，你那是怎麼演的？」

「呃，沒有啦，蒼依，我知道妳是在誇獎我。不過被妳用可愛形容，心情實在很複雜……」

「可不可以也幫我籤？我跟媽媽和表妹，總共三份。」

碧這麼唸唸有詞。

「喔，開始啦。」

「請妳別消遣我了，銀子伯母。」

「所以這次你們受邀當來賓是照妳的計劃在走嘍？」

儘管我是這麼想……

「人家不清楚。在羣青同盟裏，大概只有玲菜同學有可能知道。」

「該怎麼說～一想到是你的簽名就覺得無所謂了，可是我昨天接到中學的學妹聯絡。所以我想回應她的期待，應該說，我也有一點想要炫耀的心理啦。」

「因爲話題性比預期高，所以製作單位急着籌備，這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則是『永遠的季節』在日聯通播完後會免費上架一個星期，發行商的判斷是希望讓節目把這項資訊散播得更廣。」

「欸，小桃學妹。我能不能問一件事？」

「希望末晴哥哥在演藝界活躍，也希望他變得更有名氣，這是人家的私心。然而畢竟不能強加在他身上。」

「目前，哲彥學長似乎正在協調……」

「很像網路時代會用的手段。」

哲彥還有事要辦就獨自行動了。這傢伙的行動依舊只會讓人有不好的預感。

「從一開始人家就確定會上節目了，而交涉結果是隻要末晴哥哥本人沒答應就不用參加。」

車裏目前坐着我、黑羽、真理愛、碧跟司機。猜拳猜輸的碧坐副駕駛席。

「那種節目一般不是會在連續劇播出前先上嗎？」

我眨了眨眼睛。

我這麼告訴她。

「妳想用那種方式，讓小晴往演藝界靠攏嗎？」

「謝啦。」

「以後每天都會這樣嗎……」

就是說啊。

「請說。」

蒼依纔是我心中排第一的「THE•可愛女生」。

「不然我反問你，像這種節目邀請來賓是立刻就能敲定的嗎？或許觀衆的迴響有推波助瀾的效果，不過節目本身應該更早開始籌備吧？」

但在那之後呢？

蒼依用力熱情地說着。

「這樣啊。」

由於迴響熱烈便緊急製播！與其這麼想，感覺不管迴響如何，事前先和來賓交涉是否願意上節目比較合理。況且就是因爲迴響熱烈，才抓準最後一集剛播完的時機，還挑了觀衆以主婦居多的午間情報節目嘍？

「哲彥學長會先回家，並不是爲了交涉當節目來賓導致的喔。」

尤其銀子伯母總會邀我到家裏喫飯，有時候就像乾媽一樣讓我抬不起頭。話雖如此，我們也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沒辦法強烈反抗，只能任由消遣。

「是嗎？」

＊

「啊，不過我能理解耶。末晴哥之所以會被觀衆說成那樣的原因。畢竟末晴哥上週告白的時候，看起來非常可愛啊！」

「啊，間島！這樣很卑鄙耶！末晴，你不要這麼小氣，也幫我籤啦！簽名旁邊要寫『給志田碧』喔！啊，還要附上日期！」

「……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嘛。」

升上中學二年級以後，她更顯得楚楚可憐，光看那特徵明顯的雙馬尾搖曳生姿的樣子就能讓人感到幸福，是個含蓄善良的女孩。

流行就是這樣。被牽着鼻子走的話會沒完沒了。

「剩下百分之九十是？」

當我誠心誠意地簽名時，換成陸靠近我。

志田家的大家長……銀子伯母一邊用手肘撐着餐桌，一邊喝起罐裝啤酒。

「還有，人家補充一點。」

爲什麼我身邊的年長女性都喜歡消遣我呢？

被那樣的女生形容可愛……唔嗯～果然心裏還是會覺得不舒坦。

「行啊。」

「畢竟人家也會登場，下週播的纔是重頭戲。」

我聞言不禁偏頭。

不清楚哲彥的目的。

「如同人家以前談到的，我認爲末晴哥哥應該以演員的身分活下去。人家相信他具有那樣的才能，因此一直都認爲末晴哥哥只要演連續劇就會像今天這樣轟動。所以爲了讓他在演藝界活動更方便，人家事先拜託過哲彥學長，請他幫忙交涉上節目演出的事宜。如此而已。」

「我想會視情況而定啦，但是妳說的也對……」

這傢伙從包包裏拿了三張簽名板出來，可見他一直在等待機會。

「……唔？」

真理愛把食指湊到下巴，發出「唔～」的嘟噥聲，然後偏頭嫣然一笑。

「我跟蒼依一樣，也覺得你在戲裏很可愛。可是晴哥就是晴哥啊，客觀地從身高及年齡之類的數據加以判斷，正常來說會覺得帥氣纔對。然而我卻覺得戲裏的晴哥可愛，還感到揪心。以邏輯而言不合理。」

朱音隔着眼鏡凝望着我。

每週都會見面就不容易感受到，但仔細看就會覺得她比起去年應該更有女人味。

朱音跟蒼依是雙胞胎姐妹，臉孔十分相像，不過朱音的眼睛稍有銳氣，給人的印象及性格都和蒼依相去甚遠。

蒼依從未這麼認真地端詳我。頂多只會含蓄地偷瞄幾眼。

然而朱音就有些肆無忌憚。志田四姐妹全都是公認的美少女，朱音卻對自己的姿色毫不在乎，只顧盯着我看。

（像這種部分，就讓人有點擔心耶……）

有的男人會因而會錯意。朱音的同學要是被她用這麼熱情的眼神盯着，很容易就會淪陷吧？

……以大哥的立場來說果然還是會擔心。

「怎麼了嗎，晴哥？」

「啊，沒事，沒什麼。」

朱音的視線實在太過率直，使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帶回原本的話題。

「朱音，妳在問演技吧？我不確定能不能好好解釋，但是妳提到的那種現象感覺並沒有那麼稀奇。」

「咦……？」

大概是我的答覆令人意外，朱音愣住了。

朱音總愛用邏輯思考，因此我冒出電腦當機的印象。

「我還是想不通。什麼意思？」

我決定打個比方。

「妳想嘛，小黑個子矮又長得一副娃娃臉，卻是碧的姐姐吧？」

「唔！」

按以往的情況來想，她應該已經有點醉了。差不多該提高警覺了。

「……呃，感覺不太對。怎麼叫都不太順口。接下來能不能讓我像以前一樣稱呼你們『小丸』和『真理愛』呢？」

來自觀衆席的聲音讓壓力更上一層。

我也沒資格說黑羽呢。

連續劇《永遠的季節》最後一集播出後隔天。

「耶？」

更重要的是，意識到「自己目前在電視上被全國觀衆看着」就會讓心跳急遽加速。

「…………」

正當我打算防備的時候。

「很恐怖耶！妳看透多少事了啊！」

「好的，今天同樣爲您帶來午間情報節目《歪鬥歪鬥》！由各位熟悉的久平主持節目！」

「朱音，蒼依。」

「感覺怎麼樣，丸先生？久違地──」

銀子伯母喝酒喝得很快。第三罐即將喝完。

久平先生說到這裏先把話打住，然後扭了扭頭。

「就算不是親人，看到年紀小的女生牽着更小的男生，擺出『姐姐』的風範，妳不覺得那就有種『年長感』嗎？」

「將來的……出路？」

「然後你不肯告訴我嗎？」

「等連續劇演完，我再慢慢跟妳談。當然也希望妳的妹妹們也能聽我說。」

「那麼……小丸！首先請問你，久違地上現場節目，感覺如何？」

「有喔有喔！像是看小朋友幫忙跑腿買東西的節目！明明那麼小，卻會護着自己的弟弟，很了不起耶～」

某方面來說主持人也是演員──我不得不這麼想。

「對。你已經決定好了吧？」

「喔，正好開演了嘛！幸好有趕上～」

現場只留下了尷尬的氣氛。

站在攝影棚鏡頭旁的製作人默默指示開拍。

傷腦筋。這對可愛的雙胞胎讀中學二年級，都是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女生。

銀子伯母盤腿讓應該有遺傳給碧的大塊頭坐起身，還伸手拿來第四罐啤酒。

交情夠久，從一點細微的跡象就能瞭解對方心境。

該說是身爲長女的風範嗎？連生氣都不敢的蒼依滿臉通紅地僵着不動，至於朱音轉頭看向其他地方，跟黑羽差多了。

「嗯。」

碧滿臉通紅地起身。

看來朱音似乎理解了。

「拜託，銀子伯母，就說別消遣我了。」

「要是你偶爾也能對我露出那種閃亮的眼神就好嘍～」

「麻煩妳嘍，碧～」

看起來像臨場發揮，但這段閒談也確實寫在劇本上。

我感受到額頭在流汗。

「…………」

「……爲什麼妳會曉得？」

「啊，末晴，不過我們家的女兒除了黑羽以外，都會對你擺出那種眼神嘛。」

「『──請跟我結婚。』」

朱音似乎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怎樣怎樣，碧～？妳害羞啦～？」

開個玩笑設法緩和氣氛好了──當我如此心想時，黑羽便開口：

「別小看青梅竹馬，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原本在旁邊啃煎餅的碧加入話題。

對方忽然出招。看來是我應對得太晚。

鏡頭從觀衆席切換至各界名嘴身上。四位名嘴依序做了自我介紹，接下來是今天的新聞。

主持人得知電視畫面從廣告切入棚內，在鏡頭對準他的同時開朗地低頭問候：「午安！」

「我也不要緊。」

可以看出碧氣得理智斷線了。

我希望認識童星時期的我，也知道我後來因絕望而黯然度日的這四個人能看一看現在的我，便決定默不作聲。

銀子伯母斜舉啤酒罐豪飲，然後大呼一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脣。

「我不問你就不肯說啊？會不會太見外了？」

「噫！」

儘管羣青頻道也直播過好幾次，設備規模與觀衆人數跟這裏果然還是天差地遠。

碧揹起銀子伯母走向寢室。

所幸她們倆沒有散發出叛逆期的氣息，卻也不是遭受母親消遣還能一笑置之的類型。這時候我有必要幫忙打圓場吧。

「媽、媽媽！」

時鐘的針指向正上方，來到中午十二點。

「她們眼裏都閃亮亮的，對你的好意早就滿出來嘍～」

正常來想，即使進入叛逆期也不奇怪。倒不如說我自己在這個時期，跟父母的關係就相當惡劣。因此面對父母粗神經地開口消遣，會忍無可忍地湧出害羞或憤怒情緒是很能體諒的。

「嗯？沒爲什麼。看過你上星期的演技，我找哲彥同學試探後就覺得他一副知情的樣子。」

我一邊對那樣的光彩感到卻步，一邊依照劇本走向久平先生。

然而話題的沉重度與依舊尖銳的切入點，都足以讓我的心跳飆升。

黑羽側眼朝我瞥了過來。

「噗！」

不愧是黑羽，完全不爲所動。還能一如往常地隨手在茶里加醋。

被叫到名字使她們倆的肩膀抖了一下。

口氣輕鬆，臉色也沒有改變。

「小晴，你將來的出路要怎麼辦？」

電視正播到上週的最後一幕。

我低聲朝着把臉轉開的兩個人搭話。

「……嗯。」

＊

「今天還請到了特別來賓！昨天在連續劇《永遠的季節》參演的丸末晴先生以及桃坂真理愛小姐！」

「……也對。」

「「「哦哦～」」」

正當我準備開口，應該已經把銀子伯母扔上牀的碧急忙趕回來。

攝影棚內頓時歡聲四起，掌聲籠罩現場。

「啊，好的。沒問題喔。」

「啊……」

黑羽抓準那一絲空檔，臉朝着畫面向我問道。

銀子伯母用準備拉開拉環的手指指向碧。

我對黑羽說道：

「因爲我們都看習慣了，所以會覺得理所當然，但是她們默默站在一起的話，即使有人把碧當成姐姐也不奇怪。但只要一看她們講話，每個人都會曉得小黑纔是姐姐。」

隨着久平先生的介紹，我跟真理愛從後臺踏進燈光耀眼的攝影棚。

「並不是那樣，哲彥那傢伙之前對我的演技給了建議，那時候我答應要告訴他，所以……」

「桃坂小姐去年曾上節目宣傳連續劇，不過丸先生是首次蒞臨本節目！以出席情報節目的時間來算，也已經相隔七年了！」

「同樣的，我這次演的是『憧憬鄰居大姐姐的角色』。所以沒有營造出『年幼感』可不行，妳看了會覺得可愛多過帥氣，應該就代表我有融入角色當中。」

看得出她們倆纖瘦白晢的頸子都變得通紅了。

「酒鬼！我要帶妳上牀睡覺！」

銀子伯母消遣人太沒有顧忌，好像讓她們很介意。害羞的兩人非常可愛，我可以一直看都不會膩，但是讓她們緊張個不停也很可憐。

儘管黑羽略顯不悅，光聽這一聲就知道她同意了。

黑羽仍望着電視。

電視從片頭曲進了廣告。

「……原來如此，我懂了。表演的世界，好深奧。」

即使性格不同，這種部分還是很相像。可以感受到她們是雙胞胎。

突然被這麼問，我一瞬間無法反應過來，不由得反問一聲。

我在無意間把手放在胸前。

掌心於是感受到心跳。

「雖然我拍連續劇也會緊張，上現場節目果然是另一個層次呢……各位平時都在這樣的場合談話真的很厲害。」

「你的談吐變得很成熟耶！」

「我也已經讀高中三年級了！請不要消遣我啦！」

觀衆席傳出笑聲。

這段對話當然也是照劇本演出。節目腳本家是希望一面逗樂子，一面讓觀衆知道我現在多大了吧。

由我談到自己讀高中三年級，藉此方便觀衆磨合我過去的形象。初讀劇本時，令人不禁佩服腳本家連這部分都有顧及。

「那麼真理愛會緊張嗎？」

「羣青頻道也開了不少直播，因此我滿樂在其中的喔。」

「哦哦～真是可靠！你們在童星時期隸屬同一間經紀公司，也有合演過連續劇，一起上情報節目倒是頭一次！況且《永遠的季節》如今話題正熱，我們也準備了許多問題！請你們先到那邊就座！」

我跟真理愛簡單致意後，就移動到來賓用的特別席。

大型簡報板在我們就座的這一小段空檔搬到現場。簡報板上面有許多地方用紙條貼住，從折角處一一撕掉就會看見底下寫了什麼，是節目常用的道具。

「在揭開問題表前，我們整理了昨天連續劇播出後的迴響，因此……請先看這段影片！」

電視畫面從攝影棚切換，開始影片播放。

參演者這邊也能看見在播什麼，因此我看得見影片。

不過並沒有事先得知影片的內容，我便默默盯着畫面。

「上週，相隔約七年在戲裏亮相以後，搜尋熱度隨之飆升的『小丸』！昨晚於萬衆矚目下播出讓情場掀起新風暴的最後一集！」

簡介詞隨特效出現後，畫面切到昨晚劇中的名場面集錦。

「『──我不想放手……因爲我一直夢想着，跟大姐姐進展到這一步……』」

「我看了連續劇，感覺他在不同場面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耶。戲裏頭演得很可愛，在羣青頻道會耍寶，而現在看起來有點成熟。」

呃，雖然劇本那麼寫，不過理想中的小鮮肉難道就是這種感覺嗎？

名嘴們開始鼓譟。

採訪員向兩名已經出社會的女性問道：

關於九個問題都已經準備好答案了，因此這不要緊。

不知道怎麼回事，真理愛表現得格外沉着，卻又有股魄力……

「年長與年幼的迷人女性都很多，因此我對年齡不會特別講究。」

「明明是現場直播，丸學長也表現得好沉着。雖然最近常常忘記，看到學長這一面就會想起他其實是個厲害的人。」

「小桃學妹那種笑容，就是準備搞鬼時纔有的吧？」

造成了這麼大的話題，關係更近的羣青同盟成員自然沒有不看節目的道理。

「啊……真理愛符合本身可愛的形象，喜歡年長的人呢～」

既然節目已經開始，我也無可奈何，設法撐過去吧。

名場面集錦播完，換成了採訪片段。

哦，這次換真理愛演的場景了。

（……沒辦法了。）

「像這樣看節目，就會實際感受到丸同學和桃坂學妹真的是藝人耶。」

影片是在車站前找昨晚看過連續劇首播的人詢問感想。

他立刻穩住陣腳做了總結。

然而我立刻察覺了。

哇哈哈──笑聲在攝影棚傳開。

「就是說啊。二年級校慶之前，我根本不曉得他的存在。」

「看了！小丸長大了耶！個性內向卻節節進攻，好誇張喔！要是遇到年紀小的男生那樣，會抵擋不住呢！」

「尤其小丸在社羣網站被封爲『師奶殺手』造成話題啊。大家對這點感到很好奇。」

「對呀。桃坂學妹第一次上學時超轟動的，不過大家說來說去也習慣了。」

比方說理想中的小女生會跟洋娃娃一樣，或者形象清純卻喜歡撒嬌，又或是身爲辣妹卻對御宅族溫柔，很多時候看在女性眼裏也會斷言「不可能」纔對。

「那隻母狸貓好會隱藏本性……到了這種地步會覺得佩服耶……」

不錯不錯，真理愛成爲一名好演員了呢。

重新一看，我發現自己相當做作耶……

因此播完採訪片段後，我的心情變得飄飄然。

到處都有這樣的對話。

「丸同學讀一年級的時候，一點也不起眼呢。」

中庭──

「那真理愛是怎麼想的呢？」

「『假如這是一場夢，我不想醒來……因爲我知道……能把妳摟在懷裏，這樣的奇蹟並不長久……』」

「沒有特地訂標準耶。以這次的連續劇來說，NODOKA小姐就是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坦白講有一點驚險。」

「『永遠的承諾根本不存在。心會隨季節轉變，承諾會被淡忘。承諾重要的是不停更新。明明放棄了那一點……你卻……』

以前她的可愛比什麼都醒目，現在也懂得放感情進去了。多虧如此，真理愛能演的不只是有如洋娃娃的角色，像這次飾演情敵也能營造出色的存在感。

『我沒有參加過社團，因此覺得從中獲得了寶貴的經驗。彷彿一口氣就取回了過去憧憬的青春……對我來說，羣青頻道已經無可取代。』

「哎呀，這麼巧？我也是喔，志田同學。」

啊，是喔～

被暖和的陽光吸引而在長椅喫午餐的兩個三年級女學生正看着節目。

雖然只有一題，非得靠臨場反應回答就相當有壓力。原本我希望製作單位事前能知會一聲，但在節目現場又無法表露不滿。

真理愛彷彿表示自己已經回答完畢，正在等現場的反應。

羣青頻道的官方網站宣佈末晴與真理愛取得學校的許可，從十二點就會在午間情報節目「歪鬥歪鬥」現場演出的消息。因此儘管趕不上開播時間，第四堂課一上完，大家就跟朋友聚在一起用手機收看節目。

「哎呀，一開頭就問得這麼直接。」

攝影棚裏傳出「呀啊～」的尖叫聲。

「──好的！《永遠的季節》就像這樣掀起巨大回響，在觀衆盛讚之下完結了！現在有問題要請教於劇中飾演要角，還久違地上了節目的丸末晴先生與桃坂真理愛小姐兩位來賓！」

年長的對象也相當有魅力。

在場的成員沒有像外頭那樣喧鬧。他們認識平時的末晴跟真理愛，感覺能靜下來守候節目的動向。

啊～但反過來想，或許就能接受。

「喫醋的真理愛也很可愛！語氣是千金小姐卻醋味濃烈，演得就像午間連續劇讓人感到一陣酥麻！」

「他在羣青頻道展現的是不是私底下的性格呢？」

在掌聲包圍下，主持人的聲音傳開。

碧一邊看着自己的手機畫面，一邊感慨地低語。

噹噹！

劇本里寫到的問題是九個，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改的。

「『爲什麼你不肯看着我……？我明明比那個人還要鍾情於你……！』」

「接着是第五題……提到小丸與真理愛就會想到羣青頻道。所以現在要問這一題！『對兩位來說，羣青頻道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這個嘛……對我來說，那是可以跟夥伴們瞎鬧的地方……帶領我們的人叫甲斐哲彥，我算是中了他的計才逐漸開始在羣青頻道活動，但我試着回想至今以來的高中回憶，發現全都跟羣青頻道有關呢。』

今天的頭號話題是末晴與真理愛上電視節目。

哎，連續劇昨天播完，在收到觀衆迴響的過程中多加了一題……這點變更也不奇怪吧。

「那麼……第一題！」

當然電視臺應該有篩選過感想，不過被誇獎沒道理感到排斥。

「雖然現在在學校看見桃坂學妹，還是會因爲她可愛得不得了而嚇到。」

令人感激的是，每個受訪者都對我們讚不絕口。

＊

我靜靜地深呼吸，並且做好覺悟。

雖然接話的時機不符預期，久平先生仍是主持這個節目長達五年的專業人士。

『第六個問題──』

顯得性急的回答。由於實在答得太快，甚至讓久平先生都慌了。

「是的。」

「請問妳們有看昨晚播的《永遠的季節》嗎？」

「這裏有十個問題想請小丸與真理愛回答！這些是透過節目的官網募集問題，再由工作人員嚴格挑選出來的！」

年長還是年幼的對象嗎……

「──我選年長的對象。」

黑羽沒有加入他們倆的對話，而是向白草說道：

她們把手機擺在手機架上看節目並喫着三明治。

上面寫了──『請問兩位喜歡年長的對象？還是年幼的對象？』。

在不遠處同樣看着手機的陸也驚呼：

「有專業形象感覺好詐喔。妳想想看，有的人明明不帥，可是歌唱得好就會覺得看起來很帥。」

地點在穗積野高中。

黑羽、白草、碧、陸四人目前聚在這裏。

時間過了十二點半，第四堂課上完，已經進入午休時間。

「雖然長得不帥，見識過落差以後卻會留下印象。」

並沒有誰提議要聚會。四個人都自然就走到了這裏。

我從NODOKA小姐背後抱住她並表達愛意。

得出結論的我有了答案，於是露出公關用笑容說道：

穿插廣告過後，鏡頭帶回到攝影棚。

學校裏四處可見邊喫午餐邊閒聊的人。

「『也許我依舊軟弱，但我會成爲配得上妳的男人。我會成爲胸襟寬廣的男人，以免阻礙妳的夢想。』」

「啊～超有同感～」

我感到背脊發涼，但由於是在鏡頭前，就決定保持笑容。

演藝研究社用來當社辦的第三會議室。

「我倒是有不好的預感。」

久平先生撕下寫着①的紙條。

音效響起，久平先生翻開大型簡報版的最上層。

只看年紀的話，就是同學、同學、學妹。

手機熒幕另一端，穿便服的末晴正說着：

很好很好，跟童星時期一樣將場面擺平了。能一面像這樣巧妙迴避較難回答的問題，一面博得笑聲，我的表現應該算及格吧。

比如之前的繪里小姐就很厲害。雖然我不能細說是什麼部分，但她太棒了。我深受感動。

「『成熟的女性果真不一樣呢。玩弄起男性就是老練。』」

讀劇本時，我心裏先浮現的是黑羽、白草、真理愛的臉。

「那麼，你有想過年長到幾歲算OK嗎？」

「再怎麼微笑都顯得皮笑肉不笑。她正盤算着什麼……我有這種感覺。」

視線始終投向手機。對話也像在閒聊。

從她們身上卻釋出螫人般的殺氣。

黑羽與白草那副模樣，讓一年級的成員嚇壞了。

「噫……志田學姐與可知學姐看出什麼了啊……？」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黑羽姐變成那樣的時候真的很恐怖……今天別找她講話了……」

『接着換下一題！第七個問題是──』

無關乎穗積野高中的喧嚷，節目繼續進行。

播出時間還長得很。

＊

另一方面，穗積野高中第一會議室──

『第七個問題是──「在羣青頻道讓兩位覺得最辛苦的攝影是哪一次？」』

桌子排成圓形的會議室內，黑板前方垂下來的投影幕正在播放午間情報節目《歪鬥歪鬥》。

以校長、教務主任、年級主任爲首的老師們正坐在椅子上觀看那一幕。

『碰到整人型企畫時真希望他們放過我！大部分都是那個叫甲斐哲彥的爛傢伙安排的，我有好幾次都想要宰了他！』

末晴的發言讓攝影棚情緒鼎沸。

老師們卻沒有笑。沉重的氣氛籠罩會議室。

負責主持的教務主任將目光轉到站在會議室中央的少年身上。

「居然會在電視上被提到名字，你真是個名人啊。」

「哎，雖然比不上他們倆，但是我滿常在羣青頻道露臉，影片的觀衆恐怕認得我。」

冷冰冰的態度讓教務主任露出苦瓜臉。

這是全國都會播送的現場節目喔，千真萬確耶……？

教務主任皺起眉頭，並且用中指調整眼鏡的位置。

有個在滑手機的老師唸唸有詞。

「啊，末晴哥哥把耳朵捂住了，因此能不能請大家稍等一下？在這段期間，請一號攝影機先做準備。二號與三號攝影機也就位了嗎？」

「……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肯定也會有人指責。」

噗通噗通──可以曉得心臟正怦怦跳着。

「小丸，你給的反應太精彩了！糟糕，應該先準備熱呼呼的關東煮給你！」

局面！我得扭轉這個局面！

「即使說要顧及學生的獨立自主性，沒有顧問陪同就跑去旅行……還弄得受傷……幸好家長沒有將事情鬧大，有閃失的話真不知道學校要承受多大的指責。」

（不知道的問題還沒有出現……）

「大家是不是覺得有點累了？先把話題告一段落──麻煩進廣告！」

「我說真的，不要附圖說明這些啦！」

「太好啦，教務主任。這可是全國播送的節目喔？透過真理愛的發言，我們學校會被視爲有先見之明的學校吧？」

說真的，求你們放過我好嗎……？

「果然在那時候就該將社團廢除了。」

教務主任如此斷言。

攝影師們在觀衆看不見的地方豎起大拇指。

『近年來，聽說校方對於在社團活動受傷之類的狀況反應過度，有許多學生就變得不敢挑戰。但是白草學姐說過，她將當時的挑戰當成寶貴的經驗。對於肯守候我們從事活動的學校不勝感激。』

「啊～啊～我不想聽！我沒有自搜的習慣，拜託不要跟我提那些～！」

久平先生眼明手快地解說。

節目現場進展順利，終於來到了最後一題。

「當然。」

這種時候能做到的──

「好的，來到第十個問題了！」

「呃～在這裏向沒看羣青頻道的觀衆做個說明，去年九月，小丸在首發的影片裏向他的青梅竹馬志田黑羽於文化祭公開告白，然後被轟轟烈烈地甩了。」

不過應該說正因如此……這個問題實在超出我的極限……我感到渾身乏力，不得不癱倒在地上。

素描簿翻過來以後，上面寫着：

哲彥並沒有看漏。

＊

什麼問題不問，我唯一不曉得內容的題目居然要問這個喔！

我聽得嚇噴了，還癱倒在地上。

「體制與規定都來不及備妥啊……」

久平先生起勁地宣佈。

不過唯有目光一直朝着投影幕上的電視節目。

「等等！不不不不不！對、對了！」

「凡事都會有人指責。教務主任總不會將一個人的指責放大成一百倍來解讀吧……」

我伸手錶示請現場所有人放我一馬，攝影師反而湊了過來。

電視畫面中的末晴談道：

「啊～這個嘛～」

就是逃避。

──全　國　現　場　直　播　中。

聲音裏夾雜着露骨的敵意。

哲彥的口氣固然恭敬，卻沒有掩飾自己是在挖苦。

「拜託喔喔喔！這不是『加油』就能帶過的耶！」

之前我才說過想宰了他，未免太快就前後呼應了吧！

（要靠臨場反應好好應對……）

「換成平時會接納藝人入學的高中也罷，對於我們這種平凡的升學取向學校實在是……」

「真可惜。那關東煮的事先擱一邊……真命天女是誰，說來聽聽吧。」

教務主任一臉苦澀。

我硬是把話題拋給工作人員，製作人就跟助理導演說了悄悄話。

由於是久違參加現場節目，我心裏緊張着，也累得快。況且知道劇本里有未知的環節，操心會加速疲勞。

「能不能請你等一下再拍！我說真的！」

哲彥在等。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與狀況極佳的久平先生相反，我的臉色變得蒼白。

主持節目的久平先生愉快地張開雙手。

「後來經過一番明爭暗鬥，演變成志田黑羽同學、小說家可知白草同學，還有我們請來上節目的桃坂真理愛小姐在羣青頻道互相爭奪小丸的局面。女人間肅殺的戰鬥已經成了羣青頻道的看頭之一。」

「唔哇，丸與桃坂都在社羣網站上了熱門搜尋。」

攝影棚裏氣氛熱烈，讓他的颱風更加俐落。

「欸欸欸！等一下！慢着慢着！」

那句話造成的效應也蔓延到其他老師身上。

期待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落在我身上。

我扶着椅子勉強用蹲姿起身，卻因爲疲倦與冷不防出現的狀況而暈頭轉向。

「您能夠理解便是萬幸。」

哲彥靜靜聽着老師們的發言。

我想立刻鑽進被窩，然而就某方面來說，重頭戲現在纔開始。必須打起精神克服最後一關。

「呃～小丸似乎無法發表意見，桃坂小姐覺得怎麼樣呢？」

久平先生朝簡報版上的紙條伸手然後一口氣撕掉。

「啊，這麼說來，之前我看羣青頻道的時候，有一則留言很不錯。『時下最夯的修羅場，就在這裏』。我也覺得正是如此。」

我拿到的劇本里只寫了九題。

「唔──」

當我苦苦掙扎時，新的簡報板搬來現場。

助理導演連忙用麥克筆在素描簿上草草寫字。

「整人大成功！其實這題是瞞着小丸準備的！順帶一提，想出這主意的就是羣青同盟總召，甲斐哲彥同學！」

諧星名嘴們笑得合不攏嘴。

「節目準備了充分的時間給你，加油。」

名嘴之一的中年女烹飪專家開口。

哲彥卻絲毫不爲所動。他只是杵在會議室中央。

「──噗！」

「真是龐大的影響力……」

「有我也不會喫喔！」

『啊，我想辛苦有許多層面，不過拍攝「樂園SOS」那次就滿辛苦的。當時可知同學的練習量大得傷到腳，我卻只能看着她練習，不禁想着要是自己能代替她上場就好。』

他們肯定只對我隱瞞題目，一連串的流程應該都照着劇本在演出。

「那傢伙夠了喔喔喔喔！這是要在全國播出的耶！」

圖上寫着我、黑羽、白草、真理愛的名字，從我划向黑羽的箭頭附了愛心符號，還打了叉叉。

真理愛語帶含糊地看向我。

什麼時候會出現呢……下一題嗎……想着想着就來到了最後一題。

「目前帶來的影響仍然以正面居多，萬一發生問題時就難說了……」

「最後一題是──」

不只是名嘴，連觀衆也注意着我的舉手投足。

我明白這有多沉重！十分明白！

「『所以小丸的真命天女到底是誰？』請回答！」

這時真理愛像是聽見了教務主任的發言而開口：

我嚥下口水，守候主持人的行動。

喂──────！

（咦……？小桃跟攝影師串通好了……？）

看到她不可思議的舉動，我自然地放開耳朵。

「咳。」

真理愛刻意地咳了一聲。

「久平先生，你問的是我對第十題有什麼想法對嗎？」

「是啊。」

「關於這一點──」

真理愛短暫地對我賊笑，接着就從正面望向鏡頭。

簡直像隔着鏡頭在回望觀衆。

經過耐人尋味的舉動後，真理愛說道。

還帶着我所看過最爲得意的表情。

「──我……愛着末晴哥哥！」

一號鏡頭，特寫！

二號鏡頭，特寫！

三號鏡頭，特寫！

真理愛得意的表情就這樣從三個方向切換並加以特寫。

她顯得心情絕佳，一副得逞的表情。

「噗！」

在我聽得嚇噴的同時，哀號般的尖叫聲迴盪於攝影棚內。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依舊跪在地板上，真理愛就把手伸了過來。

「真理愛在現場節目告白了耶！」

「末晴哥哥。」

話說到這裏，久平先生就說不出話了。

我敢斷言的就只有這一點。

在這麼盛大的場合告白要有相當的覺悟，真理愛卻始終尊重我的想法。

「因爲你跟我從童星時期就情同兄妹……所以無論我怎麼示好，你都不會認真當一回事對嗎？」

在那樣的氛圍當中，真理愛颯爽地從座位起身然後上前。她接着提起裙角優雅地行禮，朝着鏡頭另一端露出嫣然如花的微笑。

觀衆們的喧鬧聲停不下來，攝影棚一片混亂。

工作人員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動搖的模樣卻更加明顯。當中還有人慌忙跑了起來。這句告白肯定是真理愛的臨場發揮吧。

對此我感到胸口發熱。

名嘴們也愕然地開口。

身爲被告白的一方，我有義務承受真理愛的勇氣。即使只是表示理解，也非得在當下就跟她說清楚。

「在現場節目中告白……可不能當成玩笑了事，無論是末晴哥哥……還有目前觀賞節目的各位，都明白這一點吧？」

上頭寫着「節目繼續！」。

至於在現場節目中被告白的我──

「這、這是……呃，沒想到，居然會當場告白……」

「妳是個不得了的女孩呢，真理愛……」

「而且這是由我擅自做出的行爲，因此請千萬不要做出會對志田黑羽學姐、可知白草學姐造成困擾的舉動。另外也請絕對不要逼問末晴哥哥的心意。我只是擅自公開了自己的心意，並沒有要求答覆。」

「這次告白，我並沒有要求限期答覆。爲了修成正果，要等幾年我都願意。我會等你。所以希望你認真地接納、思考我的心意──我要的只有這樣。」

看來這是目睹觀衆懷着善意接納才做出的判斷。隨着現場逐漸冷靜，可以看出許多人都對真理愛的勇氣抱持敬意。

「首先請容我重新聲明，這是我毫不虛假的心意。我對末晴哥哥懷有的是將他視爲一名男性的愛意。這當然不是玩笑話，請讓我重申，我做的可以說是一生僅限一次的告白。」

「……當然了。」

原來妳也跟黑羽和白草一樣，願意等我下定決心嗎？

丟臉的是我感受不到現實，不由得愣住了。

「呃，這個──」

真理愛掌握了現場的氛圍。

真理愛確認我坐回特別席以後，又刻意地咳了一聲。

攝影棚一陣瘋狂。

真理愛轉向攝影棚的觀衆。

但是在文化祭的舞臺上被黑羽轟轟烈烈地甩掉，再加上我本來就缺乏受女性青睞的自信，使得我一直都無法正視真理愛的心意。與其自作多情，以沒有被喜歡的前提行動還比較不會丟臉，我便將自己的心保護起來。

「好、好啊……謝謝……」

「不知道該說有膽識還是前所未見……我的年紀比真理愛大一倍，卻不敢這麼做……同樣身爲女性，會忍不住尊敬她呢……」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纔好。」

「不會吧啊啊啊！」

我明白她的好意。

「小桃……」

「不過，末晴哥哥也總算明白了吧？明白人家有多麼認真。」

主持人、名嘴、觀衆、工作人員，全都愣愣地注視着真理愛。

「來，末晴哥哥，我扶你。」

這時候有個跑掉的工作人員去跟製作人講了悄悄話，然後助理導演又用麥克筆在素描簿撇上大字。

「哪裏哪裏。」

如此說道的真理愛並把身體轉向我。

「──所以嘍，還請各位觀衆支持我的戀情♡」

工作人員與觀衆都嚥下口水，看真理愛是不是又要做些什麼。

與觀衆們的猛烈反應呈對比，主持人久平先生與名嘴們都目瞪口呆。

由於有新的動作，攝影棚迅速變得鴉雀無聲。

真理愛顯得完全不緊張，還聲音響亮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