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仁義之戰與不值一提的戀Q

＊

放學之後，我換上了體育課用的運動鞋來到操場。原本我還猶豫要不要換體育服，不過我嫌那樣麻煩就作罷了。

「爲什麼……會弄成這樣……」

我感到一陣茫然。

「真的莫名其妙耶。爲什麼突然要我打棒球？」

「大大，這肯定是你身上的業障喲。」

掌鏡的玲菜站到我旁邊。

據說這場比賽預定會在羣青頻道上公開，所以玲菜自然要來當攝影師待命。

事情到這裏是可以理解……

「咦，怎樣？妳說的業障是啥意思？」

「就是大大做壞事要受的報應喲。」

「不對，我懂業障的意思啦，妳說我做壞事是什麼意思？」

玲菜帶着彷彿打從心裏瞧不起人的表情望向我。

「咦，大大真的不懂嗎？千真萬確？要不要去醫院？」

「總之我覺得很不爽，先來擰妳的臉好了。」

「這無論怎麼看就是壞事啊～～！」

這是在管教學妹，管教學妹是我身爲學長的義務兼仁慈！所以不算壞事！

我立刻就放開玲菜，但這似乎激起了她的戒心。玲菜跟我之間的距離比剛纔多了兩步。

「…………」

我對這樣的距離感到介意，就朝她靠近了兩步。於是她又逃開兩步。

「爲什麼要逃？」

「打棒球二對二？那是要怎麼打？」

「對啊，人家覺得沒有會輸的要素。」

「有損我的尊嚴啊！」

秋風柔柔吹過。

玲菜隨即把手機舉到我面前。她大概是用了有鏡子功能的APP，手機上映着我的臉。

「嗯～～……啊，要以雙方各自決定的項目來決定輸贏耶。」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們對彼此露出奸笑，然後熱情地握了手。

「哎，只能幹掉他了吧。」

「你們兩個男生在吹捧個什麼勁啊────！」

我帶着認真的表情問道。

哲彥嗤之以鼻。

「哲彥，你什麼時候找來這種服裝的？」

如此心想的我迅速戴上手套，開始跟哲彥練習傳接球。

「哲×末的橋段來了耶～～～～！」

「那比賽本身就沒有意義了嘛。我們又不可能靠棒球贏過對方。」

因此，今天放學後我們似乎可以任意使用操場。我有想過：在社團裏當顧問的老師人呢？然而，我們學校的棒球隊每年都在地區預賽第一回合就打輸，據說顧問對球隊完全沒熱忱，所以不要緊。

我們聚在一塊，談起了機密。

「首先要…………吧。如此一來，就可以…………」

「比棒球對我們不利，有必要讓對手鬆懈。這就是爲此準備的服裝。」

白草用銳利的目光威嚇，卻因爲打扮跟平時不同，完全嚇阻不了。即使被她瞪着，感覺也像遭囚禁的姬騎士在抵抗，那種舉動加深了色情度，換句話說只能稱作對男性的獎勵。感激不盡。

只有真理愛跟平常一樣，從容地以笑容面對衆人。

「長相稱不上特別帥，頭腦在我們學校沒有很好，個性則要看對方偏好。說起來就有這樣的一個人在，但是這個人有一項專長，因此他受歡迎到可以組成粉絲團喲。大家對他會怎麼想？」

「唉～～」

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瞪大眼睛以後，小熊就過來搭話了。

「不懂耶。我是清白的。」

對內容不太感興趣的我保持一步之遙觀望狀況，然而因爲大家身子都往前傾，裙子真的只差一點就走光，尤其是白草。但是大家都專注在承諾書上，沒有發現。

「嗯？對喔，這麼說來我沒有讓你們好好看過承諾書。羣青同盟的全體成員，過來集合。」

白草頭低低地快步趕來我們這邊，並且激動地說：

「唔！你果然很討厭……」

白草大概是害羞，就滿臉通紅地低着頭。

「怎樣啦，玲菜？」

「所以也沒有跑者，有安打就固定推進一壘。採三振制度打五局，有延長賽。」

我朝着發出莫大嘆息聲的囂張學妹逼近，囂張學妹就一面保持警覺一面節節後退。

「誰教這是事實。」

哦，哲彥討論完回到這邊了。

「我、我不會原諒你……居然讓我做這麼色的打扮……」

「我希望大大可以捫心自問。」

「就靠打中飛出去的球判斷嘍。裁判是找惠須川來擔任，公平性應該有保障。」

「！」

大聲駁斥我們這種友情的人，當然是黑羽。

「我告訴你，哲彥同學！我也想針對這套衣服生氣，但是說起來和棒球社比棒球根本不可能打贏嘛！你想辦那種有勇無謀的比賽讓小晴加入我的粉絲團？這會不會太過分了！」

「對，只是『不要同盟』提出了棒球當比賽項目而已。即使打輸，我們只要在自己提出的項目獲勝就可以將戰績拉回一勝一敗平手。平手時雙方的要求都沒辦法實現，比賽視爲無效。」

我上次玩棒球大概是國中時的事。最好趁現在多接觸一點。

「受不了你耶，哲彥……你這傢伙……簡直是天才……」

「反正即使被人看見，那也只是襯褲吧？看了又不會少一塊肉。」

白草好像滿肚子火，臉已經全紅的她氣得發抖。

在那裏有黑羽、白草、真理愛三個人穿着啦啦隊服的身影。

「規則敲定嘍。採二對二比賽。」

「哎，比賽拖得更久的話，我的肩膀也撐不住……」

「款式我挑的，不過裙子長度就是阿哲學長指定的嘍。」

「說什麼啊，呆瓜晴。之前也跟你講過吧，我自己曉得啦。」

真理愛的問題讓哲彥交抱雙臂思索。

「就是說啊。」

哲彥眉頭動都不動地回答：

「比那些……應該是贏定了。」

「大大不要再加深自己的罪過了啦～～！」

裙襬差點隨之飄起──白草急忙按住。

「甲斐同學！這是怎麼回事！我聽說這是加油用的服裝才換的，可是裙子未免太短了！」

陽剛的男人歡呼聲突然出現，讓我嚇得回過頭。

「大大，你欣賞阿部學長嗎？還是對他不爽？」

「這是以羣青同盟名義進行的比賽，妳卻寧可毫無貢獻，這樣說得過去嗎？輸掉的話，末晴就要加入志田的粉絲團嘍。假如妳希望盡一份力，還不如用這種裝扮巧妙擾亂對手的集中力。」

「守備方由投手與捕手一組，攻擊方則要決定上場打擊的順序，第二棒打完以後就換回第一棒上場。」

我在內心雙手合十，並且默禱表示感激。

「我都快被人幹掉了，妳別隨口贊同『就是說啊』好不好？」

「喂，哲彥，你應該有計策吧？」

「與其說對阿部不爽，他長得帥、頭腦棒、個性也好，更重要的是他超受女生歡迎吧？我嫉妒到都要瘋了啦，白癡～～！」

「……呃，算是認識啦。」

「志田還是想得太天真了。『我們哪有必要贏呢』？」

「廢話。你過來一下。」

話說完，他就把球、手套還有球棒遞過來。

哲彥從口袋裏拿出承諾書攤開，成員們圍着他探頭看向字面上的內容。

「我說大大，你認識阿部學長吧？」

「我心想跟社團那些人比賽會用到，週五羣青同盟企畫通過後，就立刻叫玲菜去張羅了。」

棒球社並非所有人都是「不要同盟」的成員，然而有小熊帶頭，還擴展了同好間的交流，「不要同盟」當中好像是以棒球社的人居多。

我把手湊到胸前思索。

「就算你這麼說，這實在──」

我動手擰玲菜的臉頰，她就掙扎着捶了我的肚子。

「所以裙襬這麼短就是玲菜安排的嘍？」

望向操場，不知不覺間惠須川同學已經在那裏了。她帶着一副略顯傻眼的表情，還跟棒球社成員在講話。

操場上的人開始變多，我們相當受注目。不過哲彥用手套遮住嘴，對話的內容應該不至於外泄。

順帶一提，哲彥目前正在跟小熊協調比賽方式的細節。即使對方說：「來比棒球！」羣青同盟的正式成員就五個人，以正常規則來講必須再找四個人才能開打。

嗯，的確。三個人的裙襬都非常短，大約在膝上二十公分處，相當勇於挑戰。

當我們一如往常地像這樣互動時，棒球社的成員到齊了。

棒球社或許沒問題，但我們這邊屬於外行人。

「啊～～對啦，會變成那樣沒錯……」

黑羽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哲彥，基本上，我們面對棒球社有沒有勝──」

「還有，投捕手可以中途替換。嗯～～規則大致就這樣。啊，羣青同盟這邊的參加者當然就只有我跟你。」

我佩服似的用手拍了額頭。

「哼，真敢說。」

「原來如此。守備沒有內野和外野可以嗎？」

「哲彥學長，那羣青同盟預計要提出什麼樣的比賽項目呢？」

三個人像這樣站在一塊，白草就格外醒目。雖然她們各有一雙美腿，但這是白草的個子比黑羽及真理愛都高，又有模特兒般的體型所致。

真是不受教的學妹！要好好教訓！

「接下來會撥十五分鐘進行練習。先說好，受傷棄權的話算你們輸！」

「派末晴跟他們比『模仿大賽』，或者讓女成員跟他們比『唱歌大賽』、『時尚大賽』就能輕鬆獲勝吧。由我出馬比一場『搭訕大賽』也是可以喔。」

「咦？」

嗯～～我的粉絲團女生在嚷嚷……之後要叮嚀她們別這樣。

「…………就這樣嘍。你聽懂了嗎？」

「懂是懂，真的要這樣做？」

「坦白講，這些傢伙夠煩的吧？你抓準機會痛快贏一場，還可以遏止他們騷擾志田的行爲。末晴，你不想爲志田出一份力嗎？」

「哎，確實是這樣……」

正如黑羽立刻回絕的態度，她認爲粉絲團本身沒必要存在。何止如此，她還感到困擾。

這樣的話──就不得已嘍。

爲了對我多有照顧的黑羽着想，即使會伴隨些許疼痛，還是非拚不可。

「……我懂了。拚吧。」

「OK。」

我們停止傳接球，開始做實戰練習。

哲彥當投手，我是捕手。

我用蹲踞的姿勢舉起捕手手套，哲彥使勁投球。這套動作重複過幾次後，對方就喊了我們。

「練習時間結束！要開始比賽嘍！」

比賽就此開始。

猜拳結果是由棒球社先攻。

站上打擊區的是棒球社主將，「不要同盟」的帶頭者小熊。

「小熊上上上！小熊打打打！」

正因爲「不要同盟」的成員多屬棒球社員，加油的音量大而有勁。

「小晴～～！要好好表現喔～～！」

「換句話說呢？」

「由於場內發生鬥毆，比賽無效！」

而哲彥開口嘲笑他們。

「姓丸的～～～～！我宰了你～～～～！」

「既然是你，肯定就是故意的吧！」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小熊甩開球棒站起來。

之後在羣青同盟提議的比賽項目當中，我們獲得壓倒性勝利。整體戰績變成一勝一平手，我們羣青同盟就把非官方粉絲團「不要同盟」納入旗下了。

「我們這些人呢，只要志田同學能幸福就夠了。我們也沒有期望志田同學對粉絲團回饋些什麼，光是志田同學能一直笑着，我們就很幸福了。可是你這傢伙──」

投手是哲彥。他把防滑粉袋扔在腳邊，然後振臂高舉手套。

我開口追問，哲彥就望着球場四周的觀衆，嘀咕了一句：

「開扁！扁那兩個傢伙！」

我能理解小熊說的意思。

接着，到了隔天──

「雙方平手。」

「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

我拔腿逃跑；小熊追趕而來，他後面更有「不要同盟」的成員跟上。

「絕滅會」提出的要求跟「不要同盟」一樣，是要我加入「絕滅會」；而羣青同盟的要求則是將「絕滅會」納爲旗下組織。

我跟哲彥逃來逃去，「不要同盟」的人就追來追去。這場危險的追逐戰在惠須川同學和真理愛的安撫下勉強得以收拾。順帶一提，黑羽和白草都傻眼至極，早早回去換衣服了。

打扮成啦啦隊的黑羽、白草、真理愛在旁邊聲援，吸引力足以讓過來看熱鬧的那些男同學目不轉睛。

「這球犯規！」

小熊咬牙切齒地站到打擊區。

剛纔的暴投是哲彥計策的一環。然而，事情不會這樣就結束。

「喂喂喂，比賽纔到一半吧？別因爲沒人愛就杵着發呆啊，你這驢蛋～～」

「剛纔那樣應該判他退場吧！」

「啥？……我知道了。」

我也有經驗。當我形同退隱而對社會懷怨在心時，看到真理愛事業有成，就冒出了類似的情緒。明明我很慶幸身邊的人有所活躍，無論如何還是會覺得懊惱。

滿心想把球轟出去的小熊沒料到這招，反應就慢了。

我哼聲取笑抱着頭的小熊，補上了決定性的一擊。

不過以養眼度而言是我們這邊壓倒性佔上風。

哲彥的風評真糟糕耶，完全被認定是故意的了。

而到最後──

儘管跟哲彥的對話讓我感到不自然，被他這麼說也無從反駁，我便移動到對面的場地。

而哲彥投出了──他的第一球！

途中，當我跟那波即將在球網邊錯身而過的瞬間，打扮成啦啦隊的白草把水壺遞了過來。

原本跟自己待在同一邊的人不知不覺就大獲成功了。有時候即使腦子能夠理解，內心也無法認同對方。

「──啥～～？」

「末晴寶貝加油～～！」

小熊散發出殺氣，並且揮了揮空棒。

「好，來吧！」

不過，有錯的行爲就是有錯。太誇張的舉動讓周圍一片譁然。

「小末！加油！」

打不贏對手，但是也不會輸。而且對我們來說，在這場棒球比賽平手與獲勝是相同意義。

隨後──

沒錯，哲彥所謂的計策──

「混帳……」

「喂，你搞什麼！」

昨天計策順利奏效，但這次「絕滅會」相當謹慎，目前找不到可趁之機引誘現場羣衆鬥毆。

不只是小熊，發火的「不要同盟」成員都闖進操場了。

「啥──」

我從手套裏拿出球以後，「就裝成要把球傳回給哲彥，輕輕朝小熊戴着的頭盔扔過去」。

我用全力追還是完全趕不上，球在觸地彈起後滾到場地外頭。

「PLAY　BALL！」

球種是快速直球。

「抱歉抱歉～～我一緊張就手滑了。」

「能當志田同學的青梅竹馬還不滿足，又跟『美女高中生芥見賞作家』兼『學園的高嶺之花』可知同學打情罵俏……！連被封爲『理想妹妹』的桃坂學妹都把你當成哥哥搞曖昧……！身爲『最強青梅竹馬』的志田同學當然也會跟你秀恩愛，而且她們三個都搶着要跟你交往……！啊啊啊啊，我不能容許！只有教訓你才能出這口氣！」

「開什麼玩笑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誰會被你們抓到啊～～～～！」

「少騙人，你這人渣！」

我也沒什麼不擅長的運動，但是比不上哲彥。一起運動的話，我要傾注全副心力才能跟上他的步調。

「噢噢噢噢噢噢噢！」

而且──關於這一點，他們並沒有說錯。

「玩這種花招！」

哲彥露出奸笑。

賭命的追逐戰就此開始。

這樣很危險，因此我有放輕力道以免讓他受傷。

比賽在惠須川同學的口令下開始了。

我勾了勾食指挑釁，示意要對方放馬過來。

小熊用力握緊了球棒。

「你打算怎麼做？」

「要說的話，甲斐他有那張臉，口才也夠好，所以從以前就很受注目。但是你除了剛好跟志田同學是青梅竹馬，原本應該跟我們屬於同一邊吧？結果你不過是出了點風頭就紅了……雖然我認爲你的成就很了不起啦，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太服氣。」

「哼，姓丸的，你可真是享受。」

「唔喔喔喔喔喔喔！」

「剛開始我差點感動了一下，但你說到最後都把心聲泄露得差不多啦。」

「呃，出現脫水症狀就不好了，是桃坂學妹叫我拿來給你喝的。」

「呀啊～～好帥喔～～！」

我的粉絲團也聲援得相當賣力。倒不如說，或許是距離遠得可以冷靜聽她們加油的關係，我覺得滿難爲情的。真的是事到如今我才頭一次自覺「原來我之前得意忘形到這麼誇張的地步」。

結果當然是……讓他發火了。

這次換跟可知白草粉絲團「絕滅會」比網球。

「末晴哥哥！奮鬥！」

「你是會緊張的那種人嗎！」

「光是志田同學能一直笑着，我們就很幸福了」這一段曾經讓我覺得他是個好傢伙，結果只是在嫉妒嘛！

「臭傢伙，你說誰沒人愛～～～～！」

哲彥的運動神經相當好，他剛纔練習就投出了讓棒球社爲之瞠目的快速球。

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這傢伙……！」

「重要的是先跟對手互換場地。」

小熊鼓動衆人，「不要同盟」的那些人就嘶聲大喊：「沒錯沒錯！」「教訓他！」

「喂，哲彥，怎麼辦啦？照這樣下去會打輸耶。」

──朝着小熊的腦袋砸過去。

小熊驚險閃開，球落入了我的手套。

「唔喔！」

破風直飛而來的球彷彿受到了吸引──

「你有資格講這種話嗎～～～～！」

我在挑釁的同時開溜。要跟小熊這種徹頭徹尾的運動型男生動手，我不保證打得過他，何況人數的差距肯定會讓我喫鱉。

加油的聲音從周圍落下。

擔任裁判的惠須川同學如此宣佈。

「不要同盟」的那些人羣情激昂。他們原本就是一羣衝動的傢伙，現場已經醞釀出不惜出手鬥毆的氣氛，甚至有人向前傾身邁出了腳步。

「你們也都這樣覺得吧！」

我們在網球雙打比賽中幾乎拿不到分數，以懸殊的比數輸掉了第一局。

「惹對方發火讓場上陷入鬥毆，迫使雙方停賽判成平手」。

「哼！」

真理愛在白草回頭望去的方向。同樣扮成啦啦隊的真理愛在鐵絲網出入口附近豎起拇指。

她似乎準備了運動飲料來。

「謝啦，小白。」

「你也有份……拿去。」

「什麼！」

白草帶了兩個水壺，而她竟然把其中一個遞給了那波。

「可知白草……」

那波感動得打起哆嗦。

白草板起了臉。

「先告訴你，是桃坂學妹叫我分給你的！我本來並沒有打算拿東西慰勞你，但如果讓你打網球打到脫水，我也會於心不安！」

「無妨……這就夠了……謝謝妳……」

……怎麼搞的，我覺得這其中有鬼。

理由姑且說得通，可是爲什麼要把補給品交給對手那波，哲彥身爲自己人卻沒有份呢……？

我一回頭，就發現哲彥看着準備拿水壺就口的那波，還微微揚起嘴角。

這該不會……

「！」

那波似乎也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在就口的前一刻停住，並且蓋上水壺的蓋子。

「讓我說句話好嗎？我可不可以跟姓丸的交換水壺？」

果然如此。我也想到了這一點。

黑羽不得不認同這一點。

「你從以前就有喫過志田做的料理吧？所以跟那波相比，你是有免疫力的啦。」

於是正如我想的，這飲料有毒……

「小晴、哲彥同學……你們可以過來一下嗎……？我有話要說耶……」

雖然發生過許多騷動，結果末晴的粉絲團並沒有解散，連要解散的跡象都看不出來。明明她們三個組成了聯合戰線，卻完全沒有得到成果，白草會焦慮也是在所難免。

「……我還是決定換回來！」

的、的確……我的身體是瀕臨極限了，卻勉強保有意識。

哲彥咂嘴。喂，掩飾一下啦。

「…………」

「猛耶，姓丸的居然站起來了！」

「不過，事情都按照甲斐同學的步調在走，真令人惱火……羣青同盟還在不知不覺中多了旗下組織……根本是把我們當成誘餌嘛……」

「目睹甲斐同學的行爲，增進了小末無論做什麼『還是比甲斐同學像樣』的印象。我覺得當中也有這層因素，導致那些女生心中的不滿比預期來得少。」

「是啊。」

可是用這種計策，我也會一起死耶！

白草焦躁不耐，反觀真理愛就一派鎮定。她還用湯匙舀起了加在冰淇淋蘇打上面的冰品，眼睛閃閃發亮地享受其中的美味。

水壺是塑膠製品，看不見內容物。或許是心理作用，我可以感受到裏面有股陰毒的氣息。

沒錯，令人在意的是真理愛這邊。

既然如此，末晴有了粉絲團這件事對哲彥來說，根本算不上喫虧。

我錯失了抗議的機會，就硬着頭皮將水壺倒過來一口氣喝完。

當我猶豫要不要提出異議時，哲彥開口了。

「不，人家目前算是在思考。問題是之前在澀谷見到了末晴哥哥粉絲團的那些人，還跟她們有了交情……」

「！」

到最後我是被守在家門口的黑羽逮住而捱了一頓說教，但是網球比賽本身照哲彥的計策打成了和局。

「唔……」

我跟那波都盯着交換過的水壺。

哲彥的說詞還是有點詭異。不過同時喝的話，即使裏面下了毒，最起碼也可以拗到雙方都倒下的結果，條件算是對等。

黑羽則散發着漆黑的氣場，朝我們追了過來。

「…………」

另一方面，立刻倒地的那波看起來早已失神。

「無所謂啦。相對地，如果只有其中一邊出現有人無法上場的狀況，雙打就沒辦法成立，到時候要視爲比賽無效，算成和局喔。」

黑羽拋出話題，真理愛就把櫻桃放進嘴裏，然後吐出籽。

「噢噢，厲害。不愧是志田親手調製的飲料。」

正因爲這樣才爲難。沒辦法蠻幹，這就是現況。

「…………」

隔天，羣青同盟在自己提議的比賽項目中當然是大獲全勝，「絕滅會」同樣被我們納爲旗下組織了。

那波在思索後嘀咕了：

那波似乎是顧慮我們兩邊都倒下的話，會因爲比賽無效而算成和局。的確，如果兩邊水壺都有下【毒】，強制和局對「絕滅會」來說就相當於輸掉吧。

現場掀起歡呼聲，在這當中只有一個女同學面無表情地佇立於原位。

「站住，你們都別逃！」

哲彥會不會做了安排，在運動飲料裏下【毒】？

細胞正在表示排斥的反應……我有這種感受。

對喔，記得剛纔哲彥有說過。雙方各有一人無法上場就要繼續比單打，但只有其中一方少了搭檔的話，會視爲雙打不成立而變成和局。

「我沒辦法斷定，但是不無可能吧？」

「是啊，這麼想就能理解。考慮到之後的發展還有現在的情勢，『各方面』都有跡可循。」

假如是面對陌生人，就可以當成在末晴身旁繞的蒼蠅，毫不留情地拍掉。

像哲彥這樣，應該不希望末晴跟任何人湊成一對纔是。因爲湊成對以後，羣青同盟的根基明顯會受到動搖。

「請放心，白草學姐。人家已經拜託喬治學長，要他分散末晴哥哥的注意力了。」

「噢！」

「要溜嘍，哲彥！」

白草說的各方面，是從哲彥的立場來考慮就能聯想到的。

「「──唔哇──！」」

「欸，我只是弄了普通的營養飲料耶！」

設法站起來的我發出了吼聲。

黑羽、白草、真理愛圍坐在一如往常的包廂裏，正在進行密談。

這裏是位於學校附近，不知不覺間成了她們御用店家的咖啡廳。

「那個學長完全被妳運用自如了呢……」

勝利的咆哮。

「說到交情我纔想起來，我們會跟粉絲團那些女生建立交情的契機，是因爲跟甲斐同學帶在身邊的女生吵了架呢。」

黑羽在立場上比較能理解白草的心情。

──就是黑羽。

＊

我咬緊牙關，擠出了兩隻手臂的力氣。

「末晴，站起來……！只要你站起來，我們就贏了……！」

「說起來很符合哲彥學長的行事方式，但確實讓人心情不悅。關於這一點，我們應該需要對策。」

我跟哲彥轉身就跑。

「對哲彥同學而言，粉絲團可以打亂小晴的感情關係，進而減少跟任何人湊成對的機率，所以妳懷疑他是不是在暗中推波助瀾嘍？」

「那就準備喝嘍。」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哲彥爽快答應了跟對方交換水壺這件事。難不成，哲彥是安排一開始先給我下毒的水壺，再引起那波的疑心跟我交換……

好猛……這已經超越甜味、苦味、辣味的境界……

哲彥卻答應了讓比賽繼續進行。要繼續比單打的話，羣青同盟肯定會輸。這表示，當中只有一邊水壺下了【毒】……？

「……好。」

黑羽默默望着真理愛，並讓腦袋全力運作。

那波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就再次要求跟我交換。

還有對於圍繞着末晴的感情事，他無意替任何一方撐腰。稱作中立固然好聽，但既然他有可能成爲任何一方的同伴，也是有可能成爲敵人。

「小桃學妹，看妳似乎滿從容的耶，莫非妳有什麼策略？」

「我加個條件，假設雙方各有一個人無法上場，就改成單打繼續比賽行嗎？」

「這種聚會開始變成例行公事，讓我覺得很不是滋味……」

黑羽光是這樣就聽出了白草的弦外之音。

「換就換啊。我們這邊可是出於善意纔拿給你喝的耶～～既然你這麼警戒，不如先跟末晴交換，然後我們兩邊同時一起喝，怎麼樣？」

「這樣這場網球雙打就算成無效比賽，雙方和局！」

最好設法拉攏到哲彥同學爲自己撐腰……當黑羽這麼思索時，真理愛仍從容不迫地喝着冰淇淋蘇打的模樣就映入眼簾。

白草在咖啡廳包廂嘆息。

太過強烈的刺激讓我和那波當場趴倒。

慢着……難道說……對啊，表示她當時那樣做的用意是……

「三、二、一──喝吧！」

用手臂拄着地，撐起上半身。辦到以後就剩雙腿了。

結果我們又交換回來，現在我要喝的是原先遞給我的那個水壺……話說爲什麼是我要喝？因爲水壺是白草拿來的，那波纔想喝，可是我沒理由要喝啊。

「黑羽學姐……那不能叫普通喔……」

「！」

我還納悶沒看見黑羽的身影，原來她忙着弄飲料……爲了掩飾這一點，剛纔還特地安排得像是真理愛準備帶來的一樣，藉此誤導我。而且黑羽調的飲料是由白草交到那波手裏，更從他心裏剝奪了不喝的選擇，這樣他就必定中招了。

原、原來是這麼回事……

「對了，小末人呢？我們三個都聚在一起，不知道會不會被他發現。」

白草表示傻眼，一邊聞了聞濃縮咖啡的香味。

我沒料到的是，我跟那波拿到的水壺，「兩邊都下了毒」。

然而，交談過就發現對方是一羣普通的女生，除了「不希望粉絲染指末晴」的心思，那些女生並沒有什麼好責怪的地方。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嘖！」

哲彥想擴大羣青同盟的規模，儘管在場衆人不清楚理由爲何。

白草蹺起穿着黑色過膝襪的長腿，然後悄悄思索。

「換句話說，哲彥同學是看準會有這種結果，之前才故意在澀谷獵豔？」

察覺被人看着的真理愛抬起臉。

「怎麼了嗎，黑羽學姐？」

「小桃學妹，約會那一天，妳利用我跟可知同學的粉絲團團長使了計策對吧？」

「對呀，那又怎麼樣？」

「那是以失敗爲前提的計策對不對？」

遭受質疑的真理愛──面不改色。

「想必黑羽學姐也有看見人家不甘心的臉吧？難道妳覺得那是騙人的？」

「畢竟妳有一身好演技，這條思路也是難以割捨……不，我懂了。妳並非以失敗爲前提，而是『抱着成不成功都可以的調調在使計』吧？」

「…………」

真理愛的臉色沒有變，卻也沒有反駁。

「我一直覺得有懸念呢。以小桃學妹而言，那次的策略感覺粗糙了點。仔細想想，假設小桃學妹的計策順利奏效，粉絲團是會解散沒錯，不過那是透過小晴失望或者讓那些女生失望才促成的吧？對小晴來說八成有遺恨，矛頭恐怕就會轉到小熊同學或那波同學身上。如此一來，既然那兩個人是我跟可知同學的粉絲團團長，即使小晴不會怨恨我們，可以想見的局面是我們倆仍得設法善後吧？」

「學姐的想像真了不起……所以呢？」

「即使像現在這樣搞砸了，只要粉絲團還留着，狀況仍會一片混亂，我們要跟小晴獨處就更加困難了。雖然小桃學妹一樣會蒙受其害，喫虧最多的卻是住在小晴家隔壁的我。換句話說，妳的損失相對較少，只要虎視眈眈地守候機會出手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

白草將食指湊到線條優美的下巴，並且點頭。

「表示我們三個雖然組成了聯合戰線，其實只有桃坂學妹無意合作。居然想消耗所有人的心力以圖漁翁之利……妳滿有辦法的嘛。」

「哎呀呀，兩位學姐，憑妄想就想嫁禍給人家的話，人家性情再溫馴也不會默默忍受喔。」

「哪裏溫馴了！妳根本就是條鬣狗！」

「是嗎？白草學姐要這麼說啊？那人家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喔。」

黑羽深深發出嘆息，然後咕噥：

「志田，要謝我可以等成功解散以後。我本身也看不出這件事情該怎麼收拾，妳們有什麼主意嗎？可以的話，當然是希望能有和平穩當的方案。」

沒被別人注意的細節受到誇獎居然讓我更加迷戀對方，實在是太老套了。老套得不值一提。

彼此連一句話都沒有講過，面對熒幕另一端的男生，「因爲見識了一些他克服傷痛的事蹟」、「因爲距離有點近」……就在我心裏點燃了這樣的感情，要跟貫徹一輩子的心意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

白草也沒有對黑羽的意見提出異議，稍加思索後就嘀咕：「我瞭解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了紀錄片，講述那個男生從電視節目上消失的真相。

我走向某個座位。想起白天應該坐在這裏的座位主人，我無心間用手指撫過桌面。

「……我明白了。我會試着設法，麻煩妳們幾個也想想。」

『不過，我覺得最厲害的是身邊有那麼強的人，讓妳受到了挫折，妳卻還能爬起來努力。』

「……既然都被她聽見了，人家也沒辦法推翻學姐的意見。」

……大家都肯用「有爲有守」、「好人」這些詞來誇獎我。

我會接受亦爲朋友的學生會長之託，就是出於這樣的私情。

這跟感冒類似。突然出現發燒症狀，靜養過後立刻就會退燒。不過如此而已。

橙花觀察過在場成員的臉色，然後靜靜地點了頭。

「妳倒不用這麼費心……哎，也好。那就承妳美意，我點一杯冰綠茶……菜單上沒有嗎？不然換成冰可可。」

沒過多久，橙花便出現了。

「這間店不錯。我第一次進來。」

之前我都不曉得努力後得到他人稱許，居然會如此讓人欣喜，如此打動內心──

真理愛悄悄地轉開視線。

黑羽特地把擱在手邊的手機拿到她們面前。

我讀的是二年E班。明明不是自己的班級卻不由得止步，是無意識所致。

多麼膚淺的心意。

由於有這句話，我對「愛戀」或「愛情」養成了「經由切磋琢磨、相互理解才抱持於心，一輩子都會仰慕、尊敬對方而不變的情念」這樣的印象。

從手機傳出了擴音的通話聲。這就可以肯定黑羽把剛纔的對話都外泄給橙花了。

──所以……這是一段「不值一提的戀情」。

黑羽眼睛一亮。

過去有個當童星而聞名的男生。我對他並沒有迷到自稱粉絲的地步，但是我看過他拍的幾部作品，對他懷有稱不上愛慕的感情……只能算普通的好感。然而，那個男生不知何時從電視節目上消失，我也就忘了他這個人。

不就是這樣嗎？

來到十一月，外頭已經一片漆黑。今天天氣晴朗，看得見星星閃耀。

『好，我明白了。我立刻過去。』

白草代表衆人提出正題。

「原來如此。」

我在二年B班前面驀然止步。

「──事情就是這樣，小惠。不好意思，能請妳加入討論嗎？」

這句話講的是透過劍道相互理解，以求增進人性的道理。「愛」與其說是愛情，意思更接近於「愛惜」，意味着要予以重視而不放手。因此把這句話做個總結，就是「要懷着一顆希望能與對方再次練劍或比試的心」。另外，這句話也闡述了跟人練劍或比試就要懷着這樣的心態。

但是──

各間教室都熄燈了，只有從走廊流瀉的光源灑落。

「坦白講，我原本以爲丸同學在男女交往方面會更加隨便，畢竟他是甲斐的朋友。就算丸同學沒有甲斐那麼離譜，恐怕也會把狼爪伸向各種類型的女生，我是想過要在他伸出狼爪之前，先阻止那樣的事情發生。」

沒錯，她們跟粉絲團成員的關係已經穩定下來而變得友好。假如彼此敵對，能用的手段倒是多得很，然而要截除一段和諧的關係，心理上的門檻實在不低。

「小惠，妳說的超出預料是指哪個部分？」

──簡直不值一提。

「掰嘍，小惠。」

然而火種依舊在悶燒。

「那麼副會長，表示妳跟我們的目的一樣嘍？妳肯不肯協助讓粉絲團走向解散？」

「假如粉絲團的熱情因而消退，或者成員之間發生衝突，我是打算立刻讓粉絲團解散。之前我預估一定會發展成這樣，但我錯了。目前，粉絲團的狀態變得比我想的更穩定，這也是丸同學和甲斐的行動超出預料所致。」

畢竟我是被期待能保持中立才成爲粉絲團團長。因此，我這樣的情愫對任何人都沒有益處。

「從小晴的個性來想，他差不多該覺得粉絲團這種組織本身跟自己是合不來的……沒想到雙方關係打得這麼好……」

跟志田她們分開以後，我回到了學校，因爲學生會還有工作要做。

＊

我受了感動。那個男生在我眼中變帥氣了。想到他就在身邊，我開始會心跳加速。

「因爲我付出了努力，才能成爲『有爲有守又是個好人的惠須川橙花』」。

對方是隻有透過熒幕認識的男生。既然如此，現實與想像肯定有落差。光從聽來的風評判斷，可以知道他相當輕浮，那我應該很快就會失望。正經古板的我絕對跟這種人合不來。所以不要緊的，趕快得知現實，多把腦袋用在其他事情上一定比較好。

「唔──」

我會想起那個男生，是因爲他在文化祭做出了醒目的舉動。在那之前，我連對方跟我就讀同一所學校都沒有察覺。

粉絲團成立造成的騷動經過彼此交好與旗下組織化，看起來姑且是平息了。

「小惠，謝謝妳！」

「雖然可知這麼說，我從聽到的傳言和風評判斷，以爲丸同學是個『輕浮男』，所以我之前認定他『很快就會搞砸』。然而並沒有。何止如此，之前我經過確認，才發現丸同學沒有跟粉絲團的任何一個女生直接交換HOTLINE帳號。他有意的話就可以盡情玩火，現況卻是沒有對任何人出手。不知道他是內向還是老實，或者兩者皆是。雖然不明白當中的理由，他與我想像的差了很多。多虧如此，粉絲團裏並沒有爆發什麼莫名其妙的主導權之爭，所以現在處於找不到機會將其解散的狀態。」

但是沒有人肯誇獎我做的努力，連發現的人都沒有。

而現在工作做完了，時間即將過下午六點。

橙花仍然挺直背脊，還拿了吸管就口。

「我想妳們可以理解，丸同學粉絲團的成員心裏抱持的期望相當分散。話雖如此，紀錄片和真實版結局帶來的效應，讓每個成員都懷着熱情，團體經營的方向稍微出錯就會惹出大問題。爲此我才接下了粉絲團團長一職，用意是要讓她們『宣泄熱情』。我原本以爲藉着跟丸同學直接交談或接觸，體認到想像與現實的差距以後，就能改善人心浮動的現況。」

「小惠，抱歉讓妳專程跑這一趟。爲了賠罪，這裏由我請客，點妳喜歡的東西吧。」

正因如此……我才感到困擾。

真理愛放鬆肩膀。

「我之前就提出來當成方針了吧。假如目的是要讓粉絲團解散，由帶頭的小惠開口要求會是最穩當的做法。之前的行動都是爲了促成那樣的局面，但既然走到這一步了，我認爲讓小惠瞭解我們真正的心思，再求她協助比較好。我有說錯嗎？」

後來他更出現在好幾部影片裏，提升了知名度。那些影片讓我重新感覺到，這個人應該待在戲劇界，他果然是屬於不同層次的人。

在場的女生閒聊了一陣子，但是趁着冰可可送來，橙花就帶回正題。

「的確，要是把末晴哥哥當成『哲彥學長的朋友』看待，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他遭遇不幸事故，因而陷入深沉的哀痛。璀璨的才能耀眼奪目，因而造成莫大的陰影，深深侵蝕着他。不過他雖然迷惘，卻沒有誤入歧途，還好好地再次振作了起來。

「志田學姐，妳──」

劍道老師教過一句讓我非常喜歡的話。

然而──

白草和真理愛睜大了眼睛。

所有人對橙花說的話點了頭，現場就此解散。

「所以關於粉絲團這件事……我先坦白跟妳們說吧。其實，我本來以爲粉絲團立刻就會分裂解散的。」

──「交劍知愛」。

「關於小晴，又怎麼說呢？」

所以我起了「儘早讓自己失望」的念頭。

黑羽、白草、真理愛各自點了點頭。

簡直不值一提。

橙花環視訝異的三人，然後大概是爲了緩和情緒，就慢慢地喝起冰可可。

沒錯，不值一提，「我非得這麼認定」。

可是我也有想要任性的時候，我也有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的時候。

「是的。我的心聲是希望讓粉絲團解散，畢竟我不能儘管這件事。因此我認爲可以協助妳們三個人。」

橙花嘆息。

「小末纔不可能做那種事，他是個老實的人。」

因此在電視或電影看到的戀愛大多讓我有排斥感。我能理解從小就專情於對方的愛戀，也可以給予聲援，但是「因爲偶然邂逅」、「因爲對方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這種墜入愛河的形式，難免讓我抱有疑問。還有，原本着迷於某位男性的少女會在中途又喜歡上其他男性，也讓我覺得實在不合自己的性情。

畢竟這份感情任誰都有，遺忘得也快，而且在不知不覺中就會捨棄，跟追逐流行性質類似。

「關於甲斐，就是剛纔妳們提到的在澀谷遇見他那件事。感覺那次騷動鞏固了大家的情誼。剛到澀谷集合時隱約還能看出衝突的隱憂，但是桃坂的策略讓粉絲團成員逐步加深關係，遇見甲斐則讓我感覺補上了臨門一腳。」

可是在熱情發作的期間──我變得無論如何都想跟他親近。

黑羽嘆了氣。

「「「！」」」

我剋制住那樣的想法，努力到了現在。

『橙花，有個案子讓我有一滴～～滴在意耶……可以的話，能不能請妳介入其中？其實最近有個叫丸末晴的男生，他的粉絲在鬧糾紛──』

我卻受到了更深的吸引。

『沒錯。妳哥強得離譜，可是妳也相當有作爲，當領袖又能替大家着想，人好到簡直讓我喫驚的地步。』

他的爲人遠比我想像的和善──

『我最清楚自己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人啦。』

遠比我想像的謙虛──

原本以爲他個性不正經，他卻沒有對女生伸出狼爪，行事馬虎的程度也可以說是不拘小節。本來覺得彼此合不來，其實也沒有那種事，反而一下子就變得要好。

明明是不值一提的戀情，我卻──

預料外的感情始終動搖着我的心。

不過我絲毫沒有告白的意思，因爲我連競爭的舞臺都沒有站上去。

『小晴！』

『小末！』

『末晴哥哥！』

在他周圍的女生全都美麗、聰明而有魅力，我到底是比不上她們。何況她們三個都從小時候就跟他有命中註定的邂逅，之後就一直專情於他。

對我而言，「愛戀」或「愛情」就是「經由切磋琢磨、相互理解才抱持於心，一輩子都會仰慕、尊敬對方而不變的情念」。「這三個人儼然體現了我的理想」。

更重要的是，她們三個都有意冒着風險對那個男生表達好感。

我不敢表達好感。我害怕。她們卻毫不迷惘地邁進。

那麼，我自己又如何？

不值一提的戀情。沒有命運性，也沒有堪稱專情的歲月累積，更沒有意願冒着風險表達好感。這樣要跟她們比，本身就是件失禮的事。

我打算絕口不提自己的這份感情，直到沖淡消退爲止。因爲這是講了也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的情愫。

這時候，教室的燈亮了。

「咦，這不是惠須川同學嗎？」

丸同學在放了各種東西的自用置物櫃翻找，挖到超商購物袋之後，就從書包裏拿出輕小說放進袋子裏。

「對啊，找妳商量才合適。」

「反省是好事，畢竟你有得意忘形的舉動是事實。」

「我在想……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可以讓粉絲團解散。」

臉好燙。以往我根本沒有這樣的經驗。

丸同學默默地望着我的臉。

我會以朋友的身分跟他相處。

「對。」

「自從粉絲團成立以後，我一不注意就會毛毛躁躁的。最近冷靜下來試着回顧以後，我發現自己有許多地方要反省。」

我將淡淡的情意送向星空彼端，然後閉上眼睛。

『從小晴的個性來想，他差不多該覺得粉絲團這種組織本身跟自己是合不來的……沒想到雙方關係打得這麼好……』

「──我明白了。我答應協助你。」

「呃！果然妳也覺得嗎？」

「那就好。不過還真巧耶，我很少這種時間待在教室，妳卻剛好在我的座位。」

明明很高興，但堅持要表現公正的強迫觀念讓我刻意提到了自己想回避的名字。

「唉，不過我會酌情處理。」

「會。還有，我也明白你來找我商量的理由了。畢竟只要我開口要求粉絲團解散，事情姑且就結束了。」

「咦，真的假的？」

丸同學露出無邪的笑容。

「我、我明白了。到車站這段路就一起走吧。」

我待在丸同學的座位，所以他會來這裏並非不可能的事……但是我待在這個座位，難道不會被看出端倪嗎……？

「我先聲明，並不是妳做得不好，也不是因爲我討厭粉絲團裏的那些女生。只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粉絲團這樣的團體還是跟我的性子不合。」

丸同學氣勢輸我，就爽快地退讓了。

「沒、沒有那種事！」

「是關於粉絲團的事嗎？」

「那算不算誠意倒不好說……」

「果、果然是這樣嗎？」

「是、是是是、是啊。」

「老實？你並沒有對粉絲團的女生伸出狼爪吧？」

……不行，我的心正在浮動。

別看我這樣，保持沉着冷靜可是我的長項。然而，現在我的腦袋卻亂成了一團。

我的內心感到一陣刺痛。

「另外，我希望可以不要向小黑、小白、小桃三人透露就將這件事擺平。應該說，我希望不依靠她們三個就把事情解決，藉此展現出對她們的一點誠意。」

「其實惠須川同學，我有件事想找妳商量。」

「當然了。不過，既然所謂的『粉絲團』成立了，就算程度上有所差別，會讓人有得意的想法也無可厚非。」

「我明白了，要商量的內容是？」

「沒、沒有，仔細一看並沒有髒！」

我停下腳步，大大地嘆了口氣。

想到這裏，我就無法保持平常心。

他應該是遇到便宜自己的好事就會暫且擱到一旁的那種類型。要說以結果來看那就是「遲鈍」，自然也無可反駁，不過他並沒有遲鈍到別人對自己表示好感，也還是渾然不覺或置之不理的地步。

「惠須川同學，妳正要回家吧？」

完全被她料中了……不知道是出於青梅竹馬所累積的相處時間……或者出於志田本身的優秀能力……

「──！」

仰頭向天。有滿天的星斗。

……恐怕從千年以前就有「男女之間友情是否能成立」這樣的問題存在，而且解答至今仍未出現。

而且我並沒有膽量與骨氣由此刻踏入其中，這也是事實。

光是像這樣訓斥自己並設法保持冷靜，就讓我費盡心力。

「這、這是爲什麼？」

這樣啊，原來丸同學與其說「遲鈍」，不如說是缺乏身爲男性的自信。

當我無話可回時，丸同學又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還是覺得自己對粉絲團那些女生嘻皮笑臉的話，觀感不可能會好吧──在小黑她們看來。」

約一小時前，志田所說的話。

「爲什麼要找我？是志田她們處理不了的事情嗎？」

「是、是啊，怎麼樣？」

「我沒有說代價是錢吧。還有，你對待朋友一樣得有誠意。」

「！」

『男女之間友情能夠成立』──這便是我的答案。

「惠須川同學，妳怎麼會在我的座位？」

因爲對連候補女友都當不成的我來說，這是最理想的着落。

我訝異得愣住了。

於是我們並肩離開學校。

「受不了，居然會聽你提出『解散』兩字，真的嚇到我了。」

有股寒意竄過我的背脊。

「嗯，是啊。」

「找我？」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敏銳到能夠察覺我的好感──

無論是前者或後者，我都被志田震懾了。

「真的嗎！感謝！」

「不對耶，我還是覺得有差別。」

奇怪。我有一段時期是那麼熱衷於劍道，對心靈方面的管控也具有自信──現在卻語無倫次到了丟人的地步。

被他這麼問──我不可能拒絕得掉。

「啊……原、原來這是你的座位嗎！我從走廊上看過來，發現這裏好像髒了一片，才覺得好奇。」

丸同學揹在肩上的書包裏確實裝了滿出來的輕小說。

「會、會嗎？」

「……惠須川同學，總覺得妳跟平時不一樣耶。」

那麼我的狀況又如何？以往我都沒有定出答案，不過，我敢在當下作答。

「你、你、你怎麼會來……！」

「沒有啦～～我被喬治學長帶去動畫研看了他推薦的動畫，結果我說很有趣，學長就借了原作輕小說給我。但是書包裝不下，我纔想到有超商購物袋一直放在置物櫃，就回來拿了。」

「妳明明說要以朋友的身分幫我，卻還要收錢嗎！」

眼睛睜開時，我已經做出決斷。

我嚇得往後一跳。

志田她們會想解散粉絲團是當然的，但我沒想到丸同學會開口要求。

但這是我自己決定好的。替這份情愫加上蓋子以後，我逞強說道：

「唉，所以嘍，我覺得自己在行事上要老實一點纔可以。」

「好。」

沒膽量的我只能就此滿足，這是我必須有自覺的吧。

「既、既然妳這麼堅持，倒也無所謂啦……」

光是如此，理應被我封存的心意就躁動起來。

明明對望在劍道是稀鬆平常的事，我的心跳卻輕易地加速了。

我自覺到自己跟平時不同。

「不過你來求我──代價可是很高的喔。」

「商量」一詞讓我努力想保持的冷靜瞬間被拋到腦後。雖然我拚命裝作面無表情，心裏卻高興得臉頰不禁頻頻抽動。

（惠須川橙花，妳這蠢貨！對這種不值一提的戀情慌亂些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樹木、道路、路燈的亮光看起來都好耀眼。

「…………」

「我是個傻瓜，因爲對自己沒有自信，就不太能瞭解女生的心思，也不懂他人對我的好感。可是小黑至少有向我好好表達本身的心意，小白和小桃也有表明對我的好感。當我聽到有人想替她們三個成立粉絲團時，心裏是有點疙瘩的。考慮到這一點，我覺得她們三個也會對我有粉絲團這點產生疙瘩吧，所以我想讓粉絲團解散。當然我並不是討厭粉絲團的女生或怎樣，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有個圓滿的收場，即使以後在走廊碰到也能像朋友一樣聊聊天最好……」

「天色已經暗了，反正我們回家都要到車站，我送妳吧。會讓妳困擾嗎？」

志田、可知、桃坂三個人在丸同學心中果然有特殊的地位。這一點無庸置疑。

我提振精神點了頭。

「啥？我、我跟往常一樣啊！」

我的想法是「答案因人而異」。男女間有友情成立的狀況，也有無法成立的狀況。

讓我覺得舒服的心動感，以及讓我怡然自得的對話。

「以朋友的立場，懂嗎？」

「咦～～具體來說呢？」

「我要先想想。放心吧，我不會強人所難。」

「不過，反正妳可以信賴，好吧。」

志田、可知、桃坂在他口中是小黑、小白、小桃。

但是他叫我惠須川同學。

相較於那三個人，我跟丸同學的距離……果然比較遠。

我聳了聳肩，並且切換心情。

「那麼，關於具體的解散手續……我需要一點策略。要我明天就宣佈粉絲團解散也是可以，但毫無對策的話應該會引起不平。比方我託辭太忙而卸下團長之職好了，但是團裏像現在這麼穩定，可能就會拱其他人當團長繼續活動。即使解散了也得不到理解，或許還有人會失控過來跟你接觸。」

「對喔，說得也是……」

「要我扮黑臉也可以喔。只要我用高壓的態度表示：『因爲團裏有太多讓人看不下去的行爲，我決定離開團長的位子！』『不準粉絲團繼續活動！』『大家都要跟丸同學保持距離！』她們多少還是會聽話纔對。」

「不不不，那樣做不行吧！爲什麼是被我添麻煩的妳要去犯衆怒！要犯衆怒的話，也是我去纔對！這絕對要分清楚吧！」

受不了，明明動不動就得意忘形，卻只有這種時候擺一副男子漢的臉……真是讓人困擾。

「我明白了。不然剛纔的方案算最後手段，假如你有好點子就告訴我。」

「唔、嗯～～……好點子是嗎……真難想耶……」

志田她們也沒有想出好點子，要丸同學當場想出來應該有困難。

「唉，或許早點行動是比較好，不過這件事又沒有截止日。我們試着想看看吧。」

「是啊，我明白了。我也會試着思考。」

讓事情結束吧。

不值一提的戀情，局外者的愚蠢愛慕，都會隨着這次合作完畢而消失。

向前進是覺悟，放棄也一樣是覺悟。

「沒什麼啦，我想稍微借用妳的智慧。現在講電話方便嗎？」

朱音始終都認真聽着，然後──彷彿要回應我的期待，她傳授了能解決一切的計策給我。

事不宜遲，我立刻打了電話給這名人物。

「那麼，這件事說來話長，麻煩妳聽一聽。」

聽得見嘰嘰嘰的聲響。那是麥克筆的運筆聲……朱音在寫字……？接着她跑到走廊……弄斷膠帶的聲音……所以是在貼字條？然後又回到房裏鎖上門……再回來跟我通話。

「聽聲音。」

『讓你久等了，晴哥。沒問題了。』

不過黑羽、白草、真理愛要先剔除。我希望不靠她們三個就將事情解決。

『啪……喀啦喀啦……匡啷──！』

於是電話立刻接通了。

繪里小姐嘛……好講話的她其實是個喫過很多苦的人，可靠的地方在於她可以吭都不吭一聲就熬過難關。由於繪里小姐是真理愛的姐姐，真理愛至今都是用什麼形式維持跟粉絲團的關係，她可能都看在眼裏。可是突然找繪里小姐商量好像會造成困擾耶，我無論如何都會顧慮這一點。

＊

『！晴哥，你等我一下。』

真難找耶──當我想得頭都歪了的時候，就在通訊錄上發現了某個名字。

「嗯。」

對喔。我怎麼就忘了還有這個「私底下最仰賴的人物」呢？

「掰嘍，惠須川同學。」

『所以，晴哥，我準備就緒了。要講多久都可以，我一定會提供好主意的，儘管說吧。』

「喂、喂……？妳沒事吧，朱音？」

抵達車站，彼此將分開的時候，丸同學揮了揮手轉過身。下個瞬間，他的神色已經跟在學校時不同，那恐怕是他面對家人的臉孔。

可是──

『你、你怎麼曉得！』

可是──

哲彥的話……以商量對象來說是首選，不過那傢伙會提的都屬於即使能解決問題，還是會造成其他問題的歪主意。找那傢伙商量就當成最後手段吧。

（他不曾用那種表情對着我。在志田面前肯定就是那張臉──）

既然沒有自信前進，就只能選另一邊而已。

『我、我沒事，晴哥！怎麼了，這、這麼晚打來？』

目睹他表情的轉變，我心裏湧現莫名的懊悔。

找玲菜……免談！她肯定會把我商量的事情當成材料，一直掛在嘴邊嘲弄我！明明是學妹還這麼囂張！

即使有覺悟，我仍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達成。

我戰戰兢兢地問對方。

沒錯，朱音只是拙於溝通，有時候難免表錯情或會錯意，心地卻是非常正直光明。她不會吝惜爲他人發揮自己洋溢的才華，是個善良的女孩。

憑我的腦袋似乎連好點子的頭緒都想不出來。既然如此，我該不該放下自尊，找個想得出辦法的人商量呢？

我發現自己開始有這樣的思緒，因而甩了甩頭。

可以的話，我不希望讓任何人留下不愉快。

我從自己有了粉絲團開始說起。

我躺在牀上，望着手機的通訊錄。

這樣的難題有方法解決嗎……？

假如要承受傷害，由我承受就好。

手機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

欸，怎麼搞的啊……？

我跟惠須川同學商量過後，就一直在思考能讓粉絲團和平解散的「好點子」。

朱音剛放下手機，似乎就忙起了什麼。

總一郎先生……他簡直是前所未見的聖人，雖然關係親近，可是要把大企業的老闆拖來蹚這種渾水還是有顧忌。

我有了放棄的覺悟。

朱音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

「朱音，妳剛纔是在貼字條？」

『原來如此……收音比我想的還清楚……值得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