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斯基摩式溫
《青梅竹馬絕對不會輸的戀愛喜劇》 · 二丸修一 · 1.5萬 字
*
從牀上起來後,我覺得視野不對勁。
「啊……」
在我旁邊有不自然的隆起物。
掀開羽絨被,就發現有個女生像冬眠的小熊那樣縮成一團。
我忍不住笑了笑,於是她跟着醒了過來。
「啊,早安~~桃仔。」
玲菜同學邊揉眼睛邊說。
「咦~~志田學姐跟可知學姐呢~~?」
「妳忘了嗎?她們說人多或許會吵得睡不着,十點左右就回家了啊。現在她們當中應該有一個人去叫末晴哥哥起牀了。」
「啊~~對喔~~」
玲菜一面回答一面把羽絨被拉到豐滿的胸脯前,然後又開始築巢冬眠了。
望向時鐘,快要七點了。
我怕吵醒玲菜同學,就離開自己的房間,到了客廳。
「啊,真理愛,妳起牀啦。」
「怎麼了嗎,姐姐?」
姐姐難得站在廚房做菜。
不愛早起的姐姐大多省略早餐。應該說,沒排第一節課的時候就百分之百不喫,也根本不會起牀。
「真理愛,今天是妳正式表演的日子,我在想是不是偶爾該下廚替妳做一頓早餐。」
姐姐只是懶而已,廚藝並不壞。畢竟教我做菜的人就是姐姐。
「妳去衝個澡清爽一下吧,洗完出來再幫忙叫醒玲菜。我想早餐到時候就好了。」
算不算計都有可能……反正我都接受。LOVE。
換完衣服回到客廳,姐姐做的早餐已經弄好八成了。有香草精的香味飄散開來。
不行。我本來想敷衍過去,嘴脣卻抖得沒辦法正常講話。
有股涼意從背脊冒了上來。
淋浴太久會讓人覺得奇怪吧。
玲菜同學跑去叫姐姐。我茫然地聽着這些。
滿難說的。天生少根筋的哥哥有時候就是能歪打正着,對我表示出的理解偶爾也會嚇到我。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我心裏留有如此的猶豫。
所以我想就算勉強,也要讓自己停止發抖比較好。
在精神深處有着深植的恐懼。即使我拚命避免讓自己回想,「避免回想」這種做法就等於「忘不掉」。因此那些記憶會在猛一回神的瞬間閃現──使我瑟縮。
「末晴哥哥……我……可不可以逃避呢……」
末晴哥哥曾說我是「完美主義者」,但我會追求完美是因爲膽小。看末晴哥哥被周圍的人罵或輕視都不爲所動,甚至讓我暗中憧憬他那份堅強。
「呼……呼……」
『喂,玲菜!這樣正好!妳告訴我,真理愛的手機收到了多少訊息!』
「桃仔,那樣絕對不好啦!」
「玲菜同學,能不能幫我拜託姐姐,請她在浴缸裏放熱水?」
「玲菜同學,請妳回答他,不用介意。反正遲早會知道的。」
這樣的互動從剛纔就重複了好幾次。
在不想去上學的日子量體溫以後,才發現真的發燒了……當時的心情就跟現在類似。
「啊……!」
他大概會說可以,大概會說不行。
昨天,末晴哥哥說:
我就當不成演員。
我被安置在牀上躺着。雖然不困,身體卻不斷在發抖。
「可、可是……」
氧氣稀薄。感覺再怎麼吸氣都無法呼吸。
玲菜同學把手機掛斷拋到一邊,然後蹲下來牽我的手。
「跟妳講電話的人,是不是哲彥學長?」
「……我剛纔瞄了一眼確認……該怎麼說呢……訊息內容簡直不堪入眼……傳來的數量也讓人起雞皮疙瘩……我看了都快要腦袋斷線了……」
證據在於──
從她的模樣看來,我似乎猜對了。
死亡正在逼近。我這麼覺得。
「欸,阿哲學長!」
全身肌肉隨之僵硬,強烈的寒意從體內深處侵襲而來,引發了抽筋般的顫抖。
父母的身影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腦袋運作比昨天好很多,但相較於狀況好的時候就顯得遲鈍。
「桃仔!妳沒事吧……!」
她謹慎地編織出話語。
「!」
「對了,還要叫玲菜同學起牀……」
「呼……我不……要緊……」
準備去浴室的我回過頭。
不過,會讓我排斥的是斥責。
「與其用那種方式,還不如由我跟學長他們說妳今天沒辦法上臺表演。身體有狀況就沒辦法啊。」
「對不起,玲菜同學……」
離出發到大學還有時間,但實在沒有餘裕再讓我睡一覺了。
「沒有啦,呃,那個……」
「啊,桃仔,妳剛纔在沖澡嗎!」
我有意識。可是將心靈與身體接起來的那條線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使不出力氣。
「嗯。」
──叮咚~~!
「但是不設法下一劑猛藥的話……」
我這麼一說,玲菜同學好像就認命了。
在以往成天畏懼父母的那段日子,法式土司是我最愛喫的一道料理。乾巴巴的麪包經過姐姐烹調,就會變得跟奢侈的甜點一樣美味。過去我覺得那簡直像魔法。
霎時間,呼吸梗住了。
──這是因爲我想起了父母的說話聲。
門鈴響了。
幸好他用了那種方式表達。
帶有粉飾調調的臺詞。
兩者都有可能,兩者的用意都能理解。
『反正妳說就是了!』
「不用介意喲。總之妳再多休息一下。妳姐姐正在煮湯,要喝喲。」
現在我就能理解。是痛苦壓抑我的思考,縮窄視野,侵蝕內心,讓我被情緒折騰得團團轉。
我又冷又怕,還懷疑呼吸會不會就此停止。
「是不是退出表演比較好呢……」
我大概知道跟她通話的人是誰了。
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聽她這麼說,我鬆了一口氣。
我這麼想,關掉了蓮蓬頭。
「阿哲學長,我先掛斷了,還有事情的話,麻煩傳訊息告訴我!」
「這種狀況要是出現在正式表演──」
我想起有事情要做,就調頭回房。
從材料來看,早餐會是法式土司與沙拉。
「桃仔!桃仔!」
平時我根本不會想這些。我以爲能隨心所欲發揮演技是很當然的事,甚至還有幫助其他人把戲演好的餘裕。當思緒一角存在逃避的想法時,就可以說已經不行了。
(昨天,我承受的壓力超過了極限……)
玲菜看見我的臉,就迅速把手機藏到腰後。
『夠了,小桃,交給我處理。是妳的話,就該知道當下照自己的想法行動會有多危險吧?』
將淋浴的水溫稍微調高,讓冷透的身體緩緩暖和。藉着熱水灑落肌膚帶來的刺激,可以曉得頭腦的運作速度正逐漸提升。
*
就在這時候……
「……對,跟昨天相比,桃仔的臉色好很多了喲。只是今天能不能上臺就──」
而且我有自覺。當我如此思考時,自己現在的演技就已經不行了。
……有點沉重。身體狀況不太好,疲勞並沒有消除。
無關於戲裏的情節,恐懼將出現在臉上。那會讓我回歸本色,之後的演技看起來便會矯揉造作,一切應該就毀了。
我很膽小,所以即使有其用意,我也不想遭到斥責。
「必須在抵達大學以前做出決定……」
我感謝姐姐的體貼,然後進了浴室。
與其給大家添增困擾,不管會受到多少指責,我退出或許還是比較好──現況讓我有這種想法。
假如只有一句「交給我處理」,我或許會忍不住抵抗。因爲我之前一直堅信這件事非得獨自想辦法解決。聽到「是妳的話就該知道」,讓我察覺「換成平時的自己就會判斷要把事情交給哥哥處理」,所以我便乖乖地依靠他了。
我試着緩緩握起手。
……末晴哥哥這麼做,是經過算計的嗎?
不知道這麼說會讓哥哥有什麼反應。
玲菜同學轉身背對我,還低聲責怪對方。
「還好我有依靠末晴哥哥……」
從藏起來的手機傳出了哲彥學長的聲音。
於是臥室的門一打開,就發現玲菜同學正在講電話。
有反應的是玲菜同學。明明那是我們家的門鈴。
她急忙起身,趕去玄關。
我立刻搞懂了她會這樣的原因。
「嗨,真理愛,我聽玲菜說了狀況,妳後來好像倒下了。」
「哲彥學長……」
這樣啊,之前玲菜同學會說「總之多休息」,就是在等哲彥學長抵達這裏。她應該是認爲哲彥學長肯定有什麼辦法吧。
「好了,現在時間已經不多,我簡短說明我們這邊的狀況。接下來我要講的事情,坦白說,末晴有交代過不能說,但我認爲應該毫不隱瞞地講明白。麻煩妳先考量到這個前提條件,再仔細聽我說明。」
哲彥學長道出的細節讓我無言以對。
『末晴哥哥去找瞬老闆談判,加碼了新的比賽條件。』
『羣青同盟獲勝之際,就可以取得父母恐嚇的證據。』
『羣青同盟落敗之際,末晴哥哥就要加入赫迪經紀公司。』
『即使我棄演,也會找代演者繼續比賽。』
事情的重大程度讓我眼花了。
「怎、怎麼會!那沒辦法喲!桃仔都已經撐到極限了!」
玲菜同學挺身想替我制止這件事。
哲彥學長卻無視她,繼續說下去。
「真理愛,末晴跟我提過。他說妳要是在這時輸掉或逃避,或許就會變得跟他以前一樣。」
「!──」
我倒抽一口氣。
「大大他……說了那種話啊……」
爲了救我,末晴哥哥賭上了人生。
玲菜同學將哲彥學長撞開。
「我很冷靜!臭罵一個不懂現實的白癡有什麼錯!至少別糟蹋了末晴的心意啊!假如妳敢逃避,我就算拿繩子也會把妳綁去劇場!」
「末晴哥哥……萬一這場比賽輸掉……我也會加入赫迪經紀公司。」
自己真的能振作起來嗎?我仍感到不安。
我想回報末晴哥哥對我付出的溫柔。
「妳很重耶,玲菜!小心我扁妳!」
──但是,那卻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末晴哥哥正是因爲重視我,纔不惜揹負風險也要伸出援手。
哲彥學長咬牙切齒,牢牢握住拳頭。
「那沒有關係,我很慶幸知道這件事。」
「小桃,比賽沒有包含那樣的條件,妳何必那麼做……」
「……我很期待你們在戲裏的表現。」
「……什麼事?」
「『驕縱』是慣出來的。團體裏起碼要有一個人敢說冷血的話。」
現在非得動起來。這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我最喜歡的末晴哥哥。
哲彥學長會對我發火是當然的。末晴哥哥加上的條件,風險就是這麼高。
這個人會明確分辨敵我,哪怕以前共事過也都無所謂。因爲我現在是敵人,他既會挑釁也會攻擊。這種絕情應該稱作瞬老闆的一貫態度,因此在同一陣線時感覺並不壞。畢竟瞬老闆會率先攻擊敵人,還肯將對手的仇恨都攬在自己身上。
假如末晴哥哥加入赫迪經紀公司,人生必然會改變。至少他會落得忙碌到被迫高中輟學的下場吧。如此一來,羣青同盟肯定也會跟着解散。賭的內容就是這麼嚴重。
「阿哲學長!」
「那麼,你最好是立刻回去找,瞬老闆。」
然而他現在成了敵人,煩躁度就非同小可了。
那就是我發現的比贏得比賽更重要的事。
末晴哥哥從舞臺走下來。
瞬老闆只有回答這一句就移動到牆際。他似乎在跟廣告研究會的人確認舞臺表演的播映地點與時程。
話語出不來,淚珠從眼裏落了一滴。
「阿哲學長!」
而我──覺得惱火。
「斟酌字句就沒意義了。剛纔哲彥學長說的話,我覺得剛好,因爲聽了能觸怒人的情緒。」
末晴哥哥爲我張羅了這麼多,我卻無法振作,我氣這樣的自己。
不,就算是家人,也會有像我父母那樣的人。即使縱觀我的人生,也幾乎沒有人願意如此信任我,還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即使玲菜同學再溫柔,我也不該耽溺於她對我的好,我氣這樣的自己。
「小桃?」
哲彥學長要是會演戲,我猜他應該會不惜自己出馬吧。從他緊握到幾乎要流血的拳頭可以體會這一點。
「我說的是萬一。當然我絲毫沒有輸掉的打算。」
末晴哥哥輸掉的話就要加入赫迪經紀公司,羣青同盟恐怕也會跟着解散。
末晴哥哥向我搭話。他已經穿上王子的戲服,讓我覺得像是真正的王子。
「這次舞臺表演,我一直抱着不想輸的念頭在練習。無論是瞬老闆,或者父母,兩邊我都絕不想輸。但我決定停止那樣的想法。」
如哲彥學長所說,我們搭的計程車相當勉強地趕到了大學。
「可是,阿哲學長你何必用那種語氣……」
「咦?妳要停止?」
「我遲到了,對不起!」
憤怒就像強心劑,用得少即可讓人拋開恐懼,恢復氣勢。
「末晴哥哥……對不起。你爲了我,答應那種沒道理的條件──」
「!」
「末晴會答應缺乏勝算的這一戰,是因爲他覺得真理愛肯定不會放棄,還可以重振精神贏過對方。」
只是,我不覺得恐懼。
玲菜同學肯袒護我,哲彥學長卻完全不留情。
末晴哥哥的臉色變了。
「啊,那得說聲抱歉了。因爲我萬萬沒想過會輸,所以還沒有找。不做無謂之舉是我信奉的主義。」
校慶已經開始,正門前顯得非常熱鬧。
我本身是覺得像這樣挑釁有欠格調,從以前就難以欣賞。其實那也是讓我決定離開赫迪經紀公司,並向末晴哥哥靠攏的原因之一。
「哎呀呀,桃坂小妹,妳趕上了啊?我還在想妳是不是夾着尾巴逃掉了,正跟他們討論找人來代演呢。幸好妳有到場。」
玲菜露出意外的臉色,挺身而出的衝勁隨之泄了氣。
「瞬老闆,我纔想請教你回去有沒有做好輸掉時的準備呢。關於我父母的物證……之前你一直說弄丟了,這次是不是事先找出來了呢?」
*
明明大家都在擔心,又面臨重重危機,或許我有這種想法是不應該的。儘管心裏明白這一點,我還是覺得欣喜無比。
瞬老闆的太陽穴隨之抽搐。
明明這陣子我都只有給哥哥添麻煩,他卻還是願意相信我……
「──勉強來得及,動作要快。」
哲彥學長沒有漏看我的這份迷惘。
「雖然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讓我加入,但是任何條件我都會接受。然後我將盡全力支援末晴哥哥。因爲末晴哥哥會加入赫迪經紀公司,都是我害的。」
「──末晴哥哥。」
「能不能請妳幫忙買大量能提神的營養飲料過來?我打算泡一個地獄般的熱水澡,讓自己清醒。現在還有足夠的時間吧,哲彥學長?」
「冷靜啦,阿哲學長!」
瞬老闆依舊用他那一套來挑釁。以往明明在同一間經紀公司工作,卻毫不客氣。
「是的。因爲我發現還有更重要的事。」
名爲信任的重量壓在背上。這讓我原本空虛的腳步得以穩踏實地。
「妳還好吧,小桃?」
哲彥學長眼冒血絲,並且揪住了我的胸口。
哲彥學長看了我的眼神,因而睜大眼睛。接着他立刻看向手錶,還揚起嘴脣一笑。
「……不過──」
雖然嘴脣還有些發抖,可是,我明確地表達出來了。
我對末晴哥哥的感情甚至快輸給他們之間的友情了,我氣這樣的自己。
「是哲彥說的嗎!」
「妳還說『不過』……?真理愛,妳開始覺得事態無法挽回了吧?唉,我也一樣。還有,末晴搞出來的飛機是他自作自受。有人耍笨想必就會把事情弄成這樣。不過呢,唯獨一點讓我感到不服氣。」
末晴哥哥沉默了。聽我斷言自己沒有輸掉的打算,他似乎插不了嘴。
「末晴哥哥……」
「可是,妳知道就會有多餘的壓力──」
「阿哲學長你做什麼!」
我緩緩說出內心的意念。
「玲菜同學,我有事想拜託妳。」
「如果要我說嘛,真理愛,老實說,我不像末晴那樣信任妳。」
(除了家人以外,不知道有誰願意爲我這麼做──)
當然也包括瞬老闆與雛菊小姐。
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
「反正妳演就對了……不管是對父母有恨還是對我有氣,拿什麼當動力都行……贏就能一了百了,能贏就好……現在就是妳人生的分歧點,別給我躺在牀上,還裝得一副虛弱的樣子……」
肯定是拜末晴哥哥溫暖了我的心房所賜。
「照這樣下去,我的兄弟會變成那混帳的奴隸!唯有這口氣,我吞不下去!」
沒有被男人像這樣當面痛罵過的我嚇了一跳。
因爲我覺得哲彥學長說得義正嚴詞,還感受到他與末晴哥哥的深厚友情。
況且那並非口頭上相信而已。哥哥可以說是賭上了「一部分人生」。
我被他硬是拉起上半身。儘管我換了輕便的衣服,被人揪住胸口仍使我呼吸困難。
「阿哲學長!有必要這麼說嗎!」
「那是有必要說的,對吧。」
「妳不懂就安靜,玲菜。」
拉扯的兩個人倒在一起,因爲是在地毯上,看起來不會受太大的傷。
劇場裏有末晴哥哥、黑羽學姐、白草學姐、工作人員們──大家都已經到齊了。
同時,心坎陣陣熱了起來。那種熱擴散到全身,溫暖了原本冰冷的指頭。
我則在哲彥學長、玲菜同學還有姐姐的保護下,一路跑到劇場。
對了,氣自己就好。現在只要能驅策這副身體,用什麼當原動力都好。
「不管贏還是輸,我都會跟末晴哥哥在一起。而且我要將這次的舞臺表演獻給你……末晴哥哥。」
「小桃……」
「啊──我現在懂了。原來這就是『利他』的心意。」
我一面移動到後臺換衣服一面思索。
換成現在就可以瞭解,之前我爲什麼沒辦法演好人魚公主。
我不想輸給父母,不想輸給瞬老闆,排練都是抱着這樣的心理。當然我也一直有意去配合人魚公主的心境,卻無法盡掩自己心底的想法,以至於破壞了人魚公主的美好。
但是,我現在明白錯在哪裏了。換成現在,我就能理解人魚公主所做的自我奉獻。
我本身的輸贏根本無關緊要。
受怕畏縮而作繭自縛的我是次要的。我想回報對我溫柔得不惜賭上自己人生的末晴哥哥,我想爲他盡心盡力。
沒錯,這正是人魚公主的心境,末晴哥哥之前提過的「利他」心意。
「真理愛前輩,看來總算能見識妳認真的演技了。我非常期待。」
雛菊小姐過來跟我搭話。
換完戲服的她更顯耀眼動人,充滿自信的模樣簡直閃亮得讓人懷疑是否超越了真正的公主。
不過──那跟我已經沒關係了。
「我呢,只是想爲末晴哥哥奉獻心力而已。」
我如此回答後,便離開了後臺。
*
玲菜在安排給相關人員的最前排座位上祈禱。
「桃仔,不會有事的喲……雖然大大那樣看不出多厲害,但是他上了舞臺就會把戲演好……再說阿哲學長好像也有什麼打算……妳要冷靜,照平常發揮就沒問題了……」
她這些話並沒有在對任何人說。那是聲量細微,爲了讓自己鎮定才說出口的安慰之詞。
「謝謝妳,這麼努力爲真理愛祈禱。」
我睜開眼睛,並且衝上舞臺。
「喂,差不多了,能不能請妳們去看看副會場?」
「我真的有事要忙,麻煩學長別來管我。」
甚至讓我覺得自己正是爲了體驗這一刻,纔想要重登舞臺。
「啊,妳依舊跟哲彥同學處不來喔。」
我在舞臺後聽着開演鈴聲。
習慣以後就會對此「欲罷不能」。
這段內容也有寫在投票券上面。即使如此,要杜絕作票應該還是有困難,坦白說之後似乎只能靠大家的良心了。
「親近的人有困難就會全力幫忙是小晴的優點,所以妳阻止他也沒用。阻止的話反而只會證明自己心胸狹小。」
「咦,那學長不就真的當起跟蹤狂了?我實在是不敢領教。」
燈光逐漸轉暗。
「真理愛有妳這樣的女生陪伴,是她的福分。」
*
『今天的公演將由社團請到的來賓一較演技高低。比賽雙方分別是代表羣青同盟的丸末晴先生、桃坂真理愛小姐這對搭檔,與代表赫迪經紀公司參演的虹內•雀思緹•雛菊小姐,採二對一的特殊規則。投票券已經隨附於在大學正門發放的簡章當中,若是您的手邊沒有投票券,請在散場時向工作人員索取。此外,由於一人限投一票,要麻煩您在投票券寫上貴姓大名。無記名便不算在有效票之內,因此請務必填寫。』
「對呀。雖然我同情的程度可能跟小晴沒辦法比,但小桃學妹這次實在太可憐了,簡直無以復加。」
來,戲要開始了。
「感覺這反而是我要拜託她的喲。」
「妳讓小末陪桃坂學妹上下學的理由。對於這件事,我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服氣。」
「真理愛果然很聰明。聽她說要離開經紀公司去上學的時候,我曾經擔心過,但是她確實有找到自己重視的事物。」
「阿部學長,你真~~~~~~~~的很閒耶。」
「是嗎?」
「關於那方面,希望能聽你多談些細節。」
「講明什麼?」
「妳看得出哲彥同學託我們這麼做的意圖是什麼嗎?」
黑羽嘆了氣。
『先聲明,我拜託妳們這麼做,跟形勢不利時要採取的最後手段有關聯。假如妳們不希望毫無作爲地把末晴交給臭老闆,就要幫到這個忙。』
「我怎麼可能曉得。誰知道像他那樣的男生在想什麼。」
她想起方纔哲彥託她做的事。
「要告我的話記得存證喔。沒證據會喫閉門羹的。」
「與其跟着我這種小角色,學長留在這裏會比較『有看頭』。『萬一我得祭出非常手段,也是以這座劇場爲主』。」
這部分是演任何戲都會先宣導的事項。
「──『假如他是會對小桃學妹見死不救的那種人,我就不會喜歡了』。」
哲彥簡短答道,接着就把腰從原本靠着的牆壁挪開。
宣導的語音播放出來。
「妳真的很安分,都沒有動作。」
哲彥過來這麼說道。
「……也對。」
「……哎,就目前來看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問一件事就好。『假如丸學弟和桃坂學妹快要輸了,你打算怎麼辦』?」
「是啊,撇開小末的事情不談,身爲同盟的夥伴,非幫幫她不可。」
「天曉得。」
「……哎,就是啊。」
繪里輕輕地摸了玲菜的肩膀。

哲彥被人從背後拍了肩膀。
回頭望去,果然是那個「熟悉的男人」。
「說得對。」
『那麼,讓各位久候了。話劇社茶船二十週年紀念公演──《人魚公主》正式開演。』
黑羽和白草對彼此點頭,然後離開了劇場。
「哎呀,有這麼一場盛大的活動,我想說該把焦點放在哪裏,猶豫了好一陣子,但想到在你身邊能看的東西應該最多,其實我從剛纔就隔了一點距離在聽你們說話。」
「當然了。」
劇場裏響起鈴聲──宣佈開演的信號。
「學長,那我要去後臺的熒幕看錶演。你難得來這裏,看現場是不是比較好?再說你是末晴的戲迷吧?」
*
「聽妳這麼說……是在懷疑我撒謊嘍?」
舞臺的照明一舉點亮。
雖然有不好的預感,他總不能拔腿就逃。
繪里把食指湊在下巴,並且仰望天花板。
開演鈴聲再次響起。
不過接下來就略有差異了。
「我只是覺得,趁對方有難,謀取漁翁之利的做法未免噁心。」
站在旁邊的白草交抱雙臂,視線朝向舞臺。
正式表演前的短暫漆黑,期待與緊張感瀰漫。
「小桃學妹面臨危機是無庸置疑,況且背後的隱情與其說令人不忍……有那樣的背景,即使陪伴身旁的不是小晴,也肯定會想幫助她。」
「話是這麼說沒錯。」
「別說依舊,往後也一樣。」
「……原來如此。」
「當然的啊,我跟桃仔是朋友嘛。」
「喂,甲斐學弟──」
『感謝各位今天蒞臨觀賞話劇社茶船二十週年紀念公演──《人魚公主》。開演前,有幾件事想懇請在場的觀衆們配合。手機鈴聲、鬧鐘功能等會發出聲音的物品將干擾話劇演出,因此請事先關掉電源。在劇場內請勿飲食吸菸。』
阿部目睹哲彥從門口離去後就聳了聳肩,在預留的座位坐了下來。
「可知同學,結果妳也跟我一樣沒去礙事。這是爲什麼?」
「所以她有妳這樣的朋友實在讓我鬆了口氣。往後還請妳繼續當真理愛的朋友。」
「原來桃仔處事那麼靈活,親人看了也還是會擔心……」
*
沒錯,這就是舞臺,令人懷念的戰場。
「當然我也有想過,如果小晴只會出全力幫我就好了,可是呢,我認爲這是小晴的長處。那我就不應該礙事,而是要聲援。即使這樣會對情敵有利,我也能接受。這是我的『矜持』。」
白草側眼瞥向黑羽。
『我想知道觀衆的反應,因爲我想預測比賽是輸是贏。假如演到一半已成定局,我就會表示不用再觀察,之後妳們可以任意行動。』
「他似乎又有什麼盤算……既然是爲了救小末,這個忙不得不幫。」
黑羽望着舞臺,淡然回答對方。
白草的嘴才張開一半──就把話吞了回去。
繪里眨了眨眼,然後緩緩地綻開笑容。
「先不管他那邊了,我倒想說──」
繪里投以微笑,玲菜就拍了自己豐滿的胸脯。
『志田跟可知能不能幫忙到劇場外巡視?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們去看看副會場以及主舞臺轉播表演的情形。還有,有狀況隨時通知我。』
黑羽刻意不坐最前排安排給相關人員的座位,而是在劇場後方望着觀衆入場。
「就是啊,我認爲可能性各半。重要的是,妳差不多該講明瞭吧?」
哲彥目送黑羽和白草離開以後,就嘀咕了一句。
「嗯~~真理愛處事的確很靈活,不過往往也有笨拙而固執的時候。像這次的事情也一樣。她太堅持要獨力解決問題,纔會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嗯,動向大致如我所料。」
黑羽的臉仍朝向前方,只有視線轉向白草那邊。
*
校慶所用的大熒幕上有人魚公主的現場即時影像。
當紅頂尖偶像虹內•雀思緹•雛菊參演,使得這場戲注目度驚人,讓校方硬是撥出三十分鐘讓大熒幕進行轉播。
「原來小丸也能演王子啊。」
「不過你想嘛,以前他那出Child King也是身爲小孩卻志在稱王的戲啊。」
「啊~~這樣一想,王子還比較接近他的戲路嘍。」
「我上次看小丸演戲,都不記得是幾年前了。原來他長這麼大啦。」
在大熒幕這邊,難免就無法像劇場那樣靜靜觀賞。
不過,這樣掌握到的觀衆情緒也會相對直接。
『或許你們無望過我這般優渥的生活,但是你們並沒有職責要揹負一個國家,只需盡到僕從的本分便不愁生活。非但如此,你們還可以找尋心儀的對象,與之結爲連理。何者纔是幸福的呢?希望你們多少能體諒我心中的羨慕之情。』
王子鮮明生動的自白似乎引起了共鳴,觀衆們熱絡地聊起劇情。
「要說的話~~就算貴爲王子~~被迫跟不認識的人結婚還是滿悽慘的吧~~照他這樣,假如女方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要怎麼辦?」
「私下開後宮不就好了?」
「那樣行嗎?後宮是以伊斯蘭文化圈的一夫多妻制爲基底吧?」
「哎,中世紀歐洲的國王好像也沒留下多少開後宮的事蹟啦。感覺頂多有情婦就是了。」
「還有,能過奢侈的日子固然好,非得扛起一整個國家就不是那麼快活了。」
「就是啊,我纔不想負責任。」
黑羽一邊望着這幕景象一邊輸入訊息。
『開頭反應不錯。小晴演的王子在大熒幕這邊有充分受到觀衆接納。』
訊息寄出──就在這時候。
「咦,那不是羣青同盟的志田嗎……」
(要跟上小桃的演技──不,我會靠相輔相成的效果進一步提升這出戏──!)
工作忙碌根本是藉口。末晴哥哥又沒有搬到地球的另一側去住,想見面的話,機會多得是。
*
(與其受這種苦,哪怕種族不同,哪怕長着尾巴,早知道自己就應該在救回王子時守在他身邊。)
人魚公主的哀傷正如漣漪般擴散,掩蓋了劇場。觀衆們對真理愛的哀傷產生共鳴,可以聽見有人在啜泣。
裝點至此,綻放的光彩便能超脫現實──
那愛情呢?
現在的真理愛卻沒有打算與人協調。
哪怕此身將消亡於悲慘的命運之中,我就是愛你──
(大家都覺得我很靈巧,我對戀愛這方面卻是格外不開竅。)
『與鄰國公主成親之事已經說定了。明明我愛的是修道院的那名少女,但是她身爲修道院之人,根本就不能結婚吧……』
基本上,以往真理愛的演技都是在配合旁人。
黑羽深深戴上帽子,並且用中指推了推墨鏡,然後離開現場。
我願你幸福。
──所以,我並沒有被末晴哥哥當成戀愛對象看待。
再讓她這樣演下去,觀衆只會對人魚公主的哀傷留下印象。
*
演技明顯與昨天以前不同──白草是這麼看的。
(要說的話,這種過人的外表當然比演技更能勾住男人眼光。)
「果然是心目中的理想妹妹……」
『王子大人年幼時失去了一位王妹,那位王妹長得就跟妳一模一樣。』
「可愛純真的奇才」──這便是哲彥對她的印象。
情非得已;時機不巧;缺乏機運。
她不經意的動作讓男性看得內心飄飄然。
(原來這女的站上舞臺更亮眼……!)
在後臺用熒幕觀劇的哲彥感受到了劇場裏擴散開來的震撼。
終於──輪到虹內•雀思緹•雛菊登場了。
進一步打扮,配上照明,擺出優美身段。
不知道自己初戀時是否也有過這種眼神……劇中人之惆悵情思,讓白草有了這種想法。
人魚公主暗自潸然淚下。
我和人魚公主是一樣的。
我仍想奉獻自己。
人魚公主訴說的心聲,會用聚光燈打在她身上來演出。
即使如此,她還是該好好說明,講清楚自己「是受了吸引而救你一命」。
真正的愛情,是否也一樣不求回報?
跟末晴、真理愛兩人比較,就能看出這一點。
*
哥哥拯救我脫離照不到光的深沼,我還把哥哥當成真命天子──我真是不爭氣又忘恩負義。
如今,真理愛很能理解那種心情。
真理愛不禁這麼心想。
『哥哥很厲害!哥哥是人家的英雄!哥哥纔不可能變得無法演戲!畢竟哥哥會等着人家在演藝圈趕上你,對吧!』
(或許會嚇到對方,或許會讓對方感到害怕,或許會被對方討厭。)
真理愛墜入愛河的眼神讓觀衆看得失了魂,四處都有感嘆傳出。
爲避免引起注目,黑羽是從後方偷偷觀察,但她的知名度果然已經大幅上升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實就是現實。
人魚公主從一名僕從口中得知了實情。
天資與技術的融合,正可謂理想的體現。
飾演王子的我一邊與真理愛對戲,同時也震懾於那股好似要吞沒會場的氣勢。
假如當下有辦法回到過去,我會立刻找末晴哥哥道歉。而且我會陪在他身旁,好讓他振作起來。如果末晴哥哥感到難受,我就會悄悄地扶持他。爲了成爲他戀愛的對象,我要一點一滴慢慢表現。這樣的話,無論「末晴哥哥的初戀」或「幫助哥哥從創傷中振作」都有可能落到我手裏。
她還聽王子說出了這樣的想法。
我把事情怪到了末晴哥哥身上。我害怕被他討厭,「還爲了顧全自己而逃避」。
但是──即使如此,愛慕之情仍會從內心源源湧出。
──「若沒有爲了顧全自己而逃避,
可是──她散發出來的氣息足以讓觀衆將演技優劣拋諸腦後。
獨秀是不行的。
(「這放在人魚公主身上也通」。)
這種熱烈度,末晴出場時到底是不能比。可愛的女生登場,無論在電影或者任何媒體都是炒熱情緒的一大重點。
(小桃的演技性質與以往全然不同──)
我想成爲你喜樂的一部分。
那些事結束了以後,我纔跟哥哥重逢。完全落於人後。
本就醒目的容貌、體態、氣質,全非常人所能及的境界。
精確判讀導演的用意或腳本里蘊藏的訊息,因時因地改換演技,並與合演的演員們取得協調。這是她無可取代的能力。
喜愛的王子有心儀對象,而他的戀慕之情是源自於誤認救命恩人。察覺這一點使得人魚公主成天哀嘆。
也就不用眼睜睜看着心愛的人被別人吸引了」。
(是啊,這女的平常光是待在那裏就可愛得任誰都要回首一顧,卻又天真浪漫到完全不會賣弄姿色……)
真理愛一邊演,內心就一邊與人魚公主逐漸同調了。
「喔喔喔喔,真理愛!」
傷心不已,淚水停不下來。
(就算得不到回報──)
有句話說,真正的友情是不求回報的。
「幫助末晴哥哥從創傷中振作」則是被黑羽學姐搶走了。
「她好美……」
至於副會場這邊──單純將影像投映在講堂的熒幕──則是因爲人魚公主真理愛登場而羣情鼎沸。
彷彿先宣泄出自己的情緒,再逼人屈服的演技。
(試着設想就知道,我完全「落於人後」。)
或許她的演技確實還在成長途中。
『咦……?請問,有人在嗎……?』
但是在舞臺上加入了演技,就變得更加洗練,美得精湛。
哲彥感覺到原本靠真理愛的演技帶來的優勢,已經完全被對方搶去了風頭。
『(明明救王子一命的是我……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
「她好可愛……」
(這就是赫迪•瞬心目中能與世界爭冠的明星嗎──)
連女性都吐露出這樣的聲音。
白草在無意識間被真理愛的演技吸引住了。
(到昨天爲止都還帶着像男性的剛毅或堅強。但是,今天的她演得既婉約又純粹──)
『不好了……!這個人呼吸微弱……!』
我心裏都明白,明白歸明白,要難過還是會難過。
『不行……那一位,是陸上國度的王子……他跟我居住的地方不同……但──』
現在末晴哥哥對黑羽學姐及白草學姐有戀愛感情,對我卻沒有──這種局面是我自作自受。
「末晴哥哥的初戀」被白草學姐搶走了。
凝鍊感官,提高檔位。用皮膚感受整座劇場的氣息。
開關已經切下去了?那就多準備一顆開關吧。我仍身處演技深淵的表層。
過去我認爲只要自己將演技發揮到極致就行了。
不過在這六年之間,我從戲棚外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作品。我更體會到現在的自己是靠着身邊衆人支持造就出來的。
多虧如此才點醒了我。
我本身將演技發揮到極致,並不會讓作品裏的演技提升到極致境界。作品裏的演技要提升到極致境界,得靠其他部分。
「我必須一面出風頭一面拉抬身旁的演員進行調和」。
這句話聽似矛盾,卻可以成立。
靠現在的陣容──應該能辦到。
於是,我踏進了新的境界。
*
(這兩個人……!)
最靠近末晴與真理愛的雛菊看了他們的演技,難掩內心動搖。
真理愛的演技感覺幾近失控,末晴受其影響而逐步轉變──兩者都是雛菊以往未曾體驗過的發展。
明明分開看待也很精彩,臺詞的互動卻讓情緒互相反射,並且互相昇華。兩人之間營造的氣氛將劇場吞沒,蠱惑了觀衆。
『王子……請問那女孩是誰?』
糟糕,自己被氣勢吞沒,嗓音不小心僵掉了──
雛菊察覺到失誤,但舞臺表演只有一次機會,無法挽回。
然而臉上顯露出動搖就會造成更多失誤。
雛菊立刻取回了冷靜,不過她知道自己望着人魚公主的眼神是僵硬的。
『似乎讓妳擔心了。沒事的。』
『我一直都覺得奇怪!內心一直牽掛着!而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妳纔是在我墜海時出手相救的恩人!』
『恭喜王子!』
將短劍往胸口揮下便能讓王子絕命,一切都會結束。
人魚公主從露臺丟掉了短劍,並且以發不出聲的嗓音細語:
成爲精靈的人魚公主,身影沒人能看見;聲音也沒人能聽到。
人魚公主懷着所有感情告訴王子:
可是──她揮不下去。
『咦……?』
『淋到王子濺出的鮮血便能迴歸人魚之身。』
隨後,人魚公主便投身入海。
王子與公主的婚禮上,突然飛來了謎樣的泡泡。
王子察覺到變成精靈的人魚公主是違背常理的。
我受了牽引。不過──我並不覺得這樣有錯。
雛菊正確地接收到了末晴如此詢問的眼色。
(多麼滑稽啊──)
(──脫序?我知道啊。)
人魚公主陷入絕望,因而繭居不出。
她那種眼神──是明白我有何意圖。
婚禮上,王子與公主收到了身旁衆人的祝賀而幸福洋溢。
我從舞臺兩旁與觀衆席感受到了動搖的情緒。瞭解腳本的成員被我違背常理的脫序演出嚇到了。
但是,我現在的心境與王子合而爲一了。真理愛的演技引導我變成了王子;而這樣的王子肯定會這麼做。
*
因此真理愛打動人的熱烈演技讓我無法自已。
人魚公主潛入王子的寢室,朝睡着的王子舉起了短劍。
因爲變成泡沫的人魚公主轉生爲風之精靈,來到了現場。
人魚公主的雙眼滴下淚水。
『恭喜公主!』
雛菊如此囑咐自己,並且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回答:
(可是要我在接受幫助、接受引導以後,就這樣讓你們領着演戲是不可能的──)
她望着短劍,對自己原本準備做的事感到驚愕。
她瞬間以眼神回答。
『(王子,請你要過得幸福。)』
下一句臺詞就是照劇本演出……局面完全被末晴救了回來。
她以偶像身分上過數不清的舞臺,所以在正式演出時要即興發揮,她有自信贏過對方。
『!』
人魚公主的意念是活的,所以我身爲王子的感情也必須是活的。
王子伸手搭在公主的肩膀上,溫柔地予以安撫。
飾演王子的我聽着那些聲音,想起了自己以往對真理愛說過的話。
『(王子,祝你幸福──)』
『(我這是在做什麼──)』
這是真理愛的演技所導致。真理愛演出人魚公主的哀傷,改變了我演王子的心境。
『(殺了王子……我就可以變回人魚……)』
原本應該是這樣演的──
『儘管我將公主誤認成救命恩人,我卻一直覺得不對勁!然而現在我就有把握了!我追求的是妳!』
『──!』
我演這場戲是以「王子幾乎已經發現人魚公主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以及心儀對象」爲前提。
這段故事太令人哀傷,得不到回報的人魚公主太令人難過。
『我覺得王子真的很笨。呃,因爲挑着國家的重擔,他對於婚事所做的決斷是有道理,但只要他察覺,人魚公主在戲裏就可以得到回報了吧?這種解讀比以前更接近快樂結局,就會讓我有股「趕快察覺啦!」的情緒。』
(他用臨場的即興演出替我打了圓場──)
繼續待在一起只會帶來痛苦。我只會妨礙到心愛的你。
王子與公主訂了婚約,兩人的婚禮正開始籌備。
一顆斗大的淚珠從眼睛沿着臉頰滴落。
『不過,我現在想感謝能與妳重逢的命運。可以的話,妳是否願意跟我一起去見父親呢?』
『(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愛着你。)』
*
這又是違背常理的言行。人魚公主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的真相,王子卻莫名其妙地察覺了。
王子對她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一事感到惋惜,公主開口安慰:『往後有我陪伴着你。』故事到此結束。
『求妳別走!』
(──厲害。)
我拚命演出幸福的笑容,內心卻充滿了哀傷。
『這是──』
所以──
『……好的。我願意追隨你,因爲我希望與你長相左右。』
牽她的手更是荒謬絕倫,無視設定。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不挽留她。
王子的夢話讓人魚公主回神過來。
我卻忍不住牽起準備從舞臺消失的真理愛的手。
姐姐來到了成天悲嘆的人魚公主面前,還遞出跟海之魔女要來的短劍。
人魚公主讓短劍脫了手,並陷入絕望。
單單只是這樣的一幕,雛菊卻感受到戰慄。
即使如此,她仍爲了祝福而專程出現。
於是──到了婚禮前一天。
人魚公主就這麼消失,王子忽然想起了人魚公主的事。
淚水乾不了。過度傷悲使得胸口好似要被壓碎。
演員的視線有其意義。在舞臺上是用視線來展現情景。
『這女孩跟我情同兄妹。下次碰面時,我希望能介紹妳們認識。』
真理愛停下離去的腳步,回過頭。
看到這裏,連不清楚腳本的人都開始發現了。
戀情破滅的人魚公主在傷感中受了姐姐慫恿,忍不住動心。
雖然雛菊演話劇的經驗遠遠不如末晴,舞臺表演的經驗倒是自認不會輸。
據聞海之魔女是這麼說的。
王子的睡臉越是安詳,美好的回憶越是歷歷在目,讓淚水湧上。
『……公主。』
末晴順着劇情鼓勵了雛菊。他看雛菊因爲動搖而表情僵硬,就幫忙修正劇情走向,好讓觀衆覺得雛菊的表情並沒有演錯。
『妳愛錯了人。將王子殺掉,然後跟我一起回到海里吧。王子沒有選擇妳,他不是妳的真命天子。那殺了他又有何妨?妳的真命天子,往後自然會出現。』
但是剛纔雙方交會的視線有着與那不同的含意。
(前輩這麼問,我怎麼可能回答跟不上嘛──)
(妳還跟得上嗎?)
『(只要殺了你……我就可以……!我就可以……!)』
觀衆席到處傳出啜泣聲。
有專業風範的演技,狀況全掌握在手上。
『(──我愛你。)』
『(啊啊,連在夢中,我都不會被你呼喚呢……)』
畢竟說到人魚公主,就是悲戀的代名詞。
故事裏不會有所回報──理應如此纔對。
『謝謝妳救了我!對不起,我之前一直沒能發現!』
我緊緊擁抱真理愛,明確地告訴她:
『──我愛妳。「從很久以前,我愛的肯定就是妳,只是我沒有察覺」。』
『啊啊啊……』
真理愛待在我的臂彎中,眼裏盈上淚水,全身放鬆了力氣。
『啊啊……啊啊啊啊……』
她吐露的字句已經潰不成聲,大顆淚珠從雙眼不停落下。
此時此刻,人魚公主首度得到了回報。
『既然妳成了風之精靈,我也願意成爲精靈!以後請妳永遠待在我身邊!難道不行嗎?』
真理愛眼帶淚光,靜靜地,而又毅然地點了頭。
『──好的,王子大人。我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真理愛將鼻尖湊到我的鼻尖,並且貼了上來。
只要再靠近一點似乎就會親吻到彼此的距離……卻像是孩童間嬉鬧的相互接觸。
──愛斯基摩式吻。
那就像許諾彼此要永遠在一起的舉動。
收幕曲播出。燈光收斂,而後逐漸轉暗。
光源從舞臺消失,全劇結束。
隨後掀起的是轟動如雷的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