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一 甩與被甩的三角關係

＊

第二學期開始後，學校就瀰漫着跟平時不同的氣氛。

並不是因爲大家沉浸在暑假的回憶，或者作業沒寫完而煩惱。

緊張，以及不安。沒錯──這是由於文化祭近了。

私立穗積野高中的文化祭有某項學生會主辦的活動。那是在七年前，由一位開明又具備傲人領袖魅力的學生會長所發起，據說取材自電視節目的企畫內容。

而那位學生會長在商討學生會於文化祭要推出什麼活動之際，似乎曾這麼說過：

『女生要告白有情人節的機會可以依靠。那麼，男生就沒得靠嗎？』

因此，學生會主辦活動「男高中生的吶喊」──外號「告白祭」正在逼近。

大家會隨着第二學期開始的同時開始焦慮，多半是暑假一無所獲的關係。

放暑假就會有什麼際遇吧？心裏懷着像這樣的淡淡期待，卻在全然落空後便開始新學期了。

糟糕，怎麼辦？起步得太慢了。當大家如此後悔時就會想到。

不，等一下。我們學校有「告白祭」。幸好文化祭是九月十五日，這樣的話就足以挽救。

像這樣到下定決心爲止的思路，都屬於常套公式。不過在這之後，還要通過冷靜下來苦思的洗禮。

畢竟告白是在全校學生面前，體育館的舞臺上，即使是頗有膽量的人也會害怕得雙腳發抖。

然而冒風險的價值是夠的。「告白祭」促成情侶在一起的機率非常高──據稱是這樣。

還有說法認爲這算是一種吊橋效應。在全校學生面前被告白的女生會受到怒濤般的壓力與羞恥心折磨，陷入錯亂狀態。這樣就手到擒來了，只要再補一句告白，即使女方其實並不喜歡男方，也會忍不住點頭。唉，坦白講是真是假頗令人懷疑，全校私底下卻都傳得煞有介事。

此外也有說法指出：鼓起勇氣的男生會比平時帥三倍；情侶在一起以後因爲大家都看在眼裏就不易分手，可以長長久久，風險跟回報是相稱的。

就因爲這樣，我們這些在暑假沒闖出什麼名堂的廢男生，新學期纔剛開始便忙着在腦袋裏跟自己搏鬥。

「──所以嘍，末晴，你有什麼打算？」

午休時間的教室。一手拿着三明治來找我講話的人，是坐在對面，光看外表就覺得輕浮的褐發男生。

甲斐哲彥──與其說他是朋友，還比較接近損友。從高中一年級分到同班被他搭話以後，我們無意間發現彼此合得來，就建立了總是像這樣一起喫午餐的交情。

凜然而清純。她光靠儀態就能展現出跟其他女生的格調差異。也許該稱爲聖域吧，甚至有股肅然氣息讓我懷疑：是否只有她身旁的空氣得到了淨化？

我腦海裏晃過了某個少女的臉，但是我不想被看出來，就裝成不曉得。

白草對待女性朋友也一樣冷淡，旁人都曉得她是個冰山美女。

女方是美術社成員，性格文靜，屬於不曾冒險跟哲彥有過交往關係的普通女生。

「……錯了喔。」

「末晴，我是把你當朋友啦，不過老實講我現在覺得好玩到就算友情告吹也無妨。」

哲彥正在賊笑。他似乎樂壞了。

「叫我有什麼事？」

但是我差不多該正視現實了。

（……話說，哲彥這傢伙──）

（這你該懂的嘛！）

我看見白草，總會想起先人留下的至理之言。

然而這可不代表我遭到嫌棄。她原本就是這樣講話的。

要談到喜歡的對象，應該算頭號機密吧？這傢伙怎麼隨口就問啊？萬一在旁人面前穿幫，還被調侃：「末晴，原來你喜歡○○啊？哦～～？沒事啦，你喜歡就好嘛（笑）」那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哲彥並無反省之色，他只是露出挑釁的笑容。

而高中二年級的夏天就在我東晃西晃之間過去了。

無女友資歷十七年。

「──懂了沒？」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國中時，我稍微起了興趣卻又覺得事情離自己很遙遠，始終都在瞎起鬨。

「！！！？？？」

「就是『告白祭』啦。末晴，你會不會出馬？」

反正我也曉得他就是這種人，趁早淡忘以後便張嘴喫起了紅豆麪包。

悅耳的嗓音讓我嚇得回過頭，可知白草就在眼前。

「啊，你要問這個喔？」

「我說啊，哲彥，再怎麼樣我也不會中同一招兩次──」

「唔……」

「末晴，話說你能猜到我想在『告白祭』釣的大魚是誰嗎？」

哲彥彷彿等待已久地刻意撥起蓋到眉毛的柔順褐發。

不曉得哲彥是否懂我的心思，他用手肘拄着桌子，把豬排三明治塞到嘴裏。

她拋下這句臺詞，然後就逃也似的跟朋友們去了走廊。

我悄悄地別開目光嘀咕，哲彥就毫不留情地補刀。

這是因爲白草依然漂亮得過火。

「我並沒有任何想法喔。」

「嗯？你說什麼打算？」

於是哲彥以只差沒吐舌做鬼臉的輕佻態度告訴我：

「末晴，你平常不知該說是想法好懂還是平凡耶。」

「白癡，她們當然都是別校的女生啊。畢竟以校內女生的標準來講，我的地位可是比垃圾還不如。舉例來說……你看。」

「煩耶。你自己又怎樣？不出馬嗎？」

「是是是。我知道啦～～」

「說真的，我可以幹掉你嗎！我想殺人的情緒沒辦法平息耶！」

「所以嘍，話題帶回到『告白祭』。」

「我要幹掉你。剛纔決定的。」

小學時，我的心態是：女朋友能喫嗎？

「爲、爲什麼要問這個啊？」

「芽衣子有事要分開行動。她是說很快會回來，我就提早用完餐了。」

「你口中的友情，簡直膚淺得嚇人！」

而她在制服底下藏着連寫真偶像都會相形失色的豐滿胸脯和臀部，大腿還穿了高筒過膝襪。簡單說就是「身材惹火」，但她並沒有輸給夏天的暑意，都包得好好的。

──我就此醒悟了。

對我而言，哲彥剛纔的臺詞就是後者的典型句。

白草的髮型是王道的黑色長髮，髮質烏亮有彈性，而且滑溜。假如白草允許我幫她梳頭髮，那種魅力肯定會讓我巴不得梳到永遠。

我把問題拋給哲彥，哲彥就賊賊地笑了。

實際上我是打算參加「告白祭」。

人有想聽別人說的話以及不想聽別人說的話。

正因如此，我不希望在「告白祭」之前被人曉得自己喜歡的對象是誰。

「末晴，你講話結巴了耶。」

我連要勒住哲彥都忘了，總之爲了避免做出丟人的舉動，我用空下來沒事可做的右手將不平整的頭髮卷在食指上轉了轉。

而她注意到哲彥以後，頓時臉都歪了，還轉開目光，完全不顧平時品行良好的形象，朝窗外「呸」地吐了口水。

「呃，不是的，奇怪？可知？爲什麼你在這裏？」

我如此心想，可是把話講明瞭就等於招認自己有喜歡的女生，因此我把臉轉開敷衍過去。

「啊，可知。」

不過──

「啊，這倒是沒錯啦，但你平常不是都跟峯在學生餐廳喫嗎？」

想也知道嘛，總會有一絲期待。也許我喜歡的女生會主動來告白啊──諸如此類的期待。唉，雖然毫無根據就是了。不然彼此應該也會在之後的學校活動拉近距離。用不着心急，關係肯定能順利進展才對，會有辦法的。

「怎樣啦，哲彥，你在挖苦我嗎？」

心跳加劇的我爲避免露餡，裝得一副平靜。

我硬是忍住想大喊的念頭。

「何必問爲什麼，這裏是教室，有我在才自然吧？」

哲彥露出一口白淨的牙齒，朝窗邊的女同學揮了揮手。

白草的語氣冷淡得宛如對我完全沒有興趣。

他是真的超受歡迎。

「誰曉得。我姑且聽聽啦，講啊，你想在『告白祭』跟誰告白？」

「──要是我這麼說，你有什麼打算？」

「目前呢，我交往的對象有七個，不過實在有點嫌麻煩了。你想嘛，我本來是安排一個星期每天可以輪，可是六日只跟一個女生過未免可惜吧？所以嘍，要加碼雙倍，偶爾我還可以連跑三場約會應付，但調整起來還是很累人。我在想差不多該過濾出一條大魚，再趁『告白祭』把對方搞定，你覺得呢？」

長相出色，成績也還算排在前面，運動神經又好。

面對普通人，我還可以吐槽「裝帥是吧？」或者「你在耍蠢嗎？」就解決了事，然而哲彥不太一樣。

「末晴，別擺出那種反應好不好？裝得太過頭會讓我替你感到羞恥。」

──「露出來的內褲就算看了也沒什麼好高興」。

高中時，身邊有伴的人逐漸變多，我開始覺得：沒女友是不是很慘？

這就是名爲甲斐哲彥的男人。

「啊，抱歉，是我看錯了。」

「……我們講好不提那件事的吧。」

一瞬間，冷漠視線與稚氣笑容，還有順風飄來的洗髮精香味一起從我的腦海掠過，感覺呼吸停住了。

夠了，纔不可能有那麼便宜的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問我懂了沒！夠嚇人的！你究竟被嫌棄到什麼地步啊！被女生那樣對待還能若無其事，心臟這麼強反而讓人覺得厲害了啦！」

「咦──？」

「可知白草──」

「猛耶。能煩人到這種地步真夠猛的，我聽完都想殺人了。」

「咦？你說什麼？」

「別問我對不對來尋求贊同！我既不瞭解也無法產生共鳴！」

「咦？女人不就是靠欺騙男人而活的生物嗎？互有欺騙纔是公平的關係，就算被嫌棄也不痛不癢吧，你說對嗎？」

「我被人渣看了一眼，真不舒服。走吧！」

說真的，這傢伙實在是人渣。

人品卻渣到把一切都糟蹋掉了。

「不，我是單純有疑問。畢竟你『明明那麼有天分』──」

「啊～～！等、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吧！何必氣成那樣……啊，是可知耶。」

唉，看臉就曉得。哲彥是個型男，所以受歡迎是當然的。

哲彥的視線朝向我背後，表示我只是沒看見，而白草已經來到附近了。

「我說啊，你不是在放暑假前才被發現腳踏三條船，被女生聯合起來無視你嗎？現在怎麼又一口氣劈腿七個人了？」

我腦袋裏好像有某條神經斷線了。

諸君可有參透？被遮着才讓人想看，具風險纔有其價值。

白草不容他人開玩笑的冷漠、毫無破綻的舉止都位在跟色情相反的極端，卻「身材惹火」。

說穿了，我想表達的是「白草從存在本身就夠色了──」這一點。Q•E•D，證明完畢。

不過可知白草的厲害之處，是她除了凜然氣質與姿色之外另有「真正的價值」。

「欸，你覺得這有多大？」

「D……不對，E嗎？」

「真是，她就不能改穿身材曲線更明顯一點的衣服嗎？」

「對呀對呀！假如穿泳裝就棒透了！」

忽然間，班上有兩個男生的說話聲傳到我耳裏。

對話內容是在聊漫畫雜誌附的寫真。那並不算多稀奇的光景。

不過他們倆莫名其妙地勾起了白草的注意。大概是白草視力不太好的關係，她眯眼想確認雜誌封面。

我跟著白草確認封面，就搞懂她介意的理由了。

哲彥開口嘀咕：

「哦，那是可知拍的寫真嗎？原來是刊在今天上市的雜誌啊。」

白草的肩膀顫了一下。

明明我就是當着她本人的面纔不敢開口……哲彥那顆心臟實在是鐵打的。

從白草身上散發出黑暗氣場。

我有話想告訴聊得正開心的那兩個傢伙。

同樣身爲男生，我懂你們的心情！這算是人之常情！班上的美少女有拍寫真──對此不覺得興奮的傢伙就不算男人了吧！

──在內心，我希望向全世界如此宣言。

「那、那個，對不起……恕我們兩種都不要……」

畢竟我講話聲音不大，應該是她在氣剛纔雜誌寫真那件事的關係。

「然後你就迷上她了？」

「居然以羞辱女性爲樂，簡直可稱作犯罪了。不過我想當一個和善的人，所以就讓你們選。你們是要看重名譽立刻從窗口跳下去，還是因爲性騷擾被警察逮捕──選哪一邊好呢？」

──白草她現在，正在等我告白……！

三個月後，她拿下能在文學界鯉躍龍門的芥見獎，便一舉成爲全國轟動的名人。

「「「「唔──！」」」」

哲彥溫柔地把手放到我的雙肩。

「你、你大概是不曉得啦，我跟她家似乎很近，後來又遇見好幾次，都會簡單聊一下。在外頭見面時，可知的氣質跟在學校就完全不同。該說是開朗，還是純真無邪？所以就算不討論我有沒有迷上她，我們的交情也還算不錯。」

「『選哪一邊好呢』──？」

「好可憐……居然連這種妄想都冒出來了……下次我幫忙安排聯誼，你要回魂啦……」

那兩個人聊得正開心就沒有注意周圍，白草卻已經放輕腳步開始朝他們走近。把這一幕看在眼裏的我……

（總不可能是針對我吧……？）

我就忍不住這樣回嘴了。

我使出鐵爪功，哲彥就拍桌宣告投降。

「沒、沒有──再離譜也不至於那樣喔。真的真的，我沒有起過那種念頭喔。」

就我的印象而言，白草是「高潔」的。

「好啦，不然我們假設你的妄想是事實。」

白草是這麼對我說的。

「啊！」

我跟哲彥從旁看着她一連串的行動，一面開始竊竊私語。

她是如此醒目、漂亮又有名，因此大家都會想親近。然而她脾氣很衝，應該說難伺候。

「可知朋友少的理由就出在這裏嘍～～看了真想吐槽：你是漫畫裏的風紀委員嗎？」

我故意嘴硬。

他們沒發現滿腔怒火的白草已經釋出令人凍結的波動。

假如能獲得允許，我想這麼告訴她：男人，就是色眯眯的生物。面對像白草這般的美少女，我們更希望她能多些包容，多些寬恕。

「或許可知是偏激了一點，不過她會生氣很理所當然嘛。再說口氣兇歸兇，她也絕不會騙人或者無故貶低人啊。你沒必要刻意說她朋友少吧。」

白草用嚴厲的眼神瞪向對方，然後抽走了刊有自己寫真的雜誌。

講起話來覺得開心，外表合我的喜好，身材很棒，興趣合得來，種種條件累積在一起──因而走到了現在的地步。

會冒出這種念頭。只是情況太恐怖了，在白草默默走向他們的這段期間，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發出忠告。

我應該裝傻回答：「沒有，我又不喜歡她，怎樣都無所謂。」可是告白前就被宣告高攀不上，讓我有點惱火。

結果，我就中了戀愛的毒。

但是不行。無奈當着她本人面前就是不行！

沒錯──要談到白草真正的價值，既非她的美貌也非冷漠的個性；而是身爲小說家的才華、實績還有名聲。

「東西沒收。我會交給老師保管，你們放學後再去拿。」

『「高中美女芥見獎作家」可知白草交了男友！對象是同年級的丸末晴同學（十七）！』

「說起來厲害歸厲害啦，但她跟我們是同學啊。」

白草絲毫沒有掩飾不悅，回到自己的座位。

連我都認爲自己否認得心虛。爲了敷衍，我便連珠炮似的開口：

哲彥的臺詞讓我也不得不點頭。

──所以……

滿不在乎的一句話讓班上男生內心受創。

『你們倆，注意後面～～！快看看後面～～！』

「……難道說，你們有意見？」

白草頓時笑了一笑，但是下個瞬間就用降到冰點的目光鄙視他們。

在學校沒有展現過……只對我露出的笑容。

「不要用糞土或阿呆形容我好嗎？我跟你不一樣，心臟沒那麼強，聽了會受傷耶。」

「好的，我們很抱歉……」

「我沒跟你提過就是了。去年，可知拿下芥見獎之前，我在回家途中碰巧遇到她。然後，因爲我讀過她的作品，就表達了我覺得內容很棒，之後她帶着迷人到不行的笑容──」

我卻無意像哲彥那樣怪罪白草的性格。

「我呢，討厭色眯眯的人。」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就算同爲女生也無法奉陪白草的尖銳，其實她們都保持了距離。

「哦～～泳裝是嗎……」

啊～～可是在「告白祭」進展順利的話，會被所有人知道耶～～畢竟白草是知名人士，假如事情被電視或雜誌揭發出來怎麼辦？

年輕出衆又富有才華的美女，講話雲淡風輕，不對任何人獻媚，具備天才般的奇特與尖銳。這沒有不紅的道理。

「不過，說起來可知是有點過頭了，何必把話說成那樣──她給人的觀感已經來到這個地步了吧。」

男同學一下子警覺過來，緩緩回過頭。

「末晴……」

已經不會錯啦。這代表我在「告白祭」……果真只能衝了吧！

「你說可知她在跟你這個平凡如糞土的阿呆講話時纔會特別開朗。」

「……啥？」

「啊！拜託！別跟老師──」

發出聲音的人是白草。她在坐回自己座位之際，腿似乎撞到了桌子。

「對呀對呀！換成泳裝就能看到那對兇猛的……胸…………咦？」

「不愧是末晴，扯到老婆就會迅速護航。」

她去年憑著《有你的季節》於高中一年級出道成爲小說家。當時白草頂多是在學校內有名，我在那段期間就對她表達了感動，而社會並沒有放過傑出的作品。

「然後你因此心想，其實可知是不是迷上了自己，對吧？」

哲彥把我的話淡然應付過去，又繼續說：

「哦～～把你鬧彆扭這一點算進去，表示可知的水準非常高吧。」

「啥！」

從白草身上可以感覺到不想示弱的氣概。這也是高潔的一環，而偏激措辭不過是她爲了避免示弱所用的盾吧。

坦白講我是那麼想的，對不起。

「扭曲事實的人是你！」

哲彥「哦～～」了一聲，還深感興趣似的摸了下巴。

糟糕，難不成我會受人注目？咦，我有可以穿到鏡頭前的衣服嗎？好，下次放假就去表參道買吧。

白草卻用化爲無情冰刃的眼光及舌鋒教訓那些男生。

呃，誰教白草對別的男生兇，唯獨對我好，只能想成她對我有意思吧？還有還有，剛纔她對哲彥也是兇到不行，對我講話的語氣卻還算普通吧？白草都沒有跟別的男生像那樣交談耶。何況家住得近，放學就會碰見好幾次嗎？正常來想沒那麼巧吧？像她那樣，絕對是在等我。

「才才、纔不是！」

「哼！」

「既然你道歉了，做兄弟的要先警告一句。那個女生對你來說太高攀了，死心吧。」

所有人都受到震懾。偶爾也會有男生對冷冷的視線感到興奮，但是那終究屬於少部分。

「你想嘛，三年級的多田學姊似乎也是讀模，聽說一年級還有個姓三澤的女生在當偶像研習生耶。可知在班上是很厲害沒錯，不過放寬眼界就顯得還好吧？」

「你還是很過分耶！還若無其事地裝好人，少裝了！」

「你的解讀怎麼能飛躍成那樣？拜託別鬧了好嗎？我實在很抱歉。」

「哲彥，我想你會短命喔。八成是禍從口出所致。」

「沒有，雖然談不上喜不喜歡，但你知道嗎？我跟可知其實交情還不錯喔。」

其實我從來沒看過像白草這麼漂亮的美女，還覺得她比當讀模的學姊或偶像研習生學妹強太多了。但是這說出來會自掘墳墓，因此我只能唱反調。

我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對她有好感，講話不免毒了起來。

鼎沸的人氣讓各家雜誌及電視臺蜂擁而至，還因此拍了寫真──話雖這麼說，尺度基本上停留在制服與幾套便服──纔會有今天這種狀況。

這時傳來沉沉一聲：「磅！」

只是，我分不出那是碰巧撞到還是生氣才踢的。

被白草狠狠瞪着還敢反抗的人，在這間學校根本找不到。

『──謝謝。能聽你這麼說真讓人欣慰。我有努力至今……實在太好了。』

「但她就是那樣，纔在電視上受歡迎啊。」

我暗自把這段回憶當成寶物。

「唉，該說天才與瘋狂只有一線之隔，或者震撼力十足呢？她上電視想必很討喜啦。熱潮固然過去一陣子了，但她到底是『高中美女芥見獎作家』嘛。」

「你是說，你跟出了名地討厭男生的可知交情不錯？」

當我像這樣得意起來時，就聽見白草跟她朋友峯芽衣子的對話。

「咦，白草同學……你是不是不高興啊？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嘛……我只是在想──男人這種生物，是不是絕種會比較好呢？」

……只是剛好吧？她不是在指我吧？

白草對我有好感，果然只是出於我的願望兼妄想嗎？

冷靜想想，白草是小說家，長得漂亮，還會拍寫真，成績又優秀，運動神經也不錯，在男生之間當然喫香。

至於我──根本沒有值得一提的賣點。

我望著白草的背影，忍不住心想。

爲什麼初戀會如此讓人歡欣愉悅──而又苦澀呢？

＊

放學後，當我把教科書塞進包包時，哲彥來搭話了。

「關於文化祭要推出的活動，我今天也佔了老地方，要開會喔。」

「咦～～……」

我之所以毫無拚勁是有理由的。哲彥創立了名爲演藝同好會的古怪社團在活動，社團成員卻只有哲彥與我，而我接近於人頭社員。

演藝同好會預計要在文化祭推出活動，已經報了在體育館的名額，然而只剩兩個星期卻還是沒有敲定活動內容。當然我們至今也商討過好幾次，但哲彥想弄的是可以出風頭的活動，而我們就是找不着。

因此，沒建樹的會議一開再開就讓我厭煩了。

「啊，還有我也想聽志田的意見，末晴，你記得幫我說一聲。」

「幹嘛叫我去？」

「你跟她是青梅竹馬吧。」

志田黑羽。她是同班同學，又因爲家住隔壁而跟我來往，結下了十七年的孽緣。

所以哲彥要約黑羽，會利用我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我現在有點不方便找黑羽講話」。

而那些男生燃起妒火，正準備把我燒得連灰都不剩。

「啊～～嗯～～總覺得你還是有點在勉強自己……」

「咯咯咯──！大家可都在等你～～～～！」

「小黑，你的妹妹已經那麼多了，可以不用連我都一起關照啊。」

「所以小黑身上的姊屬性已經滲到骨子裏啦。」

趁大家還在驚訝時先溜好了。就這麼辦。

「我、不、會、讓、你、去、喔。」

「不不不，她也有滿多嚴厲的地方喔。」

有咂嘴聲清清楚楚傳來。

這能當衆說嗎！我想對黑羽大吼，可是話一出口應該會招來炮轟。我當然有我的理由，不過別胡亂辯解才比較妥當吧。

「那是有愛才對你嚴格。」

那位同學，請不要用剪刀對着我好嗎？都已經高中二年級了，麻煩叫你的右臂安分點。

「你們幾個，冷靜點……這是有理由的……」

「……嗯？」

「什麼話嘛。是小晴你總愛添麻煩，才讓我變姊屬性的吧。」

準備開溜的我被哲彥架住。彼此力氣不相上下，使得我在教室裏跟他拉拉扯扯地獻醜。

「嗯，一個讀國三，再加上讀國一的雙胞胎，總共四姊妹。」

冷汗流下。我不知該怎麼應對，就先抽身嘀咕了一聲：

黑羽動了動鼻子聞我的味道，接着就在我眼前欣然露出稚氣笑容。

有股甜甜的香味翩然挑逗起鼻腔。

哲彥似乎從我的表情看穿了什麼，就大動作地點頭，然後拍我的雙肩。

正因爲這樣，我才煎熬──心裏只覺得尷尬。

對我而言，黑羽的存在可說是無可取代的好友。

「……我曉得啦。那女的相當受歡迎，畢竟她長得可愛，當然的嘛。我身爲青梅竹馬也引以爲傲，而且她公關能力強，有許多地方都讓我尊敬。」

「末晴，我先跟你聲明，志田可是超有行情喔。假如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她的水準是你連親近都親近不了的。你懂嗎？」

「唔……！」

「對了，志田今天中午沒有來找你講話耶，真難得。」

黑羽常被形容成小動物。貓眼加上娃娃臉，形象好比小老鼠或松鼠那樣；頭髮是栗色的中長直髮；個子嬌小，好動得靜不住，表情總是變來變去。這些討喜的特質，讓她在男女生之間面子都很廣。

「小黑，你靠太近了啦……」

「總之今天先不必吧。小黑那邊我之後會記得問她。」

「怎麼了嗎，小晴？感覺你不太有精神。」

我的腦海裏浮現黑羽的臉孔。

「嗯～～少根筋又蠢蠢的？」

這、這小子居然激動到顯露本性了……

「後山有個洞窟，藏那邊應該就不會被發現──」

我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失去了血色。

栗色頭髮從肩頭探了出來。

「啊，沒事……沒什麼。」

彼此無話不談，個性爽快，又比任何人都瞭解我的……青梅竹馬。

糟糕──我心想。哲彥的直覺異常靈敏。

「──小晴，難道說，你是在後悔甩了我？」

「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原因吧？那麼好的女生可不常見。」

「放手啦～～～～～～！哲彥～～～～！你這傢伙～～～～！」

「哈～～發生這種好玩──不對，發生這種大事還想去哪裏啊～～你說是吧，末晴～～」

要我說幾次都行。黑羽很受歡迎，尤以偏愛蘿莉的男生支持者衆。那些喜歡小惡魔姊屬性蘿莉的人簡直把她當神在拜。

「……啥？別開玩笑喔，你所謂的理由是什麼啦？」

我「基於某種理由」，不敢看黑羽的臉。

「……哎，這倒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因爲那女的跟我是好友。」

不會漏看這一點就是哲彥可怕的地方。他交抱雙臂瞪過來，因此我吹了口哨糊弄過去。

「會嗎？我認爲她也是有不來的時候啊。」

班上男生已經成了獵物當前的狼。他們氣得怒髮沖天，等着機會要拿我泄憤。

黑羽對哲彥的疑問點了點頭。

我的額頭被她彈了一下。

「爲什麼你要擅自解釋成我們在吵架！而且錯的居然是我！」

不過稱讚好友就另當別論。跟那種有本事的人當好朋友很值得驕傲，我甚至覺得可以再多誇幾句。反正把心裏的想法坦白講出來就好，當然沒什麼好害羞。

「呼～～呼～～」

「唔，讓人介意的語氣。講給大姊姊聽聽看啊。」

「唔！」

「末晴，你明明都不肯坦率地稱讚女生，卻願意稱讚志田。」

「哪有。啊，我去一下洗手間──」

「立刻去道歉。因爲錯的是你。」

「害羞什麼啊，小晴～～？你也有可愛的地方嘛，大姊姊喜歡你這種調調喲。」

「志田是有好幾個妹妹喔？」

哲彥伸手摟住我的肩膀，把我攔住。

「哎喲，小晴，別提身高的事啦。」

「讓他在晴朗的日子迎接人生末路，跟末晴這名字正好相配──」

如此心想的我偷偷提起書包，正要往走廊移動。

黑羽原本就像小動物，可是她在我面前的小動物度會比對待別人多一倍，聞味道正是代表性行爲之一。彼此是青梅竹馬，心理上的距離便很近。

哲彥長得夠帥所以交女友很快，卻沒辦法長久。理由在於他是個爛人，但我覺得他不太肯掩飾自己的爛人本性應該也有造成影響。

「別、鬧、了。去、死。」

換句話說，我是覺得呢。

「小晴？你看起來果然有些失去本色耶。」

「要我說嘛，志田原本就屬於熱心的姊姊屬性，對待你更是好到不行吧？居然能惹她生氣，你到底是做了什麼？」

我並不討厭哲彥這種輕易就露出馬腳的特質，可是狀況太險惡了。現在蘊含殺意的視線正朝我聚集而來。

一瞬間，班上變得鴉雀無聲，彷彿時光停止。

「哦～～小晴，原來你是那樣看我的啊。」

嫉妒的聲音零星傳來，黑羽卻好像完全不放在心上。

我對「有愛」這部分梗了口氣。

黑羽摸了摸我那不平整的頭髮。

「呃～～沒有啦～～讓一讓嘛，我是要去洗手間……」

那個，別討論要將我埋屍何處嘛，你們真的很恐怖耶。

「少少、少跟我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何況你那點身高哪有本錢自稱大姊姊。」

黑羽既溫柔又熱心。

黑羽很受歡迎，因此我蒙受的嫉妒壓力可就大了。

她的行爲對男高中生來說果真太刺激了點，應該說她太靠近。我從以前就是這樣跟她相處，便沒什麼感覺，可是冷靜一想，在教室根本不合適。

「那還真猛。」

「嘖，別以爲當青梅竹馬就能那樣。」

「唔，我的右臂發作了……」

老實說，稱讚女生滿讓人難爲情的，有種諂媚的感覺，我實在無法喜歡。

「好過分！堅決抗議！下次我們見面就是在法庭了！」

黑羽的身高僅有一四八公分，因此就算看她擺姊姊的架子，頂多只會覺得是個時髦的國中生故作成熟地在賣弄。

當我拿尷尬的氣氛沒轍，打算重新來過的時候。

「我總是要幫小晴擦屁股，定位已經跟姊姊差不多了吧？」

「……我的本色是什麼啊？」

「啊～～……哎呀～～……」

我瞥眼看了看白草的動靜。白草跟唯一要好的同學──峯芽衣子正在座位附近講悄悄話。

（……該怎麼做才能克服這一關？）

我全力動腦做了模擬。

『因爲我有喜歡的女生，就甩掉小黑啦！』

要隱瞞對白草的好感，同時又免於說謊的妥協點，或許就在這裏。

可是，萬一我講出了這種臺詞。

『那你喜歡的女生是誰！不講的話別想叫我們罷休～～！咯咯咯──！』

哲彥肯定會帶着滿面笑容像這樣火上加油。

此刻，這間教室形同在舉行魔宴，被指爲惡魔之人就不許反抗。

還是向別的女生告白混過去……不行，除了黑羽以外，我想不到有誰會接納假的告白，還能在事後當成玩笑不算數。

不然我現在立刻接受黑羽的告白就好了嘛。我也有這麼想過，然而這是下下策。畢竟這樣對黑羽太失禮了。

我信賴黑羽勝過任何人，對她的爲人有好感，也抱有敬意，所以我不想說謊，也希望儘可能別讓她難過。

既然如此，在我講出白草的名字之前都不會被大家放過，到頭來還是等於要告白。

但是這樣堪稱最差勁的告白吧。白草在現況會接受告白的可能性無比接近於零。

設想看看，如果白草在這個時間點答應我的告白，連她都會淪爲壞人。「原來你們倆不惜惹哭志田同學也想獲得幸福啊」──我猜白草會被這樣說閒話。因此就算白草對我有好感，也會覺得「你爲什麼要在這種狀況下告白嘛……」並且拒絕我纔對。

（唔，我該怎麼做纔好！怎麼做才能克服這一關！）

我看了看黑羽的動靜。

雖然讓狀況變成這樣的始作俑者是黑羽，但她恐怕不是出於惡意。黑羽有天生迷糊的地方，只是那造成了負面效應而已。

這表示只要讓黑羽感受到我所陷入的危機，她就有可能站在我這邊。

白草會露骨地表示不悅，黑羽卻剛好相反，掛在臉上的笑容正是她生氣的證據。

我之所以沒有遭人攻擊，是因爲有黑羽在。只要黑羽離開，我應該就會受到圍剿，被他們修理得慘兮兮。

「黑羽小姐，求你別那麼壞心眼，網開一面吧！」

「好比女孩子可以把眼淚當武器，下跪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武器啦！」

他們在細聲回話後隨即安分下來，並且紛紛離開。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你們冷靜啦！說真的，先等一下！」

「騙你的啦～～！」

「有的話，表示你還是想跟我交往？」

「那你下次再性騷擾的話，我就不借你抄作業了。」

「嗯，小晴，即使你跪着說這些話，感覺也不帥喔☆」

我把黑羽的可愛麻花辮扯亂，她就開心似的一邊叫着一邊逃走了。

「…………啥？」

「或許是啦──但你也用不着騙我吧！」

「不不不，沒那回事。」

……咦，奇怪？她們剛纔說了什麼？是不是有提到「被告白」？

「海邊。」

「心機居然比我想的還重，真不敢領教。小晴，姊姊開始擔心你的未來了。」

我迅速做出了完美的下跪動作。

黑羽交抱雙臂。考慮到個頭嬌小，算是相對豐滿的上圍被強調出來。

「姓丸的，我告訴你，原本你光是叫志田同學小黑就該被判死刑的耶。」

當我想這些時，黑羽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你跪得好快！小晴，你對人下跪的價值已經是零了喔。」

「哲彥……你別小看釘拔！拿來打人可是超痛的！」

我用眼神傾訴：想辦法制止這些傢伙，拜託。

「我明白了。來生孩子吧。」

「──繼續。」

「嗯？」

「啊──好的。對不起……」

我試着喚起同情心，卻根本不管用，只換來他們皺眉頭、吐口水。這個班實在是人渣齊聚。

「你不懂啦。下跪這種行爲固然是做給謝罪對象看的，卻也可以發揮讓旁人施壓要你原諒的效用。」

黑羽不在身邊，我會覺得靜不住。我體認到她是重要的存在。

激憤的極端分子在這段期間仍逐步逼近。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啦好啦，所有人解散～～！」

「是從什麼＊候啊！」

峯是個豐腴的迷糊型女生，跟冷漠尖銳的白草配得正好；應該說從關係就可以推敲出來，要不是峯性情溫吞，大概也無法和白草當朋友；而峯會興奮成這樣非常稀奇。

「小黑……」

「我覺得舒坦一點了，就這樣放過你吧。」

「冷靜點，鄉戶！不要緊！丸這個青梅竹馬毫無作爲，所以志田同學還是清白的！」

要向甩掉的女生尋求庇護難免讓我痛心，所以我儘可能一面注意不讓黑羽受傷，一面跟她打暗號。

「咦────！你說真的嗎！」

失去溫暖的笑容有種跟白草不一樣的獨特恐怖。因此那些極端分子就──

「啊，對不起，請原諒我。」

危機過去，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哇～～好羅曼＊克喔……」

「等就可以解決問題嗎？你說啊～～～～～～！」

「小晴，你在後悔嗎？」

「……所有同學，聽我說。」

「啥！什麼叫『不是那樣』？」

全班在黑羽表示是騙人的以後就取回冷靜，也有許多人已經離開回家。

「這話嚇到我了～～你居然知道釘拔打人有多痛，嚇到我了～～」

「呃……是啦，發展到後來，不知不覺就那樣了。」

「嘖！沒意思！」

「唉……得救了，小黑……」

「臭小子，你以爲自己是誰！」

「你是在哪裏被＊＊告白的！」

「哎喲～～！小晴，你是覺得一有危機就可以用下跪混過去，對不對？」

「有啦有啦！」

「真是的，小晴都只會對我不客氣。小心我要你負責喔。」

峯感覺到自己受到注目，才紅着臉降低講話的音量。因此她們交談的內容變得不容易聽見，但是用全力豎耳聆聽，還是勉強能接收到隻字片語。

由於我講得結結巴巴，就不知道有沒有表達好。我只是小心不談及白草，一邊努力表達自身想法。

圍觀羣衆的斥責因而像箭一樣落在我頭上。

臉上仍帶着可愛笑容的黑羽散發出漆黑氣場。

「白草同學，你說過你們家＊跟阿部＊長有往來＊嘛。之前我就＊想，你們倆＊麼時候會在一起，沒＊到終於……阿＊學長非＊帥，又＊受歡迎，我＊得你們太相配了。祝福＊們嘍。」

話說到這裏，我立刻領悟自己失言了。

「末晴，你跪得好快！」

「志田同學！」

「你還信以爲真啊？可是你拒絕了嘛。我頂我頂！」

「呃，不是那樣──」

對話是從白草和峯那裏傳過來的。

她直接走向我，悄悄地踮腳對我耳語。

這種情況下，峯驚訝的態度是足以引起注目的。

在黑羽圓滾滾的眼睛催促下，我比剛纔更加謹慎，避免語帶虛假，心懷誠意來選擇詞彙。

圍觀的衆多男同學漸漸散開。明明他們之前都冤枉了我，卻一點也不慚愧。真是過分。

「青梅竹馬～～～～！有罪！有罪！」

「繼續說下去，小晴。」

「你、你喔，我說你喔！」

「……我明白了。」

………………………………………………………………………………………嗯？

「呃，說真的，拜託你別這樣整我，小黑。」

「欸！來個人！拿支釘拔過來！釘拔！」

「一＊星期前。」

「白癡、色胚。哎喲～～！你真的很差勁耶，小晴，都只會對我這樣性騷擾。反正你覺得要博取我的原諒很容易，對不對？」

「我呢，正在跟小晴講話──你們不要來搗蛋好嗎？」

當我抱怨以後，男同學們就咂嘴了。

哲彥開口吐槽，卻傷不到我的心。自尊心早被我扔進臭水溝了。

我滿臉愕然，而黑羽十分滿意地探頭看過來。

當我們跟往常一樣耍嘴皮子時，爆料聲就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喂，你們好歹跟我道個歉吧？」

黑羽的語氣讓我感受到決心，所以我自然繃緊了身體。

「你們對我依舊這麼惡毒啊？我姑且也是有心的耶。」

「小黑，你……」

「話說你有沒有心慌？有沒有煩惱？有沒有難受？」

黑羽嫣然一笑，高聲向我宣佈：

「對不起喔，小晴。其實我是跟別人玩大冒險輸掉才被迫告白……到今天才能說真話。」

我被黑羽用手肘頂了頂。痛歸痛，我體認到的安心感卻更加深刻。

「唔！請你讓一讓！我們要用鐵錘制裁這個蠢貨！」

「可是對你成了不錯的教訓啊。」

「該怎麼說呢？目前，我並沒有打算跟誰交往……不對！並不是因爲你讓人討厭，或是有哪裏不好、長得不夠可愛之類，真的沒有，你是個非常棒的人，能跟你這樣的人交往肯定會幸福纔對，然而該說是時機有點不湊巧吧……」

但是我們適合這樣的關係。與其說彼此胡鬧，我們就是不該被戀愛綁在一起，打成一片比較符合我跟黑羽的作風。

「哦～～」

「小晴，我覺得你應該多感受我的可貴之處耶！」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我的耳朵是不是不靈光啦？總覺得好像聽見了某些有違常理的話耶……

「哦～～！原來可知同學開始在跟三年級的阿部學長交往了啊。」

黑羽的嘀咕貫穿我的心臟。

「說到阿部，就是父親在當演員，自己也在這陣子出道演戲的那個人吧？我啊，最討厭那種靠父母庇廕的傢伙了，不過他那麼有人氣，當可知的對象倒算是合適。」

哲彥講的話從我右耳進左耳出。聽是有聽見，我的腦袋卻在抗拒理解當中的含意。

「所以我不就說了？可知對你來講太高攀了啦。原本女人就是爲欺騙男人而生的，到頭來，事情也只能這樣。不過觀點因人而異啦，多虧如此，你也省得在『告白祭』上出糗，某方面而言還算幸運吧？」

我怒不可抑地揪住了哲彥的衣領。

「哲彥，我已經說過自己對可知沒有任何想法了吧……」

「哦～～是啦是啦。我瞭解。」

我推開瞎鬧的哲彥，把書包背到肩上。

「喂，末晴，你要回去啦？文化祭的事怎麼辦？」

「我的意見根本不重要吧，你自己決定就好。」

「是喔。」

哲彥沒有再攔我。

「……小晴。」

黑羽叫了我一聲，我卻提不起勁回應。

我裝成沒聽見，離開了教室。

＊

我冒出了想回去的念頭，但我並不想回家。

家裏沒有任何人在。因爲母親過世了，父親則是從事跑遍日本全國的工作。在無人陪伴的家獨處，我會承受不住寂寞。

我被甩掉以後變軟弱了，所以纔會想跟黑羽撒嬌。

黑羽什麼也沒說。

但這是我的──「初戀啊」。

如果對方是哲彥，這時候我就會嘴硬跟他辯，不過青梅竹馬果真厲害。黑羽既沒有對我發脾氣，也沒有奚落我，「只留下有所領會的氛圍」就把書包擺到腳邊。接着她在我背後坐下，背對背地朝我靠了過來。

「唔……」

那是個無比誘人的提議。

「二……」

打擊比預料中還大。

但事情並非如此。她的否認一定纔是假的。

「我呢，『可以用五秒鐘將時間回溯』。要開始嘍，五……」

所有人真的都克服過這種心境嗎？會不會所有人都沒有認真戀愛過？呃，再怎麼說，這實在太煎熬了吧………………

差不多一個月前，第一學期的結業典禮當天，黑羽向我告白了。

在這種狀態下藉故向黑羽撒嬌，未免對她太失禮。

於是當我回神時，已經在堤防獨自望着河了。

不行。全被黑羽看穿了。

只要跟黑羽交往，一定有幸福的未來等着我。這是不會錯的。

所以我挪了屁股想逃，黑羽卻彷彿不肯放我走，還緊貼不捨地追了過來。

這種場面，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尤其不能讓黑羽看見。

「對啊。小晴，你既溫柔又可愛的姊姊來嘍。」

「……是小黑嗎？」

明知道不行，喜歡的心意卻保留着，還覺得趁現在告白的話，是不是就能跟對方交往。根本死不了這條心。

「小黑……？」

「咦……」

我心裏是這麼痛苦，白草卻跟男朋友過得好好的。

白草真令人痛恨。

那是期待我吐槽的耍寶語氣。然而現在的我沒力氣陪她鬧。

「我在做什麼呢……」

搞什麼嘛，這種落差，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雖說之前是一場謊言，黑羽仍被我甩了。而黑羽看到現在的我，不知道會怎麼想。

──無處可去，卻希望有地方能回。

「要是我現在跟你講話，就會想撒嬌。但是，你對我恐怕仍──」

幸福美滿的白草，還有悲慘的我。

「小晴，假如說我願意把跟你的關係回覆到一個月前，你會怎麼做？」

「──別這樣，小黑。」

她當時的表情、口吻──試着回想就會懂。那是認真的。

背靠着我的黑羽把頭頂過來，彷彿在說：就是這樣喔。

由於哭花的臉不能讓她看見，我依舊把臉埋在腿上開了口。

黑羽是個好人。她對我溫柔得令人不捨，又長得可愛，還是個溫厚隨和的女生。

總覺得我又想哭了。

夕陽簡直美得令人落淚，所以我哭了一下。

一個月前的我喜歡的是白草，所以我甩了黑羽。

這段話浮現在我的腦海。

「一……」

老實說，我沒有把黑羽當成戀愛對象看待過。既然形同姊弟的關係持續了十年，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

「小晴……」

「小黑，我把你當成可貴的朋友，所以──」

「……你去別的地方啦。」

「什麼嘛，果然長得帥又受歡迎的人就是可以享盡好處……」

世上是多麼不公平。奇怪了。這是錯的。錯的不是我，錯的是這個世界。假如我有能力，我甚至想改變世界。

「可惡……可惡……」

有人說初戀是一道詛咒。我想那應該說中了。

初戀就像詛咒。即使想改換心思，也還是擺脫不了。

緊貼着的背好溫暖，溫暖得讓人忍不住想依賴。

「我纔沒有被甩！」

『說到阿部，就是父親在當演員，自己也在這陣子出道演戲的那個人吧？我啊，最討厭那種靠父母庇廕的傢伙了，不過他那麼有人氣，當可知的對象倒算是合適。』

有這麼一句好似閃耀着光彩的話語從我頭上落了下來。

但是在我心裏還留着對白草的感情。是我自己沒辦法死心。

所以我纔不想讓她傷得更深。

「嗚、嗚嗚……唔……嗚嗚……」

型男或美女就是佔便宜嘛，他們活着都不用理解這種痛苦吧？

她指的並不是告白之前。這表示──

或許初戀的結果大多是如此，始終藕斷絲連，到最後仍沒有回報。

萬一被罵活該──我不覺得自己能振作。

「喂，小、小黑。」

「三……」

「小晴……你被甩掉了呢。」

剛纔黑羽說是騙人的，我就信以爲真了，可是重新回想以後，現在我敢肯定她聲稱騙人的說詞纔是在騙我。黑羽爲了保護我，更爲了減輕我的心理負擔，纔會在大家面前聲稱自己告白是假的，不會錯。

「四……」

假如她消遣取笑我，那還比較像樣。

我沒有等黑羽數到最後。

跟黑羽交往肯定會很開心。至今我們的關係就已經親密到對彼此毫無隱瞞，交往以後便不會幻滅。分手的風險或許是有，不過那種事可以吵架以後再來思考。

假如我在倒數完畢後告白，黑羽絕對會接受。

「我現在說的，是假設喔。」

腦袋昏昏沉沉，分不清想生氣還是哭泣，我搞不懂自己的心。

「謝謝你，小黑。我明明甩了你，你卻對我這麼好……」

但是我現在被白草甩了。那麼──即使做出別的選擇也不奇怪。

如春天花朵般的芬芳輕輕挑逗鼻腔。耳熟的溫柔嗓音滲入傷口，儘管刺痛卻撫慰了我。

「爲什麼？」

眼眶變熱。我把臉埋到腿上，將自己藏起來不讓旁人看見，這會兒湧現的情緒就開始讓我承受不住了。

我喜歡的人是白草，而且在剛纔聽見白草她們的對話以後就失戀了。黑羽明白這一切，纔會這樣對我。

話雖如此，我並不認爲黑羽以女性而言沒有魅力。她圓滾滾的眼睛惹人憐愛，每次看她挺起嬌小個子擺大姊姊架勢，就會勾起我的保護欲，應該說，我想呵護她。

「不行，小黑，你別理我。」

要是被她溫柔對待──「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撒嬌」。

結果黑羽把後腦杓貼到我的頸子，還整個人使勁靠上來。

『騙你的啦～～！』

但我不能坦然接受她的好意。

「怎樣？你有意見？那就好好看着我的臉說出來啊，畢竟你又沒有被甩掉。」

黑羽用這句話否認了自己的告白。

『小晴……答應跟我交往嘛。』

「──可憐的小晴。」

「關係？……換句話說，就是回到你告白之前……啊，錯了，不是那樣……」

精確來講，我並沒有被甩纔對……但我應該是失戀了沒錯。

「意思是回到剛告白完的那一刻？簡單說，你要再給我一次回答的權利？」

「哦～～這樣啊。」

「嗯？」

「我懂──────纔怪呢。」

「…………………………咦？」

我眨起眼睛。黑羽在說些什麼，我沒辦法理解。

「聽我說，小晴，我認爲厚道是一種美德，可是太誇張會讓人喘不過氣耶。」

「嗯嗯？」

「一個月前，我確實有向你告白喔。不過該怎麼說呢，我的心意，並沒有像你體會到的那麼深刻耶。」

「嗯嗯嗯？」

「那時候即將放暑假，我又沒有男朋友，感覺正巧是個機會。小晴，我跟你在一起很開心，要交往的話似乎也不錯。可是你過了一個月依然滿臉內疚，在我看來就有點……對了，聽說男生被告白過一次之後，就會誤以爲女方永遠都喜歡自己，你的情況該不會正是這樣吧？」

「嗯嗯嗯嗯──────────────？」

糟糕，我的腦袋跟不上。雖然我深知青梅竹馬在個性上有灑脫之處，沒想到她對戀愛都能夠這麼收放自如……

──不，等一下。

真的是這樣嗎？黑羽的個性固然灑脫，可是就連戀愛都不例外嗎？假如她毫無眷戀，還會說「要用五秒鐘讓時間回溯」？

「小黑……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黑羽面不改色，眼皮顫了顫。這是她打算掩飾時會有的舉動。

「怎樣？難道說，你突然後悔把我甩掉了？」

彷彿在戲弄人的語氣如今讓我覺得像演技。

仔細一看，黑羽的手指正微微發抖。

「那不是我要問的……比方說吧，你常對我擺大姊姊的架勢嘛，畢竟你的妹妹有三個之多，姊屬性大概就滲到骨子裏了，不過那是『義務』所養成的，其實真正的你是想跟人撒嬌的吧？有許多時候我都這麼認爲。但因爲你自制心強，爲了剋制欲求，就會刻意要自己表現出大姊姊的那一面──我有說錯嗎？」

「唔唔～～～～」

黑羽用雙手包覆住泛紅的臉頰。

但是現實並沒有那麼單純，「應該也有故事是從這裏開始的」。

「是、是啊，我有說過。」

話說到這裏，黑羽就加強手臂的力道。

這種話我對別人說不出口，是對黑羽纔敢講的內容。

等我情緒穩定以後，夕陽已經要沒入城裏。

「我瞭解……我瞭解你說的那些，小黑。」

「呃，也對啦，確實，是你說的那樣……」

「真的假的！」

「坦白講，我討厭可知同學。從以前就討厭。」

「全盤否定！我沒想過你會把話說得這麼絕耶！」

「呃，我覺得同樣的道理，你的行動與想法也會有不一致的時候吧。我就是笨，所以參不透你在想什麼，但你如果還喜歡我卻又爲了我說謊，我會覺得過意不去……哎，雖然這些話由我來講不知道是否合適。」

「小晴你覺得呢？關於報仇這件事。」

但是，我錯了。

「──小晴，我們來對她報仇。」

「欸，小黑，你覺得我接下來要怎麼辦纔好？」

被自己甩掉的對象安慰讓我過意不去，那種溫柔卻太過舒適，以我疲憊至極的心抗拒不了。

「小晴，你笨歸笨，說起來還是很正派呢。即使在自己難過的時候，只要別人有困難，你就會把自己的事擱到旁邊，既懂得留意重要的細節，還懂得對別人好。所以──」

直率的言語在心坎響起。即使不看黑羽的臉也難免會害臊。

「小黑……你是不是有點變了？」

「不過，她說自己有男朋友了，好像還交往得滿順利的，看來果真是我自作多情吧……該怎麼說呢？這讓我好難熬……」

眼裏湧出了淚水。但我還是會覺得丟臉而拚命忍住，黑羽就繞到面前把我的頭擁入懷裏。

「小黑，你好猛……」

「嗯。」

「笨。」

「就這樣嗎？」

「哭一下比較好喔，這樣會比較輕鬆。」

胸部更加用力地貼在後腦杓，因此我發現黑羽在發抖。

…………

我對黑羽一直懷有好感，斷然不希望傷到她，更不想對她撒謊。

「坦白說，我對可知，還是有喜歡的感覺。」

黑羽基本上算是性情隨和，要選擇理性或感性的話，她明顯偏理性。報仇這種死心眼的詞跟她並不相配。

「假、假如是……那又怎樣？」

「就是嘛！所以我纔會誤解她的心思……」

「就算你甩了我，那又怎樣？會構成我不可以陪在你身邊的理由嗎？你不希望有我在的話，大可跟我保持距離。既然掩飾沒有意義，彼此都盡情發泄出來不就好了？」

「用最棒的方式報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吧？接下來我們纔要商量啊。」

「你討厭她什麼部分？」

「所以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

「所以，我……」

「換句話說，就是她和你勾搭以後，又跟真命天子交往順利，就把你放生了不是嗎？你明明是個好男生，卻被可知同學這樣糟蹋，我沒辦法容忍耶。」

我的頭被摸了一圈，亂糟糟的頭髮被纖纖玉指撥開。隨後暴露在空氣中的頭頂就接觸到與胸部不同的另一種柔軟。不用說也曉得，那是嘴脣。

「～～～～」

「……或許吧。」

「沒關係。這是因爲我高興纔給的優待。」

「……報仇啊，我有點嚇到，還覺得滿離譜的。」

「在別人面前就不能哭，是誰規定的呢？你全部發泄出來就好了嘛。」

「唉，我對你纔敢講出來，其實，我喜歡的是可知……」

她的話句句滲入心扉。

「小黑……」

女生的胸部，太猛了！未免太軟了吧！我的腦袋都要失控啦！

「真的瞞不過你耶，小黑。因爲有道德上的問題，我姑且否定了報仇，可是要明說的話，我懊惱得想報仇。畢竟我都嚐到了這麼痛苦的滋味，會希望照樣奉還回去──這就是我內心真正的想法。」

「但是，我甩了你──」

說真的，當青梅竹馬實在好難。

黑羽看似興奮地說。

我們倆一塊望着晚霞，同時我問：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現在跟黑羽心靈相通了。

「喂，小、小黑……！你、你這樣，胸、胸部會！」

「……嗯。」

「我想也是。所以嘍，有什麼不好呢？那我們就來報仇吧。還不只是報仇，我們要用最棒的方式來報仇。」

好比在影劇中，要是青梅竹馬來告白以後被甩掉，下場就是表示自己不能再留在對方身邊而逐漸淡出。

「雖然說，自己沒有被選上是很不甘心，但我喜歡你的心意依舊不變。小晴，無論是現在或往後，我都會跟你站在同一陣線。所以你坦率點吧。」

黑羽的器量，或者該說是超然到對許多事情都不拘泥的態度，讓我爲之折服。黑羽不只具備社交性，內在更是堅毅不撓，她是個厲害的女生。

「你說我有變，是哪裏變了？」

黑羽的溫暖纔剛從背後消失，我的頭隨即被從背後伸過來的手臂摟住了，於是我的後腦杓有軟呼呼的東西貼着……

「好啦好啦，真是遺憾呢。」

……

實際上，我是甩掉了黑羽，然而我卻把她當成比以前更加親近，也比以前更值得挖心掏肺地寄予信賴的人了。

「這樣啊～～可知同學沒有看人的眼光呢～～小晴明明是個好男生耶～～」

儘管狀況正是如此，我卻感到屈辱。

「這個嘛，總覺得全都討厭☆」

「嗚嗚……嗚嗚嗚嗚……」

「該怎麼說呢？你現在的思考方式，講出來會不太好聽，但我覺得你好像在巴望可知同學的施捨。」

彼此連喜歡的對象都已經坦承，「某方面而言甚至跨出了青梅竹馬的領域」。

我第一次聽黑羽明確講出她討厭誰。

霎時間，我心跳加速。我以爲自己藏在心裏的感情被黑羽看穿了。

「小黑……」

「唔……你就不能換個說法嗎！」

黑羽難得露出自嘲的笑容。

因爲黑羽不會嘲弄我，因爲她絕對不會告訴別人。我就是如此信任她纔敢講。

「聽完那件事，我原本也以爲你是有機會的，畢竟可知同學超討厭男生吧？這樣的她居然會在兩人獨處時對你好，有點難想像呢。」

「你講的坦率是什麼意思？」

黑羽肯一臉認真地聽我說。

「畢竟我跟你之間已經沒有隱瞞的事了吧？對彼此都開誠佈公了，還爭論喜歡的情感……雖然以前也幾乎沒有隔閡，要說的話，就是熟到完全沒那種區隔了吧。感覺像生氣之類的情緒就會毫不掩飾地發泄出來，因爲我相信你還是願意接納我的。」

「老實說呢，我會對可知同學覺得不爽。小晴，你之前說過吧？你們曾經在放學的路上巧遇，還聊得很開心。」

「混帳……這明明，是我的初戀……」

黑羽的怒火感覺可以用「義憤」來形容，因爲有違正義才讓她生氣。原本我還堅信──她的情緒屬於這一種。

「小晴，你都不會懊惱嗎？」

「明明非死心不可，我在無意識間卻還是覺得或許能讓她回心轉意，總是在思考有沒有方法挽救。」

「你希望怎麼樣呢？」

她挑釁的口吻讓我有點火。

「可是，我說的沒錯吧？」

對方就是這麼厲害。光會顧面子和害羞的自己感覺好卑微。所以我打算拋開一切，向她坦承所有想法。

沒想到「報仇」這種詞居然會從黑羽口中冒出來。

我沉浸於悲傷，並且由衷感謝有黑羽這樣的青梅竹馬。

「你變得比較有攻擊性，應該說，這不合你的作風，感覺深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

「你覺得懊惱吧？既然如此，這個仇不報不行。」

「不，小黑，我還沒說過任何一句要報仇的話……」

沒錯，我還沒答應要報仇。雖然懊惱到想還以顏色，是否決定踏出那一步卻是莫大的差別。

「小晴，你試着想像阿部學長與可知同學。」

黑羽大概是看到我的反應，就突然說了這種話。

「咦咦～～……」

「你照做就是了。」

儘管我不願意去想，無奈只能硬是在腦裏塑造那兩個人。型男與美女，相配到讓人懷恨在心的一對情侶。

「他們倆開始交往是在一星期前對不對？那我猜差不多下週就會正式約會了。按常理來想，就選在電影院約會怎樣？」

喜歡的女生跟型男和睦地去電影院。看了會想殺人的光景。

「有些男生到了陰暗的地方，就會變大膽呢。所以嘍，阿部學長說不定會若無其事地牽她的手──」

「不不不，你等一下！那樣太快了吧！起碼要在第三次約會以後！」

屆時被甩受打擊的我肯定只能閒在家裏。如果他們在那段期間偷偷讓關係進展到那一步，我何止是完全落敗，簡直跟死了還遭到鞭屍差不多。

「小晴，該說你觀念老舊嗎？你的看法有點像當爸爸的人耶。」

「唔……」

「不過阿部學長既然都出道演戲了，感覺他手腳會很快喔。」

「確實是那樣沒錯啦！但是……但是我不能接受！」

白草討厭男生。她只對我露出迷人的笑容──應該是這樣的。

不過，難道她都會對阿部學長笑嗎……？從之前就會嗎……？不，說不定她的眼神還充滿了更深的信賴，或許笑起來還有些害羞……？

「之後他們會去喫飯、喝茶、逛街，也許還會去瞭望臺。」

「可惡，阿部太氣人了！居然得寸進尺！」

初戀是生涯中只有一次的寶貴體驗。正因如此才美麗、純粹而沉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唯有這一點我就是不行！

她沒有選擇我，卻跟阿部學長……連那種……連那種事情都做了……～～～～！

「我幫你，小晴。差勁又有什麼關係呢？畢竟那兩個人已經對你做了最差勁的事啊，這樣不就彼此彼此嗎？」

「我覺得呢，像這種事情，第一次是很重要的。說起來，第一次就是比較新鮮。假如是第二次，難免就會跟上一次比較。」

如果能把據說不輸寫真偶像的白草抱進懷裏，她的上圍是如此壯觀，想必很柔軟吧。要是跟白草接吻，觸碰她的感覺當然就會傳到手臂和胸口，肯定會有香香的味道，還可以對有些許紅潤的嘴脣爲所欲爲──

『啊，我跟阿部學長一起來過這裏。』

「我覺得那也不代表阿部學長就沒有付出努力耶。」

白草與阿部學長的身影悄悄重疊。

「怎麼樣？」

對喔，我想起了一件事。是從黑羽父母那裏聽來的。

也會被她這麼說。

「唔唔唔……」

「然後等天黑他就會送可知同學回家，可知同學準備進家門時，他先是揮了揮手打算道別，卻還是說了『等一下』把可知同學叫住，接着就往她的嘴脣──」

『阿部學長，像這種色色的事情，我只允許你對我做喔……』

白草臉紅，微微低下頭說：

「你無法容忍阿部學長嗎？還是無法容忍可知同學？是哪一邊？」

「……？哪一邊是什麼意思？」

黑羽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黑羽牽了我的手，讓我站起來。

『人家阿部學長都很會安排行程……』

我賊賊地笑着抓住她的手。

「──就等你這麼說。」

黑羽是這個意思嗎？假如白草跟阿部學長分手，之後即使跟我交往了，我終究還是排第二的男人。就算去哪裏約會──

三葉草的花語是「幸運」、「思念我」、「約定」，還有「復仇」──

「甩了我以後準備獲得幸福的可知白草！像她這樣的婊子！我不可能容忍！」

黑羽用冷冷的語氣問我。

「可知同學又沒有劈腿，我倒不覺得她是婊子。」

而我的心意遭到踐踏，怎麼能夾着尾巴逃走呢！

「呃，我只是拿事實吐槽，並沒有要否定你。然後呢，你想怎麼做？還是說我這樣問你比較好？」

我想像了！想像出畫面了！我想到平時凜然的白草癡迷地望着阿部學長的模樣！

「這是對初戀報仇！」

「不行！天理何在！我無法容忍！」

好比花語有光明面也有黑暗面，具社交性又廣受周遭喜愛的黑羽也有她的光明面與黑暗面。

呵呵呵……沒錯，就是這樣。我當然兩邊都恨，這還用說嗎！

或者這麼說嗎！

而我的回答是──

「小黑！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我拔起了堤防的雜草。

「小黑，你說得對！我必須用最棒的方式向他們報仇！呵呵呵，就算被罵差勁也無所謂！這份屈辱，我一定要加上好幾倍奉還！」

抱頭掙扎的我被黑羽補刀。

我露出敗類的笑容，黑羽也跟着露出打壞主意的笑。

我用力宣言，並且奮然在拳頭上使勁。

黑羽這個名字在字面上是黑色羽毛，就有許多人會聯想到墮天使。然而據說黑羽的父母是從三葉草想出這個名字的。

「小晴，你說的無法容忍……是指哪一邊？」

「還有阿部充！長得帥就不用做任何努力，還佔盡了便宜，這怎麼能容忍！即使上天容忍，我也不會容忍！」

「呵呵，不愧是小黑！你說得對！」

「小黑。」

如果我無法容忍阿部學長，我的心就還在白草身上。如果我無法容忍白草，就是認定自己被她背叛了，表示我已經由愛轉恨。

「我恨的是──他們兩邊！」

我對白草還有感情，也覺得自己被背叛了。看似相互矛盾，卻明確地並存。

「臭婊子！難道你只顧自己開心，別人痛苦都無所謂嗎！」

欸，你們也是這麼想吧？

「這──」

「有罪！」

……原來如此。黑羽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有罪？無罪（Guilty or Not Guil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