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N們的密談

＊

當我們下車以後，鼓譟聲出現了。

儘管我們四個只是佇立在校門前，注意到我們的那些學生卻爲之心驚，停下了腳步，變得愕然無語。

「魚沼先生，謝謝你送我們到學校。小末，書包讓我來拿吧。」

「欸，白草學姐？本來是人家要幫末晴哥哥拿的耶。」

「難道說，你忘了自己一大早突然跑來，我還讓你搭便車的恩情？」

「其實人家預定要叫計程車載自己跟末晴哥哥兩個人上學的耶，你把這當成賣人情不合道理吧？」

「書包不重要啦，你們倆能不能說到這裏就好？我們超受注目的……」

我贊同黑羽的意見。

黑羽在我身邊應該不值得大驚小怪，由於告白祭的那段影片，絕大多數的學生都曉得我們是青梅竹馬了。

白草會在旁邊應該也屬於可理解的範疇內。透過廣告比賽與迷幻蛇的音樂宣傳片，我跟她是羣青同盟成員這件事已經衆所皆知。況且我會骨折本來就是羣青同盟攝影發生事故所致，而事故與白草有關的風聲似乎也傳開了。

問題在於──真理愛初次到校的事實。

──居然有藝人轉來一般的升學取向高中讀書……！

我非常能體會他們的心情……！那當然夠震撼的嘛……！

假如我沒待過演藝界，肯定會提早到學校見識這一幕。畢竟能親眼目睹只在電視裏見過的人氣女星，花這點工夫算不了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真理愛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

「爲什麼她會跟姓丸的還有志田同學、可知同學在一起……？」

「欸，你沒看羣青頻道嗎？真理愛會加入羣青同盟這件事上週就宣佈啦！」

「唔噫噫噫噫噫！真理愛的香味傳到我鼻子裏了……！」

「真、真理愛，你要清醒過來……！我纔是你的哥哥……！」

「白癡，冷靜點啦。要找哥哥的話當然是我……！」

走廊也有許多想一睹真理愛丰采的學生蜂擁而至。身爲真理愛搭檔的我同樣受衆人注目，因此走廊並非能好好講話的環境。

而且教室裏氣氛有夠肅殺！尤其是男生！

「容我重新問候，請學姐多多指教。」

……不曉得黑羽怎麼了。最近她大多處於「黑羽alter」模式，散發出不容置喙的氣息，當下的態度卻莫名遲疑。

「……的確呢，何況末晴哥哥受了傷。學姐說得有道理，因此人家會照辦。」

「呃，我問你喔。早上是因爲大家都在，我就沒有問──」

因爲看就曉得白草雖然瞪着那些男同學，態度卻顯得害怕，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指頭在微微發抖。

跟我情同兄妹的她來到同一所學校就讀了，往後得儘可能照顧她纔行──我甚至有了這樣的想法。

「冷靜點，鄉戶！不要緊！姓丸的呆頭呆腦，所以好像真的把她當成妹妹看待喔！幸好他夠呆！」

「那麼，各位學長學姐，人家先失陪了。往後請多指教喔。」

「小桃學妹！我沒有說喔！我只有專心把你的笑容烙印在腦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別自然而然就把腦袋當球看啦。你們這些人真的很恐怖。

「我們來玩吧～～～～！」

我說啊，你們別專挑這種時候跟我裝熟還勾肩搭背好嗎？別看我這副模樣，我都快要嚇出尿了耶。

「別問了，當中有說深不深說淺不淺的理由。」

真理愛散發惹人憐愛的非凡氣場，一邊優雅地幫女同學把衣領調整好。

「對不起。除了演戲以外，人家決定只稱呼末晴哥哥爲哥哥。」

啊，是的，我死定了。

當我覺得右手正在發作而一面撫摸石膏一面準備開溜時，有手從背後伸到我的肩膀上。

畢竟白草以前會在大家面前發脾氣，始終是爲了她自己。膽小的白草爲了保護自己纔會威嚇別人。

你說那種話會讓我被同學宰掉。

輕柔的髮絲隨風飄逸，裙襬被她稍稍提起，還有往上瞟向衆人的完美笑容。被號稱「理想之妹」的在職藝人這樣打招呼，同學們不可能不爲她傾心。

真理愛大方地走到嘀咕的女同學面前。

「那、那麼那麼那麼，真、真真真理愛同學，麻煩你叫我哥哥！」

先發制人，要對方屈服。這種舉動可以說很符合真理愛在演藝界一路得勝的作風。

「桃坂學妹，如果你爲小末着想，能不能別把事情鬧太大？」

彼此都覺得難爲情，舌頭就隨之打結。

看吧，走廊都有人聚集圍觀了！

我有想過要拔腿逃走，可是在打石膏的狀態下跑步會很不方便。

「有罪～～～～～～！無血緣的兄妹關係，有罪～～～～～～！」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搭救我的人會是黑羽。實際上，她也準備擠過來干預了，可是白草採取了比她更強硬大膽的行動。

就在這時候，有個魯莽的男同學出現了……！

「啊，末晴哥哥～～！人家來找你玩嘍～～！」

「──昨天，你跟她什麼都沒有發生吧？」

「你們不可以講那些聳動的話喔。」

「小晴，來一下。」

「真的只有那樣……？」

「還有我莫名其妙被迫下了一整晚的黑白棋。」

一般都會忽視纔對，然而真理愛的可怕之處在於她不會聽過就罷休。

這些傢伙的情搜能力之高，依舊只會展露在這種無謂的地方耶……讀升學取向高中的好腦袋只發揮在這方面是怎麼一回事……我先說清楚，你們的發言也一樣夠呆啦……這種水準可沒有立場看扁我……

當我如此猶豫時，真理愛已經採取行動。

不過有一部分女生也發出這樣的嘀咕：

「────！」

「……我纔要請你指教呢。嘖，可愛到不行嘛。」

這些傢伙……在某方面真的很好理解耶……

站出來袒護我的人是白草。

「是嗎？」

「嘖，那個女生真愛裝……」

「小晴，誰教你那麼好色，可知同學又長得漂亮，不是嗎？」

發出這樣的嘀咕安分下來。

「各位同學，我是今天轉學過來的桃坂真理愛，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相信應該是不要緊，從反應來看感覺也沒發生什麼，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要問的嘛。」

不過，她剛纔是爲了他人而開口威嚇，這可說是頭一遭。

「小末現在身上有傷喔……假如你們敢對他做些什麼，我會要你們爲自己的野蠻行爲付出代價……」

男同學們身陷興奮狂潮。

「怎麼了？」

「噫──」

「好想踢足球耶……可是沒有球……嗯？這裏有顆尺寸正好的嘛。」

最後再露出極致的笑容收尾。現場已經完全照着真理愛的步調走了。

「誰、誰教你們……！」

「白癡，都你害的！快道歉！不，替她舔鞋子謝罪吧！不行，要舔的話讓我來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欸，別來騷擾小晴──」

對此我難掩訝異。

「怎麼了嗎，小黑？」

「全世界聽好……我會爲了和平而戰……」

…………然而──

「這邊這邊。」

因此我心裏的某個角落正期待有誰能幫幫我──

真理愛重新轉向我們這邊，然後低頭行禮。

「嗯？」

我偷偷溜出喧噪的人羣。

「──各位學長。」

「真、真的嗎……？」

黑羽忸忸怩怩地問道，這使我的臉也跟着發燙。

話說那位舔鞋哥，你有偏門的癖好不要突然揭露行嗎？會嚇到人耶。還有最後的那個傢伙簡直莫名其妙，但是你從一開始就該爲了和平而戰啦。

「喂────！」

你光是來班上就會造成騷動！

對方肯定是被震懾了吧。剛纔抱持反感的女同學略顯羞赧後──

她們倆雖然知名度高，之間的關係卻不太爲人所知。所以那幾個男同學應該都感到好奇，同時也覺得不可思議吧。周遭同學茫然地望着她們倆互動，這場騷動就在無形間平息下來了。

黑羽也對此感到困擾吧。她拉着我的手走下階梯，來到位於專科校舍附近，鮮有人跡的樓梯死角。

「不要每節下課都來啦！」

「──你們住手。」

「不、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啦！」

「這樣不像你耶，小黑。你要問什麼？」

「桃坂學妹，你是不是得先去辦公室報到？辦公室在那邊的校舍喔。」

她明明個性畏縮，卻願意爲了我出面，這份心意讓我受了感動。

「是、是啊！連那種氣氛都不曾出現過！她只有超專心地教我功課而已！」

雖然真理愛常常攪和各種場面，說來說去還是懂事的，平時不輕易展露的正經禮數讓我不禁心動。

她露出跟先前一樣的完美笑容，明確地告訴對方：

啊～～這種粉絲最令人困擾。我是不是出面幫她擋比較好？

「喂，你們看着我的頭在嘀咕什麼？」

「哎呀，這位是學姐嗎？今天起要請你多指教了……啊，你的衣領歪掉了喔，恕我失禮。」

「說、說說說、說什麼蠢話啊！沒有沒有！」

真理愛原本都靜觀這場騷動，但她笑了一笑走向前。

「你、你在擔心什麼啊？」

「喂！你、你怎麼不相信我！」

「咦，我聽不懂你說的意思耶。」

「……啊，原來如此。既然這樣，人家只能陪末晴哥哥走到這裏。」

我的手臂都已經受傷了，可以讓我回家嗎？現在連肚子也痛起來了耶。

不過真理愛在這種時候反應實在夠快。她悄悄站到我旁邊，微微地笑了一笑。

「丸～～同～～學～～」

黑羽從走廊向我招手。幸好真理愛被那些獻殷勤的男生圍着，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到底是深還淺？」

其實我跟白草一起唸書時，偶爾會有甜蜜蜜的氣氛冒出來就是了。

每當如此──

『等一下等一下，你在做什麼！要瞞也瞞不過我這天才的眼睛喔！丸同學，你剛纔對白白懷有禽獸般的情慾對吧！』

大良儀同學就會像這樣開口打岔。

而且在局面搞得一團亂之後──

『既然這樣，讀書會不如中止好了！黑白棋！我們來下黑白棋！』

事情演變至此，我就莫名其妙被迫下了一整晚的黑白棋……

有白草在旁邊的話，我無論如何都會想入非非。

畢竟她那麼漂亮，身材又凹凸有致，每次出現在視野一隅，我的心就會被她掌握。

大良儀同學的眼神卻對我訴說。

──別存有誤解。

胸口的傷痕作痛，初戀之毒所致。

與其落入這種心境，或許別想起初戀比較好。

因此我爲了打消慾念，才被迫專注於下黑白棋。

「……小晴？」

「所以你別胡亂臆測啦。小黑，話說你還滿悶騷的耶。」

我用左手輕輕擰了黑羽的臉頰，她就瞪大眼睛，臉紅到幾乎要從頭上冒出蒸氣。

「小小、小晴？我、我纔不是悶騷──」

「你剛纔都在想東想西，對吧？光是那樣就可以稱作悶騷了啊。」

大良儀同學，你好愛用「天才」或「完美」之類的中二病字眼耶。

「我有事情想知會志田同學，打擾一下可以嗎？」

「少、少亂講，我不就一直被你──」

「這種事爲什麼要專程告訴我？」

白草聲稱自己跟大良儀同學的關係像姐妹一樣。既然有這樣的人陪伴，她應該不會被稱作孤傲的美少女……

「嗯嗯，原來如此～～那麼，大良儀同學，你中意哪種類型的男生？」

這個女生好廢喔……我都開始有同情的想法了……

正因爲這樣，我打從心裏尊敬黑羽。

「丸同學平庸至極……不，撇開演藝方面的話，他身上的負面要素未免太多了啊。又笨又色，還會動不動就不顧顏面向人下跪。坦白講，我無法理解他那種缺乏自尊心的舉動，看了就覺得噁心吧？」

「要說的話，我也沒什麼了不起啊。」

「啊哈哈哈。」

「不可能有那種事！戀愛與友情要分開來看！戀愛是過渡性的，友情卻可以永恆！剛纔我有提到『就連同性都難以互相理解』，但是正因如此，我認爲友情纔有其價值！在我的『完美人生規劃』中，當然也有計算到與朋友交流的喜悅，所以才完美！」

黑羽微微一笑，深深吸了口氣。

「唔──」

「啊～～……」

抬頭看去……啊，是大良儀同學。

去沖繩的時候，黑羽明明在跟我吵架，卻盡心盡力爲我準備了考試題目。對此我不由得受了感動。

我放鬆肩膀的力氣，然後嘀咕：

黑羽似乎掌握不到對方真正的心思。

「還說居然……你是在氣什麼啊……」

「雖然我不曉得你構思的『完美人生規劃』有何高明之處，但是彆強加在別人身上。你纔沒有權利否定他人的心意……不，任誰都沒有一丁點的權利否定。」

「太好了。那就讓我們合作──」

「誰、誰教你趁人不備，過分……！而且你這是抄襲……！唔唔唔唔～～！」

啊啊，許久沒聽見的「哎喲～～！」出現了。

「我最喜歡白白了！誰教她是那麼可愛乖巧的女生！正因如此我纔想要保護她！」

從階梯上拋來的話語。

「哦～～小晴，你果然認爲自己被戲弄啊……」

這樣啊，看來她被罵得很傷心……太遺憾了。

我本來就曉得，黑羽的情緒應該會在某個時間點爆發。

「後來白白表示：『很慶幸紫苑都會幫忙趕走男生，但是養成依賴心的話就無法讓自己變得堅強。』我就決定改成暗中守護她了。」

「我的職責是保護白白遠離魔掌，所以我覺得自己或許可以跟你建立合作關係。」

「你、你別戲弄人啦！」

「是的，我從昨天就想跟你搭話，不過工作時實在沒有機會離開白白身邊。」

桃色氣息從尋常無奇的樓梯死角飄散而來，「黑羽alter」有露面的跡象。

「……是這樣沒錯啊。哎，丸同學，我在一年級準備對你惡作劇的時候，因爲被白白看見就捱了一頓罵……後來我被迫向她承諾『既然討厭就不要靠近』，只要看到你都會自己躲起來……先聲明，這可不是因爲被白白罵讓我很傷心！」

這真的難能可貴。

「更何況，他的個性也沒有特別溫柔或體貼啊，連課業在這所學校都排後段。或許他是有出色的舞藝，不過比他更會運動的人要找多少都有吧。簡直是完美的論辯！我又展露了自己的天才之處呢。」

「你明明什麼都不懂，別把小晴看扁了……！」

換個說法，也可以解讀成黑羽有自主性。因爲她懂得把持自我才能配合他人，如果碰到忍無可忍的事情也會發脾氣。

大良儀同學走下階梯，站到黑羽面前。

受感動就已經輸了。儘管我被黑羽騙了，也沒聽到她解釋理由，但是算了，我想原諒她。

總覺得好欣慰。前陣子我們還在吵架，最近我又一面倒地被黑羽調戲，因此這或許只算小小的反擊，但我還是很開心。

「請不用介意，志田同學，你是不是也早點清醒比較好呢？客觀來看，你似乎是被丸同學騙了。」

──太好了。這樣我們吵的架就告一段落了。

「簡單說？」

「────！」

黑羽進攻的動靜一舉消散了。

之前她說過跟我們同齡對吧？

畢竟我沒有自尊心，在大人物面前就會逢迎拍馬陪笑臉，也會立刻就向他人賠罪，更因爲生性膽小而不敢對人發脾氣。

在我心裏是認爲吵架已經結束了，所以我希望讓事情告一段落。

畢竟黑羽笑歸笑，太陽穴一帶卻頻頻抽搐。她還若無其事地配合對方的話題，打算多套一些情報出來。

我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被直接揪住了。那句話就是如此令我心動。

「……白癡。哎喲～～！我纔不想被色色的小晴這麼說耶。」

「謝謝，大良儀同學，還讓你專程爲了我過來。」

「差不多從國中開始，因爲白白太美，導致有大量男生想跟她親近。而我每次都會修理那些男生，就把狀況弄僵了。」

「……？這跟我們現在談的有什麼關係嗎？」

所以黑羽已經沒有要跟我吵架的意思了吧。剛纔我釐清了這一點。

她整張臉紅通通的，站都站不穩，還搖搖晃晃地退了一步。

表示我們雖然不同班，但是從一年級就一直待在同一棟校舍……？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讓我據實回答你吧！我認爲『戀愛本身並無用處』──這是我不得不坦承的一點。戀愛充其量就是過渡性的感情吧？即使在當時覺得美好，一旦關係破局不就毫無意義了？你不覺得那樣既缺乏效率，性價比也低落嗎？追根究柢來說，人都是孤獨的。就連同性都難以互相理解，卻要跟異性互相理解，這種行爲本身就讓我覺得白費力氣。以結論而言，那在我的『完美人生規劃』中是無用之物。」

「你最近都在戲弄我吧？回敬你的。」

「小黑，即使那是在戲弄人，我也『喜歡』願意對我說『喜歡』的你喔。」

黑羽柔柔微笑，並且對大良儀同學說道：

黑羽的「哎喲～～！」具有「真拿你沒辦法」的語意，看起來像在生氣，然而她真的生氣時絕對不會這麼說。

對方穿制服就給人較爲活潑的印象。她穿着料子薄的針織衫，袖子明顯長得多出一截，有種問題學生的調調。

「咦，但是我沒聽說過小白有朋友耶。大良儀同學，你都在哪裏啊？」

「這樣的話，可知同學呢？你只是因爲工作才只好服侍她，實際上卻討厭她嗎？」

「咦？大良儀同學，原來你讀這所學校……？」

「原來可知同學家的女僕講話是這種風格啊……」

儘管她的批評一針見血，最後那句話卻讓人覺得「這個女生是傻子吧」、「總覺得被她數落也無所謂了」，真是厲害。

我會遲疑片刻，是因爲印象跟女僕裝有差別。

「…………」

「因爲你似乎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這個人。我也想了解關於你的事。」

我、我反駁不了！她這些話太貼近事實，聽了好難過！

我完全被當成罪犯對待了啊……

我的腦袋固然明白這一點，想法卻到現在才總算定下來。

大良儀同學愣住了。然而在下個瞬間，她雙手叉腰，挺起形狀美好的胸脯。

「……哦，哪個部分？」

「欸，你、你怎麼學……！居然……！居然敢模仿我……！」

「咦，我嗎？」

「……我可沒有戲弄你喔。」

哎，該怎麼說呢，是很符合白草作風的一段話。

「不不不，志田同學，你這樣就謙虛了。首先你的外表就可愛得高人一等啊！腦袋又好，更重要的是社交性過人，所以就算要找比丸同學更好的男生，也都任你挑選才對啊！」

也難怪黑羽會感到訝異。畢竟大良儀同學是在她和真理愛回去後才露出馬腳。

呃，倒不如說──

「所以，有什麼事呢？」

黑羽有擅於社交而八面玲瓏的特質，但她也會對人生氣。這就是黑羽堅強與厲害的地方。

「嗯？那爲什麼現在就沒關係？你不能靠近我吧？」

我能理解……即使不細問也可以想像……

「難道你認爲我之後不會跟小白告狀？」

「呵呵呵，你很有一套，丸同學。我本來以爲你是個傻瓜，看來對你的評價該提高一點！」

「────～～」

但是我之前稍作反擊，嚐到了甜頭，因此我率先出招了。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白白有我保護，因此請放心，你不必有任何後顧之憂──我只是想知會你這一點。」

黑羽爲我做了那麼多，她是個好人。既然黑羽會說謊，表示當中應該有隱情。她想隱瞞的話，我根本不必特地把事情挖出來，畢竟每個人都會有想說謊與隱瞞的時候。

那是黑羽在分析對方態度及思維時會用的手法。

「何必不好意思，我可是對女生的性慾有所理解的男生喔。」

「哦～～我想呢，我總算對你有所瞭解了。」

大良儀同學隨之畏縮，原本得意忘形的臉此刻已嚇得扭曲。

「說、說什麼嘛！哎喲～～……」

「我瞞着白白來這裏的啊！」

「你就像裝備比基尼鎧甲的戰士耶，配點太偏攻擊力了吧。」

「呃，謝謝你喔……？」

「──好了好了～～不好意思，在兩位正忙時過來打擾～～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唔唔……」

「嗚、嗚嗚，對不起……志田同學，我並沒有要惹你生氣的意思……」

唔哇，感覺大良儀同學都快哭了。明明我生氣的話，她就會用訕笑的方式刺激我，面對黑羽倒是受了打擊……

而黑羽看到大良儀同學這樣，就鄭重地低頭賠罪。

「……是嗎？那我也要向你道歉，我忍不住吼了你。」

能立刻說出這種話是黑羽的過人之處，換成我，在發飆以後就無法立刻這麼說。

不過……我懂了，「大良儀同學只會對我說重話」。原本我納悶是不是隻有白草才能享有特殊待遇，還疑惑她會不會兇其他人，看來並沒有。

「呵，那我們就扯平嘍！」

大良儀同學雙手叉腰，擺起架子來了。

振作得真快，而且她怎麼還一副驕傲的模樣……

原本我就覺得大良儀同學是個古靈精怪的女生，不過從她對黑羽的應答來看，感覺本性並不壞。

既然如此，爲何只針對我嚴厲成這樣就是個謎了。再加上白草曾經提到大良儀同學「從以前就討厭我」，不免令人好奇。

「啊，剛纔的講話聲是從這裏傳來的……」

呃，因爲黑羽大聲吼了對方，好像就有人出於好奇過來看熱鬧了。

「志田同學，包含正式賠罪的用意在內，可以的話請再陪我談談。」

「好的。」

大良儀同學在深深鞠躬後調頭轉身。活力十足的她一步跑兩階衝上了樓梯，還嚇到錯身而過的人。

由於來到現場的人一臉不解地望着我們，我就用眼神對黑羽示意，決定各自從這裏離去。

＊

大良儀同學肯定對我有強烈的敵意。至於跟她看似關係深厚的白草對此則是一副「並不太放在心上」的調調。

「小末，來、來吧……啊～～……」

應該說，她變得連別人的目光都不在乎了啦～～～～！

換成黑羽跟白草的話，要拒絕都會讓我過意不去。還有，我也會冒出想依賴她們的念頭。

我朝着進一步來襲的混亂局面喊了暫停。

「啊，對不起，請放我一馬。」

「啊～～記得他是教化學，那個看起來懦弱怕事的……」

既溫柔又勤快，而且樂於奉獻。她一直笑吟吟的帶着好心情，還珍惜每一刻爲我付出。

「嗯？你等一下。原來我們的社團有顧問嗎……？」

被她這麼說，拒絕的話就不配當男人了。

從不遠處散發殺氣的黑羽就跟我對上視線了。

在右手不能用的狀況下，喫飯當然有障礙，甚至我昨天喫麪包都因爲拆不開包裝而得用牙齒咬破。

笑成這樣在他人眼裏八成不體面，我得收斂表情纔行──如此心想的我抬起臉。

哲彥用黑筆在社辦的白板上流利地寫起字。

「哎，你們邊喫邊聽我說。因爲事情變得有點麻煩，我從頭開始說明。」

「末晴、志田、可知，不好意思，羣青同盟要緊急召集成員，有個案子希望你們先聽聽。」

從心裏湧上的喜悅與害羞。

從外頭點燃的殺意與壓力。

「唉，沒辦法吧。然後呢，事情接下來要變複雜了嗎？」

「哼！有種。要我們立刻派突擊隊衝進你家嗎？當然，扣押電腦爲第一優先……！準備解放你的色圖資料夾吧……！」

不對……應該不只一點。

從白草以前的脾氣簡直沒辦法想像，她居然會坦率地對我做出這種撒嬌的舉動……還是當着衆人面前。

對方可是我初戀的女生耶！超漂亮的耶！

「啊，白飯沒問題，我有帶湯匙過來。」

「拿、拿你沒轍耶……那、那麼……啊～～……」

這裏是教室正中央，光是男女突然並桌就會變成傳聞的地方。

「少裝蒜，你這白癡惡棍！可知同學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除了家人被你抓去當人質，想不出別的可能吧！假如你肯招認，要我們停止攻堅行動也是可以！」

白草她沒有生氣……光是這樣，事態就讓我感到有點訝異。

「！」

她從昨天就一直是這種調調。

好險好險。當中的細節談不得。

「呼咦？」

夾在中間的我搖擺不定地張口咬下遞來的煎蛋。

午休時間。

我們將咬牙切齒的班上同學撇到旁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倒不如說，這恐怕表示她「沒將班上同學放在眼裏」。白草對我的關注就是這麼深。

咦，奇怪，肚子好痛……初戀的女生喂自己喫飯，明明是在妄想中都不曾有過的樂事，我卻覺得肚子痛……

戴着眼鏡，個子矮又瘦弱的男老師。我對他只有弱不禁風的印象。

我們一面用眼神交談一面點頭，然後所有人就帶着午餐往社辦移動。

「「唔──」」

「……啊～～原來如此。」

在沖繩攝影要視爲「社團活動」或「We　Tuber團隊羣青同盟的企畫」，當中界線實在很模糊。只是，如果要堅稱與社團無關似乎有困難。這樣的話，「沒有顧問陪同就遠行還搞出傷患」的事實，就算被校方告誡也無可奈何。

莫名其妙耶！

再提到今天的午餐，則是白草親手做的便當。

「來吧，我好不容易做的耶，希望你快點品嚐……張開嘴巴，啊～～……」

「丸末晴！奉勸你！儘速釋放可知同學的家人！再重複一次！儘快釋放可知同學的家人！否則我們將會對你家展開攻堅行動！」

「我暗中抓到了對方的把柄，才威脅他當顧問的。」

我氣得發抖，還用可以隨意活動的左手揪住對方。背後卻有一道淡然的說話聲制止了我。

但是待在左邊的白草就顯得不滿了。雖然她並沒有發出聲音，卻狠狠地瞪着黑羽。

不過這樣纔好。從一開始就挑戰高難度菜色會有危險，先由能力所及的項目做起，這種態度可以窺見白草勤勉的一面。根據經驗，她應該知道只能一步一步來。

只是，這件事同樣散發着非常不祥的氣息，我不太想聽他談這個話題。

「欸，你們在講什麼啦──！」

「總之，哲彥你繼續說吧。你們被叫去以後，副校長說了什麼？」

「小末，你不用理會像他們那種人喔。」

「欸，小白，你這樣未免太……」

「白癡，雖然說只是做個形式，組社團一定要有顧問吧。你想，今年新錄取的老師當中，有個叫伊賀的傢伙對不對？」

「不要，讓我餵你。畢竟是我害你受傷的，我要表達歉意。」

「太好了。」

「喂～～！冷漠出了名的可知同學竟然──！太奇怪了──！總之姓丸的去死──！」

「呃，我可以用左手喫，不必啦。」

發自內心的笑容。冰山般的白草光是微笑就能讓我的幸福度急遽上升。

白草已經加強戒備，黑羽也開始收拾便當了。

我立刻下跪求饒，但是我的腦筋很快就轉了過來。

「啊，不然我換個說法。我跟伊賀做了某種交易才讓他接下顧問工作的。這可沒騙人喔。」

而我看着這一幕，打算用湯匙舀飯來喫，便當盒卻滑到了旁邊。

當然，周圍的反應也很猛烈。

對喔，白草雖然笨拙，然而她是個「只要肯做就有能力辦到的女生」。白草的底子本來就跟舌頭上有另一片宇宙的黑羽不同。

「來，小末，也喫點白飯。」

「先從昨天的事講起吧，其實呢，我跟社團顧問在放學後被副校長叫去了，原因跟末晴受的傷有關。」

於是在我右邊的黑羽立刻伸手幫忙擋住。多虧如此，我才能把米飯送進嘴裏。

黑羽是跟平時那羣要好的朋友聚在一起喫飯，她從那裏釋出了暗黑氣場傳到這裏。

面對真理愛要拒絕就容易多了，謝天謝地。

「……！好喫！」

胸口好痛。可是，受到這等待遇，心情不可能會惡劣，我反而忍不住眉開眼笑。

完全是第一次聽說耶。

「那麼，就由人家來喂末晴哥哥喫飯。」

午休開始時就不知道跑到哪去的哲彥現身，還突然這麼告訴我們。

「你要問？這樣你也算共犯──」

「你別輕易涉入犯罪好嗎？」

「順帶一提，這件事非常要緊，所以我會讓妨礙說明的人離開。至於負責照顧末晴的人選……真理愛，你看起來最冷靜，拜託你了。好啦，末晴，你坐到真理愛旁邊。」

她變很多。

「好，小桃你先等一等。」

「欸，假如你的妄想真有其事，要先解救小白的父親纔對吧！臭小子～～你根本只是在嫉妒而已嘛～～～～！」

──但是，我不能存有誤解。

對真理愛就不用太費心，某方面來講是最輕鬆的。多虧如此，我覺得自己能靜下心聽哲彥講話了。

「──末晴哥哥，人家終於忙完事情過來了耶。」

便當的配菜是煎蛋與炸雞塊，此外還裝了白飯，菜色單純。

「……順帶一提，交易內容是什麼？」

「沒錯，就是他。」

我在心裏這麼囑咐自己。

我眉開眼笑地喫了白草喂的白飯。

「以結論而言呢，就是我們有點太受注目了。校方明白末晴發生事故是出於偶然，然而『社團到沖繩攝影沒找顧問陪同，還搞出了傷患』有點不成體統，即使有監護人隨行也一樣。」

「噫……」

白草果然有了一點改變。

異樣的變化太過引人深思，教室裏竊竊私語的聲音進一步擴散開來。

隨你們幾個去吧──當我差點像這樣認命的時候。

「你們到底多雜碎纔會想成那樣啊？說真的，照照鏡子比較好喔。」

我立刻帶回正題。

早上我睡醒時，白草就已經在忙着調理這個便當了。一問之下，她似乎是從五點半起牀開始做的。

好可怕！不要隨口就威脅別人啦！

「啊～～啊～～我聽不見～～！我什麼都不知情～～！」

「還好總一郎先生似乎在事前就致電道歉了，昨天與其說是過去捱罵，感覺比較像警告。」

這樣會讓人自作多情啊……假如沒有大良儀同學警告，我早就被白草迷倒了……

糟、糟糕……我快要樂歪了……

要從表情推敲哲彥的情緒本來就不容易。不過靠以往的交情，可以曉得他擺出這副臭臉時大多是懷有煩惱。

有這樣的女生在教室當着大家面前「啊～～」這樣餵我，就算要抓對方的家人當人質，我也希望能體驗這種事！

黑羽和白草似乎都覺得哲彥說的話有說服力，就沒有反駁。

「與其說變複雜，不如解讀成有甜頭可嘗，所以我纔在頭痛。」

「哲彥，我聽不懂你講的意思。」

「昨天回家以後，我打了電話跟總一郎先生道謝，當時他就跟我提到『有來自電視臺的工作委託』。委託內容是『想把末晴從演藝圈消失到於We　Tuber復出這段心路歷程拍成紀錄片』。」

「我嗎！」

這樣的演變完全出乎意料，而且是拍紀錄片啊？

「然後，假如牽涉到校外的團體機構……好比公司行號，就有義務向學校報告。先別提答不答應，我剛纔跟真理愛去找校長還有副校長探了探意願，看看學校有沒有可能接納這項企畫。」

「難怪你會跟小桃在幾乎一樣的時間點回來。所以結果怎麼樣？」

「學校相當有意願喔，他們還拜託羣青同盟務必要答應。」

白草毅然地點了頭。

「這項企畫不錯耶。如果我沒有聽小末提過當中的隱情，絕對會表示想要觀賞。畢竟小末當年從演藝圈消失，實在充滿震撼性又疑雲重重。」

「可是，那樣是不是無視了小晴的想法……？」

黑羽的關懷沁入我的心坎。

我確實有抗拒感。這麼做彷彿把母親過世的往事當成買賣，令我感到害怕。即使我目前可說已經振作起來了，要重新審視當時的辛酸及恐懼還是會有所遲疑。

「我明白。對於這一點，總一郎先生也很慎重。除非末晴表示OK，否則這項企畫就不會開跑。」

「那就好。」

黑羽放心地嘆了口氣。

「不過甲斐同學，你之前把這件事說成『有甜頭』吧？敢問你是指當中的哪一個環節？」

白草犀利的切入點讓哲彥聳了聳肩。

「第一點剛剛纔說過，這項企畫能討好校長與副校長。我們是披着社團的外皮活動，然後，私立學校說來說去總是對感人的佳話無法抗拒。或許這麼講是有點誇張，不過外人看到『末晴以今後仍會從事演藝活動爲前提，還把羣青同盟兼演藝同好會當成復健而活躍』，我們學校不就突然顯得很開明先進嗎？這所學校多麼能夠理解學生啊！大家都會這麼想。」

「啊，原來如此……」

漣揹負着父親所託的意志，領悟到對自己重要的並不是錢，而是與他人間的牽絆。於是他向夥伴們求助，破解舅舅的陷阱，最後終於靠着運用媒體的策略成功將舅舅犯下的罪行公諸於世。

『過來。』

「不過呢，末晴，你沒有想過讓事情告一段落？」

漣聽了這句話，點了頭。

母子倆生活相當貧困，因爲母親形同與父親私奔結婚，得不到親戚資助。

「那當然。」

『打消念頭吧，已經被發現了。你辦不到。』

「十七歲………………啊。」

沒錯，其實這出戏播到中期，就有真理愛飾演的天才小學生股市操盤手登場，還跟我一同演出。

「末晴，你記得最後一集是怎麼收尾的吧？」

「棒球、足球、話劇、合唱團，所有社團都是爲將來培育專業人才的準備階段，如果把這視爲孕育孩子們夢想的活動，可以說『把We　Tuber活動當成社團』也是同理纔對吧？這樣的話，打棒球受傷在所難免，拍影片受傷又有何不可？我們在道理上不就站得住腳了嗎？」

始終都在擔心、支持着漣，跟他互爲青梅竹馬的少女；曾因爲舅舅的陰謀受苦，在漣出手解救後便成爲夥伴的大公司千金；以漣的對手身分登場，雙方經過數度較勁，最後才化敵爲友的小學女生操盤手。

轉眼看去，有三個年約高中生的陌生少女在他身邊。

『那一家子都盤踞在國家暗處，有時甚至會扭曲法律來貪圖利益。你母親厭惡自己生長於如此傲慢的家族，因而逃離家門，一直在等時機向社會揭發自家人的不公不義。不過生下你以後，她就避免跟他人起衝突，躲起來過生活……然而那些傢伙無法放着你母親握有的情資不管吧。』

突如其來的不幸就降臨在這樣的漣身上。

採用哲彥的方案就可以化解這些顧慮。

黑羽說的話合情合理，畢竟這是一件敏感的事。如果胡亂擺出自以爲了解的態度，難保不會自掘墳墓，因此每個人都沒有開口，只是在觀望狀況。

每個人都用尖銳的眼神盯着我。

──你想不想成爲王者？

「可是，哲彥同學，如果接受電視臺委託，不就會走向催淚路線了嗎？」

『──我纔不需要錢，有你們在就好。』

漣在牀上醒來。

「所以我想出了反制對方的企畫。」

「──縱使這樣，我依然反對。」

漣倒在馬路上，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我最怕的是弄到最後流於虛構，再來就是媒體播放自己不希望被觸及的隱私。這部分遭受冒犯的話，我實在無法容忍。

「告一段落……？」

話雖如此，兩出戏設定完全不同，除了都是由我演主角，其他部分都翻新了。

沒錯，那正是過去漣打算回到其身邊的三個少女長大後的模樣。她們一面照顧漣一面就等了六年之久。

漣更在母親的葬禮上得知驚人真相。

有錢就能實現任何心願。這股憤怒、這份痛苦、這種哀傷，錢都可以解決。

白草發出感嘆。

漣鎮定下來後纔敢發問：

「由於你開始在影片中現身，八成有周刊雜誌想追蹤你的消息，而知道過去內情的相關人士當中，或許會有人以爲你在心理上沉澱完畢了，就忍不住泄露口風。畢竟原本又沒有打契約要求保密。」

《Child King》這出連續劇跟我的出道作兼人氣最高的作品《Child Star》是定義爲同一系列的劇集。

「那還用說，當時我十一歲耶。」

「真不愧是白草學姐，人家有同感。」

少女們泫然欲泣，當中的一個人開了口。

「最後那一幕，主角是由其他演員演的吧？」

『你是誰……？你跟媽媽是什麼關係……？』

我對黑羽的心意感到欣慰，感謝她爲我着想。

「雖然這算是歪理……但我聽了不由得感到服氣。」

──他要成爲「Child King」。

「…………」

漣打算回到支持他的三個少女身邊──腹部卻突然感到疼痛。舅舅膝下有一個跟漣互爲表兄弟的兒子，而這名少年一向瞧不起漣。他目睹父親落入法網，就拿刀捅了漣，想借此復仇。

「末晴哥哥的顧慮再合理不過。電視臺是營利企業，而營利企業基本上於好於壞都會把利益當成第一優先。」

「原來如此。」

「末晴，你最後演出的連續劇是《Child King》嘛，記得平均收視率超過百分之二十吧？」

「然後，你現在的年齡是？」

沉默降臨。

爲了救回漣的性命，少女們找了名聞遐邇的醫生，還試了新的藥物以及手術方式。漣所賺的錢幾乎都用在支付手術費、住院費上，少女們因而向他道歉。

當所有人似乎又要沉默下來時，哲彥開口了。

「第二點是這項企畫肯定可以讓羣青同盟及末晴的知名度更爲提升。當然，必須將感情論撇除在外來思考就是了。」

而且他定下目標。

然而漣過得很幸福，母親溫柔慈祥，他對貧困的生活根本不介意。

演到最後一集，漣在期貨交易市場暗中活躍，成功大賺了一筆。他掌握了足以稱爲「Child King」的金錢及權力，終於要設法向殺母兇手──在大公司當老闆的舅舅展開反擊。

「因爲所有人都不知情纔會自說自話。他們不曉得小晴在伯母過世以後究竟受了多少傷、承受過多久煎熬與迷惘，才說得出那種話。居然想用這件事當成賺人熱淚的題材，就算小晴答應，我也不會允許。」

有道理。比起讓消息走漏給週刊雜誌加油添醋寫出來，哲彥說的做法還比較像樣。雖然說，也只是比較像樣而已。

「是啊。」

父親跟母親固然是私奔了，然而要對抗那個家族實在太危險。爲此父親在漣出生後就藉機跟母親分開，製造已經過世的假象，並且捨棄長相與姓名以便對抗那個家族。也因此他連名字都無法報上，只能教導漣如何賺錢，期盼漣至少學到求生的能力。

我大口做了深呼吸，然後緩緩說道：

那種情況超有可能發生。

如此深信的漣決定跟着神祕中年男子走。

黑羽打斷了話題的進展，語氣簡直強硬得讓在場衆人都爲之一驚。

「嗯？腹稿？」

男主角漣是十一歲的小學五年級生，父親在他懂事前就已經過世，家中只有母子兩人。

復仇完畢後，漣有了他的歸宿。

「告訴我啦，哲彥，什麼樣的企畫？」

有個神祕的中年男子用下巴示意前方的男保鑣；而男保鑣發現漣有警覺，正在跟漣的舅舅耳語。

「感謝你們誇獎啦，但是我當時其實內心嚴重受創，不太記得拍戲的情形……」

「我會跟電視臺交涉，如果我們拍的紀錄片可以過關，就讓他們播。哎，因爲我們都是外行人，照現狀實在不可能演變成那樣……但是我其實已經有了腹稿，既可以取悅電視臺，還能讓他們主動表示想播我們製作的紀錄片。」

不過，他無法容忍。

最後之戰即將來到，漣在整理被舅舅使計害死的神祕男子的遺物。此時，他發現神祕男子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我瞭解。小末偶爾會在戲裏露出原本的溫和臉色，也同樣觸動觀衆的心。」

『怎、怎麼會……！媽媽居然是因爲這樣才……！我不會原諒他們……！』

我一開口，目光就同時聚集過來。

漣聽見嘲笑母親的聲音，因而氣得發昏，拿起了身邊的剪刀。他的目標是突然出現在葬禮會場，自稱大公司老闆還撒下大把鈔票的舅舅。

「好懷念喔……那出戏對人家來說也算出道作之一，是回憶很深刻的作品。」

黑羽發問了。

神祕男子拉着漣離開。追兵立刻尾隨而至，但是靠神祕男子的俐落手腕，他們設法逃掉了。

「如小黑所說，我唯一排斥的就是把母親的死當成賺人熱淚的題材，畢竟悲劇英雄的形象不適合我。另外，能提升知名度固然可貴，要把往事拿來做生意就有點……」

那就是「車禍背後有親戚暗中策劃」──這樣的事實。

我對哲彥的問題點了頭。

漣臉色發青。自己被對方視爲敵人了，不曉得會受到什麼對待。

哲彥居然用這種吊胃口的講話方式……假如企畫內容沒有正中電視臺人員的下懷，事情就不會發展得那麼順利纔對……

『……我跟你母親是朋友。以前……沒錯，我們曾是關係密切的朋友。』

從母親死後便一直追逐財富，不停地掙扎，直到被人稱爲「Child King」的少年最後說了這句話，故事就此結束。

換句話說，母親並非遭遇事故，而是死於他殺。

母親當着他眼前出了車禍而不幸喪生。

母親爲何會被講成叛徒？家門無光又是什麼意思？漣完全不明白。

漣準備從背後襲擊對方──卻被攔住了。

「所以嘍，與其讓外人胡亂爆料，不如主動對外發表正式的信息，把往事做一個整理啊。我是這樣覺得啦。」

「啊～～」

他這麼告訴漣。

「我覺得啦……」

長到十七歲的漣這麼嘀咕：

唉，在沒有老師監督的地方受傷就毫無辯解的餘地吧。

隨後，時光飛逝──

『漣，你昏睡了六年喔──』

「要製作紀錄片的不是電視臺，而是由我們羣青同盟推出《末晴回憶錄》的企畫。如果無法拍出讓末晴信服的內容就不公開。這樣就算品質多少會下滑，起碼不至於搞到『內容得不到當事人認同就直接播放』的地步。」

『哈哈哈哈，叛徒就適合這種下場。誰教她要癡迷於那種扶不起的男人，還令家門無光，全部都是她自找的。真是個笨女人。』

哲彥挪了身體，然後用手拍了白板上所寫的文字跟我們強調。

『要緊的是錢，沒錢就打探不了那些傢伙的不公不義，沒錢就連自己也保護不了。手中無權的你就算訴諸警方，案子應該也會被抹消。錢就是力量，有錢什麼都辦得到。活在現代，有錢纔是贏家，有錢才能貫徹自己的意志。你想讓他們灰頭土臉，就需要相當大的一筆錢吧。那得是一筆足以讓你稱霸爲王的鉅款。』

「原來如此……」

「人家最喜歡末晴哥哥當時的演技。跟《Child Star》的時候截然不同，身爲粗暴的性情中人，卻又冷靜而具備知性。巧妙陷害對手時露出的邪惡笑容更讓人受不了。」

漣甦醒的年齡是十七歲。

假如把「昏睡的期間」看成「離開演藝界的期間」，現實與戲劇的這段空白正好可以相疊在一起。

「所以嘍，我的腹稿是這樣，反過來向電視臺提出『讓現實中長到十七歲的末晴』來演《Child King》最後一幕的企畫。簡單說，就是問電視臺有無意願替那出紅極一時的作品拍攝真實版結局。畢竟真理愛也在我們這裏，你不覺得好玩嗎？要是對方覺得有意思，應該就會願意讓這跟空窗期的紀錄片一起播吧？即使是由羣青同盟拍攝的。」

「你想用這一招啊～～」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個人酷愛這種巧思！

雖然不確定電視臺是否會表示感興趣，我認爲喜歡那出戏的人肯定會想看。

虧哲彥想得出來，着實令人佩服。

「再補充一點，跟我提到想替末晴拍紀錄片的電視臺，和當年播放《Child King》的是同一家電視臺。因爲有這層關係，他們纔會率先舉手吧。另外就是這次拍紀錄片，我不太想強迫末晴同意。末晴，我只是覺得或許你會接受這種點子，何況這樣要賺錢博取知名度好像比較有效率，如此而已。紀錄片照拍，但是不在電視臺播放也是一種做法，我們大可在羣青頻道上公開就好。哎，播這種感人類型的影片好處在於往後校方對羣青同盟的活動可能也會寬容點，所以你肯答應的話就謝天謝地啦。」

冷靜來看，這帶給我們的全是好處。當然，得撇開我的私情就是了。

哲彥看了看手機。

「哎呀，時間差不多啦。抱歉，說明比我想的還費時。明天起要考試，所以從今天放學開始就沒有社團活動。然後，我會在週六針對這項企畫舉辦投票。在那之前，麻煩大家先想清楚這件事要怎麼辦、該怎麼辦。」

急忙召集大家，是爲了讓每個人都有多一點時間考慮吧。

這確實是個令人煩惱的企畫。雖然還有考試要準備，我就在不至於礙事的範圍內仔細想一想吧……

＊

──能不能請你們賞個臉？

午休過後，黑羽用HOTLINE傳了這樣的訊息。

下一則訊息是真理愛發的『感覺該來的還是要來。人家已經先找好場地了，放學後請到這裏』還附上了某間咖啡廳的網址連結。接着則是白草表示『我已經安排讓小末先跟紫苑一起回家』的訊息。

明明沒有事先做任何商量，她們三個卻默契十足地用三則訊息讓一切準備就緒。

因此，少女們在放學後聚到一間離上學路途稍遠，還有英式庭院的咖啡廳。

「小桃學妹，這裏的消費不便宜吧……」

黑羽這麼一問，真理愛就不以爲意地說：

「下次我要用來當小說的題材。」

「學姐請便。人家反而想拜託你用呢。」

「啊，原來如此。嗯，我懂我懂。」

店員連忙收拾的這段期間，完全沒有講話。

由於是二度重申，也就沒有人吐槽她。

「……唉，繼續跟學姐吵下去只會加深傷口，差不多可以停戰了吧。」

「……那我們進入下一個話題吧？」

黑羽咬緊牙關，白草就面不改色地拿水就口。

真理愛對黑羽的威嚇毫不在意，還用靜靜的語氣嘀咕：

「請遜炮學姐安靜。」

「白草學姐，人家想進一步瞭解相關細節耶。」

「……桃坂學妹，你說說看。」

「對、對不起！我會立刻收拾並且端新的過來！」

「總覺得會欠下人情，我不敢讓你請。自己的消費我會自己付。」

「照這樣下去，我們會被亂傳八卦啦。」

「倒不如說，你這樣好嗎？只會牽制我，都不牽制可知同學嗎？」

黑羽重新坐回座位開了口：

「學姐已經不打自招了呢。」

「那樣實在好下流耶。你不覺得嗎，白草學姐？」

「就算那樣，你也做得太過火了……！」

她們在六人座的桌子前各自保持距離就座。把店員叫來後，白草點的是濃縮咖啡，真理愛點了皇家奶茶，黑羽則詢問能不能將冰咖啡與柳橙汁用一比一的比例調和，讓店員心生困惑，但在間隔片刻後仍得到了「可以喔」的答覆。

「淑女！我可是淑女耶！怎麼可能做得出那種事嘛！」

「在教室聞小末的味道，還當衆宣佈彼此在交往的人有資格講這種話？」

「人家不能說嗎？」

黑羽拍桌站了起來。

黑羽因而畏縮，但這次她立刻就反擊了。

「不會啊……因爲人家跟末晴哥哥的愛並沒有什麼羞於見人的。」

「叫我嗎？」

「就是啊。」

「因爲從學校走路可以到又有包廂的店家，頂多就這裏而已。今天由人家請客。」

「噗！」

「誰教你每節下課都跑來我們班，還黏着小晴不放……！連我看了都會覺得不好意思……！還有，可知同學！」

「是啊，桃坂學妹，我們達成共識了。」

「就是說啊。」

「末晴哥哥很好色，對不對？」

「遜炮安靜。」

「所以在圖書準備室張嘴讓小末喂的你有資格說這些？」

拿水就口的黑羽噴了出來。

「那我要說嘍，感覺呢，我們幾個有點招搖過頭了。」

「我也跟可知同學一樣。」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忍氣吞聲啊！先提起這件事的是你吧！」

「那麼，雖然人家大致可以想像黑羽學姐找我們過來的理由……姑且還是先聽你說吧。」

「人家從一開始就曉得白草學姐沒有那種膽量，所以不要緊。」

「……學姐真的不會製造既成事實？」

「被人錄下來傳到網路上就不好了吧？雖然你現在似乎跟演藝界保有一點距離，但是那不會影響到你復出嗎？」

「這話說得妙。」

「黑羽學姐，感謝你的忠告。不過你用這些話勸退人家以後，就會趁機對末晴哥哥發動攻勢吧？」

真理愛如此打開話題後，黑羽嘆了氣。

「哪樣？」

「欸！小桃學妹，你有立場說我嗎！」

三個人如此互動，並被侍者領到擺設講究的包廂。

「是嗎？黑羽學姐要把話說到這分上嗎？被說成那樣，人家可不會忍氣吞聲喔。」

隱約能聽見他對別的店員嚷嚷：「那一桌的女生都長得超可愛，我開開心心地把飲料端去才發現她們恐怖得要命！」不過她們三個都裝成沒聽見。

感覺像打工大學生的男店員嚇得托盤掉到地上。

彼此互相牽制，光是眼神交流就好比兵刃交鋒的攻防戰正在上演。然而她們三個人絲毫沒有顯露出那種氣息，反而老神在在地打算搶佔優勢。

白草將纖細美麗的食指湊到臉頰，露出嬌憐的笑容。

「……東西掉了耶。」

「小、小、小桃學妹……虧、虧你說得出這種話……！」

「跟我字面上提到的一樣，志田同學從以前就毫不怕羞地採取那種行動，在告白祭前夕更是露骨，旁觀者都比她懂得害臊。實在粗鄙，看了就覺得可怕。」

「雖然人家不想聽，但即使回答不要，感覺學姐還是會照講，請便吧。」

「別拿去當題材啦！我先聲明喔，要像這樣取外號的話，小桃學妹你就是『如鬣狗一般的妹系女生』吧？」

包廂裏瀰漫着沉重凝滯的空氣。

「讓各位久等了──」

打掃完以後，店員就逃也似的從壓力只會節節升高的現場離開。

「小、小桃學妹，你很纏人耶！就說不會了嘛！我哪有可能那麼做！」

「──噫！」

「「…………」」

「……也對。」

「啥！」

「你們倆現在就給我切腹自盡。」

「黑羽學姐講話真的是不打自招耶……」

「剛、剛纔很抱歉──唔噫！」

「……唉，人家不否認學姐是淑女，但是感覺需要另外加個外號來補充，例如『魔王型淑女』或『策略系淑女』。」

「……人家不明白學姐在說什麼耶。」

呼──黑羽被比喻爲小動物的可愛臉孔換上了憂慮之色，並且大爲嘆息。

「呼……這兩個人鬧得真難看。」

「喔，那個啊。既然是我害小末受傷的，我當然要服侍他啊。」

「人家總覺得黑羽學姐要是橫下心，就會設法色誘末晴哥哥製造『既成事實』耶。坦白講，演變成那樣是我最害怕的。」

「這樣啊……人家得說真不愧是黑羽學姐。」

「敢問什麼叫亂傳八卦？」

「所以學姐都沒有想過嗎？」

黑羽和白草默默點頭。

這一瞬間，三名少女都將目光的力道聚集到店員身上。

「小桃學妹，你會冒出那種想法，不就表示你也打着相同的主意──」

「才、纔不會──」

「比方說……會有人認爲小晴跟我們做了什麼不檢點的事……」

「再說一次，我覺得我們都招搖過頭了。」

「啥？」

「其實呢，人家就是憂懼這方面，應該說，感覺其實需要加一項限制。」

「就是你喂小晴喫飯的舉動啊……！」

「你今天那樣算什麼意思！」

「畢竟有足夠行動力這麼做的人頂多只有黑羽學姐啊。」

「唔──」

真理愛首度板起臉了。

「……兩位要這麼說的話，人家倒不會阻止。」

「……我說啊，小桃學妹？一味地被人說三道四不合我的性子，讓我吐槽一點好嗎？」

「啊～～夠了！每次都這樣裝迷糊！我告訴你，像你這樣黏着小晴不放真的不行啦！難道你不會在意旁人的目光嗎？」

「喂，你們兩個☆小心我用草蓆把你們捲起來投海喔☆」

「我倒覺得不檢點的只有你那顆腦袋瓜耶。」

「唔──」

「對吧？」

「不、不過那是因爲沒有別人的目光！有別人在看的話，我也不敢那麼做！」

白草同時被兩人回嘴，就畏縮地沉默了。

太過恐怖的場面讓男店員像剛生下來的小鹿一樣雙腿發抖，但是第二次過來的他勉強穩住了陣腳，將飲料分別擺到點的人面前。

「還、還還還有什麼需要的話，請再叫我──」

「我們想要談事情，因此暫時別過來打擾好嗎？」

黑羽笑了一笑，男店員就打直背脊立正。

「遵……遵命！」

男店員逃也似的離開以後，就向廚房人員嚷嚷自己「已有受死的覺悟」，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三個女生各自拿起飲料就口，當情緒稍微冷靜下來的時候，白草開口了。

「我贊成需要加上某種限制的提議。」

「……也是。」

「我從一開始就是想談這個。總之我的想法是──可知同學，你跑來跟小晴同居，我認爲做得太過火了。」

白草挺起形狀漂亮的鼻樑。

「爲什麼？是我害小末受傷，就由我負責照顧，這有什麼好奇怪？」

「昨天我聽媽媽提過，據說向小晴的爸爸徵求同意時，你有強調希望包辦這件事？而且你還扯東扯西地講到太多人留宿，房間不夠住就糟了，所以拜託伯父在之後有別人要求留宿時予以拒絕，不是嗎？」

「啊～～原來如此，人家終於搞懂了。難怪姐姐不得不一下子就退讓。」

「不關我的事。」

白草將黑色長髮輕輕一撥，把臉轉了過去。

「至於我的訴求嘛，就是你起碼要改成輪班制，如果我們三個一起照顧小晴，八成會在他面前出糗，你不覺得可能弄得三個人都自找苦喫嗎？」

「……說得也是，人家贊成黑羽學姐的意見。」

「當然，我們並不會製造『只有我』或『只有小桃學妹』留宿的場面。好比說，我就會找妹妹過去一起住。」

「不、要。」

「我說你喔！」

「可知同學，看來你是得到大義名分就會出奇招的類型呢。」

「這女的……我要對她說教十個小時，像擰抹布那樣擰她！」

原本交抱雙臂皺眉頭的真理愛突然在胸前拍響手掌。

「……好的。暫且先這樣。」

「換句話說，你想提議不如就由我們三個各自擔任採訪者，拍一部深入小末過往經歷的紀錄片吧？」

然而箝制真理愛的人是黑羽。

真理愛藉着片刻的冥想讓心靈恢復平靜，下個瞬間，她的臉上就露出了純真無邪的笑容。

「這件事情應該是由小末做主吧？」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志田同學和桃坂學妹都會找對自己方便的人一起留宿吧？那樣又不能發揮箝制的效用。跟我一起過去住的紫苑可是我爹地挑出來的監督人選耶，那個女生討厭小末喔，現狀是隻要有她在，我在小末面前就無法有任何特別的表現。因爲彼此條件完全不一樣──我無法接受你那樣的提議。」

發怒的白草被黑羽的問題挫了銳氣，因而在嘆氣後重新就座。

黑羽刻意把話斷在這裏，然後交棒給真理愛。

白草頓時滿臉通紅。

「嘖。」

白草看了她們倆的反應，就娓娓道來：

白草對黑羽釋出殺意。

「啥！每句話都要扯到『喜歡』？」

「居然會看得這麼透徹……黑羽學姐，果然不能小看你呢……」

「是嗎？難得聽見這樣的評語，我就當作誇獎好了。」

（沒想到「契機」居然會像這樣從天上掉下來……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拚勝負了。或許小桃學妹與可知同學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然而最有甜頭的肯定是我……）

「小晴的私生活我幾乎全都曉得，能涵蓋的範圍固然很廣泛……」

現場瀰漫着好似陷入迷陣卻沒有出口的封閉感。

真理愛將皇家奶茶擺回碟子上，並且在胸前撥弄自己的輕柔秀髮。

「哎，白草學姐跟末晴哥哥有關聯的時期最短，除了那段時間都採訪不了嘛。」

「……我大致知道是什麼故事，不過沒辦法詳細說明。」

怒罵聲甚至傳到走廊，引來店員窺探。然而店員看到包廂裏的情況，就低聲發出「噫！」的驚呼，然後立刻逃走。

白草宣讀寫在紙上的規定事項。

三個人對彼此點了點頭。

白草深深吸了氣調適呼吸，然後繼續說：

「啊，人家想換一下話題，可以嗎？」

白草短短地如此告訴對方。

「我認爲這次你敢做出大膽的舉動都是靠『小晴受了傷』、『而且受傷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這兩項大義名分。反過來說呢，要是沒有大義名分，你肯定不敢做出大膽的舉動。表示只要打破這項條件，你就會無能爲力纔對。」

真理愛激動得拋開清純形象，氣呼呼地毅然告訴黑羽：

「那我做個總結喔。」

白草微閉眼睛，殷殷切切地祈禱。

真理愛對提問的黑羽點頭。

「這次紀錄片的重心終究是擺在末晴哥哥從演藝界消失的理由。既然如此，應該有必要從演藝界的角度，依序觀察末晴哥哥於伯母發生事故前後的改變。只有知道這段往事的人家能夠聚焦在這裏，因此人家會負責包辦這一段採訪。」

（這可是大好機會。有這項企畫，說不定小末就能回想起來。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而且我希望他了解，我懷着什麼樣的心意──如此一來，我的心意肯定能傳達給小末……）

「你可以試試看啊。」

黑羽卻吐了吐舌，轉開視線。

「黑羽學姐，白草學姐說的是真的嗎？」

「可以是可以，你要談什麼？」

「那麼人家也想開出條件喔……黑羽學姐？人家可是知道的喔，你對末晴哥哥用的『示好攻勢』。」

「只要能分到小末成名後的時期……《Child Star》之後那一段日子，我就不會有怨言。」

「──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既然如此，黑羽學姐也沒有道理提出要求啊！」

由於黑羽鬆口答應，議題進展到三個人各要做出什麼樣的讓步。

（呵呵呵，兩位學姐完全上當了。雖然對大家不好意思，這樣人家可就手到擒來了喔……只要紀錄片開拍，人家通往勝利的路途就形同已經鋪好了……哎呀，正因如此，人家得注意別露出缺乏格調的笑容……）

「？…………那是什麼名堂？我想了解詳情呢。」

這樣一來，倘若末晴答應拍紀錄片，她們對拍攝方式就有了共識。由於羣青同盟只有五個成員，藉此已經保住了過半票數。換句話說，這次商量等於拍板敲定了紀綠片的製作方式。

「當然有！人家的意見可多了！學姐你在說什麼嘛！」

「表示不全然是謊話嘍？那好，我們繼續談吧。黑羽學姐，你不只有事找白草學姐商量，也有話想告訴人家吧？」

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變和緩，黑羽不停眨着眼睛。

「等一下，志田同學！你剛纔說了暫且對吧！沒有人會喫那一套啦！」

「真不愧是白草學姐，只論企畫與劇本方面可說不同凡響。」

「剛纔我也說過，希望你能節制在人前的高調舉動。小桃學妹，因爲你身爲藝人，感覺影響實在太大，我倒認爲這也是爲了你好。」

「……也對，但是我不想罷手。條件改一下的話倒是可以考慮。」

而且在經過約三十分鐘的討論以後，結果出來了。

「人家並沒有侮辱的意思，但是有稍微看扁學姐。」

白草彷彿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而睜大眼睛。

「贊成！無異議！全面贊成！」

跟先前全然不同的輕鬆語氣。

黑羽用吸管仔細攪拌以柳橙汁稀釋的冰咖啡，然後喝了一口。

「原來如此，人家明白了。換句話說，白草學姐認爲所有人應該各退一步，平等地接納要求才對。」

「首先志田同學要停止『示好攻勢』。」

「這樣的話，每段往事各要由誰來採訪？」

「……我懂了。」

「小桃學妹，這不要緊。下次她在我們班上這樣做，我就會阻止了。」

「我們三個不是都跟哥哥的過去有關聯嗎？而且，還各有不同的觀點。」

「有個瓦匠撿到了三兩銀，他曉得那是木工師傅掉的便打算物歸原主，而木工師傅有副江戶男兒的倔脾氣，硬說錢掉了就算了而不肯收。瓦匠同樣是江戶男兒，所以也說自己不要這筆錢，鬧到得請地方官大岡越前來裁決。於是大岡越前認爲雙方皆有道理，就自掏腰包出了一兩讓數目變成四兩。原本可以拿到三兩的瓦匠與木工師傅各分二兩，算起來各虧一兩，大岡越前也因爲出了一兩錢而虧一兩。這樣所有人各虧一兩，事情便公平地解決了。關於故事收尾的那頓飯，我就省略不提了喔。」

「今天先從我開始，明天週四換桃坂學妹，後天週五換志田同學。這個順序到小末右手痊癒而不需要跟人同居爲止都是固定的。」

「這個女生真是……還說『只論』，難不成你在侮辱我？」

「……意思是你的點子跟我們有關係？」

「你、你喔！被當衆這樣說的話，我可是會絕望得扭身──」

「黑羽學姐就是這樣……人家在說你每句話最後都要跟末晴哥哥扯到『喜歡』，讓人聽了就覺得不檢點的那套花招啊。」

「好的～～啊，人家忘了一件事！白草學姐開始會在教室『啊～～』這樣喂末晴哥哥喫飯，人家希望這也要禁止！」

「是關於哲彥學長提到的紀錄片。」

「唔！……黑羽學姐，人家第一次遇到像你這麼難纏的人。」

黑羽把目光轉向白草，白草卻只是端起濃縮咖啡就口。

黑羽聳聳肩後，食指湊在下巴露出了微笑。

「桃坂學妹則是『禁止做出會引起騷動的輕率行爲』。雖然沒有舉出具體事例，但是我跟志田同學發出三張黃牌以後就會二話不說地封鎖你跟小末的任何接觸。」

白草用食指滑過濃縮咖啡的杯緣。

「……你辦得到嗎？感覺只會吵起來吧。」

「就是這麼回事。至少我敢說像志田同學那樣單方面提出要求，絕對沒有人願意接受。唯有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白草雲淡風輕地嘀咕，黑羽便笑了一笑。

爲了避免被看出心思，黑羽始終笑得平靜。

「……人家只好遵守嘍。」

「嘖什麼嘖啊！」

「瞭解。」

白草抖了抖眉毛。

「這樣啊，哦～～可是基本上，我爲什麼非得聽你們的要求呢？」

「……總之，人家要求的是禁止學姐玩那種花招！」

「那你要是做出一樣的舉動，我就會當着大家面前說：『可知同學，小晴可以交給我來照顧喔。你無論如何都想親自來嗎？這樣會不會太喜歡小晴了啊？』」

「那是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耶。」

不過她們各自在心裏打的盤算，要稱作「共識」實在是相差甚遠──

「……是啊。昨天他們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而且那個叫大良儀紫苑的女生討厭小晴也是事實……坦白講，以監督人選而言是有靠不住的地方……但她似乎並不會任人擺佈，而且一有良好氣氛就會毫不留情地打斷，感覺在這方面是可以信賴。」

「你這個女生真是氣人……」

「這樣的話，我就是採訪小晴息影后的生活吧。雖然有些部分讓我在意……但是並沒有嚴重到需要推翻你們的選擇，我就不提出異議了。」

「容我請教，你們是否知道『三方一兩損』這個落語的劇碼？」

「最後，我必須『認同與小末的同居生活改成輪班制』，不過條件是固定由紫苑負責監督。這樣可以吧？」

在這種情況下，白草引進了新氣象。

「看吧，你無能爲力對不對？好了，這件事到此爲止～～」

「……人家不曉得。」

「取得末晴哥哥的同意當然是大前提啊，不過人家想到了一個點子，因此不嫌棄的話，人家希望尋求兩位學姐的贊同。」

「「「呵呵呵……」」」

她們三個一面互相窺伺一面對着彼此笑。

少女們的密談就這樣留下憂患因子，並且宣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