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青梅竹馬絕對不會輸的戀愛喜劇》 · 二丸修一 · 9258 字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出了什麼岔子才讓局面糾結到這種地步?
事到如今我已經想不起來。
不過我可以篤定的只有一點。
那就是──黑羽「欺騙」了我。
「嗚嗚嗚嗚……」
我跟黑羽保持距離後就背對她蹲下來,伸手拔了長在堤防上的雜草。
「小、小晴……?」
黑羽好像難以捉摸我的反應。
她沒有繞到我面前,而是從旁窺探我的臉色。
「對、對不起嘛~~……你、你聽我說,我並沒有惡意……真、真的啦……!」
「…………」
「難、難道說……小晴,你受了刺激嗎……?」
「……還滿深刻的。」
我冷冷地斷言。
替我設想看看吧,有勞了。
我面對黑羽……應該都算一片誠心。
聽到失憶的說詞,我固然有些懷疑也還是信了,還爲此流淚難過。黑羽遭到瞬老闆刁難,我就插手幫了她。
當然,我並沒有賣人情的意思。畢竟我信任黑羽,更把她放在心上,也就覺得自己做出的行爲天經地義。
可是──
「對、對了,小晴!肩膀會不會酸?啊~~果然是因爲拍廣告演戲太賣力吧?你的肩膀摸起來硬梆梆的耶~~」
「妳不是耍了我嗎!」
「對了!回家以後我再幫你按摩當補償!之前我在社團活動學了一手,可以用來消除疲勞!小晴,畢竟你爲了這次的廣告比賽勞心勞力嘛!大姐姐會給你福利喔。」
她交抱雙臂俯視着嘔氣蹲在地上的我,有股壓迫感正從那副姿態流露而出。
有許多壞話都是用黑來罵人,當中最容易引起聯想,又能精確地命中黑羽要害的形容詞就是「黑心」。
於是黑羽似乎壞了心情,帶着靜靜的怒氣眯細眼睛。
「沒~~有~~啊~~」
我用搞怪的英文腔調念出黑羽取名由來的三葉草,就聽見她理智斷線的聲音。
因此一想到自己被耍就讓我既難過又懊惱。爲什麼要騙我?明明就算不用騙的,妳說什麼我都會坦然相信──思考到這裏,我便泫然欲泣。
「原諒?欸,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假如你要向我懇求原諒,我倒是可以聽聽你會怎麼說!」
「…………」
我受了欺騙,還遭到玩弄……我只能如此理解。
「哼~~怎樣啦!笨小晴!我纔沒有錯!呸~~!」
「──給我理由。」
「沒有。」
「每件事都非要別人說出來纔會開竅的話,是不是太笨了?小晴,即使你看見有人受了傷,只要對方沒有喊痛,你就認爲都不會痛嗎!」
「我沒有!」
「欸,妳喔!」
「咦?」
我不禁站起身。
黑羽的目光遊移了。看得出她混亂歸混亂,還是在迅速動腦。
學校的制式書包被黑羽一甩,直接打中我的側腹。
黑羽皺起眉頭。平時睜着就讓人覺得可愛的大眼睛現在銳利得嚇人。
「根本來說呢──」
「……黑心。」
用詞八成略有語病吧。
她又吐吐舌,並且俏皮地笑了出來。
堤防在夕陽照耀下變成了橘紅色,我跟黑羽互瞪彼此。
「黑心!」
比方說,黑羽這時只要神情嚴肅地告訴我:「抱歉,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講理由……」那我就可以察覺當中或許有什麼隱情。
「我纔沒──」
「有什麼好問的……跟妳字面上聽見的意思一樣啊。」
我相信黑羽,我尊敬她。
黑羽撂話似的開了口。
然而黑羽的表情完全沒變。
「體諒體諒……妳不說清楚是要我怎麼體諒!有想法就要用嘴巴說出來啊!語言就是爲此存在的吧!」
嬌小可愛的黑羽臉上蒙了一層陰影,頓時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錯。
「啊~~!你說出口了!你用了那個詞!講那個詞就是跟我開戰!你已經沒有退路了喔!小晴,你是明知故犯吧!」
感情有多深,迴流的負面情緒就有多深。
「……咦?小晴?慢着,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喔。嗯~~?停一停好嗎?剛纔,你好像講了不應該講的話耶……你並沒有說什麼吧……嗯~~?」
(──這不是我要聽的,小黑。)
感覺語氣是過頭了點,然而話一出口就止不住。
「啊~~!你又說了!你又講出來了!」
「這跟那是兩回事吧!」
「妳有吧?」
但是當下的反應不一樣。黑羽有意用笑容矇我,隱約看得出她想給我一點小福利,打着想避免解釋就糊弄過去的如意算盤。
「笨!」
結果就是──這把火一發不可收拾。
我默默地晃了晃身體,對黑羽的手錶示拒絕,然後螃蟹走路似的往旁邊移動,隨即又開始拔草。
「妳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對吧?這是爲什麼?爲什麼妳要拿『失憶』來騙我?」
到最後──
「你那是什麼眼神?」
我回頭一瞥,窺探狀況的同時用眼神對黑羽表露不滿。
我只能導出這樣的結論。
黑羽的名字裏有「黑」,因此別人要講她壞話很容易用上包含黑的詞。
換成平時,被黑羽摸是值得開心的,我也不可能排斥讓她揉肩膀。
「這……你不用管那麼多嘛!起碼要體諒我啊。」
黑羽打了個顫,然後露出散發邪惡氣場的笑容仰望我。
不過感受到被黑羽背叛的我硬是轉念,內心吶喊着對方越可愛就越不能上當。結果語氣反倒變得咄咄逼人。
「我並沒有玩弄你吧?」
「…………」
我簡短告訴黑羽。
「小、小晴……?聽……聽我說嘛……這件事,你能不能……一笑置之呢?」
我抱頭懊惱。
「唔~~!笨笨笨!笨小晴!」
「耶嘿♡」
「不然妳爲什麼要說謊!」
光這樣──沒辦法讓我服氣。
「妳有!」
「既然妳這麼希望聽人講,要我講幾次都行!黑黑心心黑心心──」
不過她現在這樣──未免太虛情假意了。
「之前聽說妳失憶,我還哭出來了耶!妳看我上當了以後都在取笑我吧!」
這樣我沒辦法信任她。
對當下已經氣瘋了的我來說,說不得的詞拿來泄憤卻是首選,所以我又從記憶深處喚醒了更忌諱的詞。
「嗚嗚嗚嗚嗚……又被玩弄了~~……我已經不敢再信任小黑了~~……」
雙方都急了,內心失去從容,處於情緒容易被點燃的狀態。
「黑 船 來 航。」
黑羽本身似乎不敢矢口否認,因而語塞。
怒氣滾沸而上。我應該是爲了發泄怒氣纔開口,卻立刻遭到反擊而使得怒氣進一步湧上,陷入惡性循環。
「覺悟?哼!錯的人是妳吧!假如妳現在立刻道歉,我倒是願意聽聽妳有什麼騙人的理由喔。聽歸聽,能不能原諒妳可就不確定了!」
黑羽用三葉草髮夾彆着的麻花辮隨秋風搖曳,撫過她的臉頰。
「說我耍你……講話何必這樣嘛!」
「你聲稱自己遭到玩弄,是什麼意思?」
「或許……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黑羽或許多少有自覺,因而對這個詞格外厭惡。小學時班上曾嘀咕她黑心的男生下場悽慘的不曉得有多少人……
讀國中以後,發覺黑羽可愛的男生們理解到嘲弄她有多愚蠢,便不用這個字眼了。此外,由於黑羽是優等生又八面玲瓏,女生們也不會刻意說她壞話。因此目前頂多只有粗心大意的碧纔會說溜嘴,每次扯到黑心都會讓姐妹倆吵架。
「纔不是!」
「誰教你不肯體諒我!誰教你提到了我忌諱的字眼!所以要道歉!」
「呃,這是因爲……反正你要體諒我啦!」
因此我的心爲了宣泄憤怒,甚至不惜越界踏進了不該言及的領域。
「妳講話莫名其妙!」
正因爲喜歡對方纔覺得恨;正因爲信任對方,受到的打擊才大。
黑羽吭不出聲,把嘴閉成一字型,並且更用力地往上朝我瞪過來。
「爲什麼我上了妳的當還非得道歉啊!」
「唔──」
「──唔喔!」
把話說到這個分上還是無法讓我消氣,只好祭出祕藏的嗆人字眼再補上一刀。
「叫我體諒,我是能體諒什麼!妳都做得這麼絕了!」
「──Clover Z。」
「哦……小晴,你有所覺悟了啊……」
我心知肚明。對黑羽而言,「黑心」是萬萬講不得的一個字眼。
「妳不就撒了謊嗎!」
「竟然說我在取笑你……我纔沒有!小晴,你把事情想得太負面了!爲什麼你講話要這麼過分!」
黑羽對痛到彎腰屈身的我吐舌做了鬼臉,然後轉身。我還來不及把黑羽叫住,她就沿着堤畔的道路跑走。
我杵在原地,直盯着她逐漸變小的身影。
「……哼!」
努力跑就能追上她,但我沒有追上去。
畢竟我又沒有錯。這次錯的人是小黑。
「不對,我罵她罵過頭了啦~~~~~~~~~~~~!」
我跳上自己房間的牀,把臉埋進枕頭。
我一邊喃喃自語地發牢騷,一邊用超商的餐點填飽肚子後洗了澡,氣得充血的腦袋也差不多冷靜下來,到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罵過頭了」。
「糟了啦!我要怎麼辦?看小黑那樣,她可是真的發飆了耶!」
以往我跟黑羽也起過口角,講不得的忌諱字眼連罵三句卻是從無前例。
如今黑羽的怒火已經到了連我這個青梅竹馬也無法推量的未知境界。
說不定──
我在腦海裏展開想像。
……
…………
一如平時的日常生活,一如平時的夜晚。
洗完澡的我隨意穿上T恤,於是肩膀冒出劇痛。
我急忙脫掉衣服,就發現肩膀灼傷潰爛了。
(這股氣味,該不會是廁所清潔劑……?)
一回神,膝蓋也冒出劇痛。看來剛纔穿的長褲滲入了同種化學物質。
只要黑羽肯實話實說,就算我們會吵架,最後我還是打算包容她的一切──她卻不肯說。何止如此,她還想用失憶來唬人,這表示她不全然信任我。
『不要緊喔。畢竟黑羽同學謊稱失憶時,仍然想跟你重修舊好不是嗎?表示那一切都是因爲喜歡你才做出的行動!』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之前不肯明講喜歡我呢?對此我有所不滿。
天馬行空地展開妄想的我用力點了頭。
(我現在應該趁早求饒嗎?可是──)
坦白講,我想原諒黑羽。畢竟我不希望彼此吵架,再說我也給她添過許多困擾,因此我大有意願原諒她。
以座位分配而言,上座依序是父親、母親、黑羽,坐在他們對面的則是碧、蒼依、朱音。末晴被邀來喫飯時,一向是坐在生日壽星席。
後來我仔細思考,就推敲出黑羽似乎有某些隱情。儘管我忍不住說出:「妳看我上當以後都在取笑我吧。」然而黑羽並不是那種人,就算我一時心急口快,未免把事情想得太負面了。
…………
碧擦掉冷汗。正因爲她是妹妹,纔對觸怒姐姐之恐怖有通盤瞭解。
黑羽謊稱失憶這件事,我還是不太能原諒。
『欸,你被甩了耶。俗話是這麼說的吧?男人戀愛是另存新檔,女人戀愛是用新檔覆蓋舊檔……就這麼回事嘍。她想重修舊好?是你遭到玩弄纔對吧?假如又會錯意而跟她告白,你想會怎樣?下場便是再聽她說那句「不要」喔。』
說起來並非侷限於我,黑羽也不肯相信我。
這次換成腳底冒出劇痛。
心情好鬱結。
或許聽了細節會讓我跟她大吵特吵,但是她肯坦承喜歡我的話──我想自己最後還是會高興得說出「我也喜歡妳」。
黑羽屬於絕不能與之爲敵的那種人。而她目前處在前所未有的暴怒狀態……由此可見「除了觸法的行爲,全都有可能出現」吧。不,照現在的黑羽來想,「只要能達成完全犯罪就會跳脫法治的範圍」纔對。考量到這裏,應該把「她反而大有可能對我進行極刑」納入視野。
這樣是不行的。即使我們情投意合,信不過彼此的話,關係肯定很快就會告吹。
擺在志田家飯廳的長方形大桌,平常是由雙親+四姐妹,共六個人使用。
糟糕,黑羽動真格地生氣了。
「笨小黑……」
黑羽根本沒必要謊稱失憶,只要她肯認同甩掉我是錯的,再坦承自己喜歡我,就算在大庭廣衆下被甩掉,我也願意讓事情就此過去。當然了,如果她承認甩掉我是錯的,那我可得問清楚「爲什麼要在大庭廣衆下甩人」這一點。
這次換家用電話響了。鮮少響起的電話會挑這時候響……肯定是黑羽在搞鬼。我在看着你喔,你在發抖嗎?這就是她要告訴我的。
天使對我細語:
考量過這些陷阱之兇狠、狡猾與恐怖就知道──黑羽想要我死。
「有可能……小黑有可能這麼做……」
糟糕,我贏得過黑羽嗎?……不行,我沒辦法。我不覺得自己能贏她。
按門鈴示威。肯定是黑羽的把戲。
「反過來想,雖然說是爲了避免在晴哥面前露餡,她能喫口味難以忍受的食物長達一星期以上,簡直是驚天動地。」
無論理由是什麼,我都希望她能開誠佈公。
「黑姐的眉毛角度比平常生氣時高兩度。這一次,我認爲非同小可。」
「朱音,妳驚訝的部分好像不太對耶……」
在黑羽謊稱失憶的這段期間,她跟我和解了。黑羽將甩與被甩的事擱到一邊,說要將釦子重新扣一遍,還提到她喜歡我。
──嘟嚕嚕嚕嚕!
走廊這塊地方也是黑羽幫忙打掃的,所以她要擺圖釘根本輕而易舉。
(可是──)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是小黑設的陷阱。
黑羽將盛着蘋果的盤子遞過來。她洗完自己的餐具以後,都在幫妹妹們削皮。
……
周圍的姐妹們一面窺伺黑羽的模樣一面用眼神交談。因爲黑羽散發的氣場太猛,讓現場瀰漫着似乎連出聲講話都會令人遲疑的氛圍。
黑羽怒目一瞪。
──叮咚~~!
結果姐妹們在父母缺席的情況下喫的晚餐就成了徒有電視聲音迴盪,與天倫之樂相距甚遙的一頓飯。
可是……可是呢……
「怎麼可能!之前我開玩笑想喂黑羽姐喫那個,就被她用擒拿術制伏了耶!混帳,她這是偏心啦!偏心!」
母親銀子是護理師,今天是所謂的小夜班,值勤時段從下午四點至晚上十二點。因此她準備好晚餐後,在四姐妹回家前就出門上班了。
黑羽端着自己那盤淋過辣油的蘋果朝走廊而去。看來她要在自己的房間喫。
沒有錯,這全是黑羽清洗過的衣物──
我跌了一交,端詳腳底板,結果發現上頭有顆圖釘……!
我脫掉T恤和長褲,穿條內褲就衝出房間。
「──我喫飽了。」
黑羽默默地喫着晚餐。
對幫我打點身邊大小事的黑羽來說,設陷阱根本是小兒科。
「我也認爲大有可能是那樣。」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黑羽的行爲缺乏一貫性。或許有,我卻看不出來。
對,一切都是假設在黑羽主動道歉的情況。
難道……應該說,只有一個人辦得到這種事……
*
(不過──我──)
『欸,小黑……對不起……是我!……是我不好啦~~~~!對不起~~~~!求妳原諒我~~~~~~~~!』
下個瞬間,妹妹們就把臉湊到一塊並講起悄悄話。
我喃喃自語,因爲這樣比默不吭聲更能沖淡恐懼。
接着惡魔立刻出來對我細語:
唔……惡魔果然比較強。
「真的假的……替我們這些幫忙擦屁股的人想一下啦……」
「黑羽姐姐最近心情都不錯的耶……會變成這樣,我看是假裝失憶的事在末晴哥面前露餡了吧……?」
「……欸,裏面沒下毒吧?」
(但是──)
萬一再聽到黑羽說「不要」──我不認爲自己能振作起來。
那相當令人開心,因爲我也喜歡黑羽。
「……呼~~」
「黑羽姐這樣會不會太扯啊?反正八成又跟末晴有關就是了……」
「碧姐姐,妳的音量要再放低一點比較好喔……」
我抓了腳邊的靠枕扔向牆壁。
然而──
「碧……妳不想喫的話倒也沒關係喔。」
父親道鍾是大學教授,研究忙碌時連晚餐都不會回來喫。
「──拿去,這是妳們要喫的對吧?」
然而目前就四個人,上座這邊只有黑羽。由於從她那裏流露出的氣息太恐怖,坐在對面的三個妹妹便淪落到肩膀發抖,還要儘可能聚在一起跟姐姐保持距離的慘狀。
──前提是小黑肯主動道歉。
「從我們的立場來想,那種苦行相當於持續喫了一週淋滿蜂蜜的飯菜。考量到這點,黑姐果真厲害。」
我渾身上下都冒了汗。
我總算察覺了,察覺黑羽跟自己關係有多麼密切。
「哦~~」
「開、開玩笑的啦!我喫!我會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我們都嚇了一跳嘛~~畢竟黑羽姐突然就在喫晚餐的時候宣佈:『要繼續跟大家喫相同菜色的話,我快撐不住了。』」
「聽說因爲末晴哥親自喂,黑羽姐姐連章魚熱狗都喫下去了喔。」
黑羽霍地起身,收拾了餐具,然後走向廚房。
我肯定已經不瞭解黑羽了,也可以說我已經信不過她。
這次我並沒有錯,所以我不打算主動道歉。沒做錯事卻要我道歉,我做不到。
「──碧。」
「!──」
應該去了走廊的黑羽將上半身倒退回來,從門口探出臉,恐怖的程度讓碧喫飯不禁噎到了。
「咳!咳咳!怎、怎樣啦,黑羽姐!妳別嚇人啦!有什麼事嗎!」
「說到擦屁股──」
帶有兇光的陰沉視線朝着碧射過來。
「平時可都是我在幫妳們喔……我有說錯嗎?」
「剛、剛、剛纔那些話,妳都聽見了嘛!」
黑羽用眼神示意:妳有意見?因此碧只能發抖。
「不、不然妳想怎樣啦,黑羽姐!」
逞強的碧嘴硬歸嘴硬,還是認命地擺好架勢準備捱罵──
「──不怎麼樣。」
黑羽只交代這句話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
被留下來的妹妹們又開始對狀況有異的姐姐竊竊私語。
*
黑羽回到房間後便靜靜地關門,並且上了鎖。接着她將盛着蘋果的盤子擺到桌上,再隨手拿起擱在牀上的靠墊……用力往地板砸。
「笨小晴!爲什麼都不肯體諒我!」
黑羽用叉子戳起蘋果,一口氣就往嘴裏塞,還粗魯地大聲嚼了起來。
黑羽撥弄了耳邊的麻花辮。
本來末晴上臺表演就那麼蠱惑人心,只要掌握訣竅,他在日常生活應該也會懂得運用謊言,連半點撒謊的跡象都不留。
•要跟末晴及黑羽兩個人關係親近。
「呃……黑羽姐姐……妳沒事吧?」
以上三個條件。
「我還以爲小晴會包容我……」
演藝同好會亦即羣青同盟的五名成員──末晴、哲彥、黑羽、白草、真理愛用通訊軟體HOTLINE創了羣組,彼此都可以互傳訊息。
可是可是可是!
不過,事情就怕萬一──比方說,末晴又開始對白草動心,才故意裝成什麼都不懂──
•要能守密。
『哦~~這可稀奇了。』
憤怒與哀傷;焦躁與愛戀。
「我無法原諒小晴講出『妳看我上當以後都在取笑我』這樣的臺詞……」
所以黑羽才謊稱失憶,而且實際上也很順利,他們回到了可以一邊談笑一邊踏上歸途的兩人世界。
『的、的確……充學長說得對,我的夢想是實現了……在情場上卻倒退了……』
有人從中調停就能讓他們保持冷靜。得透過第三者幫忙轉達心意或觀察對方的狀況,逐步修復失和的關係。在和好前這段期間應該還要「用某種手段預先牽制」,以免末晴被搶走。
『我會支持有趣的那一方。哎,從這個角度而言,我覺得只偏袒其中一邊就沒意思了,因此要積極聽取妳的主意也是可以啊。』
身體不適、精神衰弱及缺乏注意力──各方面都已經出現害處,所以黑羽實在撐不住,就向家人吐實了。而且家人雖然傻眼,還是願意包容她。
費解。雖然令人費解……目前卻需要他的助力。
過去他們互相甩了對方。無論再怎麼粉飾,這件事都會留下疙瘩。
白草認真地冒出這樣的念頭。
這些情緒在腦子裏滾沸,攪和到最後,黑羽得出了一項結論。
黑羽先是回想班上朋友的臉孔,接着逐一刪去。
沒錯,這男的就是這種人。
只是他們的對話不盡然是單方面的,阿部本身也對末晴大感興趣,便願意傾聽關於羣青同盟成員的事,不時也會聯絡白草。
假如甲斐哲彥跟小末並非朋友,她根本不會找這一型的人交談。話說,小末爲什麼要跟這種人交朋友呢?
看到家人反應如此,她忍不住心想:末晴八成也會包容吧。
(照充學長所說,甲斐同學是中立的──)
太令人寒心了。明明他們一直都有溝通,對彼此的性格理應瞭若指掌……爲什麼非得被末晴講成那樣呢?
唯有這一點絕不能容忍。不可以有這種事。
『我可不是中立喔。』
『咦?你剛纔說什麼,充學長?』
你都在看些什麼?聽些什麼?黑羽不能不逼問對方。
然而由不得白草選手段了,畢竟她已經知曉現狀有多危險。
光等待是不行的,必須主動求勝……要贏得寶貴的初戀。
『不,我跟志田的同盟在廣告比賽結束後就解散了。』
•要屬於能讓人靜下心的類型。
「和事佬嗎……」
當然,她是有所內疚的。無論理由爲何,說謊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白草感到愕然。現在並非慶幸夢想實現的時候。
她原本認爲末晴是因爲缺乏理解力纔不明白她說謊的理由。
(不過──)
進展到現在……原本只差一步纔對。
既然如此,把事情抹消掉是最好的。
因此白草沒辦法信任他,更無意信任他。
其實爲了謊稱失憶,她一直相當勉強自己。
「唔唔……怎、怎怎、怎麼辦……?」
末晴在私生活不擅說謊,所以黑羽並不覺得他有「假裝不懂」的能耐……然而人都會成長。
*
『哦……』
爲了對抗長有黑色羽翼的魔鬼,就算這個中立的惡魔居心叵測,白草也要利用他的力量。
之前她明明強調得那麼明顯!明明示好過那麼多次!
十月三日星期二,舉辦廣告比賽慶功宴當天。
關心的聲音伴隨敲門聲傳來。
「甲斐同學,我有個主意想跟你談談。」
既然如此──必須找個和事佬。
『白草,這次發生的事情,讓妳被情敵扳回一城了喔。』
從結果來看,謊稱失憶果然是對的。假如沒有說這個謊,他們就要花更多時間才能一起談笑着回家,再不然就是始終保持疏遠。某條喪家犬或者兇兔肯定會乘隙而入,因此黑羽並不後悔用上這招。
只要把失憶當手段,姑且就可以裝成沒有發生過。那麼一來,他們之間應該就沒有阻礙,僅剩彼此喜歡的心意。
只是剔除末晴跟那些情敵,唯一對羣青同盟整體有影響力的人──就是甲斐哲彥了,所以白草並不能忽視他的存在。
『那麼~~該怎麼辦呢?』
想讓前因後果說得通很勉強,不過更煎熬的是爲了讓失憶這件事有說服力,黑羽在進食方面就受到了限制。
基本上,問題在於他是否能信任。
但黑羽沉溺於美好的期待,判斷力便失準了。
黑羽心目中的條件有──
稱作中立比較順耳,換個觀點來看便是亦敵亦友。
謊稱失憶的理由不就只有一個嗎?
話雖如此,白草本來並沒有打算跟末晴以外的人互動,不過迫於需求,她就在自己房裏用HOTLINE撥了電話。
「……唔!這樣不行!」
白草這才得知自己本來在情場上佔盡優勢,不知不覺中卻已經被扳成平分秋色的現實。
「……不對,難道說──」
於是──
於是她領悟了。領悟志田黑羽這個虎視眈眈地磨爪,還深謀遠慮地實現當下局面的女人有多可怕。
然而要實行這次的策略……只能拉攏他加入。
白草最討厭的類型是態度高壓的霸凌者。然而像這種葫蘆裏不知道賣什麼藥的人,與其說討厭度排第二,不如說她就是拿對方沒轍。
羣青同盟固然幫白草實現了夢想,她在情場上卻倒退了。而羣青同盟是甲斐哲彥提的主意,總結來講,是甲斐哲彥這個男的助人一圓夢想,同時也可說是讓現狀淪落至此的元兇。
此刻,要是他們接近彼此,恐怕火氣又會上來。下次面對面講話時,是否能夠剋制內心的衝動……連黑羽本身都不太有自信。
黑羽微微地發出「啊」的一聲後,就把適任人選叫進房裏。
「或許我需要幫手……」
「其實我爹地在沖繩有一塊私人海灘──」
儘管雙方常互相連繫,彼此卻毫無男女之情,使得他們的關係儼然就像親戚。
『消息來源要保密就是了,其實我有耳聞這樣的風聲──』
一切都以自我爲中心,凡事只要自己開心就好,身邊的人是用來取悅自己的棋子。他便是這種可怕的人。
因爲是講電話,當然看不見對方的臉。
哲彥在電話另一頭嗤之以鼻。
難以判讀情緒的嘀咕。光是應一聲就散發出不好招惹的氣息,負面意義上的異於常人。
黑羽深信對方一定能體諒自己謊稱失憶的理由,她期待對方會笑着原諒自己。
「關於這一點,我敢向你保證,事情會很有意思。」
然而,白草篤定在這個瞬間,哲彥正賊賊地笑着。
(爲此……我需要甲斐同學的協助。)
只能稱之爲自信過度的輕率判斷。
可是,黑羽失誤了。
這樣下去末晴會被搶走,無庸置疑。
實際上他在之前肯定就當過白草的敵人。
「那麼,表示你現在並沒有替志田同學撐腰對吧?我能不能把你視爲中立呢?」
(那個女的……總不會人如其名,長着黑色的羽翼吧……)
先以製作末晴主演的廣告當誘餌吸引注意,再暗地跟他重修舊好,簡直是魔鬼才有的心思。白草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在不言中表示:「既然妳已經實現夢想,就把情場上的位子讓出來吧。」
對白草來說,阿部相當於年長一歲的親戚大哥。因爲他讀同一所學校又對內情相當瞭解,白草想發牢騷時便會忍不住跟他聯絡。
白草並不情願。她真的不情願。
「我問你,之前你曾經跟志田同學聯手對吧?意思是合作關係延續到現在,你纔不肯聽我的主意?」
事態還來不及穩定就準備有新的變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