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章 艾莉安烂醉记

与道路相隔一段距离的土地上有座城镇，背对着北方里玟格山脉与山麓森林。

这座城镇拥有坚固的石造城墙，大门虽然设有一座雄伟的塔，但守在那儿的只有两名卫兵，远看总觉得有些寂寥。

虽然我和艾莉安用斗篷包紧全身，看起来就是可疑二人组，可是当我们告诉卫兵想进城时，对方才看到我藏在斗篷里的铠甲，就惊吓得瞪大眼睛，然后战战兢兢地让我们进城了。

尽管这里离道路很近，但是平常可能没什么旅人往来吧。

我请还很年轻的青年卫兵介绍城里的旅店后，就直接前往该处。

在这傍晚时分，擦身而过的人们都踩着飞快的脚步赶着要回家，不过或许是难得有生面孔的关系，偶尔还是会有人偷瞄我们一眼后才离去。

卫兵介绍的旅店，面朝城镇中央一带的广场，那里充满了人潮。

这间旅店比周遭的建筑物大了一个等级，看来一楼是喝酒的地方，所以飘散出了食物的香气以及喧闹的人声。

我推开旅店历史悠久的木造大门后，连带响起了通知客人上门的钟声。

进门之后，看见店里摆了几张圆桌，数名围着圆桌的男子，正手持酒杯发出豪迈的音量饮酒作乐。

越过店里深处的柜台，可以看见中年男女在厨房内忙进忙出的身影，一名中年女子──风韵犹存的阿姨用围裙擦擦手后望向我们。

原本相当吵闹的店内，在我们出现后立即如退潮般瞬间寂静。人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两名打扮不寻常的稀客与一只狐狸身上。

「欢迎光临！」

中年女性背对着厨房内正紧盯锅子的大叔，元气十足地笑着招呼我们。

我穿过那些坐在桌边窃窃私语的男子们，金属鞋子一路踩响着石地板，来到设在厨房前方的开放式柜台，与这名看起来像旅店老板娘的女性面对面。

「吾等想租两间房间，一个晚上。」

听到我简洁的要求，老板娘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回答：

「好的，请问晚餐打算怎么办呢？」

老板娘的问题，让我回头望向店内饮酒作乐的男人们，发现其中几名正以观赏珍奇异兽的眼神看着我们。一看到我转头，他们就连忙别开视线将酒杯抵在唇边。

「可以的话，吾等想安安静静地在房间用餐，可行吗？」

更何况她才喝一小杯而已。

坐在我对面的黑暗精灵，本身就拥有淡紫色的肌肤，使我分不清楚她的脸是否红了。

摆在桌上的餐点，比精灵聚落端出来的还要朴素，但是以人族城里旅店提供的食物来说，已经算很不错了。

我看着碰太进食的样子，边将酒桶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嗅了嗅酒香。

木头的香气与有些奇特的酒香，从她夹在腋下的酒桶中散发出来。

就像现在我和艾莉安也建立起合作关系一样──我的回答里也蕴含了这样的弦外之音。艾莉安那双似睡非睡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我。

「汝、汝冷静点，艾莉安小姐，为什么要如此激动呢？」

我一时疏于防备，她的双手就从两侧抓住了我那只剩骷髅的头颅。

「话说回来，艾莉安小姐会喝酒吗？」

不过话说回来，艾莉安的话题还跳得真快。看来不管是人还是精灵都一样，喝醉酒之后，就不会管话题的逻辑与顺序了。我暗自理解之后，便回应了她的问题：

虽然我为了维持生活所需，才以佣兵的身分赚钱，但是最近不缺钱，所以就没那么重视这些了。此外，这里的钱和我以前用惯的钞票、硬币不同，不知为何，就算付了钱也没什么真的花钱的实感，这恐怕也是我慷慨的原因之一吧。

看来老板娘是从我们的打扮中，判断出我们应该能够拿出比较多的钱，所以才做出此番交涉吧。而或许是因为在这种小镇的关系，遇到这么努力做生意的老板娘，我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我抱起桌上的酒桶想放在身后地板上，一边柔声劝她别再继续喝了。没想到她的双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我眼前──

这桶散发着独特香气的酒，总觉得气味有点类似草药酒。

「……」

「反正吾现在不缺钱嘛，久久尝一次酒味也不错。」

她甩了甩纯白的长发，用手梳顺压坏的发型后呼了口气。

虽然有种奇特的口感，但是习惯之后反而会上瘾。

刚才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的艾莉安，将灰色斗篷帽子往上提了些，露出一双金色眼眸朝我望来。

听到我这么说，她立即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我边说着边将视线调回老板娘身上，她瞧了瞧藏在我斗篷下方的铠甲后，就浮现了亲切的笑容开口：

老板娘接过金币后瞪圆双眼，接着就开始扳着手指要计算找零的数目字。见状，我伸手制止她。

看来在她的心里，我并不属于人族。

「喂！你有在叮吗！？」

──我记得在迪雁特时为了拯救遭囚禁的精灵族，和精灵战士丹卡一起潜伏在城镇里。当时我们为了打发夜袭的时间前往路边摊坐了一阵，当时丹卡连艾莉安的酒都有准备。

她半眯着眼恶狠狠地瞪着我高喊，剧烈地前后摇晃我的头颅。

「啾☆」

我将酒液含在嘴里仔细品味着，才刚脱口说出这些感想时，有个杯子忽然被粗暴地摆在我眼前。

她粗鲁地将喝干的酒杯搁在桌上后，边反驳边瞪着我。

「快～一～点～！！」

「比起届种事情，亚克……你真的觉得人族和精灵族，会像内个叫卡西的人说的一样，迎来携手合作的未乃吗？」

「可没这回事啊，老板娘。那是因为我家孩子的妈只给买得起便宜酒的钱嘛～」

目睹这一切的碰太似乎也想吃点什么，开始摇着尾巴耍任性似地叫着。

眼前的景色大幅度地震荡，让我连身体也跟着喀哒喀哒地撼动。

──而且，我也是真的想尝尝看这个世界的酒拥有什么样的滋味。

看来在布兰贝纳遇到卡西后，他的生活哲学与思维都引发了她的思绪吧？

「！？」

艾莉安半眯的金色双眸近在眼前，她迷茫的甜美气息，轻轻抚过我那失去肌肤的骨头上。

这么说来，我虽然在迪雁特看到丹卡把酒递给她，却没有亲眼看到她喝酒的场面──该不会她其实没喝吧？

「我、我当然会喝啊！你、你不记得吗？我在迪雁特就有喝过啦！？」

「……如果妳酒量不太好的话，不用勉强喔？」

我从桌上的晚餐中选了炙烤过的肉，用餐刀切开后挪到另外的盘子，再端到碰太的眼前。

我催促有些傻眼的老板娘后，她连忙从柜台后方跑出来，带我们前往投宿的房间。

才刚放下盘子，碰太就发出高兴的叫声，开始咬起了已经切开的肉。

「旅店的钱应该由我来付才对……话说回来，亚克会喝酒吗？」

「不，老板娘，不用找了。」

既然如此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这么想着，从老板娘准备的杯子中，拿了一个递给她。

楼下的酒场再度恢复喧闹的状态，尽管我们待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还是能够微微听到楼下的动静。

「噢噢～抱歉啊，我把这些肉分给你吧，碰太。」

「如同艾莉安小姐一路走来所看到的，一样米养百样人……就算不可能和所有人族携手合作，但是未来仍可能与某个人成为伙伴，吾认为对此抱持信心并不是一件坏事。」

没想到艾莉安却嘟着脸回答道：

看来艾莉安天生就是酒量不佳的体质。

有句话我这辈子实在很想讲一次试试看，现在应该是适当的场合吧？

她在霍邦遇见那对住在贫民窟的兄妹时，态度和面对精灵族孩子时相同，连我这种不知道算不算人的可疑家伙，她也能够自在地与我交谈。

「你不过是个亚克，在神季什么嘛～！竟敢嫌偶酒量不好～！？」

艾莉安以有些口齿不清的语调高声喊着，让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再看她一眼。

我边回答老板娘，边从挂在腰间的皮革袋子中，取出五枚金币交给她。

她这么回答我，飘开金色的眼瞳望向远方。

「那今天就陪我喝几杯吧？」

我的头仍在她的魔掌之下，当我问出这段话时，她忽然将半眯着的金色双眸凑到我眼前，高声反驳道：

但总是顶着凛然神色的艾莉安，此刻却半眯着金色瞳孔紧紧瞪着我，并口齿不清地发着酒疯。

老板娘边说着，边笑着拍拍摆在身旁的酒桶。这比一般酒桶小上许多，但是看起来仍可轻松装上五公升的酒。

「喂，亚～克！给偶再套一杯！」

「啾！啾！」

「明明是脑太空空的骨头，竟敢这么嚣张～这种事情我也知绕啊，你这个臭骷髅头～！」

这些量对我们来说似乎有点太多，不过要放进行李袋里带着走还算办得到。

「嗯，如果忽略不够冰的这一点，这种酒还不错……要不要用冰系魔法做点大冰块呢？」

「我才不是小孩子，这点酒没问题的！」

内容物包括蔬菜煮成的汤、深色面包与炙烤过的肉。

虽说这桶酒的酒精浓度偏高，但是并不像威士忌那样达三十度或四十度，顶多二十度左右吧？

「老板娘，我们可以使用哪些房间？」

她继续死死盯着我，并伸长了手臂，像是要将空酒杯挤压在我脸上。

我从她怀里拿回酒桶，往自己的杯子里斟酒后一口饮尽。

房里的灯具与精灵聚落里的魔道具不同，是味道有点刺鼻的油灯。其散发出的光线有些昏暗，若以现代社会的标准来形容，大概相当于一颗小灯泡的光源吧。

我边将摆在旁边的酒桶搁上桌，边询问坐在对面的艾莉安。

我向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后，就将摆在前方的酒桶抱在腋下。

我微微向右斜四十五度角，装模作样地说出这句台词后，老板娘就露出更加震惊的表情，来回望着手上的金币与我，慌乱不已。

这席话让原本安静的店内兴起了阵阵笑声。

真实的我其实不太想说出这句话，但是顶着现在这幅模样，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么一想，会发现卡西与艾莉安对人族的态度，其实拥有相当多的共通点，但是她自己并未注意到这种状况。所以实际摊开在眼前时，才会让她感到迷惘吧。

我拔开酒桶塞后，将酒倒进艾莉安的杯子里，但是她却盯着那杯酒呆愣着。

艾莉安的反应让我不禁微微疑惑，回想起迪雁特的事情。

我将两人份的餐点摆在房里的桌上，这时艾莉安也终于脱下了斗篷。

但是她并不像以前在迪雁特同行过的丹卡那样，对人族怀抱全盘否定的态度。

「别看吾这副德性，好歹也算是个人族吧？」

所以她对人族抱持负面想法也不奇怪。

「艾莉安小姐，吾想汝别再喝下去比较好喔。」

吃饭配酒又被这么乱摇，要是我拥有肉身的话，肯定会吐出来吧。

我品尝了一口，感到这股独特的苦味中，有股淡雅的香甜气味窜入鼻间。流入喉咙深处的酒液，让口腔微微地发热，温暖了全身。

有个一直看着我们的醉汉，听到老板娘的话后就插嘴了。

「咦，这么多！？等我一下……呃，这样是五索克，我该找零──」

她染上些许朱红色的小脸猛然凑近，顶着发直的眼神说出伤人的话，一边毫不客气地拍打着我的头盖骨。

既然我已经因为铠甲打扮而引人注目了，再因为出手大方而多受点瞩目，也在可容忍的范围内吧？

「激动？我一点也不激动喔！？」

她带我们来到二楼深处一间装潢得不错的房间后，就告知马上送晚餐过来。我请她将两份晚餐都送到这间房后，就关上门了。

她微微低下视线，抢过还在我手上的酒桶后往自己的杯子倒酒。一口饮尽之后，重重叹了口充满酒臭味的气。

说不定等我再更熟悉这个世界后，这方面的想法就会跟着改变吧。

「啥～么人族嘛……亚克你这家伙哪里看挤来像人啦……」

确实，她背负着拯救遭掳精灵族的任务，和以贩卖人口为业的人族站在对立的立场。

「这样啊，其实我们最近进了很适合骑士大人的美酒，不过这里的人都尽点一些便宜的酒呢～如果您愿意点这些酒的话，要在房里开宴会也无妨喔，如何？」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从一楼端来了两人份的晚餐，我从房间内侧锁上门后，就展开了用餐时光。

这桶酒的酒精浓度比想像中还要高。

「喔，好吧，那么就一个酒桶和两间房间，这些钱够付吧？」

我也缓缓抱下头顶上的碰太，接着脱掉头盔后就座。

我想，只要成为大方的好客人，店家也会避免破坏我们的心情，如此一来也比较不会突然来打扰我们，所以才会多付了点当小费。

她用不输楼下酒席喧闹声的音量喊完后，就拿起桌上的肉豪迈地啃了起来。

「唔！！人族和精宁族会合作？真是想带多了，受不了！」

或许真是这样吧？但是也正因现况如此，才应该想得长远一点，从小事开始努力起才行。说不定哪天遇到某种契机时，这些小事就会凝聚在一起，让双方的关系出现突破性的发展。

──但是也可能反过来一口气恶化。

碎碎念的艾莉安拿着叉子想再多吃点肉，我看着这样的她，用自己的叉子刺进盘子里的肉制止了她抢肉的行为。结果，艾莉安用半眯的眼笔直望着我，宛如野兽般寻找着我的破绽。

金色的瞳孔与眼窝里摇曳着的蓝白色火焰，在餐桌上互不相让。

狭窄的旅店房间里，充满战意的电流在空气中流窜。

「吾还以为精灵族是素食主义者啊……！？」

「什么嘛，你竟然费有这么不知所云的偏见！？光吃树叶的话谁当得了战志啊？」

我挡下了艾莉安进逼的叉子，将肉拖回来的瞬间──握在她另一只手上的餐刀闪现光芒，斩飞了我刺在叉子上的肉。

遭她切断的肉飞到了半空中，彼此的叉子在餐桌上，交击出四射的火花。

「呵呵呵，突然这样暴饮暴食是会弄坏身体的喔……艾莉安小姐。」

「谢谢关心。你鲁果不让出肉的话，至少也给我把酒让出来啦……」

相抵的叉子僵持不下，我们各自以强硬的表情，吐露出牵制对方的话语。

「啾☆」

但是，一颗绿色毛球却宛如嘲笑这种丑陋斗争般，华丽地跳起身，用嘴巴拦截了在半空中飞舞的肉。接着一溜烟地跑到角落，享受地将战利品塞满嘴。

「唔，碰太！？」

「啊，碰太！？」

牠的恶行让我们不约而同喊出声。

金色的瞳孔与眼窝里摇曳着的蓝白色火焰，再次于餐桌上交会。

有些得意洋洋的艾莉安，挺起了丰满的胸部大声宣布。

即使我是真心劝阻她，现在的艾莉安仍一句也听不进去。

而我身为一副骸骨，喝了酒也不会醉。就算昨晚和艾莉安抢酒喝，思绪也没因为酒精变得迟钝，今天当然也没有宿醉的问题。

──看来下次要喝酒的话，我还是自己偷喝比较安全。

我凝视着走在前方的她时，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于是用藏在灰色斗篷里的阴沉表情回望我。

「可恶，使用魔法太卑鄙了！」

看着身形摇晃、脚步虚浮的艾莉安，我忍不住在心里偷偷记下这笔日后的相处注意事项。

这时我才发现原本抱在腋下的酒桶，不知何时竟然落到了艾莉安手上，让我不由自主地来回看着自己的腋下与酒桶。

我趁隙将叉子伸向桌上仅剩的肉──

在两人为酒肉争战不休时，置身事外的碰太，已经悠哉地吃完剩下的肉，跑到床上缩成一团，很快地进入梦乡。

隔天早上，还从旅店老板娘的口中，听到「你们昨晚真是激烈呢！」这种容易引发误解的话语，但是我们也只能乖乖认帐。

「哼哼哼……」

「唔唔……头好痛……我昨晚做了什么事啊？」

最可怕的是，她竟然将已经变轻的酒桶一斜，打算直接凑在嘴边狂饮。

「耍诈的亚克才没资格说我！」

从这晚的事情来看，艾莉安的体质容易发酒疯。

但是室内突然刮起一道狂风，与艾莉安的嗓音一同从正面冲撞过来。

虽然这样的体质很适合专心品尝美酒的口感，但是看到艾莉安酒后不顾一切大笑的模样，我还是不由得心生羡慕。

可能是因为有些头痛的关系，她边揉着太阳穴，边努力地从嘴里挤出问句。

「四啊，彼此相争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

得意的冷笑声分别从双方的口中逸出。

我连忙想阻止她。

「呵呵呵……」

等我好不容易制伏醉得一塌糊涂的艾莉安时，也是好一阵子之后的事情了。

「唔！碰太！？」

「你的防御太差了，亚克！」

我们昨天在房间里大闹了一场，现在还能把房间维持原状，实在是值得褒奖的一件事情。

「艾莉安小姐，这就是互相礼让的精神。吾等应学习互相礼让的精神哪。」

「吾收下了，艾莉安小姐！」

「速度真快啊，艾莉安小姐！但是汝不能再喝下去了！」

尽管两人都说出了各自让步的和解话语，两支叉子却仍在彼此之间纠缠着。

「你太天真了，亚克！」

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艾莉安反射性地搜寻碰太的身影，所以视线离开了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