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太陽西斜、染成茜紅色的寂靜草原上，三道黑影猶如各自劃曳出線條般拖長了軌跡。

那些黑影的真面目，是三名全身漆黑，着忍者裝束的男子們。

從每個人的頭頂處都長着相同的貓耳，以及那副左右彈躍着長尾巴的模樣，可以窺見他們身爲貓人族這一點，不過他們的身形都大大違背了貓人族嬌小纖細的種族特徵。

一行人撥開高聳草葉，用非比尋常的速度奔馳，其中能輕易看出位於隊伍前方、軀體比其他人巨大許多的男子並不是普通人——因爲即使他身高輕鬆就超越兩百三十公分，仍能用相當於馬匹疾馳的速度，在草原上毫不遲疑地猛衝。

等他們步伐前方的草原景緻幾乎消失後，視野中鋪開一片廣大的麥田。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馬不停蹄地橫越那塊田野直奔而去。

環繞四面的麥田突然吹過一陣風，麥穗激烈地隨之舞動。這陣風使原本微弱的臭氣更加濃烈，乘着風傳到男子們的鼻腔中。

他們距離目標地點尚有些許路程，但獸人以嗅覺見長的鼻子，卻敏感地對前方飄來那股異樣臭味的真相產生了反應。

「五右衛門殿下。」

「……」

一名男子雖然正拔腿疾奔，仍用帶着警戒的聲音呼喚領頭巨漢。而那名被稱作五右衛門的男人，始終用銳利的目光盯着前方，沉默地輕輕點頭回應那句話。

那隨風飄送而來的東西，是戰場的氣味——融合火焰、金屬、血液的獨特味道，其中還混入濃烈的凝滯死穢屍臭。

他以前也曾聞過那股臭味，並且記憶猶新。

從這塊北方大陸越過海洋的另一頭——建造於南方大陸、人族最大的城市，塔吉恩特內部發生那場動亂之際，他也曾在該處嗅過極爲相似的氣味。

多達數千名的不死者士兵們溢滿城市，讓原應平靜的市鎮充塞恐懼與騷亂——彼情彼景浮現於他的腦海中，讓五右衛門的目光微微銳利了幾分。

然而他們的腳步並未因此停歇，而是筆直地奔過那片遼闊的麥田。

不久後，視野盡頭就出現了他們此行的目標，戴爾福倫特——也就是這個國家——的王都。

那高聳的城牆，原本應是爲了抵禦外敵入侵都城所建造的產物，如今卻慘不忍睹地處處傾圮。牆內延伸的城區冒出幾道肇因可能是火災的煙霧，升上被染成暮色的天空。

儘管離城都還有一段距離，但衝在隊伍前面的五右衛門卻放慢腳步站定。

而跟在身後的兩人也隨着他的動作停下步伐，眯眼遙望城市的景象。

就在下一個瞬間，站在城牆上的少年當場往下一躍。

那畫面如實地述說着——眼前的那名人物並不是人類。

「五右衛門殿下，那到底是……」

從這點來看，王都多半已被攻陷，戰勢也已經底定了吧。

天空幾乎全被暮色掩沒，在陽光沉入地平線、黑夜的帷幕漸漸將周遭的昏暗化爲閤夜之時，只消一眨眼，五右衛門的身影便消失在夜晚的寂靜中。

「回去吧……集合地點按照原訂計劃，解散。」

那光景乍看之下，就像由治癒魔法或復活魔法所引發的復甦奇蹟——不過，那名起身佇立的昔日居民眼中沒有一絲生氣，張着白濁空洞的雙瞳並開始緩慢移動。接着毫不猶豫地縱身投入設置於廣場中央的大型篝火之中。

只要是普通人都會不忍卒睹此處的景象，徘徊於該處的異形怪物蜘蛛人，不斷把手上從各地運送來的居民屍首逐步堆得更高。

而後聖職者淡漠地持續進行讓不死者接連誕生的作業，大廣場之中瞬時出現一排被火焰燒得變成骨架的不死者隊列。

「謹遵旨命。」

而這些東西的總數已超過百萬以上——要確保如斯數量，可說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光憑在場的這三人，面對佔領王都的數萬名不死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突破現狀。

不過王都中，如今卻有無數名身穿鎧甲的不死者士兵，用力踏響死氣沉沉的無機質街巷，徘徊在城市中，尋找屏息匿蹤的僅存生還者。

那些種族天生具有能分辨不死者的嗅覺，對正着手蓄積戰力的教皇而言，其存在只會礙事。因此他們在篡得鍚爾克教國之時，便開始對國內外施壓，積極排除那幾支種族。

雖然眼前發生的事件始末終究不合乎情理，不過他們的確不會感受到憤恨與哀傷——一如同胞家鄉遭到人族放火侵略之時。

塔納杜司教皇凝視着他們的背影，下顎靜靜地抖顫，從口腔深處發出詭異的笑聲。

爲了保障兵源數、增強戰力，不斷努力收集屍體以充當製造不死者的原料。確保能用作核心的魔石與魔晶石，並生產出擁有這些核石的武器。

雖然他們一開始認爲少年是存活下來的王都居民，可是在城牆下蠢動的不死者們即使看到那名少年，也沒產生什麼特別的反應。

「五右衛門殿下，請看那邊。」

那人正是北大陸人族國家中深具影響力的錫爾克教——堪稱其最高領袖的塔納杜司·希爾比維斯·錫爾克教皇本人。

於是，那顆從詭異聖職者手中放出駭人靈氣的石子輕飄飄地懸浮空中，像是滑行一般，一聲不響地漸漸被吸入屍身裏頭。

即使待命於五右衛門後方的那兩人，可稱得上是刃心一族中的精銳成員，但目睹眼前那幅極具震撼性的光景時，卻依然不禁驚訝地屏住氣息。

在城都的中心地帶，融合巨大蜘蛛與人類外型的異種怪物行走往來。

就在三人正細細觀察王都狀況的時候，其中一人注意到某項異狀，他對五右衛門開口並指出那一點：

接着，他全身被火焰包覆焚燒，周遭開始升起令人嫌惡的血肉燒灼臭味。

如果是平常的王都，在這纔剛入夜的時間帶，一定會有許多人爲了尋求酒精與娛樂在街上游蕩，令城內充滿熱鬧的氣氛吧。

就算只看王都城牆外的敵軍數量，也遠遠超過萬人之譜。

雖然他的動作從遠處看來，完全就像一隻彈跳的蟲子，不過做出這一連串舉動的卻是某種披着少年外皮的物體。

在五右衛門開口的同時，那兩名男子點點頭，各自驀地衝往不同的方向。他們的背影霎時間消失在麥穗的海濤之中。

就在其中一名部下用畏懼的聲音這麼詢問之時，五右衛門也注視着那道動作不尋常的人形身影，眯細了雙眼。

「！？」

塔納杜司教皇如此說着，從排列着裸露牙齒的空洞深處傳出低沉的嗤笑聲。

那道城牆應該足足超過十公尺高，少年卻泰然自若地成功着地，而且還從落地處蹦起來，拔腿直奔。

「不要緊，提斯摩。戴爾福倫特王國跟獸人族之間並沒有往來，就算那三隻獸人真的逃掉，應該也不會將此處的情形告訴人族國家吧。」

◆◇◆◇◆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爲了顯示所有者的權威而綴滿耀眼裝飾的聖杖，身上穿的法袍比錫爾克教的司祭等人還豪華許多，臉部則垂掛着隱藏面容的面罩。

他就是在化爲死者之城的王都利奧涅中央格外與衆不同的存在，也是將王都打造成如今這副模樣的元兇。

五右衛門低聲呢喃，他環顧開展於面前、已化爲戰場遺蹟的戴爾福倫特王都——四周竄動着由無數不死者士兵與異種怪物蜘蛛人組成的大軍，並觀察着周圍。

那名擁有金髮碧眼的端正少年並不在意周圍的景象，他筆直走到站在大廣場上的塔納杜司教皇面前，當場跪下，俯首開口：

然而，如果不死者的目標只是要消滅城市，就一定會開始向下一個目的地移動。既然它們沒有做出那種舉動，那麼佔領王都應該具有某種目的性。

過沒多久，那個受盡焚燒的物體緩步走出火焰現形。被燒爛的屍肉掉落在石磚上，顯現出其化爲整副骷髏的不死者外貌。

然後在那座由接連運來的亡骸所堆成的山丘一旁，有名外觀與周圍昂首闊步的異型們大相逕庭的人物，十分用心地默默在手邊做着某項工作。

那模樣從遠處看來，就如同一名位處高階的聖職者，他在如山屍骸的前方再三屈膝的舉動，也宛如向神祇獻禱。

就算擁有足夠拖住對手行動的戰力，還是隻能像這樣愚蠢地對敵人在眼前漸漸增殖感到悔恨，他們能採取的手段，唯有牢牢把現狀刻在記憶裏而已。

大廣場的中央平常是居民們歇憩的場所，現在卻引火焚燒着一大堆崩塌住宅的廢料，那道將周遭照得通紅的火柱閃動搖曳，猶如要驅散閃耀夜空的星光。

「無聊的時光終於結束了……這場餘興節目將成爲最後的遊戲。」

即使此事對王都居民而言意味着絕望，但對五右衛門一行人來說，這裏只是其中一個受到執意剷除獸人族與精靈族的錫爾克教嚴重影響的人族都市罷了。

燒盡隱身於山野之部族的主要衆落，再由教皇親手將那些曾經的居民加工成忠實的不死者僕從，化爲他貴重的棋子。

塔納杜司教皇望着眼前服侍自己的部下中，能力最強大的七人樞機卿其中一員——外觀完全像名少年的提斯摩·古拉·制律樞機卿。

身體能力優於人族的他們，已用雙眼掌握城牆附近蠢動的小型物體。

實際上，錫爾克教國周邊的三小國在這數十年間，深受教會的教義影響，國家的風氣轉變爲積極地排除精靈族與獸人族。

塔納杜司教皇的面罩不時被猛烈竄升的焰氣捲動，隨着熱風翻飛。這時便能窺見——面罩底下顯露的並不是人類的面龐，而是漆黑眼窩中嵌着紅亮魂火的一張骷髏面容。

他們纔剛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少年的視線就冷不防對上了站在遠處的五右衛門一行人——感受到這點的五右衛門倏地皺起眉頭，反射性地回瞪遠方那名少年。

塔納杜司教皇感慨良多地這麼說完，再度沉默地開始致力生產不死者。

他用左手那支聖杖的杖尾擊響石磚，右手則捧着一顆發出不祥漆黑靈光的小石子，並將其舉到成堆屍山中的一具死骸上方。

五右衛門看着他們離開後，回頭瞥了一眼那猛然逼近、擁有少年形體的東西，起步奔向不同於隱去身影的兩人消失的方位。

少年那突如其來的行動讓三人難掩喫驚，不過衆人頓時便明白他的行爲並不是跳樓自殺一類的事。

然而，那也全都是爲了今日所做的準備。

「實在非常對不起，塔納杜司大人。我雖然在郊外發現三名應爲獸人族的個體並展開追擊，卻讓目標分朝三個不同的方向逃走了。」

但不消多久就能明白，他的舉動並非向神祈禱。

提斯摩樞機卿再次深深鞠躬，帶着一旁好幾只蜘蛛人默然離開大廣場。

城中各處民宅都因爲火災而延燒，那猛烈燃燒的赤紅火焰成爲照亮暗夜城市的篝火，映照化作懾人死靈之城的王都。

「唉，只能全靠手動方式增加兵卒個體這一點，真是個麻煩的規範呢。」

在他視線前方的崩塌王都城牆頂端，也就是平常衛兵們站哨的地點，五右衛門看到一道矮小的人影孤單地佇立在那裏。

而攻佔王都的不死者士兵會怎麼處置殘存的居民們？只要聯想到組成大軍的不死者是從何而生，自然就能想像出答案了。

五右衛門聽到這句話，隨着男人伸出的手望過去。

那名陸續創生出不死者的蒙面聖職者發出嘆息，他這麼說完後，抬頭仰望身邊那座如今已逐漸堆高的屍山。

這巨大的城市簡直像受到噤聲似的靜寂所支配——位於戴爾福倫特王國中心地帶的王都利奧涅，如今化爲一座無數不死者橫行的死靈之城。

五右衛門等人所處的位置，跟王都城牆之間還有一段頗長的距離，儘管他們的視力尚不足以分辨出那人的容顏，但對方看來是名少年。

塔納杜司教皇彷彿忽然察覺某種動靜，轉頭環顧四周，這時，一名少年從大廣場的暗處現出身影。

以此爲暗號，那至今一聲不吭、原爲屍首的物體，陡然像上緊發條的玩具一般，痙攣似地舞蹬四肢，當場霍然挺身站起。

他們的行動並非源自不死者在本能中對生者心懷的那道執念，或是執迷那類的情感，就只是在進行單調的作業。放眼望去，僅能看到讓本地居民厭到古怪的詭異身姿。

由於本處身爲一國王都，城市的規模頗大，居住的人口數也相當可觀，因此敵軍說不定尚未完全鎮壓整個城區。

少年以那副與外表相襯的清脆嗓音鄭重地道完歉後，塔納杜司教皇微微點頭回應，又默默搖搖頭，望向少年說道：

那個少年外觀的某種物體以跳躍般的動作奔馳，目不轉睛地盯着此處，筆直地用駭人的速度直奔而來——五右衛門背朝這幅光景，望向兩名在他身後待命的人，開口：

在這個完全就是羣魔亂舞的場景中，他的外貌實在太過顯眼。

「我要趁現在先儘量製造軍隊，麻煩你繼續警戒周遭以及排除礙事者，因爲我這邊似乎還得花費許多時間。」

「……這數量真是驚人啊。」

只不過，從此處見到的不死者動向，全體而言都很緩慢，看不出顯著的動靜。

而在那座火堆的旁邊，曾爲這座都市居民們的遺骸則堆積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