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教國的胎動
《骸骨騎士大人異世界冒險中》 · 秤猿鬼 · 4.4萬 字
薩爾曼王國東部邊境,布拉尼耶領地。
這塊原爲諾杉王國所屬領土的地區是在七十年前,由薩爾曼王國率兵東征、割據而來的土地。因此,薩爾曼王家便將其頒賜給當時在那場東征中立功的前代布拉尼耶卿。
從此以後,獲封『邊境伯』稱號的布拉尼耶家,代代掌管這塊土地的防衛以及繁榮之責直至今日。
治理着這樣一塊土地的現任領主,其兼具居城的宅邱,風格與布拉尼耶領設立後建造的粗礪城牆與城塔回然不同。那座別具雅趣特色的宅院,洋溢此地成爲薩爾曼王國領之前舊任領主的品味。它仿如一座城寨,和周圍的景色互相映襯,營造出某種獨特的景觀。
在設置於這棟宅邱某間房內的辦公室中——有一名邁入老年的男子面露焦躁地坐在一張擺在房內深處的大型辦公桌前。
蒼蒼白髮的發線略爲後退、擁有銳利眼神,在上脣蓄着髭鬚。他將自己健碩高大的身軀擠進一張做工精美的椅子裏,看起來很不舒暢。男子時不時會像突然思考起某些事,把眉宇間的皺紋刻得更深。
這人正是溫德利·杜·布拉尼耶邊境伯。
他散發的氣質正如所見,與鎮日埋首於中央派系抗爭的貴族們不同,是名總讓人聯想起騎士跟武者的人物。
不過,領土以及國界之爭從不間斷的薩爾曼王國、諾杉王國、戴爾福倫特王國,再加上現今錫爾克教國的前身阿爾薩斯聖王國——以統籌這四國所及之處一帶地域的貴族來說,本來多半就都是像他那樣以武施政、身具果決特質的人物。
而改變周遭諸國狀況的起因,是約在百年之前,阿爾薩斯聖王國的君主·聖王將實權移交給錫爾克教的教皇,再將國名改稱爲『錫爾克教國』的緣故。
當時,錫爾克教的教皇運用私自創設的神殿騎士團制壓聖都。聖王被迫交出手中的實權,教皇便登基成爲國家的支配者,而阿爾薩斯聖王國自此之後就消失在地圖上。
教皇那時宣稱的正當理由,就是「爲此地的民衆謀求安寧」。
之後,原本反覆侵略擴張、後退縮減的阿爾薩斯聖王國國境線,在教皇的命令下,退居到錫爾克教國制定的國界線以內,從此向外侵略的行爲戛然而止。
雖然國境線是獨斷專行之下制定出來,但錫爾克教國是由已經在北大陸多數地區擁有教會與信徒的鍚爾克教,登於教派頂點的教皇平定治理的國家,因此各國放棄了向錫爾克教國進行抗議或侵略的念頭。
自此三國間展開的爭鬥成爲主角,薩爾曼王國發起的東征變成最後一場大規模的侵略行動,後來各地就轉爲只殘留零星的爭端。
其中一個因素,是源自於資源豐富的錫爾克教國擺脫了天下大亂帶來的疲敝。
脫離動亂連鎖的錫爾克教國開始變得富饒,讓周遭國家以此爲契機引燃危機意識,便動手採取儘可能維持國力的方針。
於是薩爾曼王國的中央貴族們,把守衛已接上諾杉王國國境的布拉尼耶領這份工作,交給布拉尼耶邊境伯處理,自己則醉心於爭取王國內部的權力。
拜此之賜,迄今基本上都以武力守護領地的貴族無論古今,大多都是隻顧着討好王家、沉迷於玩樂的人,擁有保衛領地這份氣概的貴族十分罕見。
即便建立錫爾克教國,的確鎮守了周邊國家的爭鬥、讓太平生活降臨這塊土地,但能否藉此爲民衆帶來安寧,這一點還有待商榷。
如今眼前必須面對的問題並非探究事件成因,而是該如何處理當前事態。
對方遙遙望見有某種不明怪物越過薩爾曼王國布拉尼耶領的邊界線——亦即橫亙南北的維爾河,往精靈族居住的盧安森林前進。
「派去諾杉的使者已經回傳訊息了嗎?這還真是快啊。」
假使最先被目擊到的蜘蛛人等怪物是負責偵查的個體,這片布拉尼耶領遲早也會有二十萬名不死者大軍蜂擁而至。
等到此地遭到不死者侵攻毀滅之後,若諾杉王國能成功剷除那些不死者,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收復曾經屬於他們的領土。
王都周邊地形是由平原構成,要在那種地方以寡兵微將挑戰敵方大軍,也絲毫看不到獲勝的前景。既然如此,把維爾河當成界線、隔着河岸迎擊敵人這戰術還實際得多。
布拉尼耶邊境伯爲了明確掌握領地內的異常情況,編列了搜索部隊,下令他們尋找那支神祕武裝集團以及不明怪物的下落。
那名女性副手彷彿在輔助邊境伯進行思考般,把他的話接過來說完。
「傳令給維爾河一帶要塞的聯絡任務必須祕密進行。若確認到上游不死者軍團的敵影,務必貫徹盡遠放棄要塞、退守至領都的原則。將領地內所有武器全部運來這座領都,並且要讓全部領民都知道,我們要馬上收購周邊耕地所有能收成的作物這項要旨。」
據稱那個傳說中的存在,曾逐步將死者納爲下僕、打造出由多隻怪物領軍的亡者軍團,用以擄掠蹂躪帝國境內——而最後那支亡者軍團遭到伐滅時,總數已超越萬員之譜。
「根據拉利薩的狀況而定,也必須先將與諾杉締結休戰協議這件事納入考量啊……」
邊境伯的這段話,對那名負責傳令的年輕士兵造成衝擊。
說到底,舉凡這個世界上人類爲了爭奪領土等原因而編兵備戰的情況,若能集結到兩萬兵力就可說是相當大規模的戰力。而總數高達十倍規模的不死者正如字面所示,計算的數字單位完全不同。
感覺未諳世事的傳令兵,動作誇張地向布拉尼耶邊境伯行了一禮後,像是祈禱自己別說錯一字一句似地緊閉雙眼,接着以響徹辦公室的音量高聲呈報傳令內容:
布拉尼耶邊境伯拿起掛在辦公室裏愛用的披風,快步離開房間。
而且邊境伯腦海中最壞的假設,就是數量高達二十萬只蜘蛛人湧向王都、踐踏一切事物的情景。假若真是如此,世上所有人族國家都會慘遭蹂躪。
邊境伯就像彙整着自己的想法般,在開口說出今後方針的同時,試圖整理思緒。
「……話說,回傳王都拉利薩報告的時間未免過早,發生什麼事了?」
面對二十萬名的不死者大軍,完全無法掌握維爾河的流勢能在絆住敵軍這方面發揮多少效果,當前狀況實在沒辦法樂觀看待。
沒過多久,女性副手從報告書中抬起視線說。布拉尼耶邊境伯聽到後靜靜點頭回應。
布拉尼耶邊境伯仰頭望天說道,疲憊似地甩了甩頭,然後緩緩把視線挪回那名女副手的身上,下達今後應對措施的指示:
年輕傳令兵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挺直背脊再度誇大地鞠了個躬。
由於薩爾曼王國的王都也是一座面海的港城,或許貴族們有辦法搭船逃到海上避難,但就算回到經過一番蹂躪踐踏的王都,這些失去人民及兵力的貴族將不再具備任何足以對抗諾杉王國的力量。
儘管脖頸冒着冷汗,布拉尼耶邊境伯還是不得不爲了制訂今後的對策,問清楚這件事。
「報告書內文表示,王都城牆外躺着無數具燒燬的鎧甲殘骸。雖然城門似乎局部遭到破壞,但市街上沒有遭受嚴重損害。不僅如此,目前也已經動員工人着手進行重連。」
兩名傳令兵聽到邊境伯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面色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液。
不過該項結果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來臨。
不過他了解自己沒有資格插嘴表達意見,就只是保持沉默、嚥了口唾液。
就算貴族的生活確實獲得安定,不過多數領民爲了維持他們豪奢的生活身負苦役,絕對無法形容這些人過着豐衣足食的日子。
邊境伯回頭看到他這副模樣,挑起一邊眉毛,用讓他身邊的女性副手也能聽到的音量,將心中想法逐個說出口:
他纔剛面向聲音的來源,門屝就猛然開啓。一個邊境伯十分熟悉的人物不像平常那樣先敲門確認入室許可,而是直接衝進房內。
「假如王都發生動盪,中央那些貴族們很可能會猝不及防啊……」
不過,布拉尼耶邊境伯像是要把那個念頭甩開般搖搖頭,緊蹙雙眉。
是一名身穿軍裝的年輕士兵——看來大概是傳令兵。
「吾人動身出任使者之後的事,就有賴騎士團長與妳的高明處置了。兩名傳令兵隸屬於她的麾下行動,也由她負責下令……薩爾曼王國這個名字到了明年恐怕就會從地圖上消失無蹤,至於布拉尼耶領這個地名能否保留下來,就要看各位之後的努力來決定了。」
如今這些使者回到領地報告的內容,可說左右了布拉尼耶領未來的命運。
邊境伯能推測最糟的情況,就是諾杉王國對自己擁有的對抗方式充滿信心,面對不死者大軍再度來襲依然能面不改色。這種情況下,他們就有可能拒絕釋出任何對布拉尼耶領的支援。
而負責那種搜索任務的領軍小隊,遇上的目標是宛如將蜘蛛下半身與兩具人類軀體混合而成的難看怪物。在領地內一共發現了四頭那樣醜陋的異形生物,每一支遇見怪物而出手對付的隊伍都蒙受嚴重損害。
接下來,有關那種不詳怪物上呈的相關報告書,則顯示一支謎樣的武裝集團正追逐該怪物,這份報告也是來自領民的目擊證詞。
邊境伯讀着紙上記遊的文章,臉部表情也隨着上面所寫的內容不斷產生變化。
雖然曾有好幾個棄置在古戰場的遺體大量化爲不死者、在周圍遊蕩的例子。儘管如此,數量至多也僅止於數百名,從未超過千名以上。
看來邊境伯也明白她想表達的事情,皺起眉頭露出苦澀表情,而後低聲沉吟。
不過那個方法也很難說得上萬無一失。
布拉尼耶邊境伯估量着今後的事態,迅速在腦海中弄清楚必辦事項後,向那名女性副手下達指示:
而身爲另一方面可能性的諾杉王國——他們橫越領地的要人護衛團之所以受怪物追逐的原因,恐怕正和此事有關聯。邊境伯估計諾杉王國已發生某些異變,纔會派出使者打探。
「諾杉王國那些不死者,跟襲擊王都拉利薩的成員一樣嗎?如果兩者相同,就算無法明確掌握規模大小,但諾杉王國仍舊成功閃避危機,雖然只出現過這個例子就是了。」
布拉尼耶邊境伯面露憂慮之色瞪着天花板,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自言自語。
這塊布拉尼耶家的領地,是以前從諾杉王國領地裏分割、獨立出來的土地。
說起來,就算突然自然產生這麼多不死者,二十萬這個數目也嚴重偏離常識範圍。
假使無法達成聯手抗戰,就算對方拒絕指點如何成功抵抗大部分侵略的方法,也有辦法私底下向他們提山請願。即使對方多半會要求我方提供相應的條件,但想成大事就不要拘泥於小事——畢竟跟布拉尼耶領從此消失於地圖上這件事相比,實在好上太多了。
這塊土地上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邊境伯聽到她這麼說,也像表示同意般點點頭。
布拉尼耶邊境伯如此說,起身離開椅子、放眼凝望掛在辦公室牆上的地圖。就在這時,從房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有所得罪了,溫德利大人!」
不過,那名總是嘗試從客觀角度看事情的女副手,說完這句令人不安的話後,轉頭望向自己的主子——布拉尼耶邊境伯。
諾杉王國應該也不想像這樣,屢次遭受不死者大舉侵略吧。既然如此,邊境伯推測——這項暫時與迄今彼此敵對的布拉尼耶領主溫德利聯手奮鬥的提案,存在對方足以接受的基礎。
「首先從現實層面來判斷,不可能調派援軍前往王都……雖然必須對王都棄而不顧,但這也無可奈何。」
由於大致上來說,所有出任務的人員都配備了『鳥』,照理說不用多耗費兩倍單趟路程的時間就能接獲報告。
因爲不管怎麼說,來襲的敵人正如字面所述,真的聽不懂人話。
雖然『鳥』是人族使用的通訊方式中最快的其中一種手段,但根據利用鳥類歸巢本能的這項特性,每隻鳥一次只能進行一趟單程聯繫。而且定期將鳥運送到聯絡目的地十分費事,所以這東西不太說得上是種普遍的傳訊方法。
女副手眼見邊境伯露出如此難得的反應,彷彿想看清楚報告書內容般眯細雙眼。這時邊境伯不假思索地將報告書扔到她手上,不知是否因爲明白她顯露的態度才這麼做。
布拉尼耶邊境伯雖然對那男人的報告感到驚訝,依然接過了那張紙片瀏覽其中內容。
「那麼,那二十萬不死者大軍的結構內容是什麼?」
「從這份報告的內容看來,諾杉王國的王都似乎已遭受襲擊了。」
「這份報告當真字字屬實嗎!!?」
這樣下去,假如布拉尼耶領無法耐受不死者發動的大規模侵襲,因而崩毀、慘遭蹂躪,二十萬大軍這次可能就會北上前往戰火甫滅的諾杉王國,再度發動襲擊。
軍裝打扮男子通過敞開的辦公室門屝、行了一禮,把一張被折得很小的羊皮紙遞給布拉尼耶邊境伯,而後退開腳步。
邊境伯這麼說道,臉上表情看似維持平靜,但話語裏的細微之處,卻藏不住他從這次事件裏發現希望的喜悅之情。
眼前踏入房門的對象,正是擔任布拉尼耶邊境伯副手的女性。
不,豈止如此,還包括受到現今這波不死者強烈攻勢、應該正瀕臨毀滅的王都拉利薩。更進一步來說,諾杉王國一定也能將整個薩爾曼王國納入掌中。
他們要回呈報告,就時間上來看還太早——布拉尼耶邊境伯這麼心想,回望那名女性。這時,有一位平常從沒出現在宅邸內的男子映入眼簾。
但是像這樣只能一味等待的狀況實在令人心煩,布拉尼耶邊境伯心中的焦躁愈來愈強烈。
假若要對戰的敵軍並非人類而是不死者,處理方式也會跟着改變。
「假使以步兵爲主力編纂部隊,最少也要七天。如果將準備時間也計算進去,總共必須花上十天。」
在她接下那張羊皮紙、閱讀報告書內容時,布拉尼耶邊境伯露出複雜的表情,用食指像要延展眉心皺褶,順着紋路撫摸。
「繼續這樣下去,什麼都開始不了。吾人先率領少量兵員,以使者的身分直接前往諾杉王國的王都。雖然能順利合作的話自然再好不過,但假若結盟失敗,就試探他們是否連民衆都沒辦法撤離?必須尋求某種策略,因爲時間是不會等人的。」
平常鮮少心慌意亂的她,如今卻未取得房間主人許可便突然闖入。這件事讓布拉尼耶邊境伯感到心中漸漸被黯淡的情緒佔領。
然而,他無法立刻想到會發生什麼能讓她焦躁成這樣的事情,當場陷入疑惑。
「我已事先爲您打探清楚這件事。根據報告所言,似乎因爲我們的人在半途中過上王都方面派來求援的使者。偵查隊爲了傳遞消息纔派他獨自回來,其餘隊員則遵照原定命令前往王都偵查。而王都指派的使者,大概稍晚就會抵達領都。」
「那麼,吾人去去就回。」
「目前,王都拉利薩面臨謎樣不死者與怪物發起的大規模襲擊而陷入交戰!雖然未掌握敵軍明確數量,但據報少說也逼近二十萬!同時王都也要求邊境伯大人秉武勇之德,希望您能出軍協防保衛王都!」
一開始,會接獲報告的原因,是由於某位領民描述親眼目睹的事件。
「那、那個,聽說敵軍是支混合部隊。其中身着兵裝的不死者佔了大半,再加上融合蜘蛛與人類的異種怪物編組而成!」
即使這段報告在不同人耳中聽起來,內容已經可說是意義不明。而布拉尼耶邊境伯雖然感到混亂,腦海中卻浮現一個存在於傳說中的名字,開口迆說那個可能性:
根據報告,那個來路不明的怪物蜘蛛人,被打倒時形體崩壞、當場融毀。因爲這現象很類似不死者遭到剷除時腐爛殆盡的情況,於是冒出那種異形怪物可能也屬於不死者的說法。
出現成功突破危機的先例代表——僅需這一點就能把眼前的黑暗轉變爲光明。
「首先說白了,我們擁有的兵力要對抗二十萬敵軍實在太少。雖然尚且能夠在守城戰以都壁或城牆爲盾一搏,不過這數目不適合由我軍主動出擊,還必須考量到距離與時間。若要從此地派遣大規模援軍前往王都拉利薩,單程日數就需耗費——」
這樣的話,布拉尼耶伯爵就必須單憑一個家族,從二十萬敵軍手中防衛領土。
即便試着重新設想一遍各種可能發生的未來,邊境伯的胸中仍然被灰暗的心情籠罩,讓他不由得深深嘆道:
從這座領都派出那批使者,也才過了三天左右。
雖然她這段話報告得有些急促,但邊境伯看到她正在找回平日的步調,便點點頭。
但這項可能性對生活在布拉尼耶領地的人們來說,並非全然都是壞事。
他正爲前陣子領地內發生的異狀感到煩心。
「該不會是……『冥王』?不對,可是冥王應該早已被帝國擊敗纔對啊……」
他帶來的報告內容實在太具衝擊性——
調派使者到達諾杉王國的王都少說需要三天時程,而前往薩爾曼王國王都拉利薩的偵查隊,至少要花費五天才會到。如果將回程所需時間也考慮進去,應該必須花上更多時間。
「就在剛纔,派往諾杉王國的使節團將『鳥』送回來了!報告書在此。」
邊境伯瞪起眼,爲索求答案依次望向傳令兵與女性副手。而開口回應邊境伯的人物,是輔佐他職務的女性:
聽到邊境伯的指令後,女性輔佐員把摘要記錄在手中文件的一角。就在這時,又有一名身着軍裝的男子奔入現場。
邊境伯說到這裏,轉頭返身望向高掛在房裏的地圖。
雖然邊境伯聽到傳令兵這番回答,讓他對自己預測最壞情況失準這件事感到幾分安心。敵軍擁有壓倒性大量兵力的事實仍舊沒有改變。
布拉尼耶邊境伯由於震驚過頭而瞪大雙眼、額上青筋爆出,開口質問年輕傳令兵。而傳令兵就仿如故障的玩具般頻頻點頭,對邊境伯的問題回以肯定答案。
即使他已經隱約預料到這件事,但看了實際以報告形式呈上來的文書,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安向自己襲來,便用手抹去不禁沿着脖子流下的冷汗。
因爲目擊、撞見那種足以單挑多達一整支小隊士兵怪物的事件,在領地裏不斷髮生。邊境伯於是派遣偵查隊,前往應該是那種怪物來自的方向——王都拉利薩一帶。
王都暴露在二十萬不死者大軍的威脅下——即使邊境伯湧起想找人詰問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的心情,傳令兵也已被邊境伯的魄力震懾而發起抖,儘管對他這麼說,對方也給不出什麼像樣的回答吧。
◆◇◆◇◆
諾杉王國的王都索里亞。
預期第一城牆會展開攻防戰而設置的角塔,其構造藉由連通城牆之間上緣的防衛用通道直接聯繫。以石材與灰泥建造的塔樓內,粗陋得連一絲優美的影子都找不到,這座建築完全秉持實用主義搭建而成。
也因爲它原本是設計來進行防衛的建築,室內採光的窗戶又小又暗、橫幅也十分狹窄,讓敵軍無法同時聯手入侵。
在如此窄小的角塔內設置的一個房間中,有幾個人像是把臉湊成一塊般坐在一起,令人產生室內彷彿更加狹隘的錯覺。
總共有四個人圍着一張桌子坐了下來,而這桌子並非王宮裏會擺的那種經過拋光打磨、富有光澤的產品。它是張單純在木板裝上桌腳,這樣粗糙又樸素、其中一支桌腳還構不到地面而搖搖晃晃的桌子。
其中一張椅子上坐的人物,是身爲這個諾杉王國統治者的亞斯柏洛夫國王。而位於他隔壁座位上的人,就是召開本次聚會的國王愛女——莉露公主。
他們兩人的背後,站着受命擔任莉露公主專屬護衛騎士的薩海爾與妮娜。另外國家的重臣們也立於房內一角,把視線集衆在房間中央的那張桌子上。
坐在他們對座的,則是擁有一雙尖耳、淡紫色肌膚以及金色眼眸,還將一頭雪白長髮紮在腦後的黑暗精靈艾莉安。再加上她隔壁再三確認身下那張喀噠喀噠搖晃椅子坐起來的舒適度、穿着一套全身白銀鎧甲的騎士——也就是我。
後方還有一個人,黑髮黑衣、擁有一對獸耳跟黑色長尾巴的貓人族千代女。她把碰太抱在胸口,站在我們兩人身後待命。
打扮得一身黑、站在昏暗房間一隅的千代女散發的氣息極爲淡薄,似乎會讓人在偶然分心的瞬間,覺得她的存在和周遭環境合而爲一。不過,多虧碰太在她胸前低鳴撒嬌而散發的存在感,才得以避免發生這種情況。
就在室內被陰溼氣氛籠罩時,莉露公主最先打破沉默開口:
「本宮爲諸位重新介紹,這位是本宮的父親,也是這個諾杉王國的國王——」
「朕名爲亞斯柏洛夫·諾杉·索里亞。諸位本次接受小女莉露的請求,襄助陷入慘況的吾國一臂之力,朕打從心底對諸位致上謝意。在此感謝兩位精靈族,以及這位獸人族的成員。」
亞斯柏洛夫國王像是接下女兒介紹他的話,報上自己的名號後,立刻深深低下頭用言語向我們表達謝意。
雖然周圍的大臣們眼見國王擺出這番態度,而掀起一場小小的騷動,卻也很快回歸平靜,室內重回讓人喘不過氣的靜寂時分。
對我個人來說,眼前情景教我忍不住稍稍喫了一驚。
因爲在這片廣泛信仰錫爾克教教義的土地上,精靈族及獸人族似乎都是遭到長期蔑視的對象。雖然我以爲,國王向我們幾個來自被輕視種族的成員鞠躬會遭人勸阻,不過結果揭曉——在場全員就像被針線縫上嘴似地一言不發。
儘管他們不時會偷瞄我跟艾莉安,不過當我們感受到那些視線回望過去時,大家就像迴避我的目光般,眼神同時變得閃爍不定。
艾莉安看到他們那副模樣,嘴角泄漏輕微笑意,肩膀也跟着顫抖。
直到稍早之前,我們都在跟變成怪物的帕魯魯默樞機卿激烈對戰,所以他們纔對包括我在內的現場三人抱持一定程度的警戒——與其說抱持警戒心,不如該說是對我們感到恐懼。
「就是這樣沒錯。不管不死者披着多麼精巧的人皮,對我們來說都沒用。你們人族遵從錫爾克教的教諭,親手幫他們剷除擁有能發現怪物眼力的我們,才讓那些怪物得以跋巵啊。」
然而,即使我們要求廢除錫爾克敦,這次實現的可能性也低到不行。不如該說,假使在這裏提出那項請求,或許會讓這個國家分裂成廢除教會跟保存教會兩派。
即使如此,今天的『艾莉安小姐』擺出一張頗爲兇惡的表情,煽動周遭衆人。
在錫爾克教的教義裏,有被他們稱爲狡詐的精靈族跟劣種的獸人族這兩支種族。而自詡比他們更加優秀的人族,卻無法看出那兩支種族極度輕易便可看穿的事態,還被不死者玩弄於股掌間——他的心中說不定正這麼想。
然後,用以製造出不死者的材料就是——
爲此,錫爾克教如今的立場變得很微妙。
我緩慢地說着這些話,將視線移向坐在我斜前方的莉露公主。她就像同意我的話一般,用力地對我點點頭。
「那、那麼您當時看到帕魯魯默卿,就已看穿他不是人類了嗎?」
總之,這段說明是我爲了讓國王以外的全部人知道,我們出手幫忙這次拯救王都的來龍去脈。不過,他們一旦知道僱用我們的人是莉露公主,應該就沒辦法隨便批判——這也是我的計劃之一。
「他們恐怕都被變成不死者了……雖然這是吾往昔曾在羅登王國的港都蘭德巴爾特聽來的消息,但吾聽說錫爾克教國會從各地收購大量犯罪奴隸。即使告訴吾這件事的人推測他們應該是被安排在礦山從事勞役,但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亞斯柏洛夫國王說着,深深嘆了口氣。他望向我的眼神變得更加認真,將身體微微向前傾,把臉湊近我說道:
「假如本次帕魯魯默樞機卿所言爲真,他會變成那副駭人的模樣,原因便是錫爾克教的現任教皇——會得到如此結論。這對吾等來說是項非常沉重的事實。在遍佈這塊北方大陸全土、人族聚居的地區中宣揚教義的錫爾克教——地位僅遜於立於教會的頂點·教皇其下的樞機卿們其實是怪物,適種事除了在場這些人之外是不會有人相信的……」
而造成這項因素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吾最一開始遇到的那個查洛斯樞機卿——雖然吾是在某座城市撞見他,但那傢伙也使役着許多不死者,準備攻陷那座城市。即使吾剛開始尚不清楚他們擊滅教會所在城市的理由,但襲擊這座王都的巨量不死者,應該就是背後的原因吧。」
「那麼,也就是說我們……那些被帶往錫爾克教國的同胞跟佐助哥都……」
看來他們想知道的好像是——精靈族是否已掌握錫爾克教國計劃、本次一連串的騷動等事件,還有暗中進行祕密計劃的教會幹部的實際狀況吧。
「抱、抱歉,這是因爲汝等的家名·拉拉託亞相同之故——」
當然,目前身居現場的國家高層,以及被下令撤退之前都在第二城牆旁戰鬥的一部分軍人,都知道事實的真相。不過即使他們異口同聲表示,是一名精靈族讓天使降臨戰場——也就是我本人,應該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吧。
「雖然我不知道錫爾克教的教義到底是什麼,不過我這次一看到那個叫做帕魯魯默的男人,就明白錫爾克教爲什麼要把我們精靈族跟獸人族趕出人類城市的理由。這是因爲你們大概把那個東西當作人類,不過我們一眼就看穿那東西並不是什麼人類——甚至根本不屬於生者的一員喔。」
再來就是撼動在這個國家裏根深柢固的錫爾克教,如果能儘可能弱化他們,將會是意外的收穫——不,光是我們擁有的要因裏,就存在許多足以剷除錫爾克教的事柄。
「啾!」
說不定在場有很多人覺得如果觸怒艾莉安,會像先前的帕魯魯默樞機卿一樣,被她淹進泥沼裏。
雖然可以說民衆對教會高層的信賴完全跌落谷底,但由於目睹到『天使降臨』這項奇蹟,造成民衆對教義跟信仰的信任更加深厚這樣的結果。
「汝等兩位精靈族成員,是一對夫妻嗎?」
被我這麼一催,她便環抱胸口閉上了嘴。
只不過,能像帕魯魯默樞機卿那樣,從一開始就不會由於種族因素受到輕視,代表進行交涉時有諸多方便之處啊——這就是我坦率的想法。
而她會視作例外的對象,應該就是人族的小孩吧。
——看來我成功讓國王許下承諾了啊。
——反正一直像這樣保持沉默,話題也無法有進展,我於是接在亞斯柏洛夫國王之後,也分別爲我們幾個做自我介紹。
接下來,我望向在後方靜靜逗弄碰太的千代女,就看到她只微微擺動頭上的貓耳。她看起來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我便負責代替千代女自我介紹。
「目前朕想問個問題,帕魯魯默樞機卿似乎知道諸位——不,他貌似認識亞克閣下的事情。雖然從他說的話看來,閣下似乎已經解決了另一名樞機卿。當然,對方大概也是幻化成人形的怪物,但諸位一開始就知道那些傢伙的存在了吧?」
我說到這裏,望向亞斯柏洛夫國王。因緊張而屏息的他,以眼神催促我說下去。而他鄰座的莉露公主,則不知爲何像是個聽着驚悚故事的小孩,雙手在胸前握得緊緊的。
亞斯柏洛夫國王巡視一回我方成員後,慢慢面向我跟艾莉安開口:
「這可是攸關貴國存亡一戰的報酬——雖然吾等有點袒護自己人,但也是想盡力把工作做到最好。這樣的吾等就算多少對報酬有些貪婪,也是沒辦法的事。」
艾莉安的話讓氣氛當場陷入沉默。在場全員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把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然後,站在吾等身後的則是千代女小姐。」
雖然在場某人聽到這段話不由自主開了口,卻沒再繼續說下去、噤聲不語。
雖然我說的『國之存亡』單純指之前的戰鬥,但在那場攸關國家存亡的戰鬥中展現決定性武威的我們說的話,內容也可以解釋成是在威脅他們——要決定這個國家是生是死,全看我怎麼想。
艾莉安的耳朵尖端變得一片通紅,就像要掩飾自己的害羞般粗聲大喊,讓後方待命的那羣王國大臣同時發出慘叫。
「諸位應該已從莉露殿下口中聽說了一定程度的情況吧,吾等接受了公主殿下的要求,借力幫助她拯救王都。雖然有些忙稍微幫過頭,但公主殿下還是保證會給予吾等與其相應的報酬。若要爲吾等精靈族與獸人族朋友往後的未來着想,就算稍微喫點苦也沒什麼。」
國王聽了艾莉安剛剛說的話,露出感到奇怪的神情開口詢問。
正當我介紹完千代女時,她懷中的碰太也立刻強調自己的存在感,我也順便爲牠做了介紹,再將視線移回眼前的國王身上。
幾名王國的臣子果真如我所料,露出驚訝的表情,望向坐在國王隔壁的莉露公主。
「吾乃列席於加拿大大森林聚落之成員,名爲亞克·拉拉託亞。吾隔壁的這位則是——」
坐在我們對面的亞斯柏洛夫國王,聽到我這段解說便鬆了口氣,露出理解的表情,爲自己說的話微微低頭表示歉意:
隨着我如此宣佈,房內氣氛佈滿緊繃的心緒。
然而,就算她此刻繼續慫恿這些人,也只會激起他們心中對精靈族的敵愾意識。
我重新面向國王,解釋精靈族特有的情況:
一方面對大多數王都居民來說,他們都相信那位出現的天使,是明白人族陷入窘況的神祇派來人間的。再加上許多居民都目擊到帕魯魯默樞機卿化身怪物的場面,於是傳出這次一連串的王都襲擊是樞機卿涉足邪法而犯下的事件,這樣煞有其事的謠言似乎悄悄流傳在王都中。
國王跟他身邊端坐的莉露公主看見艾莉安怒氣衝衝的模樣,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國王連忙慌張地解釋:
艾莉安雖然從國王這句話裏料想到他心生誤會的理由,仍舊皺起眉頭、像恫嚇我們似地來回瞪着我跟國王的臉。
那個帕魯魯默樞機卿跟查洛斯樞機卿,也只是教皇創造出的其中一隻怪物罷了。
幾個被她盯着的重臣,不由得發出細小的悲鳴、縮起脖子。
我的眼神對上坐在隔壁的艾莉安,她輕輕對我點了個頭。
迄今一臉若無其事的艾莉安聽到國王突然這麼問,表情驟變、差點摔下椅子。
我就先重新擺好架式吧——
說完這句話的艾莉安,雙眼充滿要發起挑戰似的精光,望向身處周圍的衆人。她那雙散發金色光芒的眼睛,簡直讓人聯想到猛獸的瞳眸。
艾莉安的一句話,讓那名老邁的臣子閉口不語、垂下了頭。
儘管羅登王國也差不多,但艾莉安基本上對會把精靈族跟獸人族抓來當奴隸的人族不太高興,尤其對身擁重權的人族相當不客氣。
我說到這裏暫停了一下,窺伺對方的反應。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聽了國王的話,輕輕左右搖了搖頭,讓他明白我並不在意後,重新擺好架式開口:
看來她大概是在實踐自己於帕魯魯默一戰後,所說的那句「必須設法對錫爾克教做點什麼——」吧。
「那是指——」
面對亞斯柏洛夫國王針對報酬大膽提出的質問,我側眼偷瞄了一下艾莉安,就看到她一語不發,僅僅比出手勢催促我往下說。
我最近在精靈族聚落裏待的日子逐漸增加,已完全習慣精靈族特有的命名邏輯。雖然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不過人族社會里會報上相同姓氏的人,多半是親戚或兄弟姐妹之類的。
數量多到不可能是自然產生的不死者——還被編纂成一支各自身着士兵裝備的軍隊,這總不可能是從各地找來不死者、湊在一起的吧。
艾莉安激昂的情緒轉爲平靜,原本陷入恐慌狀態的房內也終於回覆安穩的氣氛。
「等等,爲什麼會聊到我跟亞克是夫妻這種話題啦!?」
這到底該怎麼辦——就在我思考這件事時,先開啓相關話題的卻是亞斯柏洛夫國王:
若從這一點來看,可以說這次提出委託的人是莉露公主,對她們雙方都算僥倖。
若是如此,爲何國王沒有認爲我跟艾莉安是姐弟——應該是因爲我與國王初次見面時,曾脫下頭盔露出容貌的緣故。不管怎麼說,我變成精靈族時的外觀跟艾莉安的長相毫不相似,不如該說我們的膚色根本完全不一樣。
從帕魯魯默所說的那句「親獲救皇大人御賜力量」能夠推測出的線索,恐怕是教皇能夠獨力化育出不死者。
「艾莉安小姐,這是因爲人族中擁有相同姓氏的人,一般多半都表示彼此之間是親兄弟或類似的關係。」
「總之,讓吾等言歸正傳吧,艾莉安小姐。」
「哪裏能說什麼貪婪呢?吾國本來就禁止持有出身精靈族與獸人族的奴隸。若只要解放那些非法擁有的奴隸,再將他們交還諸位就算支付了這次的報酬,不如該說這報酬對吾等而言還真是便宜啊。」
到剛剛爲止都默默聆聽我們話鋒走向的千代女,突然加入對話詢問。我微微點頭回應:
「吾等精靈族的所有成員,皆遵照冠名出身聚落之稱的習俗。以人族的方式來說,就是在本身的名字後加上出生城市的名稱。吾認爲若是用這種方法來解釋,較易理解吧。」
我介紹完自己,往身旁看去時——艾莉安考慮到我的心情,跟着簡短地報上名號。
「吾等本次要求的報酬內容,其一是希望能取得此國寶庫的調閱許可。而第二項,就是請求貴國能夠解放國內所有精靈族和獸人族,以及從今以後訂令嚴懲捕捉那些種族的人民。」
因爲國家僱用的傭兵竟請求制定全新國法來代替報酬,這種事會引起討論也沒辦法。
「朕已私下從莉露口中得知諸位要求的報酬內容。當然,對朕來說即使要賭上吾國王家的威信,也想與諸位立下約定,支付與功績相符的報酬。可是,報酬的內容真如莉露所說的那樣沒錯嗎?爲了讓在場衆人清楚諸位的要求,方便再讓朕詢問一次報酬的內容嗎?」
這個嘛,雖然其中多少有一名無法看穿他們真實身分的人物就是了——但因爲我覺得就算在此刻說出這句話,也只會打斷這場會談,於是偷偷地藏在心裏。
看來老百姓之間似乎傳開一個消息,殲滅這次來襲的不死者軍團,坐擁最大功勞者是天庭派下的御使——也就是『焰源之熾天使』。
「這次企圖藉由不死者襲擊王都的元兇,應該就是那個錫爾克教國的帕魯魯默樞機卿沒有錯。由於吾等也未知曉錫爾克教國的內情,雖然無法弄清那夥人的企圖,但還是能大概猜測到幾分。不,應該要說吾是靠着本次的騷動推論出來的。」
然而,我會打倒在塔吉恩特遇到的其中一名七大樞機卿·查洛斯,實屬偶然。而且說真的,我之所以會着手調查錫爾克教國的契機,也多半是因爲千代女的哥哥佐助。
我想方設法安撫淡紫色肌膚依然籠罩紅暈的艾莉安,向她說明人族與精靈族命名規則上的不同,她露出十分尷尬的表情閉起了嘴。
站在牆邊的大臣們聽到國王的話,都停止了竊竊私語。
只不過,坐在我隔壁的艾莉安擁有足以真的讓城市一隅沉落地底的力量,而現場沒有任何能夠挺身辯駁她的勇者吧。
「我也跟他一樣,名叫艾莉安·葛瑞妮絲·拉拉託亞。」
——不過,此時就算必須力推,也要讓他們接受這個條件。
「這樣啊,朕不太有機會跟精靈族的人們進行交流。是朕誤會了,真是不好意思。」
「噗!?」
「我們會遇到那些人就只是偶然……不過,我們會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則是必然的結果。」
亞斯柏洛夫國王應該也正確掌握到我話中的意思,雖然頸項筋脈微微抽動,卻依然面不改色。他甚至露出笑容,開口附和我的話:
就在我迷惘着不知該怎麼回答國王這個問題的時候,令人意外的是——開口回答國王的人竟是艾莉安:
造成如此傳言的原因,就是陷入戰火的第二城牆外附近一帶,有許多居民前去避難。對身處王都中心地、第一城牆內的人們越過牆壁看到的模樣來說,就像在上空出現了天使。
我的這段話在周圍掀起一場明顯的騷動。光看就能明白,我提出的報酬內容造成他們議論紛紛。
「那麼,接下來要麻煩諸位迴歸正題……」
其中有一個人,站在牆邊的年老臣子戰戰兢兢地詢問:
「——還有碰太。」
雖然現場氣氛可說是窮究了※炮艦外交這個詞彙,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讓我盡情利用這一點吧。(譯註:國際政治用語,指強權通過展示自身武力,迫使他國接受要求的外交政策。)
我姑且將自己知道的訊息,以及依據至今事情經過得出的推論告訴他們。不過,至於他們以後該如何繼續面對錫爾克教,應該就不是我該掛心的問題了。
聽到我這些話而展現出強烈反應的人,就是抖顫肩膀、瞪大眼睛的莉露公主。
「這下糟了哪,父親大人!現在不立刻將錫爾克教趕出這個國家可不行哪!」
儘管身爲父親的亞斯柏洛夫被女兒氣勢洶洶的模樣逼得向後仰,仍設法安撫她道:
「等等、等等,莉露!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
沒錯,這件事毫不單純——
要將在各個人族國家紮根、以衆多信徒爲豪的錫爾克教拒於外,就必須用正當理由說服國內的民衆以及信仰者們這麼做的理由,取得他們的認同。
即使去掉天使降臨導致信仰高漲這一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這件事還未廣爲人知,王家就憑藉強權驅逐錫爾克教,必定會引起反抗。而且依據反抗的規模而定,還可能會演變成造成國家分裂、顛覆的事態。
此外,被認爲是錫爾克教國策劃的諾杉王國王都襲擊事件,即使防範成功,但教國真會就這樣放着王國不管嗎?
對方恐怕會準備進行比這次襲擊規模更大的第二波攻擊,藉此對我們施加壓力吧。
即使如此,就算將錫爾克教國的實情告知周邊各國,他們又會相信我們的控訴到什麼程度——在這個通訊方法不足的世界上,光是國家之間的魚雁往返就要花上數天之久。
坦白說,沒法子了。
周遭的人們終於開始領會當前狀況。雖然他們都驚慌失措、七嘴八舌地提出解決方法及政策,但我光在旁邊看,就知道那些都是感覺不可能有結果的提案。
雖然他們並非提不出有效的方法,但說不定長期生活在錫爾克教教義之下的這些人,一時無法想出來吧。
雖說如此,因爲不可能單憑我們的意見就研究出對策,必須找狄倫討論——不對,這種情況應該得找精靈族更高層的人士進行協議。
「對了!向擁有關聯的羅登王國要求援軍,藉此採查看看怎麼樣?」
其中一名王國大臣說出這項提案的聲音打響耳膜,但與諾杉王國中間相隔一個海灣的羅登王國,派援軍過來的可能性到底會有幾分呢?
一般來說以距離判斷都不太可能了,這個提案應該不太實際吧——我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語。
「怎麼會……那該怎麼辦纔好哪?」
就在我低頭望向市區、眺望士兵們奮鬥的姿態時,聽到黏在我頭盔上的碰太發出可憐的叫聲。
「那麼……雖然是要向教會相關人士聽取情報,但不知到時能否麻煩諸位一起出席?」
「錫爾克教國的教皇?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按理說,這不是該讓我們這寥寥幾人來應付的情況纔對呀——」
不知何時銷聲匿跡的數名教會相關人士,雖然我不覺得那些人全是擔任間諜的不死者,但我預料其中應該有一個那樣的人。
她此刻腦海中的思緒,是她曾經的師兄——佐助的事嗎?
會合以後,我告訴艾莉安這次掃蕩不死者的進展,並詢問她們的情況。她們兩人互看了一下,其中一人便聳聳肩,而另外一個則是搖了搖頭。
雖然目前狀況下,只有精靈族跟獸人族能夠揪出化爲人族的不死者。只不過就我個人的推測,我認爲它們不太可能潛藏在如今王都的教會里。
是艾莉安跟千代女。
她們兩人聽到我的推測,也同意般地點點頭。
如果不讓掃蕩戰進行到某個程度,讓居民回到城市裏實施人海戰術的話,這場戰鬥不管經過多久也結束不了。
我說着站了身,拿起放在身側的『聖雷之劍』與『圖塔蒂斯的天盾』扛在肩膀上。
我從距離那裏稍遠之處的屋頂下到馬路,直接以步行的方式前往城門。
覆蓋在王都索里亞上方的天空,宣告戰鬥第七天結束的夜色終於開始變濃。建築物的影子拖得老長,讓夜晚早一步到訪穿插其間的巷弄。
我大致向房內面露不安的衆人解釋過後,把接下來的事交託給艾莉安與千代女,離開塔樓中的房間。
的確,要跟其他外人一起共桌喫晚餐的話,就必須喝下龍冠樹的靈泉讓骸骨身體變回原狀。也有可能像以前發生過的情況那樣,效果在半途中消失。
施展【次元步法】、優先剷除巨大的蜘蛛人應該也有價值了,動身防衛王都的士兵們不致出現大量受害者。
我告訴碰太要回去後,牠那條直到剛纔都毫無精神的尾巴,突然開始大幅擺動。
晚餐時間快要到了呢。
「——不過,我們得知有好幾名教會相關人士消失無蹤。詳細原因尚不明朗……不知那些人是在襲擊時喪命,還是趁着帕魯魯默樞機卿被擊潰的這個機會隱藏行蹤。」
——沒錯,總共是三人加一隻纔對。
而在這幕情景之下出聲向我們開口的人,是莉露公主的護衛騎士薩海爾。
「啾!」
艾莉安似乎很擔心千代女。她輕輕碰了一下千代女的肩膀,對方靜靜抬起頭仰望她,一雙貓耳啪噠啪噠忙碌地拍動。
揮劍甩掉纏附在『聖雷之劍』劍身上的雷光,我吁了一口氣後扛在肩上。
我心中想着這種事,視線無意間掃向從剛剛開始就沉默地豎起頭上貓耳的千代女。她的眼神在半空中游移,露出一臉心不在焉的模樣。
碰太聽到薩海爾的話,滿心期待地鼓起胸口的絨毛髮出叫聲。
我望着她們兩人說。千代女輕輕點了個頭表示瞭解,艾莉安則不知爲何露出猜疑的眼神緊盯着我開口:
我向輪班守候進行監視的士兵打了個招呼,對方站得直挺挺地目送我離開。
眼見莉露公主的眼眶微微盈着淚水,來回看着我和國王臉龐的模樣,我便轉換想法,心想——總之先整理好目前辦得到的事情,再要求他們履行承諾、兌現報酬似乎比較好。
不知道那種反應到底是好還是壞?
既然這樣,我心想還是有效利用時間比較好。就當成是做好事,去支援還在第一城牆外跟不死者餘黨交戰的士兵們。
「既然貴國應該也無法立刻對錫爾克教做什麼處置,那第二好的對策就是向民衆宣佈這次事件始末的首謀者,表面上還可以用『向教會關係者聽取情況』這個形式拘留他們,這樣如何?不管怎麼說,現在的狀況無法斷定披着人皮的不死者是否已混入人族了啊。」
「啾~嗚……」
「切勿掛慮,因爲那不是隨便就能召喚的東西。吾會老老實實地用這把劍斬滅敵人。」
「原來諸位在這裏。今天諸位貴客實在幫了很大的忙,在下滿心感謝。雖然只是聊表心意,但王宮的御廚大顯身手準備了晚餐。當然,我們已遵照艾莉安閣下的要求,妥善安排好讓諸位能夠在房內用餐。」
「那麼,可以讓艾莉安小姐跟千代女小姐負責出席就好了嗎?」
而那些被排除以後遭到囚禁的異種族們下場會如何——這應該就無需多言了。
那些不死者既然能夠混入人羣中,必定是擁有自身意志的個體。我不認爲在帕魯魯默樞機卿被打倒的時間點,那些傢伙還會滯留王都。
因爲光是列席聽證,應該不可能會有人曝露自己的真實身分,國王這項提議實在是再合理不過。
我聽到艾莉安這段話,聳聳肩微微一笑回答:
我腦海中縈繞着這個念頭,往城門的方向邁開腳步。
她們兩人的眼神相觸一會兒後,千代女悄悄開口:
「我們把教會相關人士全看過一遍,但看起來並沒有不死者混進去的跡象。不過——」
「應該要考慮到吾等這回在諾杉王國發生的事件始末,恐怕會像上次在塔吉恩特那時一樣,泄漏到錫爾克教國耳裏這一點纔行啊……」
但是——
「不——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向國王提出如此建議後,他陷入思考般將手擺在下巴。在國王身邊守望他的莉露公主看到父親那副模樣,也露出焦躁的神情抬頭仰望着他。
千代女默默傾聽我的話,將眼神落在自己的手上。
要想辦法在日落之前畫下句點纔行啊——
無論怎麼說,鍚爾克教主張的教義,都是要把獸人及精靈族排除在人族社會之外。
就算我們有辦法處理眼前的問題,但現階段的成員只有三個人和一隻動物,人手可說是壓倒性不足。
「唔喝,是因爲這座王都比想像中廣闊,說不定還要花上好幾天。話說,艾莉安小姐汝等又如何呢?有發現混進教會的人物嗎?」
說到底,我不具備足以分辨扮成人類的不死者這項能力。
這是我企圖填補這次殲滅不死者軍團的功績,幾乎全被自己召喚出的天使搶走這一點。
她說到這裏閉口不語。艾莉安對上她的視線,窺視那雙藍色眼睛。
佔了不死者軍團大部分席位的鎧甲士兵,它們那副鎧甲底下跟我一樣都是骷髏。而製造那些骷髏士兵的材料恐怕就是人骨——也就是說,從屍體上收集那些骨骸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使用【次元步法】,順着住宅屋頂帶着碰太一起移動。我們前往市中心之時,就看到第一城牆沿線設置了點燃篝火的景象。
雖說對方統治的是人族,但用『麻煩』這個詞打發一國之王要求的事情,這種行爲與其說大膽,不如該說會讓人有點擔心之後會不會受人懷恨啊。
雖然要湊齊那麼龐大的數目,原料應該是以所有種族中數量最多的人族爲大宗,但也不能斷言其中沒有曾爲獸人族與精靈族的個體。
艾莉安緊蹙眉頭,用食指輕揉着眉間的皺紋開口:
「的確,按理說——若是這樣的話啦。」
她說完後,用那雙金色眼眸瞪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我站在矗立於城市中一角、某棟比周圍房舍還高聳的建物屋頂上,抬頭仰望那片天空。
「啾!」
我對碰太說完,牠充滿精神地搖起大大的絨毛尾巴回應我。
「我那些被囚禁在教國的同胞們,會不會也在那些被我消滅的不死者士兵之中呢?」
雖說這是我本身行動造成的結果,但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名人了。
「千代女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身爲精靈族的我參加王都保衛戰、在戰場上大肆活躍,雖然我想能經由這件事多少抹滅一些人們對精靈族的負面看法,但一直戴着頭盔,我身爲精靈族的印象果然會很薄弱吧。
被錫爾克教國當成爪牙操縱,再由千代女親手送回黃泉,這位她的家人——對她而言,錫爾克教國應該是最必須怨恨的仇敵吧。
他們應該是害怕我會爲了剿滅不死者,再度召喚天使降臨把整個城市炸飛。不過做出那種事會導致精靈族的形象甩落谷底。
「吾想去把還留在這座王都裏的不死者清除乾淨。」
艾莉安用略爲疲憊的聲音述說着她們撲空之事。這回改由千代女開口,像是接續她的話一般說出讓她們在意的事情:
「亞克先生,您辛苦了。」
現場這三人都各自擁有超凡的力量——應該能稍微應付一下情況吧。
這時原本的寂靜場面,響起了不知是誰發出的輕笑,讓現場的氣氛得到緩和。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坐在座位上的國王臉色慘白地插嘴:
「亞克閣下,儘管對於您的提議,朕不勝感激。但假若可以,還是希望您能夠留駕王都……」
「差不多該回去看看艾莉安小姐與千代女小姐她們的狀況對吧?」
我望向艾莉安身在的方向,看到她用有點得意的表情朝我點點頭。
到目前爲止都在千代女懷裏放鬆的碰太,追在我身後乘着風飛來,最後降落在牠平常專屬的位置——我的頭盔上面。
然後抬起臉像窺視我似的國王,展露難以啓齒的表情說出某項提案:
蜘蛛人的體型龐大,從高處尋找反而能夠迅速發現牠們的所在位置。
我想,雖然已暫且清除完大部分看到的蜘蛛人,但接下來這幾天應該都無法開啓第一城牆的大門吧。
我移動視線俯瞰下方,有許多士兵分成好幾支部隊、在城內進行搜索的模樣映入眼簾。
她的貓耳迅速對我這個問題產生反應。視線重新聚焦的千代女就像平常一樣,露出表情鮮少變化的正經神情,稍稍歪過頭說:
我通過守衛之間,走進城門旁一座小小的便門。當我進入王都的舊市鎮區後,有兩個人影眼尖地發現我的存在開口:
「儘管吾不打算說些太過輕率的話,但成爲亡者之後如果還要遵從他人命令、永無止盡地在人間徘徊,不如由吾等親手送上路纔是爲他們着想吧。」
碰太似乎與千代女貓耳的動作同調,一樣啪噠啪噠地動起耳朵。
國王這番異常恭敬的話,讓至今在牆邊協商今後對應之道的大臣們鴉雀無聲,全都露出訴求某件事的視線一齊望向我。
「啾!啾!」
我和艾莉安聽到千代女這麼說,兩人面面相觀。
過了沒多久,亞斯柏洛夫國王似乎決定接受我的提案,重重向我點了個頭,代替言語作爲回答。
這座王都索里亞擁有頗爲廣大的佔地面積,城牆內也林立無數建築物。要搜索及殲滅混入其中的不死者,負責這些事的士兵跟衛兵人員數量壓倒性的不足。
「是碰太啊,汝也要一起去嗎?」
「等等,亞克你把這些麻煩事都推給我們,是想幹嘛啊?」
從現在開始,錫爾克教國用於監視的眼線應該會暫時增強,也許該預料到對方把我們認知成他們計劃的絆腳石,爲了消滅我們而積極展開行動。
我想到這裏,暫且結束了今天的搜索作業。
帕魯魯默樞機卿知道,當時在南方大陸打敗查洛斯樞機卿那人的特徵。
「你也太久了吧?」
此外,負責指揮的帕魯魯默樞機卿被打倒,也造成統率亂套、讓分別打敗那些傢伙這件事變得容易,這也是個重要的原因。
一離開角塔,就看到該處有許多士兵像守護着這棟建築物似地站在周圍。而遠處圍觀的王都居民們,則用手指着我這名陌生的鎧甲騎士,不知在說些什麼。
我玩弄着碰太下巴柔軟的毛髮,同時隱隱想到——即使這樣,大概還是會出現憑我們三人無法收拾的事態。
不過,以能夠賣諾杉王國一個人情的這點而言,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由於王國的兵士對付不死者應該也綽綽有餘,我於是仰望着尚未開啓的第一城牆大門,心想若自己集中對付剩餘的蜘蛛人,應該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如果是那樣,就必須推辭掉晚餐的邀約。但在房間裏用餐,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王宮御廚烹煮的餐點。
想像了一下體力勞動完喫的飯後,好像聽到我此刻不存在的胃附近,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
「而晚餐結束後的片刻,將指派安排好的人員前往諸位房間。因爲國王陛下已經正式許可諸位要求的首項報酬,諸位將能夠前往寶庫進行察訪。容在下再請問一次,只察閱沒問題嗎?」
雖然薩海爾露出還不太能明白的模樣窺伺我們的表情,千代女仍使勁點頭回應他那句疑問。艾莉安代替寡言少語的千代女補充:
「謝謝你,我們僅需要探訪一下就可以了。因爲我們只是要尋找遺失物的線索……」
薩海爾聽到她那句話,簡短回應了一句「原來如此」後,閉上嘴點點頭。
看來他判斷這不是該繼續深究下去的事情。薩海爾把一名在他身後待命的年輕士兵拉出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部說:
「這傢伙會負責引領諸位前往房間。」
薩海爾只說完這句話,便拋下那名直立不動、致上問候言詞的士兵,逕自點頭示意後離開此處。
他雖然站在比我們高的立場,卻有許多事情得處理吧。
我們因爲緊張使然,行動變得像機關人偶一樣僵硬。衆人以這樣的動作,跟着負責引路的士兵背後走去。
士兵帶領我們來到的房間,是某間位於王城一隅準備好的客房中。
該處似乎分配給我們使用,那個誇耀絢爛裝潢、異常寬廣的空間裏,中央擺着一張巨大餐桌。而上面排列的色彩繽紛料理,飄散出各式各樣的氣味。
從那些菜餚本身的數量看來,對方準備了遠遠超過我們三人一獸能喫的份量,不過一旦被擺在巨大餐桌上,看上去總覺得滿少的,真是不可思議。
從這房間的規模說起來,這張餐桌的大小原本應該足以擺放三十人份的餐點。
然而,就算爲了款待賓客,但要在守城戰剛結束的此刻,使用這點食材做出招待客人的料理,應該也十分難以達成吧。
這麼一想,就覺得不管準備的食物份量有多大,不全部喫乾淨就會很沒禮貌。但是我記得好像有聽說過,國外有某些地方如果把端上桌的料理喫光,反而纔是失禮的行爲。
現在這個情況下,到底哪一種做法纔是正確答案呢?
就算這樣,總覺得問王城裏的人這種問題好像也不太對。
雖然房裏有兩名負責伺候宴席的女侍站在牆邊待命,不過我姑且告訴那兩人『之後我們自己來就好』,拒絕了她們的服務。將她們送出房間後,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碰太把肚子塞得滿滿的,翻起肚皮在餐桌上打呼。
「啾!啾!」
她現在身上的衣着,並非我們相見時那種樸素洋裝,而是一件華美又可愛的天藍色禮服,她那副打扮完全符合一國的公主該有的氣質。
這麼說來,沒多久前我纔剛打劫過盜賊——就在心中想着這些事情的同時,在王城裏列隊前進的我們通行的前方,終於看到一扇像是通往寶庫的門。
站在那扇門前的警備兵們多達六人,他們如果並列在這條不算太寬廣的通道中央,就會擠到無法再多塞下一個人。
我側眼望着領頭士兵的背影,稱讚完被推測爲之前侵入此處犯人的佐助後,走在我隔壁的千代女不知爲何自豪地挺起單薄的胸膛。
碰太等不及便跳到餐桌上來回團團轉。我稍微對牠發出警告,同時拿起分裝用的盤子,選了些牠似乎會喜歡的食物盛上去。
這種警衛體制儘管單純,效果卻非常好。
走在這條牆壁跟地板都鋪滿厚重石壁、石磚的道路上,響起異樣的腳步聲。在那扇門前守衛的士兵注意到那聲音,重新站直身子。
款待的晚餐除了麪包以外,幾乎被喫得乾乾淨淨。
總之,帕魯魯默自己在我們面前化身爲不死者,揭露塔吉恩特那隻怪物的真實身分,甚至說出是教皇授予他那份力量。
而她懷中抱着打呼的碰太,艾莉安不時用手玩弄、抓揉牠輕輕上下起伏的腹毛。
我眺望着那幅不起眼的骷髏畫作,稍早的思路重新甦醒。
湯料應該是被切成圓形的根莖類蔬菜。雖然外觀看起來是隻放了三種蔬菜的單純料理,湯本身卻溶出濃厚的肉類鮮味。
一名士兵進入寶庫敞開的昏暗大門,點亮了類似照明用魔道具的東西后,擴展於門內深處的寶庫景象便隨之浮現。
而且教皇不像遊戲裏經常出現的死靈術士,召喚出不死者怪物爲自己戰鬥,而是操使自己化育的不死者當作部下使喚,直到它們被破壞、淨化爲止。這種能力取決於使用的方法,似乎還足以征服世界。
那名朝着我們行了個禮的士兵,動作俐落地領着我們一行人前進。
然後喫最多的人應該就是我。
首先,我的個性不適合擔任密探或盜賊嘛——
「話說,莉露殿下怎麼會駕臨這種地方呢?」
他這句話讓我明白過來。
這真是美味到讓人念念不忘啊。
通道中響起大約兩次鑰匙迴轉的聲音,沉重的門屝借士兵們之手,發出傾軋聲響打開。
從教皇已闡明的能力方面來看,會讓人聯想到他是個類似死靈術士的存在。
我將目光移向她身後並排的兩名騎士,看到薩海爾露出略爲困窘的表情,便無意中發現她應該是透過強辯成功獲取國王的同意。
他們應該沒有預料到會有盜賊費勁來到這座寶庫,實際上那樣的警戒設置至今也沒出過什麼問題。但一名忍者單槍匹馬就突破了戒備,因此王城纔會全面翻新警備體制吧。
就在我對牠那副模樣稍微看傻了眼時,碰太注意到我的視線,疑惑地歪起了頭。
儘管千代女的表情跟平時同樣一本正經,但從她右手揉着肚子的模樣看來,說不定有點喫太多了。
即便那兩名女侍顯得有點困惑,但我把金幣塞進她們手裏充當小費後,用笑容送她們離開。
雖然擔任嚮導的士兵帶我們走在王城複雜離奇的通路上,不過那路線簡直是座迷宮。
她果然還存留想復仇的念頭吧。
就算是一枚金幣,應該也擁有相應的價值吧。感受上我還是比較習慣紙幣,而且金幣就顏色上來說,也只像華麗版的五日圓硬幣罷了,這種感覺似乎不太妙。
她們似乎覺得人族供王公貴族食用的料理很稀奇,不用說千代女,連艾莉安都爲了確認味道而伸手嘗試各種各樣的餐點。
我拿起的下一道料理,是一種橙黃色的清澈湯品。
以前的警備體制應該沒有實施到這種程度。
我心想的確有被下毒的可能性,轉眼望向碰太——就看到牠已經喫光分裝盤裏一半的菜餚。就算頰囊塞得十分鼓脹,仍然唰唰唰地咀嚼。
雖然這次是爲了尋找佐助的足跡,但那點如今已沒什麼意義,參觀寶庫單純是個有趣的活動罷了。
如果剛纔那兩位負責服務的女侍看到這種場面,一定會皺起眉頭吧。
「哎呀,碰太。不要在餐桌上邊搖尾巴邊走路!」
而她的後方也能看到兩名護衛騎士——薩海爾與妮娜的身影。
這些畫應該是從某地流傳的某個故事中擷取出來的場面吧。
雖然這感覺對身爲一般平民的我來說並不熟悉,但以聚落爲單位生活的精靈族好像反而對此產生同感,艾莉安露出表示能理解的眼神望向對方。
以實際上的問題來說,要避過城內戒備士兵的目光潛入王城、經由難以入侵的困難迷宮般路線到達寶庫,甚至還要脫逃離開那裏——這些都足以令人懷疑是否真有可能實現。
這地方或許在王城的地底下。
看來她正在爲食物試毒。
在王宮內,應該存在許多各式各樣屬於那座王宮特有的慣例。
我像是要把這樣的想法趕出腦袋般搖搖頭,重新環顧王城這間豪華房間內的美麗裝飾。
那扇門的大小看起來隨處可見。外型看似用堅固的金屬補強材料加強過,與其說是扇寶庫的門,不如說風格更像座小巧的要塞城屝。
就在那幅描繪人們生活情狀的畫作隔壁,有幅圖上畫着衣衫襤褸的骸骨,而它周圍的人們則在痛苦掙扎,那具骷髏看上去正如同一位死神。
比這更重要的是,似乎終於能進入集衆一國之寶的地方了。
聽到我這個問題,她挺起胸口、氣勢堂皇地回答。
(真虧佐助先生找得到這種城堡裏的寶庫……)
在南方大陸以不死者之姿現身、襲擊以前師妹千代女的佐助,爲什麼會變異成那種存在呢;——雖然至今對鍚爾克教國的干預只停留在懷疑階段,但來到諾杉王國後,這點就獲得了肯定。
不過,要以這麼少的人手進入錫爾克教國,也讓人有些遲疑。
而雖說這次會這麼做,是爲了兌現公主自己答應的報酬,但若留下讓外人進入寶庫這種前例,以後有可能會引發各式各樣的問題——這樣吧。
就先別提我絲毫沒有想偷什麼東西的念頭,更何況此刻我、艾莉安還有千代女都手無寸鐵。薩海爾跟妮娜相對之下部佩着劍,這制度是爲了遇到緊急狀況時能夠排除混亂而設立。
艾莉安應該是因爲喫飽的關係輕輕打了個呵欠,眼角含着淚水。
——看來千代女似乎不要緊。
正常來說,不會有人想在這種狀態下偷走寶庫裏的東西吧。
其中一人是莉露公主。
兩人穿的衣服不是一開始見面時看到的簡樸軍服,而改換了一套軍裝。在服裝的肩口與胸前部位,皆搭配上類似勳章與軍階章的裝飾品。
微鬈的金色髮絲用點綴着寶石的髮夾別了上去,展露出頸項。
即使如此,錫爾克教國的教皇究竟是什麼來頭——也就是這件事。
不過,我不明白莉露公主這樣的重要人物爲何會出現在現場,便詢問她的意思:
我拿起一個堆在旁邊的麪包,晈了一口它吸飽湯汁而變軟的部分後,一股無法形容、醇厚滑順的美味在口中擴散。
「那就儘快引領諸位前往後面的寶庫吧。儘管在下不認爲諸位會在裏面盜取物品,但還是希望諸位能儘量保持在我等視線可及之處參觀。」
而在那樣寬闊的走道空間中,出現了這陣子十分熟悉人物的臉龐。
「而且迄今寶庫似乎都沒有開放外客進入的紀錄。如果像本宮這次一樣創下由王族偕同前往的先例,今後大概就不會再增加像這樣的例子吧——父親大人是這麼判斷的哪。」
如果教皇行使當時帕魯魯默樞機卿所說、他擁有的一部分能力——轉移魔法,被發現的時候要逃跑將會格外困難。
警備兵們向站在隊伍前方的莉露公主行了一禮後,接過她手中的兩把鑰匙,插進掛在門上、模樣像個金屬塊的鎖頭裏旋轉。
嗯呣,彈潤的口感加上一點野味的香氣,而與之搭配的這種以蔬菜泥爲底的醬汁,則使這項特性給人的印象變得柔和——雖然我喫不出這是什麼肉,但還真是好喫。
儘管這次爲了追尋佐助的足跡進入諾杉王國,但因爲在這個王都過上帕魯魯默樞機卿的關係,就失去前往佐助被認定潛入過的寶庫、尋找他足跡的意義了。
要是我的話,會確實被一開始的警衛兵發現行蹤、打倒城內全部的士兵後再尋找寶庫的位置——我很清楚自己會採用這個方法。
而且每隔一定的距離,負責帶路的士兵就會換班、交接。從這情況看來,王城也不讓那些負責警護城內的士兵們掌握城裏通道的全貌吧。
他們多半是要在進入寶庫的時候,負責監視我們吧。
「雖然以前應該跟您說過,但歷經寶庫遭盜賊闖入後,我們重新評估過警備措施了。」
不管何時與錫爾克教對峙,似乎都必須多控制一些自己的力量,以及多做一點準備。
或許查閱完寶庫之後,大家需要暫且聚在一起、探討之後的方針比較好。
我享受着飯後的茶飲,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左右,負責帶我們前往寶庫的士兵就被派來了這個房間。
——對當時負責戒備的士兵們來說,大概是個慘痛的經驗吧。
留在舌頭上的味道之所以如此清爽,應該是因爲這道湯使用的不是香辛料,而是香草來調味的緣故。
由於暫時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等等用轉移魔法回社跡那邊一趟,汲一些新鮮的龍冠樹靈泉比較好。
雖然心想——進攻這座王都的不死者若是對方全部的兵力就好了,但一想到塔吉恩特發生的事,就會覺得這個希望或許十分渺茫。
我在胸中自言自語、深深嘆了口氣後,爲了專心享用眼前的餐點轉換思緒。
與其說存在身爲死靈術士的教皇這種事很諷刺,不如該說這是個富有機智的設定比較好。不過,身爲一具骸骨、職業卻是聖騎士的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啦。
我聽到她這麼說,不禁開口應和「原來如此」。
即便明白道路是左左右右拐着彎前進,最初我還以爲目的地是王城的高樓層,但半途樓梯轉爲向下延伸時,甚至讓艾莉安氣到質問負責領路的士兵是不是在耍我們,就是複雜到這種程度。
寶庫的門屝,就位於我們身處這條直線通道的深處。
眼見如此森嚴的警備措施,讓我出聲感嘆。就在我絞盡腦汁思考佐助到底是如何入侵這座寶庫、感到不可思議時,和注意到我情況的薩海爾對上了眼。
我用餘光瞄到艾莉安與千代女在說什麼有趣的話題、一邊聊天一邊喫飯的景象,在腦海中縈繞着這些念頭,用叉子戳起眼前似乎很美味的肉片送進口中。
「在下將爲各位帶路。」
薩海爾巡視我方三人說出這番話,我們聽到後點頭回答沒有問題。
總覺得以這個走向發展下去,今天這座王宮似乎會招待我們當客人住下來過夜。
一切都等肚子填飽後再說吧——
由於我個人很喜歡湯類的料理,無論如何都想請對方教我煮這道湯的方法。
我戳着碰太膨大的頰囊,將視線挪回千代女身上,吁了一口氣。
監視的士兵打開門催我們進去,於是我們照着他的指示踏入門內。進門後看到裏面是個較爲寬廣、如同通道般的空間,而那條通道前方還設置了一扇門。
我目前處於沒有肉體的骷髏狀態,多虧了這簡直可說連接到四次元的胃袋,讓我能夠享受料理直至最後一刻。因此在這層意義上來說,這具身體很是方便。
原來石板被踏響的聲音被用來代替入侵者警報,似乎費了不少工夫呢。
王城應該是爲了防禦以及警備方面的考量,才張設了這麼複雜的通道。更不用說既然目的地是國家的寶庫,如果能從外部簡單入侵,各方面來說都不合適。
——這個世界還真是充滿許多不合理的存在啊。
我把剩下的麪包放入嘴裏揚起視線,繪製在高聳天花板上的畫作映入眼簾。
「因爲這次和亞克閣下,一行人締結契約的是本宮哪。因此本宮和你約好,直到最後都會負起責任,履行這次契約的報酬!父親大人也同意了!」
雖然喫完晚餐後,總算要進入寶庫尋找佐助留下的足跡——我這麼心想,並瞥眼偷瞄千代女的狀況時,看到她迅速拿起桌上排放的料理、咬了一小口咀嚼一陣子後,就像在確認某種事情般點點頭,張大嘴咬下第二口。
那些繪於狹窄之處的畫作讓人莫名聯想到宗教畫,人物被繪製得姿態各異,而他們上方則描畫着擁有翅膀、從外型來看就像是天使的人們守望腳下衆人。
「請進。」
莉露公主聽到薩海爾敦促我們入內的話語,便帶頭穿過寶庫的門屝。
寶庫裏是個豪華絢爛的房間,種種足以讓人眼花撩亂的珠寶首飾及藝術品,井然有序又密集地排列裝飾着內部空間——纔怪。
也許是經由著名創作者親手雕刻出來的作品,爲了防塵而徹頭徹尾被布蓋起,只能從布料下襬窺見臺座的一小角。
而裱在畫框中的繪作,則是遭到打包並置,無法看見畫作的部分。
珠寶首飾及金幣等物品沒有擺設在肉眼可見之處,眼前能看到的幾乎全是粗糙質樸的木箱,或是附上鉸煉的小盒子等等。這些東西像是被塞進配置好的架子裏般排放。
房間內牆也是由打造得令人讚歎、剛健質樸的石牆構成,還有鋪得滴水不漏的石制地板。樑柱上面則佈置着外型平庸的照明用魔道具,這間房內完全看不到任何用以裝飾的物件。
眼前景象與其說是寶庫,倒不如說宛如一間巨大的倉庫還比較貼切。
這樣的話,以前曾闖入的迪雁特領主密室,看起來還比這裏像個寶庫。
我事先取得同意後,看了視線內幾個木箱之類容器的內部物品,這才明白到這裏確實是個寶庫。
木箱裏面的東西五花八門,從裝滿金銀錢幣的箱子,到被塞在緩衝材料裏珍藏的珠寶飾物跟陳設用品,其中還有不知道到底擁有多少價值的扭曲木片,以及像顆黑亮巨大椰子的東西,涵蓋範圍的種類相當豐富。
「唔呣……」「啾嗚~」
雖然在這個名爲寶庫的倉庫裏徘徊、四處察看各樣東西,但可以說完全沒發現任何佐助留下的腳印等痕跡。
既無法期待在這種世界裏能做什麼認真的現場勘驗,我也不可能僅靠發現的蛛絲馬跡,展開高超的推理,所以這大概纔是普遍的情況吧。
以這一點而言,可以說我們來到這個王都、遇見帕魯魯默樞機卿的事情實在僥倖。
莉露公主仰望着我們在寶庫中只顧徘徊的模樣,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對她來說,查探這個沒什麼特別值得一看的寶庫,看起來應該很奇特吧。而我們本身目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因此能接受她這個想法。
我在途中雖然也向艾莉安及千代女做過確認,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成果。
佐助並非沒有留下足跡,但寶庫內的東西明明滿成這樣,架子跟地板上卻沒有累積任何灰塵。
即使我用手指滑過寶庫深處的架子,指尖上也找不到什麼算是髒的地方。
「明天必須從這座王都飛往祕密基地跟村落那塊新天地,協調能夠收容的人數跟想移居該處者的總數等各式各樣的事,似乎會變得很忙碌呢……」
「真是抱歉,亞克先生。我有點衝昏頭,先去外面了。」
「今天已經很疲倦了,我們就早點睡吧。雖然對方會將王城內的房間借我們住,但妳要不要暫時拜託亞克,回村落休息一晚呢?」
「我沒問題。今天會早點睡覺,好爲明天做準備。」
「然而如此一來,這回獸人族應該會將本次事件視爲契機,計劃逃離王都吧。或許已有獸人族在昨天戰鬥結束時,找到機會離開王都。如果以傳言的形式先放出情報,多半就能夠減少輕率地搶先脫離王都的人數,這就是國王陛下的用意。」
我望着千代女把碰太抱起來、穿過第二扇門屝走出去,便將視線挪回莉露公主等人身上,爲千代女稍早的行爲道歉:
我一說出這句話,她放射出的寒氣就跟着略微趨緩。
不如該說她會顯露出這一面,反而也是個能令人安心的要素呢。
千代女應該也是因爲失去前往錫爾克教國的佐助,心中正繚繞着那份遺憾時,被妮娜冒昧的質疑觸怒了吧。
不過,若過上他們由於身爲奴隸時的環境所致,而不具多少體力的情況,那將會變成一種危險的行爲。
莉露公主聽到薩海爾這麼說,也慌張地跑向我們,想替她麾下騎士的應對方式表達歉意。
「在下不知道那寶石有這樣的來歷,真是失禮了,亞克閣下。」
千代女如此說道,輕輕點頭致完意,直接穿過寶庫的門往外走。
由於昨天之內已消滅完擴展到王都之外的大部分不死者,如今搜索及殲滅潛伏在第二城牆內——也就是新市鎮一帶不死者的狀況在人們之間蔚爲話題,目前到處都可以聽到有人在討論何時能回到城市裏生活。
我聽着他這段說明,點點頭低語「原來如此」。
在此時鬧彆扭而讓報酬的內容化爲泡影,可就慘不忍睹。
我看著書上畫的圖片詢問薩海爾後,他從我手中接過書確認附近彙總過的文件,然後默默搖了搖頭。
「啾!」
就算我試着這麼對她說,她仍然沉默地搖搖頭、低下視線。
這麼一來,不知何時被凍住的地板回溫融冰。在緊繃氣氛消散後,衆人以莉露公主爲首,全都重重地吁了口氣。
這些文件的數量衆多,若要全部瀏覽過一遍,時間應該怎麼也不夠。就在我啪啦啪啦地迅速翻閱文件時,莉露公主就像想起什麼,向我說了件頗讓人感興趣的事:
「在下就覺得事態有異。諸位在調查的就是侵入寶庫的獸人盜賊對吧?非法入侵王家寶庫,簡直豈有此理!諸位若沒做虧心事,有意立刻闡明與那個賊人之間的關係嗎!?」
「多所得罪了,目錄上記述的這款寶石原本是她們族內流傳的祕寶。雖然吾也不清楚那祕寶會被送進這座寶庫的來龍去脈,不過考慮到現今獸人族與人族之間的關係,應該絕不是什麼愉快的故事吧。」
我打開警備兵遞給我的那本書冊、翻閱其中內容時,有一張熟悉的圖片映入眼簾。
翌晨的天色很不湊巧地看起來並不太好,厚實的灰色烏雲低垂覆蓋住王都上方一整面的天空。即使要講客套話,這氣象也說不上是個宣佈解放獸人族的好天氣。
「這邊整理得還真乾淨呢……」
就在我們總算解決那個場面離開寶庫時,看到千代女擁着碰太站在大門旁邊。
「沒、沒錯哪!父親大人已決定,明天會在王城前的廣場召集他們宣佈這件事了哪!」
面對逐一觀察我們行動的薩海爾,我像是隨便拋出一個話題般向他搭話,他認真地回以答案:
我這麼一問,讓薩海爾即使感到疑惑仍點了點頭,然後回應我說想看的請求,把我帶到位於寶庫一角的書架處。
「這樣對吾道歉,吾也會很困擾。況且,千代女小姐只是有點容易發脾氣而已吧。」
不過,人們的表情幾乎沒有顯露出如同今日天空一般,受到厚重雲層籠罩的黯然氣氛。
「記得在當時發現那堆被弄得一片狼藉的書冊時,這一本被攤開放在最上頭。」
「千代女小姐,到此爲止吧。」
碰太看到千代女露出這種態度,便像是想表達安慰般,在她懷抱裏發出呼嚕呼嚕的喉鳴聲。
雖然我剛開始看到這書架的時候,以爲上面放的是魔導書或禁書之類的東西,不過書架上擺的書好像幾乎都是寶庫內收藏品的目錄,以及進出庫的紀錄。
雖然他們在討論未來複興王都的話題時,偶爾會悄悄提起將要解放獸人族的傳聞。不過薩海爾告訴我這並不是由於情報走漏,而是事先在城裏放出消息的緣故。
「吾從莉露殿下那裏聽說,明天會公佈解放這座王都獸人族的宣言,千代女小姐在此逼迫妮娜小姐一個人也毫無意義。更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先探討千代女小姐明天將獲得自由的同胞該何去何從,不覺得這樣比較有建設性嗎?」
而那張圖片的側邊,有個參考欄位記載那個寶石的特徵等資訊。從上面記述的特點也能明白,畫上的東西就是『刃心一族』的祕寶『契約精靈體結晶』。
她的外觀雖然是位稚齡的少女,身懷的實力卻絕不是一、兩名人族騎士足以壓制的。
「這不是什麼千代女小姐需要道歉的事吧?」
莉露公主搜尋著書架,而後有一名在牆邊待命的警備兵,上前接過她提到的那本簿冊交到我們手中。
千代女動作緩慢地往前跨了一步,她腳底接觸的石制地板表面宛如與之呼應,凝結出白色冰霜。
「發覺有盜賊入侵後,爲了確認寶庫內被偷走什麼,我們將所有品項與目錄進行覈對的程序,當時似乎也整理了一番。」
就算注意到這一點,她也可以選擇裝聾作啞就好了。不過她之所以會決定這麼做,是她一本正經的性格導致,還是人族對獸人族抱持的偏見及有色眼光造成的?
包含於空氣中的溼氣化作冰晶,被提供光源的魔道具一照,就像星星閃爍般發出一明一滅的燦爛光芒在空中飄浮。
艾莉安觀察着千代女仰臉答覆的神情後點點頭,似乎對她的模樣感到滿意,便拉起她的手率先邁出步伐。
儘管莉露公主面對她來勢洶洶的態度,臉色慘白地望着我跟妮娜的臉龐、試圖出言解釋什麼,但大概是說不出話,只能忙亂地不斷遊移視線。
碰太對我說的話面露理解神情,從艾莉安臂彎裏跳出來、一溜煙地跑到千代女腳邊,在她周圍搖着尾巴糾纏她。
「薩海爾先生,請問記錄於此的這個寶石是否還在這座寶庫內呢?」
「很遺憾,此處記載這顆寶石先前就已送給錫爾克教國當禮物,似乎不再存於這座寶庫之中。」
薩海爾說到這裏暫時頓了一頓,展露出不悅的表情皺起眉頭開口:

就在這時,莉露公主匆忙跑到我們身邊,爲隸屬自己的護衛騎士妮娜這番失態道歉,那雙灰色的瞳眸噙着淚水仰望我。
千代女聽到她這麼說,緩緩垂下眼簾,發出深深一嘆。
千代女聽到我的呼喚,停止查閱其他書本,望向描繪在我指出那頁的圖畫,瞪大了她那雙蒼藍眼眸。
艾莉安笑着說道,口氣仿如在宣佈已成定論的事情。千代女聽到她這番話雖然微微瞪大了眼,卻沒有駁回那項提案,輕輕點頭回應。
「真、真是抱歉哪,亞克閣下!本宮之後會好好說說妮娜!」
不過千代女聽到那項提案卻搖搖頭,重新抱好碰太回答:
妮娜看到她嬌小的主君向我們謝罪,就像是對自己思慮不周而讓家主蒙羞這件事感到丟臉般緊緊閉上眼,深深鞠了一躬。
正因如此,在場衆人彷彿被蛇瞪視的青蛙般動彈不得。
面對千代女無精打采地伏下貓耳、垂着尾巴道歉的模樣,我用大方的動作揮揮手錶示沒什麼事似地回答:
「……如果我們認識調查過的那個盜賊,妳想拿我們怎麼辦?」
艾莉安應該是判斷千代女睡在人族國王準備的房間裏會不得安寧,便提議使用我的轉移魔法回到任一座村落裏休息。
似乎因爲其中存在許多自告奮勇加入不死者搜索隊的居民,初至這城市時目睹的鬱悶氣氛如今已一掃而空,還可說民衆們受到一股成功發現希望的活力包圍。
「你們知道這東西是從哪裏被帶進這座寶庫的嗎?明白我們在山野中過着隱居生活的同胞,爲何會被鎖鏈銬在人族的城市裏嗎?瞭解我們大部分遭人侮蔑、流放、囚禁的同胞,是因爲犯了什麼罪才被抓走的嗎?」
聽着他所說的那句話,我跟千代女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
儘管我弄不明白對方爲何要採取這樣的措施而感到疑惑,他卻還是仔仔細細地回答,爲我解釋狀況:
這時,一語不發望着我們的妮娜突然柳眉倒豎、跨步向前,將手扶在佩於腰間的劍柄上,目不轉睛地瞪着千代女開口:
書上那張圖,是將登錄進目錄中的品項外觀畫成素描的作品,上面畫着一顆像是菱形寶石的東西。
薩海爾聽到我這段話率先做出反應,低下頭開口:
「亞克先生,對不起。」
而那個入侵又逃離這座寶庫的人,確定是佐助沒錯。
「在我們馳援王都之前,王都內尚欠缺能應付戰爭的人手。爲了補足人數,便派出瞞着錫爾克教私下運用的獸人奴隸來代替。原本樞機卿曾吩咐要交出所有他看見的獸人族,不過我們沒有聽從本次事件主謀者錫爾克教指示的道理。」
他闖進這間寶庫,在此處讀完目錄上記載的資料便前往錫爾克教國,後來在那裏落入教皇的魔掌——這多半就是事件大致上的來龍去脈吧。
因爲她臂彎中緊緊摟着碰太,身處王城迴廊的我於是抬頭仰望月光照耀的夜空,自言自語道——看來我今天似乎得一個人睡了。
「莉露殿下,應該是明天沒錯吧?」
王都城牆外的不死者大致上都已收拾乾淨,憑獸人族擁有的身體性能,或許可以輕易越過第一城牆、穿過新市鎮到達王都外圍吧。
而開口詰問我們的妮娜本身,或許也瞭解到自己無論如何都打不過眼前的千代女。連旁觀者都看得出來,她擱在劍柄上的手正在發抖。
「吾剛纔好像聽到有目錄記載寶庫內的收藏品明細?」
「那、那個……」
承受這份殺氣的妮娜脖頸流下冷汗,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空氣形成冰晶時產生的聲響,奇異地迴盪在這個氣氛壓抑的房間內部。
我努力用開朗的語氣屈指計算出明天的預定事項,再因爲今後該做的事情數量之多而狠狠嘆了口氣。千代女看到我這副模樣,微微勾起嘴角露出笑饜。
我目送着她離開的背影,然後望向被艾莉安抱在懷中的碰太開口:
由於王都內的不死者尚未消滅完畢,因此第一城牆內有許多民衆搭着帳幕之類的設備在馬路上生活,被迫過着絕對難以稱得上舒適的日子。
在這個大部分人員還沒回過神的時刻,我輕輕揮揮手回答,想表示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
千代女也盯着目錄上描摹『契約精靈體結晶』的圖片好一會兒,大概在想着自己已經消失於這世上的師兄佐助,靜靜地閉上了眼。
聽到我這句發問,終於注意到話題拋到自己身上的莉露公主,慌張地不斷點頭回應,對我問她的話表示肯定:
「那麼,千代女今天就跟我睡同一張牀唷。啊,亞克你當然要去別的房間睡喔!」
我聽到他這句不經意的回答,轉頭望向他詢問:
我感受着散發在周圍、像是隱形刀鋒穿刺進腹部深處的感觸,心想——差不多該阻止她了,否則事態將會變得不妙,朝千代女開口:
儘管對我們在調查的事情應該有幾分頭緒,薩海爾仍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與我們對談。不過,他雖然爲難地想開口阻止妮娜莽撞的行徑,卻被千代女不由分說的話語打斷。
「千代女小姐。」
至今都被當成奴隸種族對待的人,以及反對這一點而秉力以抗的人。就明顯認爲對方無法信任的這兩者而言,今後類似千代女與妮娜方纔那樣的場面也會在各處上演吧。
不——用言語逼問、尋求她回答是有其意義的。但若在此刻揮下拳頭,千代女主張理由的正當性就會動搖,變得曖昧不清。
雖然明天這座王都的獸人族將獲得解放,而這個國家從今以後就會把『將並非罪犯的獸人族納爲奴隸』列爲犯法的行爲,但種族之間的鴻溝不論今天或是明天都還無法被填平。
「碰太,交給汝一個任務。方便將千代女小姐託付予汝嗎?」
她的嗓音靜寂空幻。儘管如此,散發的殺氣卻像磨礪過後的寒冰。
千代女緩緩睜開的藍色眼睛中,蘊藏冰封做的敏銳光芒。而她周遭的空氣就像真的結凍般溫度驟降,讓她開口的同時伴隨話語吐出白色氣息。
即使她是名出色的戰士,但也還是一位年幼的少女。她大概還沒有幹練到能夠在心生感傷的情況下,忽略激怒她的言語吧。
「這麼說來,本宮聽說寶庫裏的東西似乎全都沒被帶走,目錄之類的文件卻被弄得亂七八糟哪。記得……是哪一本呢……?」
白天與帕魯魯默樞機卿一戰,應該已經讓妮娜及其他人也都知道千代女的實力。
此時,我、艾莉安、千代女以及碰太,再加上隨行的薩海爾一行人所在之處,是一棟建於王城旁邊、類似迎賓館的宅邱二樓,我們正從這裏的窗邊俯瞰大宅前方的庭園。
通常平民百姓應該鮮少有機會進入這種王城用地,今天卻有許多獸人族被集合在這座開展於眼前的廣闊庭院內。
雖然他們的人數看起來滿多的,但薩海爾說,就算這樣應該也還不到上千人的程度。
因爲這些大致上都只是聽到我們在市內進行的預先通知,而自動自發前來的人們。儘管王都內當然也還留有一些獸人族,不過今天的目的就是直接讓他們眼見耳聞本國國王發表的宣言。
這麼一來,他們之後就會幫我們將那段宣言廣爲流傳於同伴之間——大約如此。
千代女從剛剛開始就眺望着庭院裏同胞們的身影,貌似沉浸在某些感概之中。
薩海爾斜眼瞄了這樣的她一眼,再度緩緩說起昨天的事情:
「千代女閣下,昨日妮娜讓您心生不悅之情,在下實感抱歉。」
雖然他重新表達歉意,但千代女的表情沒產生特別的變化,擺出一副猶如事不關己的態度。因此察覺到艾莉安眼神的我,便負責代她做出回應:
「千代女小姐看起來似乎也不那麼介意,請薩海爾先生別太掛慮……說起來,今天沒看到那位妮娜小姐呢,是待在莉露殿下的身邊嗎?」
我爲了扯開話題而詢問妮娜的所在之處,薩海爾聽了面露苦笑、搔着後腦勺回答:
「在那件事情發生以後,她被莉露公主殿下關進責罰室,反省到現在……」
在我身邊聆聽薩海爾這番話的兩人,傳出輕微的噴笑聲。
雖然我將眼神投向那兩人,她們卻同時挪開眼神、把臉撇向另一個方向。
「……這樣啊,妮娜小姐也很不好受呢。」
我把視線移回前方,想像幼小的莉露公主拿着鞭子,責打那位脾氣似乎很強硬的女騎士·妮娜那幕景象——
即使腦海中浮現妮娜被鞭子一抽,漲紅着臉致歉道「嗚、對不起!」的模樣,但這真的不是會讓我覺醒此般特殊性癖的行爲吧。
無論如何,交給莉露公主的話大概就沒問題了吧——我如此應和薩海爾的話語,將妮娜遭到打罵的羞恥畫面趕出心中。
「話說,薩海爾先生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排斥獸人族呢?」
他被我這麼一問,勾起有點像在自嘲的笑容回答:
對於布拉尼耶邊境伯派遣使者送來的那封書信,亞斯柏洛夫國王在寫好回覆後,收下文書的使者們就爲了當天內動身返回布拉尼耶領而離開王都。
「站住!此處可是國王陛下的尊前,先說清楚你有什麼事。」
這時,亞斯柏洛夫國王緩緩舉步邁向陽臺最前端的位置,巡視完聚在樓下庭院裏獸人族們的身影,過了一會兒開口:
我目送着這些人們的背影,向我身邊同樣望着那番景象的千代女開口道:
聚集於此的民衆眼見我們的外貌,紛紛互相爭論起某些事情。
「這麼說來,我們在通往這裏途中穿過的那塊領地,是屬於薩爾曼王國的國土沒錯吧?會不會是在說那件事呢?你看,就是那隊被不死者襲擊的兵團嘛……」
然而,懷抱那種想法的獸人,大多數都認爲這次的召集,是爲了再度禁錮他們獸人族的陷阱而拒絕前來,只有極少數的人出現在這裏。
亞斯柏洛夫國王對千代女的這番介紹,讓現場聚集的人們一齊發出驚呼。
其中也有人起疑,認爲傳聞中國家的危機沒有險惡到那種程度,不過是靠着僅僅三名身手高強的人就能解決的事態罷了——說到底,根本連一場大規模的襲擊都算不上。
「你真笨耶,體察一下好嗎?這世界上可沒有什麼不願出名的英雄啊。既然這樣,他不是不想被看破底細,就是長得讓人不想再看第二眼啦。」
雖然壓軸出場的千代女掛着跟平常沒兩樣的表情,但她用忍者裝遮住下半張臉的舉動是想要掩蓋緊張呢?還是出於她身爲忍者的矜持呢?
只不過如今聚集在前院的這些人,既非隸屬王國的全體國民,也不是所有王都的居民。
有的人不相信精靈族會爲了拯救人族國家危機而出借一臂之力;也有人指着我,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精靈族,現場出現各式各樣的疑惑聲浪。
「朕要向各位今日齊聚於此一事,致上謝意。正如各位所知,就在前幾天吾國被迫面臨空前危機,陷入欲占卜國之存亡,答案卻僅爲神所知的狀況。諸位獸人族民爲吾國犧牲的行爲,實在是大義之舉。代表這個國家的朕,也要對諸位表達感激之意。」
亞斯柏洛夫國王看了一陣人羣因爲活力而歡騰的景象後,對樓下的衛兵送出指示。再度舉起喇叭的衛兵吹奏了一段極爲短暫的樂曲,使人們的注意力再度移回國王身上。
「首先會召集大約五十到一百人左右吧……因爲位於開拓目標的村落還沒做好接納居民的萬全準備,會以連嚴苛環境也能克服的男性勞動力爲主。」
「是的、那個,第一城牆外駕臨了號稱由鄰國薩爾曼王國的布拉尼耶邊境伯大人派的使者們,他們說布拉尼耶邊境伯大人希望能與國王陛下設席會談。請問這該如何是好呢?」
演奏完這段類似開場小號的簡短樂曲,亞斯柏洛夫國王帶着衛兵們,現身於建造得朝庭院突出的宅邱二樓陽臺上。
國王說到這裏暫停了一下,望向那名前來報告的衛兵說:
艾莉安聽到千代女的答覆,微微聳了個肩嘆息着說:
不過這個時候,假如向國家提出解放奴隸這項條件的存在當真位於現場,國王這句話給他們的觀感就會跟着改變了。
雖說如此,我也想謝絕國王在王都全體居民面前用相同方式介紹我。
「在下並不像妮娜一樣出身於貴族。以前童年住在村裏的時候,在森林裏遊玩之際偶然遇到年紀差不多的獸人族,並與對方成爲了朋友。他與他的夥伴們在森林中也幫過我很多忙……不過,我爲了回報他們的恩情所能做的,就只有向他們透漏捕捉奴隸的時間跟地點這種事情而已。」
「移居到新天地啊……千代女小姐,汝計劃最初要帶多少人過去呢?」
而後,話題就轉到三名向國家提出那種條件的人物身上。
但他的表情頓時染上了驚愕的神色。
「儘管這座王都的獸人及精靈率先獲得釋放,但其他城市的解放行動會在本次事件落幕之後依序進行。還有,千代女閣下將會在此回獲得自由的獸人族之中,募集前往新天地開墾的移居者。詳細情形會在日後預先公佈於王都內,希望各位前去確認,特此宣旨。」
「然後還有一位代表刃心一族的英雄,千代女閣下!」
「朕立刻回覆布拉尼耶邊境伯。雖然對亞克閣下諸位感到很抱歉,但朕今天要先在此告辭了。」
聚集於這座廣大宅邸庭院之中的獸人族們,應該幾乎都不曾直接看過國王。聽到臺上如此宣佈,讓各處的獸人們都交頭接耳地低語「原來那就是國王啊」。
「原來是這樣啊……」
他身旁待命的其中一名衛兵,高聲介紹國王的駕臨:
現場迄今吵嚷不休的聲音以此爲契機安靜下來,衆人的視線都望向同一個地方。
「喂喂,那個身穿鎧甲的傢伙真的是精靈族嗎?我可沒聽過有什麼會穿盔甲的精靈族啊。」
「真的能相信人族國家面臨危機時,是精靈族伸出援手的嗎?」
「啾?」
不過,那項預想卻遭到大大推翻。僅僅過了三天,布拉尼耶邊境伯伴隨着使者集團出現在王都的報告,就被帶到了忙着處理雜務的亞斯柏洛夫國王面前。
衛兵面對國王親自提出的問題,輕輕驚呼了一聲、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站在眼前的薩海爾。
薩海爾聽到衛兵的回答點點頭,接過文書確認上面押印封蠟的圖紋。
至今在城裏傅得繪聲繪影的『解放奴隸』一事,現在由國王親口公佈。若考慮到這些獸人迄今得到的待遇,就知道要讓他們相信這件事沒那麼容易。
薩海爾這麼說,向我們露出羨慕的眼神輕輕點頭致意。
就算這樣,國王偏偏要強調三位英雄的存在。
我跟千代女一同仰望的王都天空比先前更厚了一層,簡直就像要把一切都壓碎那般低垂在上方。
「那個村落好像會變得愈來愈讓人喘不過氣了呢……」
不過,現場大多數人在戰爭時幫忙貢獻勞力之際,親眼目睹無以計數的大批不死者從城牆外衝殺而來,因此那些說法被他們的證詞輕而易舉地推翻。
千代女聚精會神地眺望人們那副模樣,悠悠晃晃地搖起貓尾巴。
對他們來說,事到如今這個狡猾的人族之王,遇到國家危急時才表現得樂於救濟、心胸寬厚,而且幸運地利用了獸人族的力量。他所說的任何話都毫無可信之處——說不定他們正在心中這麼想。
再加上,周圍有攜帶武器的衛兵沿着庭院外緣團團包圍此處,所以現場沒有任何人唾吐國王說的話。
艾莉安的這句話,終於讓我和薩海爾兩人回想起來。
薩海爾迅速作出反應阻止了他,要那名衛兵闡明來意。
過了好一會兒,亞斯柏洛夫國王才從文件之中揚起視線,皺緊眉頭開口:
「唔呣,總覺得事情開始出現蹊蹺了啊……」
「實在萬分抱歉!微職忘卻了那些人有交付一份來自邊境伯大人的文書!關於陛下剛纔提出的問題,自稱使者的那行人確實懸掛着繪有邊境伯大人家紋的紋章旗幟!」
因爲身爲人族、還是位於國之頂點的國王,親自對獸人族述說謝意一事前所未有,讓現場衆人面露強烈的困惑之色。

「國王剛剛說的是刃心一族嗎?」
亞斯柏洛夫國王聽到那名衛兵的報告,露出詫異的表情走上前開口:
亞斯柏洛夫國王公佈完宣言之後,現場安靜了片刻。但就在下一個瞬間,民衆之中同時掀起一陣深受震撼的喧囂聲,而國王則是從容不迫地靜默眺望着他們的模樣。
「且慢,那些人真的是布拉尼耶邊境伯指派的使者嗎?」
亞斯柏洛夫國王說完,帶着周圍的隨從等人快步走出宅邸。
「……莉露居然對你們下這種指示?布拉尼耶領也闖進那種怪物,是真的爲了追捕莉露?還是另有目的……那位邊境伯跟中央那些愚昧的貴族不同,應該已經推測出莉露橫跨他領地這回事。但他派使者來到底是爲了什麼……」
艾莉安好像沒有特別在想什麼,只是安靜地撫摸着碰太的尾巴。
薩海爾拿著文件快步走近亞斯柏洛夫國王跟前,附在國王耳邊小聲向他闡述當時的狀況。他把手中書信交給國王,退至後方。
「雖然各位應該都已經聽過傳言,不過襲擊本王都的無數不死者已被悉數殲滅,只留下少數殘黨。朕確信再過不久,同樣成功擊滅那些餘孽之後,這座王都必定能找回更勝以往的活力。」
「布拉尼耶邊境伯寫了什麼?」
國王親口公開表示僅憑三個人的功勳,就成功敉平這次的事件,讓大家思緒混亂似地歪起了頭。
但在場的獸人之中,也有些人聆聽着國王的話而皺起眉頭,表情極爲不悅。
亞斯柏洛夫國王說完最後這些話,同時向衛兵們下達解散羣衆的號令。人們就算在被送出宅邸的途中,仍然一臉興奮不已地談論這次事件的內容。
千代女的看法卻與我相同。她好像感應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筆直豎起頭上那對貓耳。
這項流傳在居民之間的謠言——不死者被剷除殆盡、王都避開了近在眉睫的危機,藉着國王親口證實,在人羣中掀起了一陣微小卻實在的歡呼聲。
亞斯柏洛夫國王說着當場揭開文件上的封蠟,迅速瀏覽起其中的內容。
「面臨本次國家前所未有的危機,多虧吾女莉露出任使者從他國招聘來三位英雄,而且英雄們也爲吾國充分發揮其力量之故,朕如今才能夠立於此處。朕向那些英雄們致上最高的感謝,並約好要賜給他們與功勞相稱的獎賞。」
「總覺得對方說不定也正面臨十萬火急的狀況……信中沒有加上季節問候語,只寫着希望能和朕召開一場非正式會談的提議。這封無視任何章法的文書,簡直就像……」
我望着國王踏響腳步聲離開宅邸的背影,如此自言自語。這時腳邊的碰太露出一張看似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歪過了頭。
假使他們終於到達布拉尼耶領、領收書狀的邊境伯即刻出發前往本國王都,考量到兩地之間的距離,邊境伯到這裏按照預測也是最快五天以後的事吧。
其餘也有些人感到疑惑,心想爲什麼要特地把獸人族集合起來,再向他們報告那些人大顯身手的事蹟,現場益發熱烈地交織着人們混亂的預想以及推論。
宅邱前面的庭院一角,終於出現拿着類似喇叭樂器的衛兵們。他們整理隊伍排到庭院兩端之後,緩緩舉起手中喇叭開始吹奏。
隨着亞斯柏洛夫國王那段介紹之詞,我與艾莉安走出陽臺並列在國王身邊,站在從前院仰望我們的衆人面前。
「我也有同感……」
「那麼,朕就來向諸位介紹那三名英雄吧!來自加拿大大森林,精靈族的騎士——亞克·拉拉託亞閣下!以及同樣身爲精靈族的戰士,艾莉安·葛瑞妮絲·拉拉託亞閣下!」
我們今、昨這兩天都接連過着瞬息萬變的生活,使得這件事情不知何時就被拋到記憶的彼端。
「他們該不會真的來到這個國家了吧!?我們果真得到自由了嗎!?」
若考慮到我平常走在街上總是能吸引路人目光這件事,現在面臨的觀衆規模就只是在廣場成爲衆所矚目的中心罷了。可是在國王介紹完我之後登場,總讓我感到有些尷尬。
我回想起村裏的現狀後,漸漸感到艾莉安造訪郡座村落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衆人聽到亞斯柏洛夫國王這段話,喧嚷的聲音愈來愈大。
儘管其中也有人對我展現出多餘的掛慮,不過因爲我盔甲底下藏着一副骷髏,可以說他猜得是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薩海爾眼見國王驚訝的模樣,不假思索地開口詢問。
雖然我想詢問薩海爾故事中提到的那位獸人族朋友目前在做什麼,但看到他剛纔那副表情,就覺得大概不是個該去深究的話題,而含糊地點點頭回應。
因爲現場那些人裏面,似乎有人目睹我和艾莉安與帕魯魯默樞機卿一戰的場面,讓人羣中各處都談論著那個話題——
而且還派莉露公主出任使者,特地請他們前來此地——偶然僱用的異族傭兵成功拯救了局面,如此一來國家除了不成體統、顏面掃地之外,也會損及名聲。這樣的話,稍微加油添醋一下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獸人族民們聽到國王開頭這段慰勞的話語,全都面面相覷。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眼見一名衛兵慌慌張張地跑到國王尊前。
「不過那人還戴着華麗的頭盔沒拿下來呢,是不想被看到臉嗎?」
雖然我不覺得他們能把艾莉安怎麼樣,不過應該要考慮到各種他們忍不住對艾莉安伸出魔爪、遭到她反擊而身受重傷的可能性纔對。
人們由於驚訝跟喜悅而陷入喧騰,紛紛喊着『刃心一族』。我看到這個名號帶來的效果,再度被千代女他們在獸人族中的知名度嚇了一跳。
雖然這基本上是按照事前商量過的程序進行,不過再次被迫處於如此引人注目的場合,也教我不怎麼習慣。
由於這數百名自動集合於此地的獸人族,數量說起來也僅有學校召集全體學生的規模,我對在這裏被稱作英雄的事存在些許抗拒。
◆◇◆◇◆
艾莉安看着他們的互動,就像注意到某件事情般向我說道:
「諾杉王國國王,亞斯柏洛夫·諾杉·索里亞陛下,御駕光臨!」
「而那些英雄向朕祈求的獎賞內容——就是即刻釋放國家境內全部的精靈族以及獸人族奴隸。而且今後若沒有正當理由或是犯罪事實,禁止將這兩支種族納爲奴隸所有,違反者將施以相應的懲罰處理。朕在此訂下要旨,獸人族的罪狀規定將依照人族法律辦理,特此聲明!」
「把距離換算成日數估量起來,邊境伯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內就現身於王都。難道有人冒名頂替?」
剛好審閱着亞克一行人當時在城外行動報告書的薩海爾,雖然認爲那件通知很可疑而這麼說道,但亞斯柏洛夫國王似乎不這麼覺得。
「不,這趟到達所費日數明顯快得怪異的訪問,正是比什麼都能證明來者真是邊境伯的證據吧。對方多半不等使者捎去迴音,就已動身前往這座王都。」
聽到國王這句半已確信的話語,薩海爾在內心會過意來般點點頭,回答「原來如此」。
國王說得沒錯,如果要爲了任務等目的而送來假使者,若不讓他們在更合理的時間點到達、對方就會心生疑惑,而讓那項計策付諸流水。
邊境伯當時託使者送來的那封書信,散發着情急事迫的氛圍。
對方非但不等迴音就行動,申請召開會議的對象還是長年處於敵對關係的國家——這樣一來,光憑這些事實就能明白邊境伯此趟訪問是個異常狀況。
「國王陛下,在下對於本次將與布拉尼耶邊境伯舉行的會談,萌生一股非常糟糕的預感啊……」
亞斯柏洛夫國王側眼瞥向沉着臉這麼說的薩海爾,也出言表示贊同:
「……朕也所見略同。立刻準備面會的場地,這是場非正式的會談,也馬上引領布拉尼耶邊境伯至會場!」
亞斯柏洛夫國王下完這道命令,一名在房內角落待命的衛兵便奔跑着撤出了房間。
在國王下達指示不到幾十分鐘的時間內,長年敵對的兩人在王城中一間規模不甚大的房內相會了。
兩人隔着設置於房間中央的一張小桌相對而坐,彼此都靜靜地凝視着對手初次目睹的相貌。
人生才正要進入壯年時期、在邊境伯眼中顯得很年輕的鄰國國王——然而從他那股飽含威嚴的氣質與直視對手的洞察力,都能夠看出他身爲一名支配者的驕傲。
對國王而言,鄰國的邊境伯歲數雖已邁入老年,卻擁有凌厲的眼神以及千錘百煉的魁梧身軀,其滿盈的魄力讓人聯想到他顯然是位身經百戰的武者。
他們雖然瞪視着彼此,嘴角卻都各自浮現出微微的笑意。
——若想起國內那些一心專注於中飽私囊的貴族們,威風凜凜鎮座於眼前的邊境伯確實散發出一股清高的氣節,他的賢明由此可見一斑。
——當今國王別說懲戒那些不顧政務、醉心於派系爭鬥的貴族們,甚至成爲帶領他們墮落的中心人物,沉迷於享樂而日漸鬆懈。和自己的主君比起來,這位擁有嚴峻氣質的國王是多麼耀眼的存在啊。
「朕乃是諾杉王國的亞斯柏洛夫·諾杉,索里亞。」
「吾人爲薩爾曼王國邊境伯,名叫溫德利·杜·布拉尼耶。」
這時,邊境伯試着將他最先想到的始作俑者是『冥王』一事告訴眼前的國王。國王卻輕輕搖頭,否定了邊境伯這項猜測。
國王聽到邊境伯這番回答,眼神益發銳利。
這幾人不論外表或內在實力,確實都看得出非比尋常之處。特別是那名騎士打扮的男子,儘管坐在這種場合仍然不卸下頭盔,上面還搭着一隻小動物。他維持這種模樣與人應對。
不過,那名女性身上的打扮並非洋裝那類優雅的衣物,而是一襲繪有獨特紋樣的法袍跟一套使用已久的皮甲,這些像是戰士或傭兵的裝束。
(若由吾負責打頭陣,精靈族應該比較不會出現什麼傷亡吧?)
站在三人前頭率先進入房間的,是一名全身包裹白銀盔甲的魁梧騎士。而他那套令人目眩神迷的豪華鎧甲頭盔上,不知爲何坐着一隻陌生的草綠色毛皮小動物。
「儘管只是個估計值,但大約有十萬名左右。」
聲音的主人,是方纔被國王派出去找人的薩海爾。他得到國王的允許之後,行了一禮再度走進房內。
她穿戴着一身漆黑的衣裝,身着的裝備十分稀奇。頭上豎着一對證明她獸人身分、有特色的三角形獸耳,腰間則垂下一條左搖右晃的黑色長尾巴。
不過那二十萬名不死者具備的壓倒性數量,本身就是個問題。
「目前那大批怪物,正在如火如荼地襲擊薩爾曼王國的王都拉利薩。即使現在前往馳援,也是無計可施……吾人就算翻遞領地也湊不齊兩萬兵員,僅憑這點數量就想拯救王都未免太過魯莽。既然這樣,吾等此刻正應當齊心協力迎戰。若是無法拿下勝利,吾人掌管的領地以及貴國都將會看不到未來……難道不是如此嗎?」
儘管面對這簡直連想都沒想過的敵人真相,邊境伯仍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國王詢問他,試圖得到確實的證據闡明真僞。
就算是邊境伯,聽到這番話也藏不住動搖的神色,反而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被要了。
不過,國王帶給他的回答,卻是個大出邊境伯意料之外的答案。
「跟這次諾杉王國接受的條件沒什麼不同,就是解放全體精靈族與獸人族的奴隸,還有禁止今後所有非法的蓄奴行爲。」
「薩海爾,不好意思。朕想請亞克閣下他們移駕來這場會議,你能幫朕問問他們嗎?」
眼前國王散發出來的氛圍中,找不到任何一絲像是在開玩笑的模樣。
「吾國宰相的確也最先聯想到『冥王』。然而,假如那個傳說爲真,冥王應該已由帝國之手伐滅了纔對。說不定當時帝國沒能剿滅,而是封印了冥王。敵人則是解開這封印加以利用……」
那名擁有淡紫色肌膚、一雙尖耳朵以及金黃色瞳眸,再加上一頭隨風飄逸白雪般髮絲的美女,就是從不曾現蹤於盧安森林的黑暗精靈族女性。
「雖然因爲莉露提出的委託,這次的事件算是順勢而爲,但我們再繼續擅自決定跟人族國家的存亡扯上關係也不太妙吧?」
邊境伯一行人漂盪在思緒的漩渦中之時,聽到艾莉安告訴他們的結論:
邊境伯聽到國王那番回答,表情一本正經地歪過了頭。
在安靜的房間裏低聲耳語這種事,只不過是種像在進行密談的發言罷了。
邊境伯即使向坐在他對面的國王投以詢問的視線,但國王臉上別說出現什麼促狹的神情,顯露的甚至全是——『到底該如何面對今後這危急的狀況呢?』這樣苦心思考的神情。
即使邊境伯不清楚在場三人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擊退高達十萬的大軍,但他仍從現場的氣氛之中,察覺到國家存亡全被他們的選擇所左右。
國王跟邊境伯聽到艾莉安的話、相對而視後,邊境伯立刻開口詢問條件爲何:
「敵軍恐怕約達二十萬名。」
國王便說起前幾天在王都發生的事情——從錫爾克教國來訪的帕魯魯默樞機卿被精靈族爲首的人們揭穿真面目,當場變成怪物時的故事給邊境伯聽,讓他只能瞪大眼睛、嚥着口水說不出話。
兩人互相報上名號後,彼此牢牢地握了個手。
「……那麼,諸位就是聽從他們的話,親手扼殺掉能辨別不死者的耳目嗎?」
若在此時拒絕邊境伯的提案,就算他的領地被二十萬不死者大軍吞噬,但這二十萬名敵人會就這樣原地折返嗎……這個問題的答案連想都不用想。
他們如今身處的面會場地,現場除了兩人之外就只有擔任亞斯柏洛夫國王護衛、在後方待命的薩海爾。令人驚訝的是,布拉尼耶邊境伯連一名護衛都不帶,就單槍匹馬蒞臨這場會談。
按理來說,那絕不是自然產生的不死者有辦法達標的數量。
眼見國王那番態度,邊境伯推測對方已在十萬敵軍身上用罄了祕策,而那計策的關鍵大概也無法立刻準備出來——他的腦中閃過如此不妙的預測。
「我認爲即使這次事件將導致人族國家毀滅,加拿大中樞也不會爲此感到擔憂。但是以結果來看,也不會只有人族這支種族本身面臨滅絕。這麼一來,考量到精靈族與獸人族,讓人族國家與領地保留下來,纔是真正爲了雙方的未來着想。如果提出某些條件,說不定就能當成足以與中央大長老大人們交涉的材料呢。」
「……貴國也出現了那種不死者大軍啊。那麼數量有多少?」
儘管他不清楚加拿大大森林跟盧安森林兩地精靈族的關係性,但邊境伯確實相信現狀話題的走向絕不是往壞的方向前進。
國王提供的答案直率俐落,讓邊境伯不由得拍了一下膝蓋、揚起藏在鬍鬚底下的嘴角。
不過他推測對方多半也已掌握一定程度的情報,開口答覆邊境伯所提的問題:
「很抱歉必須勞駕亞克閣下一行人移行至此。其實稍早之前才經由布拉尼耶邊境伯的證言,覺察到有逼迫而來的危機正往本國國土,以及鄰國的布拉尼耶領地靠近。看來鄰國薩爾曼王國的王都,正遭到日前襲擊吾國那些不死者數量兩倍以上的大軍侵略。再這樣下去,它們恐怕將吞噬邊境伯治理的布拉尼耶領,不久就會再度湧人這座王都索里亞。雖然朕十分明白這是個自私自利的行爲,但能否請求諸位惠賜御力襄助吾等呢?」
比起這一點,最讓邊境伯感到混亂的,並不是那些人隸屬的種族,而是他們僅憑三人之力,就將王都索里亞救離窮途末路這件事。
「原來盧安森林之前有戰士受害,就是因爲這件事啊。若考慮到帕魯魯默樞機卿,就會明白他們極有可能爲了多少擊敗一些精靈族,而朝着森林前進呢。」
牠那副搖晃着大大絨毛狀尾巴的模樣若從遠處看來,也很像附在頭盔上面的裝飾物。
然後,無聲無息出現在隊伍最後方的人,是位稚幼的嬌小少女。
邊境伯臉上的笑容無影無蹤。國王雖然靜靜傾聽對方用低沉緊繃的嗓音吐出的話語,腦中卻正確掌握到那段話代表的意思,要隱藏自己脖頸滲出的冷汗已然竭盡全力。
雖然這些話不過是種揣測,但既然已被提出來,這些話成真的可能性就一定會成爲他們必須考慮的要素之一。
「既然申請召開這種非正式且史無前例的會談,看來也不需要進行多餘的問候了吧。你有何目的?」
艾莉安這麼說完,交抱雙臂露出在盤算的模樣。這時坐在她身側的亞克歪起頭,附在她耳邊竊竊私語:
國王面對邊境伯直率的質問,輕輕搖了個頭。然後告訴他,那兩名精靈族是加拿大大森林出身的事。
說起來,領地和盧安森林相接的歷代布拉尼耶邊境伯,都從未聽說過住在盧安森林的精靈族戰士們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正因如此,這也是他一開始難以相信光憑這三名精靈族與獸人族,就能擊潰十萬敵軍這種事。
就在他們彼此交換意見時,亞斯柏洛夫國王如同在等待法官下判決,屏氣凝神地守望着那兩人對話的發展。
而他的身後可以看到三個人的身影,跟在薩海爾後面走進房間。
邊境伯敏銳的眼光射向國王,像是向他尋求答案。
國王確信,它們必定會鎖定曾經攻陷失敗的王都索里亞,他已經這麼認爲了。
邊境伯腦海中縈繞着這些念頭,就像要查探那三人對自己所言這項情報的感受,將視線投向他們。
即使尚不清楚襲擊盧安森林的先遣隊規模多大,但他們的戰團中有人遇害,就表示盧安的戰士團應該不具備眼前三人足以打垮十萬敵軍層級的力量吧。
「……假若幕後黑手是錫爾克教國,能請教讓您堅信這一點的理由嗎?」
不知是誰的喉頭髮出咕嘟一聲,敲響了在場三人的耳膜。
若那些戰士擁有和這三人相同的力量,要打垮先遣隊那種規模的戰力絕對不費吹灰之力。
邊境伯分別與他們握手、彼此自我介紹完後,重新盯着那三個人看。
邊境伯看到這位一國之君在他眼前,朝三名異族彎下腰去低頭拜託的模樣,使得他大爲驚愕。然而與此同時,他也可以看出國王應該是認真地懷抱『若向他們求援失敗,國家將會滅亡』這樣的畏懼吧。
雖然邊境伯偷瞄了一下本國國王亞斯柏洛夫的動靜,但他擺出一張極其正經的神情開口:
「且、且慢。您說擊退襲擊這座王都十萬敵軍的人,就只有那三名精靈族與獸人族嗎?這應該……不是在欺騙吾人才對吧?」
這樣的他們之中,有一位略微面露慍色的黑暗精靈族女性——艾莉安。她輕輕嘆了口氣,向坐在身旁的鎧甲騎士亞克開口:
說到底,鄰國的錫爾克教國以教義爲盾,捕獵蒐羅周邊國家內的獸人族,導致他們的數量所剩無幾。而大部分精靈族則是移居到蔓延於羅登王國東邊的加拿大大森林深處,平常很難有機會見到他們。
那名鎧甲騎士亞克述說完感想,隔壁的精靈族戰士艾莉安就皺起了眉頭。
「那就先爲溫德利閣下做個簡單的介紹吧。這幾位按照順序各是亞克閣下、艾莉安閣下,還有千代女閣下。這三人就是朕先前提到,本次拯救我國脫離險境的英雄們。」
正因如此,邊境伯有必要提出爲了引起他們興趣的話題,也就是讓他們考慮助人族一臂之力的必備情報。
「的確,現在無論如何都不是該計較過去恩怨的時候。」
(別說傻話了。因爲那樣看起來就會像是我們的聚落在主導整個戰況,中央爲了顧及顏面就會負責派遣戰力啦。假使敵人擁有像亞克你這個層級的力量,也有可能指派守護龍王大人這類角色來這裏出差呢。)
邊境伯說到這裏時,注意到聆聽的國王臉色不太對,話說到一半就停止了。
宛如以此爲信號,邊境伯率先開口:
跟在白銀騎士後方走進來的人,是位外貌教人目不轉睛的絕世美女。
邊境伯發出像是悶哼般不成聲的話語。此刻出現了一道請求准予入室的聲音。
而且剛纔國王話中已表明,來襲敵方多得荒唐的勢力高達先前的兩倍之譜。但對方聽了也還是不動聲色,身上莫名圍繞着一股泰然自若的氣氛。
而那樣的物種,竟有可能因爲精靈族的請求而行動。這項事實足以讓布拉尼耶邊境伯因爲自己想法的偏狹,感到頭暈目眩。
國王嘆出一口又深又長的氣,回答邊境伯。
坐在他對側的邊境伯便笑逐顏開、吁了口氣說道:
「可是,這次的敵人並不是那種不確定存在與否的神話人物。有某個明確的對象化育出無數不死者,並調派着它們的行動。就是在你的領地中同樣根深柢固的存在——錫爾克教國。」
「妳說的談判材料是指?」
「僅憑我等人族之力,也拿本次侵攻我國王都的大規模襲擊莫可奈何。將這座王都拯救出此回廣域攻擊困境的人物,是兩名精靈族的族人,以及一名獸人族。」
「那麼,非常感激。方便先向您請教襲擊這王都索里亞的怪物,總數共有多少嗎?」
薩海爾聽到國王那項請託旋即行了一禮,迅速離開房間。
「話說,溫德利閣下已掌握敵人的真實身分了嗎?」
過了沒多久,國王猶如放棄般深深嘆了口氣,向他背後待命的薩海爾說道:
「可以聽吾人說一句嗎?其實有人目擊到,少數被認爲是那支不死者大軍先遣隊的怪物,往亞克閣下等人的同胞精靈族居住的盧安森林前進。恐怕那些傢伙不只要進攻布拉尼耶領,也打算侵攻居住在盧安森林裏的精靈族,還想湧入森林另一端的迪摩伯爵領之中吧。」
國王面對邊境伯這句疑問,像是肯定他說的話一般點點頭回答:
「既然這樣,不就可以搬出救援盧安森林這個名目,讓中央派出戰力嗎?」
然後她話中提到的龍王這個存在,可以說立於一切生命的頂點。牠擁有的力量甚至能夠改變地形,是逸脫常軌的超越者。
「喔喔,這樣一來就安心多了!那麼,雖然有點冒昧,但能麻煩貴國將足以擊退十萬敵軍的戰術,傳授給我等知悉嗎?現今事態分秒必爭,若需要提前準備的話就得要迅速着手執行。雖然從城牆外的景象看來,吾人推斷大概是運用了火炎系陷阱以及魔法——」
布拉尼耶邊境伯聽到國王告知他本次敵人的真實身分,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亞克所說這番話的內容,對邊境伯而言可說是天降甘霖。
邊境伯面對國王單刀直入的詢問,鞠了個躬後開口:
雖然邊境伯也很在意國王問的這件事,但應對二十萬名不死者進逼帶來的威脅已成爲目前最優先處理的事項,因此這也是個被暫時擱在一邊的問題。
因爲他從不曾聽說過諾杉王國跟精靈族、獸人族之間存在什麼深厚的交流,會感到困惑也是合理的事。
在房間內瀰漫的陰鬱氛圍之中,國王彷彿要撥散這股氣氛般提出問題——然而邊境伯所開口回答的數字,卻帶來猶如凍結現場時間似的靜寂。
三位身具非凡氣息的人物,坐到薩海爾新準備好的三張椅子上,將目光分別投向這場會談中相對而坐的諾杉王國國王,以及薩爾曼王國邊境伯兩人身上。
國王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他垂下頸項,深深吐了一口氣開口:
儘管獸人族少女那對蒼藍透徹的眼睛,只是靜靜地盯着坐在房間中央的邊境伯。但她那道視線帶來的壓力,卻不是憑邊境伯一己之力能夠輕鬆消除的等級。
「目前擁有能夠發現混入人羣中不死者能力的個體,就只有精靈族跟獸人族這兩支種族而已。但是如今這塊土地上的精靈族跟獸人族數量,已稀少到鮮少能見到他們的身影了。」
國王忽然對望着薩海爾漸行漸遠背影的邊境伯,拋出一個問題:
那麼有可能的就是——
「唔嗶。不過,就算只限於形式上,但這個人族國家仍屬少數試圖對異族釋出善意之國。若此國因爲本次事件而滅亡,吾等向他們提出的報酬條件就會化爲泡影喔?」
「這還真是個好消息啊。但請恕吾人僭越,吾人認爲這座王都的防衛似乎受到相當沉重的打擊,儘管面對總數高達十萬頭怪物構成的集團,只出現那種災情就成功防堵住它們稱得上是個奇蹟。但假使再過到相同數量的怪物侵襲這座王都,還能夠成功防範它們嗎?」
「那些精靈族,是來自盧安森林的嗎?」
「明白了。吾人會賭上布拉尼耶的名譽,依約履行那個條件。」
聽到艾莉安這句回答,邊境伯刻不容緩地當面接受了她的條件。
邊境伯的領地原本就和盧安森林這塊精靈族的領地接壤。基於這層關係,他自己也會監視領地之內有沒有發生干預精靈族的事件,希望別產生無益的摩擦。
而說到解放獸人族那方面,由於他們與錫爾克教國教義的牽連,還有邊境伯與薩爾曼王國中央貴族之間的齟齬所致,執行上不會有阻礙。布拉尼耶領地內跟諾杉王國一樣,就連臺面下都禁止使用獸人族奴隸,也不曾主動去幹涉其他森林或深山裏的居民。
也就是說,對布拉尼耶邊境伯而言,剛纔那些條件根本不會鴻他帶來任何負擔。
但就在這時,艾莉安又再向他們建議了一個荒謬條件的可能性。
「……還有就是當大長老會提倡推翻錫爾克教國的時候,你們兩方表達贊成之意,這樣如何?」
「什麼!」
「這個——」
聽到她提出那最後一個條件,讓國王與邊境伯瞪大了眼睛。
「基本上這次事件的主謀者是錫爾克教國的教皇沒錯吧?我覺得要剷除那個國家沒什麼好猶豫的啊,有問題嗎?」
艾莉安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回望目瞪口呆又驚慌失措的兩人。這時插嘴介入他們之間、向兩名人族領袖伸出援手的人,出乎意料地竟是那名鎧甲騎士亞克。
「艾莉安小姐,錫爾克教本身似乎受到人族民衆廣泛信仰。若是輕率地攻進教國,不就有可能在精靈族與人族之間刻下一條深邃的鴻溝嗎?如果像是亞斯柏洛夫陛下與溫德利閣下這類的掌權者轉而採取打壓民衆信仰的態度,吾認爲這大概會在各地點燃反叛的火種吧。」
國王與邊境伯看着亞克望向他們的模樣,就像在對亞克的話表示肯定般頻頻點頭回應。
這時,迄今一言不發的獸人族少女,提出了一個折衷的方案:
「那麼就廣爲在民衆間散佈『要阻止現任教皇失控』這項名目。等到消滅教皇與樞機卿之後,改變他們爲了自己方便、加以扭曲過、有關種族間的部分教義如何呢?不管怎樣,絕對無法就這樣放着現在的錫爾克教國不管。」
國王跟邊境伯聽了她的話,也只能發出沉吟聲。
正如她所言,至今版圖都不曾改變的鍚爾克教國,突然率領不死者大軍侵攻而來,這件事的事態發展完全超乎想像,要像至今這樣維護國境已經很難了。
如果想要謀求根本上的解決之道,就有必要將現任教皇從錫爾克教之內剷除。
「如果能夠成功削弱對我們來說很棘手的錫爾克教之力,一定也能提高大長老大人們勉強開始行動的可能性喔。但這對我們來說也沒什麼好處,所以無法給你們確切保證就是了。」
然而,被國王這麼問的關鍵人物本身——鎧甲騎士亞克歪着頭,疑惑地望向他身邊的艾莉安。
而讓他們有此想法的證據就是——假如精靈族真有辦法使用那種祕術,至今被人族拘禁當作玩賞奴隸等許多精靈族就必定能逃離控制。
「吾等人族,爲何如今還能夠像這樣身處於此呢??」
「唔呣,那先回盧安森林找狄倫先生談談,應該是處理這件事最短的捷徑吧?」
「雖然這東西沒有那麼方便,但要前往盧安森林尚且不成問題。艾莉安小姐,這次的事件排進大長老會討論後,吾等大概還需要等候幾天時間才能把答案帶回來呢?」
即使邊境伯對他那番態度心生氣惱,亞斯柏洛夫國王卻制止了他,而後開口:
邊境伯並沒有向任何人拋出這個問題,這段話只是他自問的喃喃低語。
國王眼見亞克那副反應,暗自吞了下口水竭力掩飾他身受的衝擊。
「就是當時帕魯魯默樞機卿化爲怪物襲向朕之際,亞克閣下庇護朕時使用的那股力量。那個能瞬間移動到朕面前的招式,不就是『精靈小徑』嗎?」
所謂『精靈小徑』是流傳於人族之間的傳說,被說是精靈族使用的祕術。若是施展那種術式,一眨眼之間就能移動長遠的距離。
邊境伯的擔憂非常有道理。正常來說要從王都返回加拿大大森林,籌備好戰力之後再過來的話,到時候別說布拉尼耶領早就化爲戰場,說不定連諾杉王國都已不存在了。
「那麼由於時間所剩不多,吾等就先在此告辭……」
目送他們一行人的背影離開之後,房間內再度被名爲沉默的靜寂包圍。
邊境伯勉強壓抑着益漸激昂的心跳,好不容易向亞克擠出這個問題。
「唯獨這個議案,我認爲無法那麼容易通過。感覺最少也要花上三天吧。」
「不好意思,但就算現在從這座王都動身前往盧安森林,也要花上四天的時間。另外,艾莉安閣下從剛纔起不是就在說,要先回加拿大一趟告知族入這次的事情嗎?加拿大位在羅登王國更西邊的地方,在諸位從那裏回來之前,吾人的領地早就被戰火吞噬了。」
「使、使用那種轉移魔法的話,就能瞬間移動到任何一個想去的地方嗎?」
艾莉安聽到亞克這麼問,輕輕聳肩搖着頭回答他的話。
艾莉安跟他們兩人說好,總之會先跟大長老們試着談判這些條件。
不過,同樣身在現場的亞斯柏洛夫國王以及護衛騎士薩海爾,似乎也懷抱着類似的感想。他們一語不發,只是表示同意般點了點頭。
但那名鎧甲騎士亞克只是大方地點點頭,回答「無須操心」這一句話。
鎧甲騎士亞克與精靈族戰士艾莉安,如此確認着他們今後的預定事項。就在這時,聆聽他們對話的邊境伯心生不安,忍不住插嘴說道:
亞克面對國王的追問,這才注意到對方話中指的是什麼東西。他終於像意會過來般拍了下手開口:
亞克說完站起身,朝仰望着他一舉一動的國王及邊境伯點頭致意,直接帶着艾莉安跟千代女離開了房間。
「喔喔,是在說轉移魔法啊?」
國王大概已判斷出那名稱是人族擅自取的稱呼,進一步具體說起讓亞克使出『精靈小徑』那一招的狀況,詢問道:
不過,人族一直認爲那僅僅是個傳說,邊境伯也是這麼想的。
「亞克閣下果然會使用『精靈小徑』對吧?」
亞克完全沒對國王與邊境伯展露出的驚訝表現任何感慨。他望着鄰座的艾莉安,詢問她往後行程所要耗費的天數。
「是啊,因爲我的爺爺——祖父大人也是一名大長老,如果強行拜託他,他一定會幫我們讓大長老會討論這件事。」
邊境伯聽到國王這句唐突的質問,露出驚愕表情望着他們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