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法布纳哈大王国

隔天早晨，天空的蓝色依然浓郁，从外海吹来的风夹带着海雾，让兰德弗利亚的港口仿如蒙上了一层薄纱。

在带了股湿气、漫天盖地的海雾中，一群男子为了出航的准备忙碌着，他们应该都是停在眼前这艘里布贝尔塔号的船员吧。

看到这场面，隐约抱有兴奋的感觉，或者说精神处在旅行在即的高昂状态的人，似乎只有我和千代女而已。艾莉安和碰太则揉着迷濛的睡眼，拚命忍住呵欠。

至于另一个旅伴五右卫门，他今天依然袒露着肌肉发达的上半身，摆出两只手臂盘在胸前的姿势，静静地眺望着港外的大海。

「没想到建物内竟然有可以载着物品升降的设备。有了那样的设备，物资要在地上和地下的港口进出也轻松多了。」

千代女转头望向在我们身后港湾设施里面工作的人们，一边佩服地说道。

她口中的升降设备，是设在我们身后、连结地上与地下的装置。如果使用我原先世界的称呼，它的名称就叫电梯或升降机。

不过这里升降设备的运作原理并非是机械性的，而是透过魔法效果运作，动起来的模样十分科幻。

「精灵族的村庄真的有好多方便的东西哪。」

「……是吗？那太好……了。」

我也点头赞同千代女的看法，一旁的艾莉安则意兴阑珊地敷衍我。

她长长的白发被海风吹得飘了起来，艾莉安用手遮着露出浅紫色皮肤的胸口后，打了个哆嗦。

虽然现在的季节白天颇温暖，不过清晨的港口还是挺冷的样子。

艾莉安一脸睡眠不足，一群紫色皮肤的男性黑暗精灵和她擦身而过时，纷纷吹口哨起哄。

出航前的港口呈现兵荒马乱的状态，和艾莉安同族的黑暗精灵在拉拉托亚明明很少见，可是这个时候却突然多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比起一般的精灵，黑暗精灵更能胜任讲求劳力的水手工作吧。

疑似南方大陆出身的兽人系种族也一样，大部分体格都很健壮。

只见有名男性迈着大步，从那些精壮的船员之中走了出来，面露豪爽的笑容向我们打招呼。他应该也是黑暗精灵族的人吧，常在太阳下曝晒的皮肤呈现紫中带灰的颜色，而非艾莉安那漂亮的淡紫色，给人的印象更符合『黑暗精灵』这个名词。

和我恢复肉身时的褐色肌肤相比，或许感觉还挺相近的。

「你们就是长老口中的客人吗？我是这艘里布贝尔塔号的船长。马上就要出航了，你们快点上船吧！要在甲板上逗留也可以，别妨碍到我们工作就好！」

这名自称是眼前这艘巨大交易战舰船长的黑暗精灵壮汉，直接转身迈开大步离去，如同该说的都已说完般。

我如此说服自己。

说到克拉肯，我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巨大的乌贼或章鱼这种软体动物。

「克拉肯这个魔兽，是在那场促使帝国分裂成现在东、西两边的大陆远征之时一举成名。听说当时的帝国为了把南方大陆纳入版图，组织大规模的船队发动了远征，可是那只船队最后遭到克拉肯消灭。」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技术人员，怎么可能清楚详细的设计。」

「需要用到这么强大的火力才能对付的海洋魔兽，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会用大炮当武器，表示敌人的体积一定相当庞大。

有这么强大的造船技术，也难怪会被其他国家觊觎了。

「艾莉安小姐……这艘帆船不需要扬帆也能航行吗？」

「之所以花一天时间就能从这里抵达南方大陆，那是因为我们搭乘的船是里布贝尔塔号。如果换作是人族的一般船只，可是得在海上漂流四天呢。」

只要观察停靠在兰德巴尔特的港区大多数的船，自然就能做出这样的推论。

此处离兰德弗利亚的港口还不算太远。会在这种场所遭遇海盗固然教人吃惊，相对之下，也让人怀疑海盗是不是疯了。

我想像了跟我们搭乘的里布贝尔塔号同等大小的怪物攻击我们的画面，可是那种怪兽实在太令人震撼了，让我不禁摇头驱散那份想像。

收到艾莉安的警告后，我也慌慌张张地答腔并扛起行李，赶去搭船。这时我忽然发现四处不见五右卫门踪影，转头东张西望，原来他早就站在甲板上俯瞰着我们了。

真不愧是忍者──他的行动之快，一点也不像个巨汉。

船渐渐提升速度，穿破浪涛准备离开这块区域。

「提到南央海的知名危险魔兽之首，绝对是克拉肯了吧。虽然我不曾亲眼看过，可是听说那是大到有办法吞掉整艘船的庞然大物。而且牠没有躯体，无数只触手直接长在头部……那看起来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啊？」

我看了那些站在港口的栈桥，为甲板上船员挥手送行的人们后，微微抬头望向船只后方，感到纳闷。

「亚克，那是即将出航的钟声！不快点上船真的会被放鸽子！动作快！」

我听说海战时，以金属制炮弹为主的炮战受到海浪等因素的影响，命中率其实出乎一般意料的低。

看到帆船不靠风力也能航行，千代女也吃惊地抬头看着收在帆柱上的帆布。艾莉安则倚靠船侧，习以为常地回答我的疑问。

等到间隔更长、声音更为响亮的钟声响起后，巨大的交易战舰里布贝尔塔号缓缓离岸。为了避免妨碍船员工作，我们跑到船头附近的甲板观看喷溅出飞沫的大海。

如果说陆地上有巨龙和龙王之类的大型魔兽，那么海洋里面也有需要把交易帆船换成战舰才能对付的魔兽。

仔细一瞧，设置在船身其中一侧，位置接近甲板中间的两门大炮朝着海盗船发射了。

艾莉安身体向后倒，抬头眺望着天空回答，她身上那对豪乳配合航行在浪涛间的船，以同样的节奏摇晃着。

「喂，拖拖拉拉的小心被放鸽子喔，亚克。」

期待已久的航海之旅短短一天就结束固然教人遗憾，可是换个角度一想，能早点抵达新天地南方大陆倒也不是坏事。

不过，如果使用炸药系的炮弹，即使稍微射偏了一些，还是能让敌方卷入爆炸范围。

在她定睛直视的方向──有两艘船从外海小岛的暗处冒了出来，即使我们站在船头的位置，照样也能用肉眼看见。

艾莉安似乎也曾耳闻过海盗出没的事情，不过看到敌我双方实力的差距后，放松身体般耸起肩膀。

初代半藏的行动，导致争夺皇帝继任宝座的派阀之争愈演愈烈，结果帝国分裂成了现在的东西两边。

「这里也有海盗吗……」

我无视那波涛汹涌的画面，摸摸下巴沉吟。

我用眼角余光看了这样的千代女，在脑海里依她所描述的特征，重现这个世界的克拉肯模样后，不禁感到纳闷。

「如果是装备很阳春的人族船只，碰到克拉肯大概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直接被吞掉了吧。」

唯独我被船长离去之际所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听到那个声音，艾莉安也挺直身子，把视线投向船的斜后方。

或许是对这话题感兴趣，五右卫门也竖起了头上的猫耳。

其中一发炮弹在对方附近的海面激起水柱，另一发则成功将对方帆船的帆柱拦腰打断，远远地也能听见对方陷入一团惊慌。

这两艘海盗船的等级，固然完全无法和精灵族的船只相比，可是很显然也不是一般海盗所能拥有的货色。

这时，我隐隐听见「放下帆布！」的喊叫声从船尾随风传来，接着规律的钟声响起，三根帆柱依序放下了帆布。

艾莉安征求同意似地说道，千代女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表示依照一般计算，这艘船的速度比人族的帆船快上四倍。

简直比红色彗星还猛……

这次应该真的把事情都交代完了吧，只见船长大声向四周的船员发号施令，走进了交易战舰里布贝尔塔号。

说到海里面最有名的怪物──果然就是那个了！

耳里除了里布贝尔塔号乘风破浪的声音以外，还可以听见炮弹渐行渐远的呼啸声。下个瞬间──两艘海盗船附近发生了爆炸。

「艾莉安小姐，刚才船长说的是真的吗？」

可是刚才船长的话让我大受冲击，所以我非但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还提出了疑问：

我记得是在罗登王国的王都，准备向耶兹亚多商会发动攻击前听她说的。

这艘帆船搭载推进机关，也难怪能比人族的船快四倍。

可是下个瞬间，船上的警钟响起吓人的警报声，四周的船员纷纷紧张了起来。

当我们聊着这些话题的时候，里布贝尔塔号响起了尖锐刺耳的钟声。

「噢，千代女小姐曾跟我说过，初代半藏为了让现在的一族脱离帝国密探控制，曾采取行动──而让他下定决心行动的契机，就是帝国远征南方大陆的失败吗？」

「刚才船长说明天早上就能抵达对岸的港口，我没听错吧？」

问题是千代女所描述，传闻中的魔兽特征，跟我所想像的克拉肯好像不太一样。

即使有大炮加持，都不见得能和克拉肯抗衡。假如人族欠缺制造大炮的技术，也没有可以取代大炮的远距离攻击手段，在碰到克拉肯的当下，有很高的可能必死无疑。

千代女表露内心的惊讶后，艾莉安抬头看了停泊在港口的里布贝尔塔号，像在补充说明似地开口说道：

里布贝尔塔是使用龙鳞建造而成的装甲舰，可是对方的海盗船明显只是普通的木造帆船。而且一看就知道他们的速度跟不上我们的船。

听到艾莉安这么说，我这才想起海里也有魔兽存在的事情。草原和森林里都有大量魔兽栖息，大海之中没道理不会有魔兽。

「对付人族的海盗船，好像也用不上单舷十门的『魔大炮』哪……」

她说得也没错，问非技术人员关于动力设计的问题，无疑是缘木求鱼。

内心疑问脱口而出的同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含意而吓了一跳。

「坦白说，不必被困在不安定的海上太多天，真是一件好消息。不过我讶异的是，原来南方大陆其实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遥远吗？」

我用手遮光，眯起眼睛眺望前方的海洋和天空。可是在这片辽阔的大海中，我找不到任何可能对里布贝尔塔号造成威胁的存在。

听了我的预测后，千代女抬头看着我，慢条斯理地分享了一个故事：

那两发炮弹和用在霍邦内乱上的『魔晶爆玉』，应该是类似的东西吧。

艾莉安对我的行动感到不解，转头催促我。

一望无垠的蓝色大海在渐渐升高的太阳照射下，波浪发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辉，让我的眼睛快睁不开来。

「听说人族的国家会伪装海盗，企图抢夺精灵族的船只技术……不过照这情况看来，不用管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事。」

里布贝尔塔号提升航行速度，开始拉出距离，将两艘海盗船远远抛在后头。

我听艾莉安语带得意地解释的同时，也抬头看了停靠在岸边的交易战舰。

听到那个声音，艾莉安慌慌张张地揹起行囊，小跑步冲向船只。

如果牠的尺寸足以跟这艘船匹敌，也就表示牠全长有一百公尺左右。

「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船长透露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实──那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旅行，居然短短一天就结束了。我把这件事告诉艾莉安后，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千代女。

虽然一开始埋伏起来的海盗意气风发地现身，不过两边的船没多久就慢慢拉开距离。

换言之，这艘交易战舰本身就有积蓄动力，里面设有推进机关。

白色长发随迎面而来的海风飘扬，艾莉安眯起了金色的眼睛。

千代女用清澈的蓝色眼睛注视着远方的大海，手靠在船缘拄着脸颊，想像着那从未看过的海洋魔兽身影。

「那武器本来是准备迎击魔兽的，不是为了击沉海盗船啦。」

听了我这让人摸不着头绪的问题，艾莉安头上浮现问号，益发困惑。

和里布贝尔塔号并行的海盗船，长度连里布贝尔塔号的一半也不到。

「！了解！」「啾！」

「里布贝尔塔号是魔道船。地下港口没有风，所以在航行到外海前，应该是仰赖魔力吧？」

我们一跳上甲板，架在船身的桥立刻被降下，船员们出现在甲板上开始忙碌地各司其职。

回答我问题的人，是从甲板盯着海面看的千代女。

当我想着这样的事情时，船上突然轰响两发炮击──

「跟一艘船差不多大，而且头部长了无数的触手……」

另一艘船或许是为了救援瞬间失去航行能力的伙伴，放慢速度掉头折返。

「艾莉安小姐，妳清楚这艘船的运作原理吗？」

魔道船的技术在人族尚未普及，由此来看，会禁止闲杂人进入，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保密防谍吧。

我一边欣赏着一帆风顺的海上景色，一边询问身边的艾莉安。

艾莉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也跟随船长的步伐移动。千代女和五右卫门见状重新揹稳行囊，小跑步紧跟在艾莉安的身后。

「说不定碰到海盗船了……」

──假如乌贼眼睛以上的部分都算成头部的话，那么头部长出无数触手这个特征，就和我的想像完全契合了吗？

千代女这么说完，我想起了以前她曾跟我说过初代半藏为了振兴『刃心一族』，趁着帝国失去威信的时期暗中活跃的事情。

「能愈早抵达目的地不是愈好吗？不必浪费太多天时间闷在船上，就能渡过掉下去会溺毙的大海，反而应该要感到开心吧。对不对，千代女？」

我好奇地向艾莉安询问关于里布贝尔塔号的动力设计，她瘫靠着船身向后仰起身子，把整个上半身探出海面，用一副意兴阑珊的口吻回答：

不过走到一半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事情，回身指着我们，针对船上的行动提出警告：

看来魔道船里布贝尔塔号不知不觉间已经远离港口，来到水面上浮现几座零星的小岛和岩礁的外海了。

这么说来，船长在出航前曾警告我们不准进入下层后方的船舱，那里很可能就是机关室。

我看着那两艘海盗船狼狈的样子自言自语，艾莉安开口：

即使大家都知道车子是靠引擎发动，可是也没几个人能说明引擎是透过什么原理运转的，两者是一样的道理。

「我也不想交代得太啰嗦，不过你们千万别靠近下层后方的船舱！你们就当作搭船观光，乖乖地不要出乱子，明天早上就会抵达对岸的普里玛斯！就这样！」

虽然千代女平常鲜少有感情起伏，不过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搭船情绪高昂，隐藏不住的感情借着摇摆的尾巴表露出来。

我重新翻出记忆，同时把视线投向千代女，她点头回应。

「没错，帝国两次组织大规模船队发动远征，可是两次的结果都是几乎全军覆没，十分惨烈，当时的皇帝就是因此失去威信的。」

虽然我不知道那支船队的规模有多庞大，不过光是一艘船的造价就很不便宜了。

远征南方大陆试图宣扬帝国的威信，可是两次的结局都是全军覆没，这样的成绩确实足以让威信坠落到谷底。

没想到造成帝国分裂的真正罪魁祸首，居然是海洋魔兽的代表克拉肯……

话说回来──

「接连两次船队都碰到克拉肯攻击，那个皇帝的运气还真背哪……」

我不禁向皇帝致上微薄的同情，不过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艾莉安摇了摇头，对我的说法表示否定：

「克拉肯会把海面成群的影子当作猎物，从海底浮上来攻击。组成船队深入克拉肯栖息的海域，只会瞬间化成大海的藻屑。所以船只在这片海洋航行时，千万不可成群结队，这已经是常识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理由啊。」

艾莉安解释过后，像在叹息一样摆出耸肩的姿势。她所分享的讯息对千代女和五右卫门来说似乎挺新鲜的，两人都兴致盎然地频频点头。

我也有样学样地点头附和。

如果说在海面移动的船影对克拉肯来说，看起来就像平时猎捕的大型鱼类影子，那这艘远大于人族船只的里布贝尔塔，按理说即使单独航行，也比一般的船更容易遭到克拉肯的攻击才对。

我向艾莉安提出这问题后，她微微侧着脑袋，把视线从船身移到海面上。

「详细原因我也不清楚啦，我猜应该是靠航行速度来回避吧？而且人族无力应付浮上海面的克拉肯，所以他们的船比这艘还危险──」

当她说明到一半的时候，原本趴在我头上舒服地吹着海风，让尾巴随风飘扬的碰太突然站起来，发出警戒的叫声：

「啾！啾！」

一如配合碰太的叫声般，船上响起了令人心惊胆跳的钟声。

站在最高的帆柱顶端一带，监看海上情况的精灵族船员，指着前方，摆出看似在咆哮的动作。

隔了一下子，船上四处设置的金属传声管，响起了男子发出的警报──

其他的兽人系乘客也露出看似有几分遗憾的表情，纷纷回到船内。

「这是老兄你的战利品！你要怎么处理？」

乌贼和章鱼等生物拥有改变体色的保护色能力，乃是众所皆知的常识，不过牠们在这世界似乎更上一层，具备了连外星人也会感到惊愕的光学迷彩能力，进化成了高科技生物。

相对的，精灵族的船员和乘客的反应则是和平时没两样──正确来说，他们对兽人乘客的反应感到有些困惑。

这时，为了抢夺其他部位而爆发的争夺战似乎也已告一段落，大家在宽敞的甲板上各自展开解体和加工作业。

不过这个时候也由不得我挑三拣四就是了──

令人意外的是，除了我头上的碰太，五右卫门也对男子的话感兴趣。

不过那些人似乎原本就身强体壮，他们擦擦鼻血后又抓起武器向克拉肯冲锋，那副模样说是英勇坚强也不为过吧。

不对，既然能看到魔素就能看见牠们的话，这表示牠们的光学迷彩是透过魔法的力量运作，所以应该称呼牠们为魔法生物才对。

当我看着那个画面把剑收回剑鞘时，刚才被我们救了一命的狼人抱着我砍断的触手走了过来。

瞥见兽人乘客回到船内后，我茫然地望着大海提出疑问。

「我知道，份量足够碰太吃到饱的，放心吧。」

至于千代女则是跟五右卫门一样，走上前，面露兴致勃勃的表情摇着尾巴。

下个瞬间──响彻船内的不是遭遇魔兽攻击所发出的悲鸣，而是近似欢呼的咆哮。

我眯着眼睛眺望这样的风景，心无旁鹜地勾勒线条的时候，艾莉安突然从旁边探过来看我画的图，啧啧赞叹。

「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就被解决了……」

虽然这只克拉肯只是幼体，但仍是体长超过十公尺的庞然大物，那个砍击的手感十分扎实。不久格外粗壮的触手发出浑厚的声响，坠落在铺设木板的甲板上。

「……克拉肯不会追上来吗？」

好久没像这样提笔写生了啊──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观察我打算画下来的甲板风景。

不知道是否距离太远的关系，不管往哪儿看，除了蓝色的大海我什么也看不到。

「唔，头盔果然碍事……」

反应强烈的这批人，正是先前带着遗憾表情回到船内、跟千代女一样同属兽人系的种族。只见他们手上揣着武器，一窝蜂地冲向船尾。

这里所谓的风干，说穿了就类似搁置一晚干燥而成的乌贼肉干。

我注意了一下船上的情况，发现精灵族的船员和乘客都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往右前方，可是其他兽人系的乘客却都东张西望，试图找出克拉肯的踪迹。

眼神本来就怪可怕的五右卫门如今变得更狰狞了，不过他似乎也无法在海面上发现魔兽的身影。

「啾！」

「亚克你也会画画吗？画得还挺棒的呢。」

大概是被五右卫门压倒时撞到了甲板吧，狼人男子的额头红肿了起来。我提醒他小心安全的同时，挥剑甩掉沾在上头的海水。

就像被这句话触动开关一样，所有在甲板上的人都停止了动作。

魔兽克拉肯说穿了就是一尾巨大的乌贼。除了吃掉以外，也想不到其他用途了。

不过再怎么样，牠好歹也是海洋魔兽，有不少人被克拉肯强韧的触手击飞，重摔在甲板上。

「吾找不到任何疑似克拉肯的物体……千代女小姐呢？」

我自言自语后，拔起悬挂在身上的『圣雷之剑』往船尾冲去。穿戴了护腕的五右卫门也让双拳打在一起发出敲击的声音，跟在我的后头一起行动。

艾莉安语带得意地说道，只见她摆出远眺的动作看着我们看不到的克拉肯，像是被牠的尺寸给吓到般，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很快我们抵达了船尾的甲板，只见手持武器的兽人们围着目测有十公尺以上的巨大乌贼又劈又砍，那画面俨然像地狱一样。

「不要掉以轻心了。」

那个画面让我有种仿佛置身在举办跳楼大拍卖的百货公司的幻觉。

如此心想的我在甲板上盘腿而坐，翻开第一页的纸。

狼人这么说道，向我举起看似沉甸甸的触手。

「克拉肯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眼见有机会一睹刚刚谈论的克拉肯真面目，我和千代女都面朝右前方海面，睁大眼睛凝视眼前的辽阔海洋。

这时，一名疑似是狼人的男子砍下了克拉肯的粗壮触手，他高举那只触手发出嘶吼。

这时前方传来欢呼，我转头一瞧，只见兽人们正围绕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克拉肯高唱凯歌。

但她的反应也是一样，轻轻摇头回答了我的问题。

「不，我也一无所获。」

动作慢了五右卫门一拍的我，一口气冲向随着轰声挥空、伸得直直的触手，然后用由下往上捞的姿势挥出手上的剑，斩断了触手。

「太好了！动作慢吞吞的家伙就等着干瞪眼吧！」

「有种祭典要开始了的预感……！我也去凑个热闹好了。」

这事实也教千代女不禁咋舌。

「是吗？顶多比外行人厉害一点而已啦。」

我向她们俩高举战利品的触手，问她们要不要吃，不料两人却有不同的反应。

「多、多谢两位老兄搭救。」

我自言自语后脱下头盔摆在一旁，然后拿起笔记用品──说穿了不过就是一根前面削尖的炭棒，我拿着原始的铅笔在纸上作画。

虽然我好歹也算是精灵族，基本上也具备了他们的能力，不过我的能力素质似乎不仅比不上精灵族，甚至比天生视力较差的黑暗精灵还要差的样子。

艾莉安率先猛摇头往后倒退。

碰太和千代女抬头看着被晾起来的乌贼切片，尾巴忽左忽右地同步摆动了起来，那个画面让我看得心暖暖的，然后把行囊拉了过来。

艾莉安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我头上的碰太隐隐有了反应，身体动了起来。下个瞬间，船身受到强烈的冲击，头上的碰太从头盔滑下来了一点。

「呀哈！臭家伙们，快点冲到船尾！」

闻言，艾莉安用手拍打着船身，挺起胸膛自信地向我回答：

听了艾莉安的解释后，我也张大眼睛瞪着右前方的海面不放。

当狼人男子召开讲座向我和五右卫门说明克拉肯有哪些吃法时，艾莉安和千代女姗姗来迟地从后面走了过来。

先用淡淡的线条勾出范围，再让线条不断叠加，慢慢勾勒出大致的形状。

「既然牠能跟风景结合，那即使不小心靠近牠，在遭到牠的攻击前都不会发现啊……」

即使我把身体稍稍探出船外眺望，还是遍寻不着可疑的踪影，于是询问站在旁边同样望着大海的千代女。

五右卫门默默不语地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克拉肯的触手，感觉就像在认真进行检查一样。

五右卫门不费吹灰之力，只用一只手就将那个差点要被触手打中的狼人压在甲板上。下一秒，克拉肯的触手挥了个空，发出低沉的轰轰声响。

十公尺的巨大身躯才一眨眼就被分光光，现在撑起里布贝尔塔号的帆布的绳索上挂满了大量的克拉肯切片，就像随风飘摇的国旗一样接受着阳光的曝晒。

我说出心里的感想，对克拉肯的惊人能力感到错愕。

和四周风景合为一体，说穿了也就是光学迷彩。

结果证实我似乎猜对了。

「啾啾～☆」「……」

我灵机一动转头望向隔壁的艾莉安，她脸上漾着淡淡的笑容点头后，又把视线放回海面上。

他就是刚才跑在我旁边的五右卫门。

「啾！」

不过，围着牠砍杀的绝大多数都是体格壮硕的兽人，所以那个画面给人的感觉就像一群食人鱼在分食牛只。

无论是众人那欢天喜地的模样，还是眼前这名狼人男子的举动──目的果然是那个吗？

在克拉肯的肉风干之前还有一点时间。

这时船似乎突然往左边切，只见甲板微微倾斜，鼓着风的帆布啪答啪答地发出吵杂的声音。

眼看克拉肯的长长触手即将从后面攻击狼人男子，可是在我出手搭救之前，眼角余光已经先瞥见有某个高大的人影抢先一步从身旁穿过。

「虽然不知道牠现在为什么会浮上海面，不过有办法在被攻击前找出和风景融合在一起的克拉肯的，只有精灵族而已。这只克拉肯尺寸格外巨大呢，感觉就像一座矗立在海上的山脉……」

「成体的克拉肯绝对追不上这艘船的速度，如果是幼体的克拉肯大概才有可能吧。不过幼体的克拉肯好像不是那么容易碰到──」

没能亲眼见识到大海洋的壮观景色，我难免觉得有些懊恼，不过我也只能叹口气安慰自己安全的航行才是最重要的，把下巴靠在船缘上。

互相交换过意见后，我、五右卫门及千代女决定照狼人所教的方式，把克拉肯的触手拿来风干。

我和从地上爬起来的五右卫门对上视线，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一语不发地向我伸出拳头。我也默默地伸出拳头，和他的拳头碰在一起。

如果要把乌贼烤来吃，酱油和日本酒是最佳良伴。可惜的是，我在精灵族的聚落不曾看过这类东西。

「这个克拉肯，果然是要杀来吃的？」

这时船尾传来了大叫声：

我把碰太挪回原先的位置，一边注意四周的情况。五右卫门似乎早一步察知了异状，他以凶恶的眼神瞪着船尾的方向。

这时，我头上的碰太一如既往拍着头盔表示抗议。

可是不管我们仔细观察了多久，除了一望无际的蓝天与大海，什么可疑的鬼影子都没看到。

那只乌贼似乎就是幼体的克拉肯，虽然只是幼体，但尺寸已经十分具有魄力了。

我拿出水壶，用我专用的稻草吸管吸取今早才从龙冠树打回来的温泉水，同时从袋子里拿出昨天在兰德弗利亚购买的一叠纸和笔记用品。

碰太和千代女在船边摇着尾巴欣赏海景，五右卫门则摆出抄臂抱胸的姿势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眼神严厉地注视着船的航行路线。

「亚克你注意到了吗？成体的克拉肯虽然有时候会浮现在海上，可是牠能使用让身体跟四周风景结合的魔法隐藏身影，所以在这样的距离一般是无法发现牠的。除非跟精灵族一样用分析魔素的力量识破魔法，否则无法看到浮在海上的克拉肯。」

「幼体的克拉肯缠住船尾的左舷了！」

《右前方有成体的克拉肯！再重复一次，右前方有成体的克拉肯！》

不过，两个种族的反应还是有共同之处，那就是明明我们现在遭遇可怕的海洋魔物袭击，可是双方却完全没有显露出悲壮的情绪。

「发生什么事！」

「没错！趁现在还新鲜，可以洒盐直接生吃喔？不然就是风干！烤过再吃可是非常下酒的呢！」

「等你等很久了，克拉肯！」

警报响起后，接着发出了向各岗位下达指示的声音。尽管船上的气氛一时之间让人感到动荡不安，不过船员们的举动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还十分干净俐落，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只要用海水清洗除掉黏膜，再切成容易晾干的大小，然后放着等到表面干燥后即大功告成──虽然制作方式非常轻松简单，不过光是看着乌贼切片在风中飘摇的模样，就让人垂涎三尺。

我向她如此回答，忽然想起过去的往事。

我的美术能力从以前就还算不错，也有好几次作品被送去参展的经验。

记得有一次，班上的某个女同学在看了我的画作后大方地赞美我，可是看在我的眼中，我觉得她的作品氛围掌握得更好，画得比我好多了。

可是最后被选上参展的却是我的作品，不知怎的让我觉得对那女孩子很抱歉。

说到这个，不知道那个女孩子现在过得如何？

当我为了这种无谓的事情陷入沉思时，艾莉安的脸突然塞满了整个视野，挡住我的视线。

「你怎么了？亚克。」

那双黑暗精灵所特有的金色眼眸，仿佛在探究我的想法般盯着我看。

看来我恢复肉身的状态后，思乡情绪──或者说平时隐藏起来的负面情感就会自己冒出来的样子。

我轻轻摇头，像是要让带着海水气味的海风充满肺部一样大口深呼吸。

然后我把视线停在艾莉安的大胸部上，转换心情。

「没事──吾只是好奇艾莉安小姐，汝那有点暴露的胸口是不是晒黑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面红耳赤的艾莉安掴了我一巴掌。

「害我白担心你了。」

艾莉安如此说道后，盘起手臂遮住胸部，冷冷地把头别向一旁。

她那一巴掌意外地打中我的鼻梁，痛得让我差点掉泪。

在挨了女人一巴掌后，如果拿酱油淋在烤乌贼上，再就着日本酒一起吃下的话，能否控制得住感情，连我自己都很怀疑，忍不住叹了口长长的气。

话虽如此，我还是抬头看着好几片像旗子一样摇摆飘动的克拉肯切片，想像着今晚应该就能享用到火烤克拉肯的滋味，自己还能怀着这样的期待，应该代表是好的迹象吧。

我决定现在先如此说服自己。

于是，等到太阳准备没入水平线，大海渐渐被染成红艳夕照的时候，把克拉肯肉挂起来晾干的人，纷纷开始回收晾在船只绳索上的肉片。

瞒着艾莉安让她吃下克拉肯的加工食品，好像也挺好玩的。

从鼻腔窜过的那个味道，无疑就是烤乌贼。见我津津有味地嚼着烤得有点焦又香喷喷的肉干，千代女和五右卫门也有样学样地咬下手上那串肉。

「这么美味的东西平常很难有机会吃到……而且我喜欢的滋味，哥哥一定也会感到满意的，所以我想送他当礼物。」

艾莉安虽然也能接受那股烤肉的香味，不过或许是时不时会想到食材原先的样貌，只见她皱着眉头露出复杂的表情，站得远远地看我们烤肉干。

我喝了水壶里的灵泉水，恢复肉身后脱掉头盔，耐心等肉烤好。

当我望着那片黑漆漆的辽阔大地自言自语时，一名山野之民的男子走上前来，用轻佻的口吻向我攀谈：

我分享了这件事情后，猫人族的男子这才露出想起来的表情，拍了一下手点头说道：

而且陆陆续续有人抱着酒桶从船内现身，甲板渐渐开始弥漫宛如宴会的气氛。

见千代女露出这样的神情，我想到当天她打听佐助下落时的模样，摸了摸下巴。

咬下口的那瞬间，两人都微微睁大眼睛且竖直了尾巴，随后狼吞虎咽地啃完了一整串的肉。

不过牠大概被我这个动作惊醒了吧，悬在半空中的牠拚命摆动四肢，一个转身攀住了我那只拎着牠脖子的手。

「噢，是这样吗？难道在南方大陆活动的都是兽人族，没有人族？」

她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不像是在开玩笑，罕见地露出面红耳赤的表情，看起来就和她那个年纪的一般少女一样，让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接着我又拿了一串并转头望向艾莉安，不过她似乎打定主意不吃的样子，摇头表示拒绝。

我平常是没有表情的骸骨，艾莉安照样能敏锐地察知我内心的些微变化，更遑论我恢复肉身的时候了。只要稍一松懈，她肯定马上就能猜出我在想什么。

「那么，我们来试吃看看吧。」

在我脚边的碰太利用魔法的风把热腾腾的第一串烤肉吹凉后，伸出舌头舔一舔检查热度。

我如此回答后，猫人族的男子向我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兽人在北方是带有歧视意味的字眼，在南方不一样吗？」

「我愿意付钱，可以拜托你出售几份克拉肯的肉干吗？」

疑似和千代女一样同属猫人族的男子边打呵欠边伸了个懒腰，手肘靠着船缘，扬起视线看我。

话说回来，我虽然吃过乌贼的肉干，不过倒是不晓得克拉肯的肉干吃起来是什么滋味，也只能实际尝尝，用自己的舌头确认了。

本来缩成一团趴在我胸口上睡觉的碰太，似乎因为波浪晃动的关系，滚到头这边来了。

我笑了笑如此说道，千代女垂下视线看着手上的肉串，搔搔脸颊。

「啾！」

这个名字我听过。记得是我们去拜访秘密基地，千代女和第二十二代的半藏交谈的时候，他们曾提到这个人下落不明。

我静静地点头回答那个问题后，注视那名男子。

猫人族的男子如此说道，得意地挺起胸膛。

于是我尽己所能装出平静的样子，集中精神检查肉串有没有烤焦，把邪恶的念头逐出脑海。保持平常心、平常心。

没想到千代女竟然会提出这般要求，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请耐心稍等一下，因为烤到有点焦的程度会更好吃……」

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四周一片昏暗，只剩炭炉的微弱火光照耀着我们。虽然无法看得十分清楚，不过千代女的眼眸似乎带着一抹忧愁。

「……你真的打算吃掉那玩意儿吗？」

「不，他只是我的师兄，现在是六忍之一，名叫佐助。」

「虽然对艾莉安小姐不好意思，吾就不客气了……」

碰太像在嚼东西一样嘴巴动个不停，看起来睡得好幸福，我拎着牠的脖子往旁边移动。

当我打著有趣的馊主意时，艾莉安用凶狠的眼神瞪了我一眼。

「噢噢，千代女小姐也有哥哥吗？」

「而且，南方的人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看过人族呢。」

「呣，汝醒了吗？碰太。」

我向附近的人借了多出来的炭炉，用棍子串起克拉肯的肉干开始火烤，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旋即飘散而出。

「唔，看来干燥得刚刚好哪。」

有鉴于那只是我无意间听到的事情，况且千代女似乎也没有想要多谈的打算，或许她也不希望旁人过问得太深吧，于是我避重就轻地答腔：

之前从没听千代女谈过家族的事，所以我好奇地询问。

「我也没吃过克拉肯，只能吃一次看看再说了。」

她的故乡偏近内陆地区，所以她才不太习惯海产吧。

即使把一半的量都送到秘密基地，剩下的量还是相当惊人。把剩下的敲成薄片状，进行干燥处理之后拿去油炸，做成炸克拉肯肉或许也会十分美味。

「人族在平原盖起了城墙，不会从里面出来的。而且，有骁勇善战的兽人部族生活在墙外的平原，即使人族有能力压制他们，我们兽人族所创建的法布纳哈精锐士兵，也不可能比人族的士兵逊色！」

千代女微微摇头回答了我的问题：

「味道好香喔……」

看来对岸的南方大陆跟北方相反，兽人族才是当地的霸者。

虽然天色还不够明亮，无法看清楚细节，不过目前我所能看见的陆地似乎都是断崖绝壁，没有可以停船登岸的地方。

说完她微微垂下眉毛，像在眺望远空般，抬头看着太阳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天空。

我随口附和后让话题延续下去，男子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开口回答：

总之得先试过滋味再说了。

「噢，船已经接近南方大陆了吗……」

我用手调整睡到歪掉的头盔，穿过一不小心可能会撞到头的房门，离开船舱。

室内空间狭小，两侧摆设了几张就像棺材叠成的床架，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这间船舱似乎是多出来的空房，房里的乘客只有我和碰太，以及背靠船舱墙壁，坐着闭目养神的五右卫门而已。

坐在一旁的五右卫门也放下手上的肉串望着千代女，或许也觉得很稀奇吧。

他们俩似乎都挺喜欢这种滋味。

话说回来，这么大量的肉干真的全部吃得完吗？

我把视线从船的行进方向转移到右手边的大海，那里还残留着浓浓夜色，可见黑色的陆地就像墙壁一样，绵延不绝地相连在一起。

「法布纳哈西边两大平原的尽头是有人族统治的领地，当初也是因为他们入侵我们南方，才会有今天的法布纳哈就是了……」

「啾！」

或许是想起了白天所看到的巨大软体生物克拉肯的长相，艾莉安看着我手上的肉干皱起眉头，我不禁苦笑。

为了避免在浪一大就会跟着摇晃的船内跌倒，我一路扶着墙壁走到甲板。从扬起了帆布的甲板抬头往上看，只见蓝色的天空正慢慢在泛着鱼肚白的晨光中扩张势力。

或者也可以考虑直接把肉干送到千代女他们的秘密基地，顺便实验一下长距离转移魔法【转移门】能一口气飞到多远。

「山野之民……那是什么？建立法布纳哈大王国的，可是我们兽人族耶。」

闻言，碰太像是早就等不及了，在我头上发出叫声。

千代女探头看着开始变得焦黄的肉干，一边摇晃长长的尾巴一边如此说道，一旁的五右卫门面露严肃的表情表示同意。

只不过五右卫门那模样与其说是在睡觉，感觉更像是想要借由冥想让自己茅塞顿开的苦行僧。用那种姿势睡觉真的能恢复疲劳吗？

总之还是先到外头看看，现在船已经航行到哪里了吧。

不过仔细一瞧，满心期待烤肉的，都是千代女和五右卫门之类的兽人种族，几乎不见半个精灵族。这大概是双方饮食文化的差异吧。

一来艾莉安完全没有想吃的意思，二来一个人再怎么会吃也吃不了那么多。一路携带这么大量的肉干展开南方大陆之旅，恐怕只会给自己找麻烦而已。

当我在等第二串肉烤好的时候，发现千代女的视线一直在我和手边的肉干来回游移，于是我慢条斯理地向她投以询问的视线，开口说道：

「对了，北方好像都不这么称呼的。南方以前有各式各样的种族分散各地生活，是法布纳哈的初代国王将各族整合为『兽人族』，并且创立国家。」

我向沿着手臂爬到肩膀上的碰太这么说，环视狭小的船舱。

看来视地区的不同（依我们的对话内容，应该说视大陆不同才对），常识也会跟着改变。

我如此说道后，转头东张西望。不知不觉间，其他人不知从哪搬来类似炭炉的器具摆在甲板上，并且用棍子把肉干串起来放在炉子上面烤。

「肉干的份量不少，抵达港口后我们先找个地方存放吧。」

我拿起熟度烤得刚刚好的三串肉，两串分别给千代女和五右卫门，剩余的一串我拿掉棍子后，放在碰太的前面。

看到千代女瞬间把自己的份吃完，而且还偷偷瞅着剩下的肉干，我立刻接着把肉干串在棍子上烤了起来。

我咬下一口现烤的克拉肯肉干，咀嚼着确认滋味。

「吾对山野之民建立的国家很有兴趣……此外，吾等本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是南方大陆的辛香料和蕃茄。」

隔天早上，穿着盔甲躺在狭小船舱内硬邦邦地板上睡觉的我，忽然感觉脸孔附近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蠕动，醒了过来。

根据千代女之前的说法，北方的人族都会用『兽人』这个带有歧视意味的字眼，来称呼像他们这类拥有兽耳和尾巴等特征的种族，他们自己则自称『山野之民』。

阳光依稀从设置在船内的圆形窗户透了进来，让煞风景的船舱景色隐约浮现。

「不、不是的，亚克大人！我不是等不及想吃，而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猫人族的男子如是说，不过从他的脸上感觉不太出对人族的敌意。

「连在船上也要穿盔甲，你还真是个怪人哪。你是第一次去南方大陆的法布纳哈吗？」

我把肉干拿起来放在夕阳底下检视，点头表示满意，旁边的艾莉安开口了：

五右卫门嘴里叼着吃完肉剩下的木棍，安静地听着千代女说话。

男子的口吻听得出感到骄傲，对于兽人这个称呼完全没有负面的看法。

即使不见得每个人都会仇视人族，可是如果人族入侵南方大陆是事实，按理说他对人族的意见应该不只这么单纯。可是我向他提出心中的疑问后，他笑着摇头道：

有些肉干是直接使用半截巨大触手加工制作而成，所以份量十分惊人。多亏千代女和五右卫门自告奋勇帮忙，才将这些光是要从绳索放下来，工程就十分浩大的肉干顺利回收。

向来沉着冷静的千代女略显焦急地否定我的想法后，露出难以启齿似的表情这么提议。

应该干得差不多了吧。我也跟其他人一样把自己晾的肉从绳索上拿下来，像在确认表面触感般检视品质。

艾莉安似乎也对这话题感兴趣，稍微竖起了尖锐的耳朵。

听闻此言，千代女倏地竖起耳朵，模样慌张地摇头否定。

不过说到姿势，我自己也是穿着盔甲躺在地板上以防突发状况，所以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就是了。

「没有什么好让不让的，这本来就是吾和五右卫门一起获得的战利品，所以不要说让几份给汝等，有一半本来就是属于汝等的，想拿多少尽管拿吧，吾完全不介意。重点是，看得出来千代女小姐真的非常喜欢克拉肯的肉干哪。」

在船上吹了一整天的海风后，干燥的程度似乎恰当好处，无论是摸起来光滑有弹性的表面，还是面积稍微缩水了一点点的皮肉，都说明了这份肉干的品质有多优良。

听到这样的说法，这回换我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么说来的话，让秘密基地的居民迁徙到南方大陆，或许是最圆满的方法，不过这应该不是容我这个外人置喙的问题吧。

根据他们的说法，秘密基地不只一个，而且千代女等人的『刃心一族』致力于解放沦为人族奴隶的同胞，他们正朝这个目标努力。

漫长历史所遗留下来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去法布纳哈这个由山野之民所建立的国家一探究竟，然后将他们的所见所闻分享给自己的族人──这才是千代女和五右卫门之所以会在这个地方的理由吧。

当我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发现身后的甲板莫名起了一阵小骚动。转头一瞧，只见艾莉安一边设法压平睡到翘起来的头发，一边走到甲板上。

或许是因为船上阳盛阴衰的关系，四周的男人一直注意着才刚起床、身材丰满的艾莉安，虽然打从我们上船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对艾莉安展现出浓厚的兴趣就是了。

艾莉安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些人的视线，她开始活动肢体，试图活络因睡在狭小的船舱而变得僵硬的筋骨。于是她那极富女人魅力的部位便随着肢体的摆动摇晃了起来，吸引旁人更用力盯着看。

「早安，艾莉安小姐。」

明明她对旁人的视线不以为意，可是一旦我也加入那个行列，她就会猛烈提出抗议，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公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吗？

不过她鲜少对我表现出娇柔的一面。

「早安，亚克。船舱的床架为什么睡起来那么不舒服啊……害我酸痛得要死。」

艾莉安一边发牢骚，一边搓揉腰部唉声叹气。当我想向她开口时，船上又掀起了一阵比刚才更大一点的骚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我循着众人的视线转头一瞧，只见一座建筑林立的城市出现在船头右前方、和波光粼粼的大海相隔的陆地上。

「终于要抵达普里玛斯了呢。」

千代女不知不觉间站在我旁边，用颜色和大海一样的蓝色眼眸，笔直地注视着座落在海浪另一头的城市。她头上的黑色猫耳随着吹过船上的海风摆动，耀眼的波光令她把眼睛眯了起来，在她身上已看不见昨天的忧郁气息。

五右卫门以慢吞吞的动作从后面出现，站在千代女的身后。从那个样子看来，应该是我多虑了吧，于是我叹了口气，转头向笼罩在朝霞下的城市望去──

我们终于要登上南方大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