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蠻族的魔獸操縱師

現在，神聖雷布蘭帝國的邊境城鎮──凱瑟克終於映入了眼簾。

凱瑟克背對着西北方峯峯相連的山頂，以平面與直線組成的高聳城牆形成了一座相當厚實的堡壘。

神聖雷布蘭帝國與羅登王國不同，這裏將邊境城鎮視爲重要地段，因此規模相當大，散發出莊嚴的氣息。不過周遭卻有幾條小河與水路，營造出豐饒的田園景色。

凱瑟克城鎮位在道路交叉口附近，其中一條是我們一路過來的東側道路，另一條則是往南進入羅登王國的路。可能因受到魔獸肆虐的影響，會走在這條路上的都是要從近郊村落進城的人，所以一路上行人不多。

逐漸接近城鎮後，我們發現這座位在悠閒美景中的凱瑟克城鎮附近，有許多裝扮與衛兵不同的人物。

每個人都穿着深灰色的服裝，袖子與衣襬都偏長，外面則套着光澤渾厚的金屬製輕鎧甲四處巡邏，氣質不管怎麼看都像軍隊出身。

城門除了衛兵外，還有這些軍人們以銳利的目光監看進出城的人。由於現在道路上的人很少，我們就這樣進城的話很容易被盯上。

偏偏我是不能脫掉頭盔的骸骨騎士，身旁的艾莉安則是不想拿下斗篷帽子的黑暗精靈。進門前要接受盤查的話，事態就會變得很麻煩。

「我們別從正面進入比較好呢。」

「是啊。」

同樣憂心忡忡地窺看城鎮狀況的艾莉安，也同意地點點頭。

我們開始在凱瑟克城鎮外逡巡，想找個軍人與衛兵都比較少的地方。碰太似乎從剛纔就一直在我的頭上打瞌睡，我聽見牠沉穩的熟睡呼吸聲。

城鎮西側似乎有軍隊駐紮，城外有座另外以木牆圍成的堡壘，裏面有許多軍人出入。這座營地應該是最近緊急建造的吧？所以外觀看起來不怎麼牢固，但是外牆還是成功遮蔽了內部狀況。

我們避開這一處，使用【次元步法】轉移到城鎮東側附近無人監視的城牆上，再從此處進一步轉移到城鎮內部。

我也已經漸漸習慣用這種方法入侵城鎮了呢──我眺望着城鎮的景色，不禁如此低喃。

雖然城外人煙稀疏，城內卻相當熱鬧。

人潮內有不少卸下鎧甲的軍人穿插其中，但是也有許多打扮與我相似，看起來像傭兵的人昂首闊步地走着，所以我在這裏應該不會太突兀了吧？認知到這一點，讓我安心地拍了拍胸口。

「我們現在已經成功潛入帝國城鎮，那麼接下來就得開始搜索杜拉索斯‧杜‧巴里西蒙子爵的消息……」

我這麼說着，與艾莉安四目相交。

要說我們能用什麼樣的方式調查的話，其實最多就是詢問城裏的居民，或是像以前一樣向商人打聽。

這時我腦海不經意浮現一個問題──

畢竟千代女對這裏的地理環境與周邊概況非常瞭解，選擇那裏應該有相對的理由吧？於是我和艾莉安便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錫爾克教並未在羅登王國普及。羅登王國文化裏本身就有某種神殿信仰，王家目前也以此爲理由禁止錫爾克教傳播。不過對待我們的態度卻與錫爾克教沒什麼兩樣，還是有很多人認爲山野之民是與魔獸交配後生出的獸人，並認爲精靈族是用花言巧語騙取神明權能的掠奪者。」

或許是因爲山坡上擁有肥沃土壤的關係，那裏出現了許多農耕地與村落，共同交織出閒靜風景。

隔天一大早，我們就從凱瑟克北方城門離開，在千代女的指示下，使用【次元步法】踏上往北的旅程。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這項事實，而感到一籌莫展。此時就像之前發生過的情況一樣，突然有道嗓音從我背後傳來──

「沒錯，錫爾克教已經深植東西兩大帝國的文化，但是其教諭是人族至上主義。他們認爲山野之民、精靈族與矮人族等，都是邪魔歪道與惡魔交配所生出的污穢生物。」

「那是什麼話！？太牽強了吧！」

被我盯上的這位商人，眼前擺着的商品從外表看起來應該是核桃。這種一籃一籃賣的食物很適合邊走邊喫，於是我便向商人開口：

雖然這座城鎮不像蘭德巴爾特那麼巨大，但仍有一定的規模。沒想到她竟然能夠從中找到我們，讓我半是傻眼、半是佩服。

「既然如此，今天先找住宿的旅店吧？這一區的市容看起來頗像樣的，吾等就找個舒適點的地方過夜。」

我從商人手上拿回九枚銀幣，刻在上頭的花紋與之前用過的貨幣不同。雖然材質方面的觸感相差不多，不過從花紋的精細程度來看，這裏的銀幣比較有質感。

我們沿着大路行進，前往城中的市場。

「這裏離錫爾克教的教會很近，所以我們還是躲遠一點吧。雖說治安差了一點，不過我打算在城鎮東北部投宿，請跟我來。」

後方跟着一連串的載貨馬車，貨架以帆布完全覆蓋，無法窺見內容物。

「那就是錫爾克教的教會嗎？」

「大爺，您第一次來凱瑟克嗎？」

「是啊，沒錯，其實吾有事情想問問汝，汝知道巴里西蒙領地在哪裏嗎？」

艾莉安撫摸着碰太的頭，望了我和千代女一眼後做出結論。但是千代女卻搖了搖頭說道：

這些成列行進的人均身穿鎧甲，總數約有近百名，應該是一整隊的士兵吧。

如果這個商人沒有說謊的話，羅登王國與神聖雷布蘭帝國的幣值似乎相同，如此一來就比較不容易混淆了，這讓我不禁安心地鬆了口氣。

「噢噢，千代女小姐！？汝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聽到千代女的要求後，艾莉安歪起頭，用眼神詢問她原因。

「喔～汝有什麼事情要委託吾呢？上次應該表達得很清楚了，吾與艾莉安小姐的契約尚未結束，若汝能再等候一陣子的話，吾將感激不盡。」

聽到千代女的說明之後，艾莉安憤慨大喊。

我茫然地站在街上如此埋怨，捏碎手上的核桃殼，將核桃仁遞給身旁的艾莉安。艾莉安接過後就餵給懷裏的碰太。她看着開心咬着核桃的碰太，撫摸着牠的頭部與臉頰。

但是這次我們是在帝國境內，面臨的局面與羅登王國不同，聽說精靈族在這裏被發現的話後果可不得了，因此我最好避免與她分頭行動。

千代女連忙安撫艾莉安，示意她壓低音量。艾莉安可能因爲憤慨而夾緊雙臂，她懷中的碰太被碩大的雙峯擠壓，看起來有點痛苦。

「謝謝惠顧。」

「吾沒有異議……」

雖然到處飄散着市場食物的香氣，但是頭上的碰太卻罕見地沒有醒來。

「沒想到這麼難找……」

「賴夫尼察？這名字與巴里西蒙子爵的名字不同，難道他是該處領主的臣子嗎？」

沿途道路的西側山脈名爲席亞那，宛如巨牆般連綿不絕，山麓則有綠意豐沛的森林沿着山脈蔓延。

現身的是刃心一族的成員千代女，我和艾莉安曾幫助她拯救山野之民的同胞。

「不過，這當中有很大的因素，是對精靈族的長壽與優秀魔法技能嫉妒的關係吧。」

那是一名穿着輕便黑色服裝的少女。她戴着一頂大帽子，擁有湛藍的眼眸，搖曳着一頭稍短的整齊黑髮。個頭嬌小，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給人的印象不像一般平民女孩。手臂戴着護腕，腳上穿着護腿，腰間還插着一把短劍。

要是遭人盤問的話，可不能一直穿着斗篷或戴着頭盔，如此一來我們就只能逃跑了。但是選擇逃亡的話，日後的行動就會有所限制。

很多人會在這裏與商家閒聊購物，許多人甚至待在路邊寒暄起來，所以是很適合蒐集情報的地點。

「抱歉，能用這個支付嗎？」

「喔～汝已經調查好了嗎？那麼地點在哪裏呢？」

對稱的兩棟鐘樓夾着偌大的正門，牆面裝飾着雕像與雕刻。正面入口處上方豎立的圖騰，看起來很像是以金剛杵爲意象設計而成。

「畢竟這個國家的前身雷布蘭帝國，就是從西方一路東進併吞各國，所以擁有非常遼闊的國土，而佔領的領地也多半維持原本的名稱。」

向千代女詢問巴里西蒙子爵的行蹤後，她指向北方開口：

搭馬車要三、四天的距離，使用【次元步法】的話只要半天就能夠到達了。

千代女有些得意地挺起胸，看來這種諜報活動果然是忍者的專長吧。原以爲這場搜索行動遇到瓶頸，現在似乎能夠一口氣突破。

千代女剛看到這個魔法時一臉驚訝，過了一會兒就恢復表情淡然的模樣，不過她還是帶了點興奮的情緒，欣賞着沿途不斷變換的風景。

「這麼說我們成交了對吧？那麼請交給我，我已經查出目標人物所在處了。」

艾莉安看見她，也面露些許驚訝。

透過大路前往東北部的途中，我瞧見一棟巨大的莊嚴石造建築物。

接着我又以同樣的方式問了幾名商人，卻沒人聽過巴里西蒙領地，讓我們的搜索行動立即陷入瓶頸。

「那麼我們就趕緊前往賴夫尼察吧？」

「這個國家認同的只有隸屬於國家許可傭兵團的傭兵，如果個體戶傭兵的身分被其他人知道的話，很容易被抓去盤問，所以這是種預防手段。」

我將碰太抓下來交給艾莉安後，刻意選了間產品方便食用的小販。

換了個地方制度當然也會跟着改變，因此我和艾莉安對這一帶的情況可以說是一竅不通。老實說，有千代女協助的話，真不是一句可喜可賀足夠形容現在的狀況。

「羅登王國也有信仰錫爾克教的人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個國家的政治形態屬於君主專制。

「還有，亞克先生與艾莉安小姐沒辦法太常在人前露臉對吧？」

「那麼接下來，請兩位僱用我當護衛吧。」

我邊回答商人的問題，邊提及自己正在尋找的巴里西蒙。

「不，巴里西蒙子爵就是賴夫尼察領地的領主。神聖雷布蘭帝國的領主，都是奉皇帝之命管理領地，只要皇帝下令他們治理哪一座領地就得前去負責，所以領地的名稱不會與領主姓名相同。」

「不好意思，吾想購買一籃。」

「羅登金幣啊？當然可以，找您九里耶。」

我如此表示後，千代女理解地點點頭回望着我，湛藍澄澈的眼瞳同時望向我身旁的艾莉安開口：

此時卻有散發出嚴肅氛圍的人物，闖入這幅閒靜景色。

總而言之，我們首先該注意的事情，就是別打聽得太露骨，不能端出巴里西蒙子爵的名字到處詢問，否則很容易被衛兵們盯上。

「如果能夠在千代女的幫助下早點完成任務的話，我也沒有異議……」

如千代女所述，雖然天色還沒昏暗，但是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既然踏進這座城鎮，不如先在此過一夜後，隔天早上再出發前往賴夫尼察。

仔細想想，其實不見得每個貴族都擁有領地。

沒想到千代女說出口的領地名稱，與我原先預料的不同，這讓我疑惑地歪着腦袋。

雖然羅登王國曾經迫害過千代女等擁有野獸外表的山野之民，但與精靈族檯面上卻訂有條約，由此可知他們應該將精靈視爲對等的種族纔對。

「這次會等艾莉安小姐的委託完成後，再交代亞克先生任務，不過我們也有刻不容緩的苦衷，所以請容許我盡棉薄之力，協助兩位儘快完成當前的任務。」

回過頭，發現有個人正靜立在後方仰望我。那個人身上的打扮，與我以前在羅登王國王都遇見時一模一樣。

我邊走邊仰望着教會，同時詢問走在前方的千代女。

以前在王都時，我曾展現給她看的轉移魔法是【轉移門】，能夠瞬間移動到具體存在於記憶中的地方，這次則是僅能瞬間移動到肉眼可見範圍的【次元步法】。

我和艾莉安佩服地聽着千代女的說明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雙手一拍，重新望向我。

如果說人們是受到神靈恩寵的存在，那麼擁有這些優勢的精靈族受到的恩惠就更多了。因此而貶低精靈族的作風，實在是將人性醜惡表露無遺。

艾莉安稍微思考之後，便如此回答了她。

多麼荒唐的教義。如此一來，在錫爾克教已經根深柢固的地區，對千代女與艾莉安來說，就不會是多舒服的地方了。

但是商人似乎沒聽過這個名稱，稍微歪着頭陷入沉思。

我正想詢問他知不知道巴里西蒙，結果忽然聽到這句話後，忍不住再看了他一眼。原來各個國家間的貨幣單位不同啊──我竟然現在才注意到這麼單純的事情。

那些支配階層的人，應該都很渴望像精靈族一樣長壽。

「不，賴夫尼察領地與這裏之間的距離就算搭馬車也要三、四天，即便現在出發能縮短的距離也不多。再加上待在小村落的話，無論多麼低調都會引人注目，所以我預計沿途停留比較大的城鎮。」

原本正在喂碰太喫核桃的艾莉安停下了手，碰太立刻歪頭仰望她。

「這樣啊，抱歉打擾了。」

我環顧了眼周遭的街景後如此說道，千代女卻還是搖搖頭。

我和艾莉安互看一眼後，就同時點點頭。

「從這裏沿着席亞那山脈北上後，會遇到一座賴夫尼察領地，那裏就是你們的目的地。」

「這樣一里耶，大爺。」

建築物以睥睨其他建築物的雄壯姿態聳立着。

「我在王都與亞克先生告別之後，就回到祕密基地，並從族長手中接下了新任務。於是再次上路尋找亞克先生，並跟着你們的腳步追來此處。我猜想你們要找目標人物的話，會先造訪這座城鎮纔對，成功找到你們總算安心了。」

如此一來，我就只能直接端出那位貴族的名字了，不過在這個資訊不流通的世界，一般人很難得知特定貴族的名字吧。

在羅登王國的話，領主的名字就等於領地的名稱，所以與其直接端出身爲貴族的領主姓名，不如假裝要找那位領主治理的領地，看起來比較不會那麼可疑。

千代女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平靜地述說着情況。

我從腰間皮袋裏取出金幣，將其中一枚遞給商人問道：

商人臉上浮現了親切的笑容，並俐落地拿起籃子舀進一大麻袋的胡桃堆，然後倒進我遞給他的袋子裏。

這種魔法技能對忍者來說，應該非常有用吧。

「您說巴里西蒙領地嗎？很不巧，我沒有聽過呢。」

我也看向艾莉安。

每個國家擁有不同統治制度，可以說是常識，而我竟然忽略這種事情，直接以羅登王國的方式到處搜索巴里西蒙。我察覺到自己的迷糊，忍不住搔了搔頭。

艾莉安也不悅地蹙緊眉頭，金色的眼瞳從斗篷帽子內側瞪着教會。

探究這些人族教義之後，我與千代女花了點時間，安撫對人族感到憤慨的艾莉安，同時也找到了今晚投宿的旅店，結束了這一天。

艾莉安回望了我之後，便回答眼神裏蘊含着某種期待的千代女：

「看來你遇到困難了喔？」

看來他們正行軍前往某個地方吧。從士兵們出現的方向來看，他們是從我們目標前往的賴夫尼察一帶過來的。

「是要討伐國境附近的魔獸嗎？」

當我遠望着那支軍隊的行進，脫口低喃這句話後，身旁的千代女也看着他們開口道：

「他們恐怕是要去駐守凱瑟克。雖然還不曉得原因，不過我聽說軍隊分了好幾批前往那座城鎮。」

「喔～總之不關我們的事情……」

雖說在帝國內嗅到了戰爭的氣息，不過應該不會馬上影響到我們纔對？

現在只要繞個路閃過軍隊，小心不要被發現就行了。

我使用【次元步法】，避人耳目地轉移到與這裏有段距離的田園，打算從該處繞一大圈閃過他們前進。

在太陽高掛天空的時候，目的地總算出現在道路的另一端了。

這座城鎮比凱瑟克大上一輪，城牆也比凱瑟克更高。城鎮西側建有一座緊貼着城牆的堅固堡壘，並能看見數輛馬車進出。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來到這裏。我當時從卡爾卡特山羣直接奔往凱瑟克，可是好不容易纔趕上你們呢。」

千代女望着眼前的賴夫尼察街景，佩服地吐出了這段話。

自從在王都與她分道揚鑣後，雖然繞了點路，卻因此遇上千代女，反而很幸運，這或許就是精靈體的指引──當我這麼告訴艾莉安時，她不知爲何露出受不了的眼神。

我們從南側城門進入了賴夫尼察。

走在前面的千代女對衛兵出示了某種物品後，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了幾句。沒有經過特別的盤查，對方就放我們進城了。

看來千代女已事先準備好類似通行證的物品吧？她的設想真是周到。

踏入南門後立刻能夠看見貫穿城鎮中央的大馬路，人聲雜沓。有條馬路沿着城牆繞城鎮一週，東側的城牆則建了兩層，那兒同樣有街道往前延伸。

東側地區大概是新擴建的城鎮，也就是所謂的新市街。

舊城牆比新城牆還低，其中有一小段特別低的部分，還橫亙在新舊市街之間。

千代女朝向新市街，走進了舊城牆的城門。

艾莉安用手扇開男人渾身的酒臭味瞪着他，但是對方卻毫不介意艾莉安強硬的態度，提高音量進一步湊近：

如此抱怨的艾莉安，繼續施展精靈魔法鎖定在路上或巷子裏羣聚的人們，偷聽他們的談話內容。

其中還有一羣人露骨地望着艾莉安說話，但透過精靈體傳來的內容不外乎想狂揉她的乳房、盡情撫摸她豐滿臀部等淫穢的內容，讓她大爲光火，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成功安撫她。

「領主就住在那裏吧？那我們先去勘察一下。」

和她四目相接之後，艾莉安不知爲何又撇起紅潤的嘴脣、皺着眉頭。

我回望着艾莉安如此說道，這讓她氣得撇嘴鼓頰。

「雖然想找人問話，但是每個人都避開了吾等呢。」

「但這是我的任務，我不想什麼事情都丟給千代女處理，所以我們也一起上街吧。」

當我如此提問後，千代女微微搖了搖頭，一頭黑髮也跟着甩動。

「汝就接受事實吧。」

從他的話語與態度來看，根本就只是尋常的地痞流氓，不過身上的衣飾配件卻相當精緻。

穿過混雜的新市街之後，我們找了間較偏僻的旅店。

「不過使用這招其實很麻煩呢……」

「喂，你說的兩人是把我也算進去了嗎？」

原本揉捏着碰太肉球的艾莉安，聽到我的話後露出了抗議的眼神。

從外表的觀點來看，千代女只要遮住頭部的獸耳與尾巴，看起來就與一般人族無異。相較於連臉都得遮住的我們來說，她比較不容易引起他人的警戒心。

被艾莉安抱在懷裏的碰太，也甩了甩蓬鬆的綿毛尾巴，看起來幹勁十足。但是我很快就聽到碰太肚子咕嚕嚕地大叫，看來牠只是在期待新城鎮的美食罷了。

我如此一提，艾莉安便大大地聳了個肩，然後點點頭回答：

「不要靠近我！」

我和艾莉安快步通過以避開這一區塊，最後來到領主宅邸城牆邊，並沿着這面牆前往城鎮的西南部。

就算我蹲低一點走路，我們兩個看起來還是詭異的二人組吧？

以現階段來看，我們三人在蒐集情報方面確實有明顯的難易度差異。既然身旁有擅長這方面技術的人，那麼借用對方的力量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都是亞克造成的壓迫感太重了吧？不然你蹲低一點走走看呢？」

「考量到調查需要一段時間，我們先找好適合當據點的旅店吧。這類分成新舊市街的地方，通常是新市街的治安比較差。不過對我們這類人來說，這種地方反而比較易於行動。」

「嘿嘿嘿，那邊那個女人！妳身材很好嘛？陪本大爺玩玩吧。」

當我看着周遭低聲抱怨時，身旁的艾莉安提出了這種敷衍的意見。

「別和這種事情扯上關係，纔是活得久的祕訣吧？」

雖然此處的氛圍類似靜謐住宅區，卻有名破壞這份寧靜的人，堵住了我和艾莉安的去路。

望着消失在人潮之間的千代女背影，我望向站在身旁的艾莉安道：

訂好房間之後，千代女提議自己獨自去搜集情報。

她的手心上，出現了某種閃爍着淡淡光芒的物體。

「……亞克也同意對吧！畢竟你是我僱來的！」

「畢竟這陣子國境一帶的魔獸增加不少，凱瑟克的士兵得負責處理掉嘛。」

男性的對話聲掠過耳邊、稍縱即逝，接着艾莉安手上的淡光也跟着消失。

她這麼說着，捧起手中不知何時回來的那團微光遞向我耳邊。她豎起食指抵住嘴脣，示意我別說話，靜靜聽就好。

人來人往的馬路比舊市街還要窄，但是當身高超過兩公尺，身上穿着黑色斗篷的鎧甲騎士現身時，人們會自動閃到路邊，走起來並不會覺得特別擁擠。

男人拚命掙扎着想拉回遭我扭住的手臂，開始胡亂吼叫、口沫四濺。

「想追求女孩子的話，請等清醒之後再來。」

沿着這條直通領主宅邸的大馬路行進後，我們看見道路右邊，也就是北側有棟高掛相同標誌的錫爾克教巨大建築物。

「好痛痛痛痛！！你在做什麼！？你知道本大爺是誰嗎！？」

「雖說千代女小姐很厲害，但是要獨自蒐集情報還是很辛苦吧？」

過了半晌，艾莉安的身旁再度吹起一股微風，她便轉頭叫了我的名字：

不如該說，看到精靈族依賴我的力量反而令我感到開心，或許這些事情正好能讓無依無靠的我，感受到一點生存於這個世界的意義。

這棟教會的規模比在凱瑟克見到的那棟還大，配置在四角的鐘樓甚至比領主城牆要高。

「吾什麼都沒說啊？」

我對自己受僱於艾莉安，併爲精靈族盡一份心力的現況毫無異議。

他的嘴邊留着鬍髭，以好色的眼光看着艾莉安。這個男人不曉得是不是喝醉了，臉色相當紅潤，走在街道上的步伐也非常不穩。

雖然她擁有豐滿的身材，要是走妖豔的神祕美女路線，就能夠輕易從色慾薰心的男人口中問出資訊，但是她看起來不像會有這種演技的人。

「你們不覺得最近看守西側堡壘的那些士兵，行動都很慌張嗎？」

「亞克，你要聽聽看嗎？」

「接下來我會去街上搜集情報，兩位打算做什麼呢？安全起見，我不介意兩位待在旅店裏等我。」

這團淡淡的光芒開始輕微顫動，隨即從某處傳出人們對話的聲音──

這個身材修長壯碩的男子，穿着與長相都和街上其他人不同，散發出異國風情。

艾莉安點頭同意我的提案，將懷中的碰太放回牠平常待的位置──我的頭盔上。然後攤開手掌，用我曾看過的方式喃喃唸了些東西，再輕輕吹口氣。

經她這麼一問，我轉頭掃視周遭，剛好看到對街有間商店前，聚集了一羣中老年的男性，不知在討論些什麼。

他的髮型相當獨特，黑色的長髮扭成好幾束，也就是所謂的雷鬼頭。從有些裸露的衣飾底下，可以看見他全身各處都有着圖騰狀的刺青。

這種事情也分擅長與不擅長、適合與不適合嘛。

「對喔，的確可以這麼做，等我一下……」

我不能光讓比自己年輕的女孩子外出工作，自己卻在旅店裏打混。

我贊同千代女的提案之餘，想到缺乏情報蒐集能力的自己與艾莉安，忍不住聳肩嘆氣。

「那麼吾等也盡其所能吧……」

從內容來看，他們指的應該是西邊堡壘的守備變得更森嚴的事吧？由於軍事設施本來就不容他人輕易靠近，因此很難判斷這算不算有用的情報。

我點頭同意千代女的說明後，望向新市街的喧囂。

我如果太用力的話，別說他的手臂了，連脊椎都可能直接斷裂，所以我還真希望他別亂動。但是可惜這個人喝太醉了，仍舊蠻橫地扭動着身體。

「不然，先從那邊開始吧？」

「我知道啦……」

「艾莉安小姐，汝能請風之精靈體去偷聽人們的談話內容嗎？就像在蘭德巴爾特做過的那件事情一樣？」

西南部的建築物規模都比較大，路上行人不算多。地面上鋪着漂亮的石板，還有井然有序的水路交織其中，是能夠聆聽着清涼水聲度過閒靜時光的地方。

「是啊，我們真的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丟給千代女嘛。」

如果在這種閒靜的街上吵鬧，很快就會有人呼叫衛兵。

沿着大馬路繼續前進，我們看見幾座市集組成的廣場，並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路以廣場爲中心延伸出去。站在廣場可以看見城鎮西側高聳的城牆，也能看到一條筆直通往該處的大馬路。

於是我們決定先放棄蒐集這種曖昧不清的情報，離開了商店街。

「然後呢？要去哪邊收集話聲？」

看來應該是貴族或某個領主手下的高官吧？

我們在這條開滿了各種商店的道路上，逛遍了每一家碰太有反應的店。

「對啊，而且我聽說堡壘裏面會傳出奇怪的叫聲喔。」

「嘿嘿嘿，本大爺也喜歡～強硬的女人喔？我會賞妳美酒的喔！？」

我其實也想親眼看看訓練有素的忍者是怎麼蒐集情報，不過像我這種沒有經過相關訓練的人跟在身旁，很有可能反而妨礙了她。

這讓我更難以四處打聽情報。

「不過啊，最近一靠近堡壘那一帶，就會有士兵立刻出來趕人不是嗎？」

「啾！」

這樣的打扮讓她看起來很可疑，當然也就比較難問出情報。

「如果善用這種方法，就能夠輕易蒐集到城鎮裏各種傳聞了吧？」

艾莉安順着我的視線看去，也盯着那羣男人。她對手中搖曳的微光低語了幾句後，那團光芒便隨着一陣輕風，靜靜地消失在我們眼前。

我如此暗忖的同時，想到了一個方法──

千代女信心滿滿地表示。

可是在鎮上偷聽到的東西幾乎都是居民的閒聊，而她所使用的精靈魔法最多也只能傳送極短的對話內容，始終得不到有用的資訊。

「那麼傍晚時就在旅店會合，可以吧？」

我誠懇仔細地分析這些情況後，艾莉安便耳朵微微發紅，瞥向別處。

我自己就有無法脫掉鎧甲與頭盔的弱點。雖然這身打扮能夠威嚇地痞流氓，藉此逼出情報，但是一般人多半會敬而遠之，甚至不敢對上我的眼睛。

千代女下了結論，我和艾莉安點點頭便離開了旅店。

「也是，畢竟吾等兩人人不太擅長蒐集情報……所以吾沒有異議。」

「我們刃心一族在蒐集情報方面比較特殊，不會動用太多人。雖然這次我也是第一次潛入賴夫尼察，但是我曾請教過家鄉夥伴潛入此處的細節，所以單獨行動也不會有問題的。」

搖搖晃晃靠近艾莉安的男人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臂，我在她揮開之前，搶先將男人的手臂扭到他的背後。

艾莉安也一樣。她淡紫色的肌膚、尖銳的耳朵、雪白美麗的長髮等外表特徵，都使她格外顯眼，不得不將斗篷帽子拉低遮住眼睛。

「爲了順便去買碰太的點心，先前往舊市街吧。」

艾莉安姿勢不變，只抬起頭看着我問道：

建築物四周人來人往，許多人在教會進進出出。其中有些人還穿着不知道在哪裏見過的聖職裝束。

艾莉安的斗篷下穿着法袍，但是仍藏不住女性胸前的渾圓豐潤。那個男人彷彿被她的胸部吸住般地不斷逼近，並露出色慾薰心的表情。

我這麼說完，一夥人便離開千代女消失的新市街，轉身往舊市街走去。穿過了隔開新舊市街的舊城牆，我們經由南門廣場前往大馬路。

艾莉安看着我說道。

「喂，別亂動！」

「嘔咳！？」

我輕輕賞他心口一擊想打暈他，結果男人瞬間身體僵直，接着便吐出了大量穢物後當場倒地。

看來他沒有吐出鮮血或內臟，讓我安心了些。

「呼～總算靜下來了……」

我確認周邊狀況後，放心地垂下肩膀。

「……我得向你道謝，謝謝你，亞克。不過這個……該怎麼處理？」

「啾？啾！」

艾莉安俯視着倒在石板路上的男人這麼問。

男人翻着白眼，嘴邊灑滿了酸臭的液體。碰太可能對他奇特的髮型很有興趣，用前腳又踩又拉地玩個不停。

「不行喔，不可以碰那種髒髒的東西。」

但是艾莉安卻從後方抱起碰太，讓牠遠離倒地的男人。

「啾～嗚……」

碰太似乎還很想玩男人的雷鬼頭。

倒地的男人衣着華貴，我們繼續待下去的話只會惹來麻煩，所以我決定先離開這裏再說。

「在惹上麻煩之前先走吧。」

「說得也是。」

艾莉安立即同意我的提案，丟下趴倒地面的男人，再度走回舊市街。

傍晚，人們在染成火紅色的天空下開始加快腳步，我和艾莉安則已經回到白天訂好的旅店房間裏。

由於無事可做，我便在自己的房間一角抱膝坐着。

我們只能繞到宅邸後方、沿着外圍城牆移往本館，再從牆邊尋找能夠侵入的地點。

「一樓幾乎感受不到人的氣息……卻有種詭異的感覺。」

「那麼就從這裏開始吧。」

當她巡過一輪之後，便依序望向房裏的我與艾莉安，詢問收集情報的成果：

我聳聳肩回答千代女的問題，看見她的黑色貓耳抖動了幾下。雖然她的表情始終如一，但是耳朵似乎會如實表現出她的情緒。

單獨蒐集情報本身就是件很辛苦的事，儘管如此，千代女還能夠設下短短五天這個目標，代表她真的很優秀。

我和打開其他扇門確認室內狀況的艾莉安互視一眼後，看見她沉默地搖頭。

我們壓低身形朝着屋邸前進，來到能夠看見中庭與正面玄關的地方，就進一步蹲低觀察四周。

艾莉安也點頭同意了千代女的建議。

這是棟兩層樓的石造建築物，牆面是由不同顏色的石塊砌成的馬賽克圖案，搭配從窗戶流泄而出的燈光，交織出獨特的風情。

我招來艾莉安後，就用【次元步法】無聲無息地來到門前。

以買賣契約書上記載的人數，確實應該有五個人被送來這座城鎮。但是還不曉得其中有幾個人被送走，現在可能還有精靈被關押在宅邸內。

想要救出遭囚禁的精靈族，首先要潛入的目標建築物，應該就是西側深處的本館囉？

正面玄關果然有兩名站哨的衛兵，中庭則有數名衛兵在巡邏，後方的本館燈光下也有幾名衛兵站在那裏。

「但是這裏站哨的人那麼少，很有可能不是這裏喔？」

「雖然不曉得詳細人數，但是有人看見四個月前有精靈族被帶回領主的宅邸。不過，有些精靈族在三個月前左右又被送出城外。我沒辦法潛入宅邸裏面，還無法確認是否還有精靈被關在那裏。」

畢竟很早之前就送進來了，那些精靈很有可能已經不在這裏。

聽到千代女的勸阻後，艾莉安皺起眉頭一臉爲難地詢問：

看來她也沒有發現什麼。

坦白說我其實想接着搔她的下巴，但她是貓人不是貓，所以我還是應該謹守分寸。而且要是真的做出這種事情，總覺得艾莉安會用非常冷淡的眼神看我，所以我決定作罷。

我提出的問題讓千代女的貓耳有些下垂，並露出爲難的表情。

我還是先告訴她自己的想法。

但是，本館透出的光芒，以及站在周遭的多名衛兵，讓我找不到潛入的空隙。

我望向她時，看見她豎起兩根指頭往左側揮了兩次。

「請等一下，我們不知道被抓到的精靈族中，還有幾個人留在這裏、或被關在何處，現在潛入宅邸的話只能展開地毯式搜索而已喔！？」

艾莉安則和碰太在牀上打滾玩耍。

聽到我與艾莉安的意見而陷入苦惱的千代女，吐了口氣後徐徐點頭，提出了新的潛入日期：

我和艾莉安在情報蒐集上受挫卻能讓她感到喜悅，應該就代表她本身打聽到的是有用的情報囉？

艾莉安悄悄推開單側門板後，發出了細微的嘰軋聲。

所以最初一步的轉移，必須與時間競賽。

城牆附近沒有壕溝等障礙，只有沿着外圍而建的寬敞道路，有時會看見巡邏衛兵們的身影。

「吾等並無得到特別有用的情報，後來艾莉安還被醉漢糾纏。」

跟在身後的艾莉安用尖銳的耳朵探索周遭動靜，如此低語。

既然強調人族主義的錫爾克教在這裏建造了那麼華麗的教會，就代表他們也擁有相應的權力。姑且不論埋伏與潛入的專家‧千代女，像我和艾莉安這種外表已經引起周遭懷疑的人，要躲過他人的視線持續潛伏在同一個地方應該很困難。

房內毫無燈光，走廊的光芒僅照亮了昏暗室內的入口附近，因此無法看清最深處。

「在這個錫爾克教根深柢固的地方，別說千代女小姐了，吾懷疑吾等是否真的能夠潛伏五天之久。」

而且那裏離現在身處的牆面有很長一段距離，視線也被樹木、植栽等遮蔽，無法正確掌握衛兵的數量與動向。

「你們有什麼進展嗎？」

景色瞬間切換，來到比南側其他建築物還小一些的宅邸後方。不過小歸小，還是比一般住宅大多了。

確實如此，要搜索整座宅邸的話，也可以先從較不容易被衛兵發現的地方開始……

所以我們沒辦法直接前往本館，得先轉移到離此處城牆最近的南側建築物旁。搜索完該處後，再尋找侵入本館的路徑應該是最切實的方法。

「喔～那真是太棒了。」

覆蓋在天空的厚實雲層，已經開始靜靜降下豆大的雨滴，並使環境變得更加黑暗。我爲了尋找能夠轉移的場所，努力想看清楚城牆的上方，卻只看到監視用的篝火。

這次的計劃與過往相同──由我和艾莉安負責潛入，萬一行動被發現時，千代女就會在西側堡壘擾亂軍隊，拖慢他們支援的速度。

由於我們得避開教會所在的西北部，又不能離西側堡壘太近，所以必須走在西南側縱橫交錯的昏暗巷弄裏，接着我們從看得見城牆的巷弄陰暗處，仰望着城牆。

一般要潛入某個地方時，當然會喜歡這種月黑風高的天色，但是對準備使用【次元步法】的我們來說，看不清楚的昏暗處一旦變多，我們能轉移的範圍就會減少，難以潛入的地方當然也隨之增加。

中庭裏沒什麼能藏身的地方，其他又有多處陷入一片黑暗，就算要用轉移魔法移動也相當困難。

如果有祕密基地躲藏的話倒還好，偏偏這裏只是間普通的旅店。要是有迷信宗教的人檢舉艾莉安的話，就沒辦法拯救囚禁於城裏的精靈族了。

我轉開最近的門把，往裏面窺視。

艾莉安握緊拳頭表示要速戰速決。聞言，千代女有些慌張地出言想勸退她：

我居高臨下確認整個城內的狀況後，將思緒整理清楚，這時艾莉安輕拍我的肩膀，送出暗示。

隨着轉移魔法的發動，我、艾莉安，以及在頸部負責擔任綠毛圍巾的碰太，就從街上暗巷一角，瞬間轉移到領主宅邸的城牆上。

她的問題讓我和艾莉安靜默地面面相覷。

天花板挑到足足有兩層樓高，並等距懸掛着大型的水晶燈。地板的石磚經過充分打磨，柱子的設計也非常精緻。左手有扇大型玻璃窗設在柱子之間，形成一間日光室。

一樓牆面設有並排的長方形大玻璃窗，嵌在上方的長板組成格狀，但是仍可稍微窺見內部狀況。只見魔道具型的燈具等距離配置在走廊上，照亮了地板上看起來很高級的紅色絨毯。

「【次元步法】。」

我正從城牆上凝神盯着沉入陰影的城內，尋找着能夠輕易轉移，又不容易被發現的地點。

「沒人當然是最好的情況。首先調查這座宅邸後，就前往靠近本館的西側吧。」

不過這間房似乎有段時間沒在使用，裏面的物品都蒙上了塵埃。

我望向將手搭在我肩上的艾莉安，如此詢問後，看見她沉默點頭。

總覺得她似乎有些雀躍，如果看得到尾巴的話就更好判斷了。不過也是因爲我老家有養貓，所以更容易讀懂貓的情緒吧？

這裏應該要稱讚她纔對。我有些誇張地拍着手，並說出褒獎的話語，果真看見千代女的貓耳朝着我抖動了幾下。

接着我們就依千代女取得的情報，開始討論潛入城內的計劃。

那地方就像個大型舞會廳。

穿着旅裝的千代女在這時靜靜地踏入房間，從內側鎖上門之後才摘下大帽子，豎起黑色的貓耳確認周遭情況。

雖說是討論，其實也只是針對逃出後的會合地點、指示千代女干擾堡壘支援的方法等做最後確認罷了，很快就宣告結束。

有棟看起來很像本館的建築物，背對着西側的城牆。而一些大大小小的建築物，則在本館前面排列成匚字型，將中央庭園圍了起來。

「那麼，我們得在這裏多留幾天，才能查出被抓的人數以及地點對吧？」

「那麼出發囉？」

我這麼說着，從其中一扇窗窺視內部，確認四周沒有人影時，就使用【次元步法】轉移到屋內的走廊。

隔天，千代女出門做最後的調查，我和艾莉安則因爲忌憚那位爛醉高官，所以乖乖待在旅店裏。雖說對方醉得很厲害，說不定已經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但是我們最好還是努力避免多餘的麻煩。

不過這間大廳並沒有點亮任何一盞燈，外頭也因爲天氣惡劣，沒有一絲月光從大型玻璃窗照射進來。

我將這個計劃告訴跟在身後的艾莉安後，她提議先搜索眼前這棟房子。

總而言之，我們繼續在僅有燈光的走廊上，依序窺視每個房間。最後終於來到屋邸的邊角，看見走廊轉過屋角，往另一側延伸。

身爲黑暗精靈的她夜視能力非常好，因此我將搜索敵人的工作交給她。但是在城牆上行動的衛兵們，多半都拿着燈火，仍必須考慮到突發狀況。

一般情況下，這種屋邸都會有十幾名傭人負責整理，應該不可能偷懶到這個程度。

過了午夜之後，我們便與千代女分頭行動，來到領主宅邸的西南側城牆附近。

我點點頭，再次發動轉移魔法。

艾莉安用她金色的雙眸筆直地回望我，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決心。由於我早就料到她會如此回答，所以就點點頭，詢問潛入時間。

「我倒是有些收穫。」

「只要還有一點任何精靈被關在這裏的可能性，就得潛入營救。」

看來左手邊有兩名衛兵靠近，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

天氣從中午就開始變差了，傍晚時分有一整片天空，都被厚實的雲朵所遮住。

「愈早愈好吧？就趁今晚行動如何？」

這條精心擺設各種家飾的走廊上，看不到任何一個人，站崗的衛兵也比本館少。這一帶相當安靜，只聽得到草叢中的蟲鳴。

中央庭園幾乎沒有任何光源，僅有數道微弱光線搖曳着四處移動，那恐怕就是巡邏中的衛兵吧。

身處如此黑暗的環境，成功轉移到城牆上之後，再進城就格外困難。因爲高聳的城牆恐怕會投下漆黑的陰影，大幅限制我們可視的轉移目標。但如果我們站在城牆上繼續耗下去，不管周遭有多黑，都會大幅提升被看到的可能性。

不過當事人艾莉安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對千代女不滿的情緒。只是悄悄地抱緊原本撫摸着的碰太，不讓牠逃走……

──總之以這棟屋邸爲掩護，再伺機前往本館吧。

「那麼就預計明晚潛入宅邸吧。明天早上好像會有第三批軍隊，從西側堡壘前往凱瑟克。畢竟領主宅邸所在處與堡壘局部相連，如果潛入行動被發現的話，明天之後能夠從堡壘趕到宅邸的人數也比較少，所以我希望將日期設在明天之後。」

「……是的，請妳至少再給我五天的時間。」

我這麼想着，望向艾莉安。

看來白天看到的那支軍隊，是從此處派過去的第二批。真有萬一的時候，能夠減少趕過來支援的軍人數量當然再好不過了。

千代女與艾莉安四目相交之後，千代女徐徐開口並挺起胸口。

畢竟千代女催促艾莉安趕緊完成這次的精靈族搜索任務，如果她能有所貢獻的話，也比較好面對艾莉安。

這裏應該是屋邸最深處的走廊，除了盡頭處的大型雙開門外，看不見任何通往其他房間的門。

「那麼汝打算什麼時候潛入宅邸呢？」

不過這種天色單純因爲我們有特殊情況纔會感到困擾，對單獨監視西側堡壘的千代女來說，天色愈暗就愈方便藏身，所以這種天氣可以說是絕妙的外在條件。

轉移之後，艾莉安負責立刻確認環境狀況。

「畢竟我們現在不清楚人數與場所，既然要展開地毯式搜索，就先從防禦薄弱的地方着手比較好吧？」

還是說這裏的領主財務比表面上喫緊，所以沒心力管好所有房子呢？

夜幕落下，黑暗迅速降臨。我和艾莉安退房之後，就和調查告一段落的千代女會合，進行最後的討論。

不過我想起了一個問題──

房間深處儼然就像個挖空的大洞，肉眼完全看不見任何景象。

因此這就是夜視能力良好的黑暗精靈──艾莉安登場的時候了。當我望向她時，她卻搖搖晃晃，彷彿被什麼吸引一樣正要踏進大廳。

「艾莉安小姐？」

我低聲呼喚她，她卻不同往常，一點反應也沒有。我狐疑地想再次呼喊時，總算發現問題來源──

某種物體，正飄浮在略高於她頭頂的位置。

那是隻身長約十五公分的生物，圓滾滾的身體以黑色爲主，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難以用肉眼辨認。這隻飛在半空中的小人狀生物，背上生着小翅膀與短尾巴，頭上則長有複數突起物。牠回過頭看見我時瞪大了紅色的眼睛，併發出奇妙的叫聲：

「嘎啾！？」

牠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的生物，反而比較像只惡魔，因此我的右手不自覺地立刻做出反應──

「啊噠！！」

我揮出的右手手刀，將那隻來路不明的迷你惡魔打落地面，大廳裏頓時響起一陣好像某種物品破裂般的啪嘰聲。

「咦、奇怪？」

當迷你惡魔貼上地板的同時，原本沒有任何反應的艾莉安，忽然像回過神來、環顧周遭後，回頭望向我。

「沒事吧，艾莉安小姐？」

「抱歉，我突然變得昏昏沉沉的……」

艾莉安甩甩頭，似乎不懂自己剛纔的狀態。

「該不會是這傢伙搞的鬼吧？」

我示意她看一下貼在地板上的玩意兒，她立刻驚訝地瞪大雙眼：

「小惡魔！？爲什麼會出現在室內？」

聽到艾莉安的驚呼聲，我才認真確認地上那傢伙的長相。遊戲裏確實也有外觀類似的怪物叫做小惡魔，但是沒有這麼小隻。

不過仔細想想，將身長十五公分的怪物放進遊戲裏的話，玩家會很難找到牠，所以略有調整也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哈哈哈！這些傢伙只是爲了防止你們逃走的準備！！本大爺真正的壓箱寶快出現了！等牠出現時，你們就真的玩完啦！！」

男人出乎意料般露出驚訝表情後，立刻又愉悅地笑着招招手。

「幻影狼！？」

「那就試試看吧？」

這兩個人說的話根本沒在顧慮我的心情。

「沙華魚人！？這種魔獸比食人魔更好對付！」

「真遺憾，你想壓制他的話，不祭出龍之類的怪物可是擋不住的喔！」

「──業火啊，吞噬一切，燒盡萬物吧──」

雖然艾莉安的劍術高強，但是傅巴也不輸她。從他能夠接下艾莉安的劍招來看，就知道他相當擅長使劍。

艾莉安恫嚇似地回嘴後，就拔劍相向。

面對我和艾莉安這種闖入屋內的可疑人物，男人的嗓音裏卻飽含着愉悅。

「汝是魔獸操縱士嗎？」

「可惡！！既然如此，就讓你們見識本大爺的壓箱寶！」

「牠平常會待在洞窟等昏暗處，而且只會出現在魔素較濃的地方……」

「太天真了！！」

我揮動染血的『聖雷之劍』，甩幹血沫如此大吼。讓正與艾莉安雙劍交鋒的傅巴，驚愕地瞠大雙眼喊道：

傅巴那嘲諷般的笑意，反過來惹怒艾莉安。她的劍身頓時冒出火焰，在大廳中搖曳着紅光，渲染了整個室內。

「嘿嘿嘿，本大爺可得好好報答你們呢！？」

一羣擠開我身邊食人魔的沙華魚人，也在我『聖雷之劍』的橫掃下，被砍倒在地面。

親眼見到這一幕的其他食人魔，立刻露出畏怯的態度，我則迅速地逼近牠們施以盾擊。

「可惡啊啊啊！？」

「我們沒必要告訴你吧。」

一般的魔獸操縱士，會將馴服的怪物當成戰鬥用的棋子，不過來到這個世界後，我從未見過能夠操縱魔獸的人，讓我還以爲沒有這種職業。

看來他與這裏的領主有關聯。

我睥睨着傅巴微笑的模樣，單手抽出雙手劍，一手執起背上的盾牌，歪頭動了動脖子，讓頸椎喀喀作響。

如果他所言不假，就代表目前城裏沒有待救援的精靈族了。

我立刻一個空翻，用背後的盾牌擋住其中一隻的攻擊，再用裝備着手甲的拳頭擊向另一隻。

「吾記得牠會施展迷惑系的魔法吧？」

我想起了某個作品裏的角色，不禁脫口說出這種無關緊要的感想。艾莉安無視我的低語，對傅巴如此笑道，同時斬殺了莽撞靠近的一隻沙華魚人。

「雖說你有將食人魔一分爲二的實力，但是面對這傢伙時，你還有機會倖存嗎！？」

與他對峙的艾莉安，拉下了身上的灰色斗篷，露出最真實的外表怒目相向。

「那傢伙是本大爺的寵物喔？哎呀，你們竟然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我們的叫聲似乎成了種暗號，兩隻巨獸立即壓低身形，齜牙咧嘴、交錯路線疾奔過來。

接着便看見一名男子從黑暗中現身。

艾莉安瞥了眼戶外騷動後，就閃過幾只沙華人魚，逼近傅巴眼前。或許是因爲傅巴太肯定自己會贏，所以疏於防備的他，想有所行動時已經慢了一步。

「放心吧，本大爺和這個國家的人不同，無論對方是獸人還是精靈，只要有奶又有洞的話，絕對不會有任何差別待遇的喔？呵呵呵。」

「喔！？看來你挺不簡單的嘛？既然如此，就嚐嚐這個吧！？」

我以前玩的遊戲中沒有這種職業，但是魔獸操縱士在衆多RPG遊戲中並不算罕見，甚至可以說是相當普遍的角色。

我宛如要撈起兩隻來襲的幻影狼般，將『聖雷之劍』用力往上揮。

當艾莉安疑惑似地嘀咕時，大廳深處的黑暗中傳出了另一個聲音回答她：

看來爛醉時的回憶還清晰地留在他的腦海裏。

怒火在艾莉安的臉上蔓延開來。

佈滿傅巴全身的刺青，發出了微弱的光芒，圖騰也逐漸立體浮起。

這一記交手宛如暗號般，在周遭待命的食人魔與幻影狼，立刻無視艾莉安一齊衝了過來。

「看來牠們不會穿※網襪呢……」（編注：漫畫《南國少年奇小邪》的角色長腿鯛魚。）

「食人魔之類的魔獸根本算不了什麼！」

「妳知道那些人的下場嗎？呵呵呵，我聽說政府爲了發展魔導技術，將他們當成實驗體囉？很殘酷對吧！？政府可是不管男女老幼的呢？明明女精靈可以賣給男人的說～呵呵呵！」

傅巴滿臉笑容，似乎篤信自己贏定了。

「我聽說過北方有些人族，能夠用咒術讓魔獸聽話！」

艾莉安望着眼前一臉愉悅的男人，不敢大意地持劍威嚇着周遭的食人魔們。

艾莉安淺笑一下，就揮動火焰纏繞的劍劃過傅巴的衣服，燒砍出了痕跡。他火大地將衣服從肩膀上扯下後，就隨手扔掉。

大廳裏頓時響起了我和艾莉安重疊的驚愕聲。

我收回往上揮的劍尖，當場旋身將劍橫向掃過。一口氣將靠近的食人魔連同戰斧一起斬斷，瞬間就有三隻食人魔倒地。

我以前與幻影狼交手時，對方幻化出的數量，可是多到能將我團團包圍，眼前不過就區區兩隻罷了。就算加上幻影也只有四隻，很難做出波狀攻擊。

聽到那道嗓音，我和艾莉安立刻反射性地抬眼望去，並將手伸向背上的武器。

散發出淡藍色光芒的劍身一閃，就將幻影連同實體一起一刀兩斷，軀體頓時殘酷地分成兩半，落在石地板上，豔紅的鮮血四散開來。

這是玩遊戲時經常看見，最具代表性的水棲類怪物之一。

傅巴的挑釁終於讓艾莉安忍不住了，飛快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的左手持着神話級裝備『圖塔蒂斯的天盾』，做好防禦的準備，不斷退後，直到背抵上牆面。

我用盾牌反彈襲來的食人魔戰斧後，瞪向從右側衝來的兩隻幻影狼。我看見後方還有兩隻幻影狼，所以襲來的兩隻當中，應該至少有一隻是幻影。

雖然男人的腰間佩着一把劍，卻沒有要拔劍的意思，只是望着艾莉安，眯着眼睛，露出彷彿要舔舐她肢體似的黏膩眼神笑道：

「！！我要讓你再也開不了口！」

我見過這個人，他就是昨天在城下借酒裝瘋騷擾艾莉安的男人。

「沒想到和你們在城下遇見後，竟然會在這裏重逢呢！你們就是那個吧？西邊派來的間諜，對吧？」

我挑釁的態度讓自稱魔獸咒術師傅巴的男人，太陽穴不禁抽動，將暴戾的眼神射了過來。

前所未見的大量藍白火焰，從艾莉安的劍升起，宛如要燒盡周遭空氣般。隨着劍光揮下，傅巴鄰近的沙華魚人全都開始燃燒。

我提出小惡魔出現在遊戲裏的特徵，向艾莉安進一步確認後，她便點點頭俯視貼在地板上的小惡魔。

「哈哈哈哈！什麼嘛，你們竟然是精靈啊！？該不會是想來救以前被抓來的同伴吧！？那還真是辛苦你們了呢！不過他們已經不在這裏了啦！！」

另一隻幻影狼靠近我，想繞到我的身後，於是我再次拉回手上的劍，使劍尖掠過牠的鼻尖，並斬裂了大廳的石地板，藉此牽制牠的行動。驚覺危險的幻影狼瞬間往後一躍，幻化出的分身卻晚了一步，與另一隻太晚逃跑的食人魔，如字面上所述，被我一刀兩斷。

如艾莉安所述，沙華魚人的戰鬥力沒那麼高。但是不高歸不高，放眼望去還是滿滿一堆沙華魚人，現在正秉着龐大的數量向我們逼近。

見狀，傅巴吹了聲口哨後冷笑道：

牠們原本都待在庭園的池子裏嗎？

「把你收拾乾淨後，本大爺會好好疼愛那位巨乳小姐的。」

傅巴可能認爲自己無法好好接下這招，準備退到後方，拿身旁的沙華魚人當掩護，但是追趕他的艾莉安卻快了一步。

不過可能是看到旗下的魔獸部隊如紙片般被輕易砍死，讓他的心情大受影響，艾莉安逐漸在對招中取得優勢。

牠們手上都拿着金屬製的魚叉，並顫動着背鰭，發出奇妙的聲音。

看來這棟屋邸只住着傅巴與他手下的魔獸，此外，他似乎也沒有呼叫援兵的意思。只要能夠在這裏打倒他，就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逃脫。

大廳裏迴盪着傅巴的笑聲與沙華魚人的鳴聲。同時，我也聽見從遙遠的戶外，慘叫聲與怒吼聲劃破了夜裏的空氣，響徹整座城內。緊接着是地鳴造成的震動，像在呼應那些嚎叫聲般，讓整棟屋邸與地板都跟着晃動了起來。

傅巴毫不留情地大笑一通後，就以刻薄煩人的笑容望着艾莉安。

傅巴拉開與艾莉安的距離後大聲吼道。接着大廳南側整排大型玻璃窗應聲碎裂，大量與人類一樣高大的魚人，以雙腿步行的方式湧了上來。

騷動隨着地鳴逐漸擴大，並開始接近此處。

「喔～原來是你們……不久前纔在鎮上受你們照顧呢……」

男人臉上浮現淫靡的笑容，拔出腰間的劍後便大動作地揮舞着。

隨着沉重的金屬聲響起，一隻飛出去的食人魔，背部撞上了大廳的粗柱後，當場軟倒在地。

傅巴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沉靜的嗓音卻藏不住怒氣。

不過這次與上次不同的地方，在於牠們的前腳卻嵌着腳鍊般的鉛色物體。

「什麼！？那個怪物！！盔甲裏面該不會是一隻牛頭怪吧！？」

使用右手的『聖雷之劍』殲滅魔獸，應該是安全逃脫此處的最佳方案。幸好都是以前對付過的魔獸，威脅程度不算大。

「你這傢伙……！？」

接着他微微眯起眼開口：

那是用來施展咒術使役魔獸的媒介嗎？

「噢噢噢，妳還挺博學多聞的嘛！？本大爺叫做傅巴！羅所邦亞的魔獸咒術師──傅巴‧史杜‧羅所邦亞指的就是本大爺！！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呢？無論身上穿着多麼高檔的鎧甲，遭到這麼多食人魔攻擊的話，可是沒有人挺得住的呢！？哈哈哈！」

隨着沉甸甸的撞擊聲，兩隻幻影狼往後撤退，露出獠牙低吼着。可能是因爲我剛纔的反擊只是臨時起意，所以力道似乎還太弱了。

「那麼本大爺殺死妳身後的大傢伙後，妳能用那對胸部好好侍奉本大爺嗎？」

自稱傅巴的男子這麼說着，發出粗鄙的笑聲。

男子來回望着我和艾莉安，嗓音裏略帶凶狠。

這個身材高壯的男人，甩着獨特的雷鬼頭，勾起留着鬍渣的嘴角，笑着直視我們。

他不會真的連龍都馴服了吧──這樣的想法在我腦海中閃過。

同時間有兩隻白色巨獸，從挑高大廳的二樓迴廊跳了下來。這兩隻巨獸身長達兩公尺，擁有龐大的身軀與微微散發磷光的尾巴，看起來就像白色的巨狼。我以前曾在亞涅特山脈的山麓森林，遇過這種巨狼。牠們能夠幻化出分身，在狩獵時藉此迷惑目標，是相當難搞的魔獸。

「很可惜，我似乎是邪魔歪道的後裔，所以沒辦法陪你玩呢。」

纏繞的火焰隨着劍的運行軌跡，拖曳出豔紅火光。但是傅巴似乎也很擅長使劍，所以輕而易舉地格擋了她揮下的劍擊。

這些魚人的外觀相當奇妙，渾身覆蓋着藍綠色的鱗片，下半身是與人相同的雙腿，腰部以上則是魚型，並生有與人類相同的雙臂。

「什麼！？」、「這是什麼？」

傅巴不顧她諷刺的挑釁話語，看見她的真實面貌後，雖然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很快就抱着肚子大笑出聲：

接着一羣身高達兩公尺的食人魔，就從內部魚貫走出。這羣食人魔與我在邊境古拉德附近看見的不同，每個手上都拿着金屬製的大戰斧，單腳嵌着與幻影狼前腳相同的鉛色腳鍊。

那些被傅巴當成盾牌的沙華魚人，一接觸到艾莉安劍身上的漩渦狀火焰，就像紙片般全身燒了起來，讓艾莉安很快就將與傅巴之間的距離縮到最短。

「妳這傢伙！！」

傅巴吐出慘叫般的咒罵，瞬間便以劍抵住了艾莉安的劍。

卻止不住艾莉安的力道，藍白火焰儼然像活生生的蛇一樣，靈活地纏上傅巴，然後毫不留情地吞噬他整個人。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巴臨終前的叫聲，響徹了整座大廳，與同樣燃燒起來的沙華魚人，一起形成巨大的火柱，連挑高的天花板都難以倖免。

當火柱觸及頂端後就迅速擴散開來，逐漸吞噬整個大廳的天花板。

在火燙的天花板下方，艾莉安將劍刺向石地板，倚在上面喘氣。

剩下的沙華魚人爲了躲避烈焰，開始從破裂的玻璃大窗逃出去。

食人魔也做出相同的舉動，紛紛逃跑躲避火焰。

「沒事吧，艾莉安小姐！？」

我奔向氣喘吁吁的艾莉安這麼問，她露出想安撫我的笑容說道：

「沒事，只是消耗太多魔力……」

確實，周遭碳化的沙華魚人都像剪影一樣站在原地，在燃燒中的火焰影響下，形體逐漸瓦解。能夠由此看出，這是相當強力的魔法。

我轉頭望向傅巴站立的位置，只見正中這招的他，黑碳化的身體已經崩塌，只剩下些許的痕跡。

「站得起來嗎？」

「謝謝，亞克。」

我收起劍，牽着艾莉安的手幫助她站好。

「啾！！」

原本努力當條毛皮圍巾的碰太，突然抬頭鳴叫，同時四周轟然作響，一道遠比剛纔更劇烈的衝擊力，使整棟屋邸強烈晃動。

瞬間發動【次元步法】後，周圍的景色立刻切換。

分站兩側的千代女與艾莉安，都無言地凝視着這幅景象。

希多拉可能是警戒着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牠搖搖晃晃的五顆腦袋都鎖定着『炎獄魔人』。

『炎獄魔人』放開了希多拉的尾巴。

糟了。

周遭的建築物傳來陣陣騷動，居民們紛紛慘叫着逃亡。

下一瞬間，我剛纔看到其中一顆蛇頭張開血盆大口，就有道白色的筆直閃光，從牠的口中直射地面，並隨着震耳欲聾的噪音筆直行進，將地面劃出深刻的縱痕，城牆也崩塌了一角。

「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辦法了。雖然得做出從某個角度來看很顯眼的事情，但是我也只能姑且不論這部分的問題，努力打敗希多拉了。

「我這邊也沒問題，剛纔那隻希多拉從西側堡壘的一角現身，突破城牆後衝入宅邸這一帶。我纔剛覺得牠突然變得粗暴時，牠就破壞了領主宅邸這邊的城牆開始突擊。」

後方城鎮的慘叫聲，都傳到這裏來了。

我如此一喊，千代女與艾莉安就立刻抓住我的肩膀，確認她們抓好後，我將視線移往崩塌的城牆上。

希多拉的巨軀簡直像開玩笑一樣，順着『炎獄魔人』旋轉的勁道，飛到半空中，撞擊城牆上側之後，像彈力球一樣飛到了城牆外。

「……總之成功打倒希多拉了呢。」

希多拉所經之處一片狼藉，誰敢擋住牠的路，牠就會毫不留情地碾壓過去。

既然如此，我應該就能夠如計劃一樣，在不必出風頭的情況下解決這件事情──我懷抱着這樣的氣勢，緩緩地詠唱出技能的名稱──

雖然我覺得有心的話，一定可以打敗希多拉，但是……

「啾啾！」

熾熱的地獄業火，炙燒着天空，蒸出熊熊熱浪。『炎獄魔人』就在這幅景象中，緩緩飄上半空，睥睨着眼前已經破壞殆盡的教會瓦礫堆。

我撂下這句話後，將手擺在眼前。

發現自己的回答無法讓艾莉安信服後，我默默移開視線，望向正在城內暴走的希多拉。

陷入火海的教會瓦礫堆，飄出了陣陣濃煙，燒烤某種肉類的臭味，隨風傳到了城牆上。

「亞克先生！艾莉安小姐！你們沒事吧！？」

「騙人的吧！？我從牠身上可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精靈體之力喔！？」

這股衝擊使天花板的水晶燈大幅搖動，其中一盞摔落地面，碎片頓時華麗地噴濺四散。

這……好像演變成非常嚴重的事態了耶？

只見那裏有數條渾身佈滿藍綠色鱗片的巨蛇，正伸長着頭顱，發出嘶嘶聲響，同時還伸出了尖端分岔的舌頭。

城牆上已經不見衛兵的蹤跡。從這裏環顧牆外的街景，發現附近的錫爾克教會有棟鐘樓，已經潰不成形，教會的正門也被摧毀了大半。

希多拉爲了抵抗牠的攻擊，三顆蛇頭均張開大嘴，一齊朝着猛撲而來的巨大火球發射白色光線。

炎柱消失後，現身的是身高約五公尺的巨大魔人。

但是他們所指的侵入者並非我們兩人，注意力都放在其他方向。

希多拉發出震懾人們的怒吼，準備往後退以保護遭切斷的頸部。

我憑空在前方的地面畫出巨大的魔法陣，接着陣式就徐徐發出搖曳着的紅光，最後散發出眩目的光芒。

但是將這種東西丟在這裏，放任牠對居民造成嚴重損害──我真的能夠假裝沒看見，默許這種事情發生嗎？我對此躊躇不已。

千代女簡單說明事發經過後，就頓了頓，凝視着正與希多拉纏鬥中的『炎獄魔人』。

「抱歉，牠在五分鐘內是不會消失的……」

正當我四下環顧時，艾莉安已經迅速收起劍，跨過玻璃窗飛奔到戶外，我也緊跟在後追了出去。

『炎獄魔人』捲起極具破壞力的暴風，宛如要將周遭毀滅殆盡。艾莉安對『炎獄魔人』的暴虐看不下去，尖聲要求我制止牠。

「啾？」

我歉疚地低下頭。

「碰太，不要靠近那個危險物品喔。」

「亞克！那個！」

「等、等一下！那個！你想想辦法啊！！」

「嗯～從異界召喚來的生物吧？」

艾莉安驚恐地瞪着眼前的現象質問我。

城牆外頓時發出了劇烈衝擊聲，接着傳來某種建築物開始崩塌的響聲，並響起了奮力敲擊金屬鐘的聲音。最後，那一帶的大地鳴動，揚起了盛大的塵埃。

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初次使用這招魔法技能。目前看來能順利發動，沒出現任何問題。

瞬間一片寂靜，『炎獄魔人』的身影消失了，彷彿剛纔的存在只是一場幻夢。

艾莉安一針見血的話語，令我不由自主低吟出聲。

我從沒想過會演變成這種怪獸大決鬥。再這樣下去，在城鎮遭希多拉肆虐之前，就會先慘遭『炎獄魔人』的破壞──當我滿心恐懼的時候，後方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話說回來，那隻渾身充滿火焰的魔獸到底是……？」

日光室的外面是座庭園，種有樹木，設有水池，城牆則在深處聳立着。城牆上有幾名衛兵，正指着屋邸一陣騷動。

「總、總而言之，先想想接下來該做什麼吧……？」

劃破夜空的流星火團，與衝向半空中的白色光束相撞的瞬間，立刻引爆濃烈的煙幕，讓人伸手不見五指。下一秒大地響起了衝撞聲，並隨之產生烈焰與衝擊氣浪，能夠看見吹散煙霧的炎柱，正氣勢洶洶地往天空衝去。

「嘰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獄魔人』無視希多拉的咬擊，嚎叫着抱緊希多拉的尾巴開始旋轉，使牠的巨體飄浮到半空中。『炎獄魔人』緩緩地加快旋轉速度，頓時捲起了宛如要掃盡萬物的暴風。

眼前這隻怪物外觀與我認知裏的希多拉大不相同，如果特性與遊戲中的希多拉一樣的話，就是隻擁有高度再生能力、水屬性魔法與高耐性的上級怪物。

看來牠就是傅巴嘴裏的「壓箱寶」。

兩道掃過地面的白色光線，交錯後襲向『炎獄魔人』，但『炎獄魔人』卻從容地閃開，抓住五顆蛇頭中的其中一顆扭轉住，同時用噴出火炎的利爪切斷，下一秒，蛇頭便掉落地面。

艾莉安沿着屋邸穿越庭園後，從看得見屋邸側面的角度，伸手指向某處。我用【次元步法】轉移到該處後，順着她的手望去。

雖然我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希多拉，屬於何種等級的魔獸，但是從牠對周遭造成的破壞、那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是城內衛兵們的恐慌程度，我也大概能猜出牠的威脅性有多高。

魔人頭上兩根公牛般的雄壯彎角黑得發亮，臉部看起來就像惡魔獅子一樣，並伸出許多鬃毛般的烈焰。上半身覆蓋着鱗狀鎧甲般的表皮，火紅的表面似乎非常高溫，而下半身則伸出兩條像人又像公牛的腿飄浮在空中。

艾莉安平板無起伏的嗓音，讓碰太疑惑地仰望着她。

我用身體護住艾莉安，借背部擋住飛散的碎片，抬頭確認狀況。

然而召喚獸的能力，會隨着施術者的魔力值有所補正，所以就算對上高等怪獸，也絲毫不會遜色。

周遭的物體遭旋轉的希多拉巨體掃到時，就會立刻碎裂成一堆瓦礫殘渣。那些原本還要逃不逃的士兵，已經爭先恐後地奔往城外了。

正面對上那麼巨大的魔獸，打贏之後無論我願不願意，必然會受到萬衆矚目，我已經可以想像出後續衍生的麻煩。

希多拉抬起了兩顆蛇頭，張開血盆大口，射出和剛纔一樣的白色光線。

『炎獄魔人』更用力地咆哮，火焰鬃毛隨之捲起漩渦，顏色也變得更加白熾。化身爲火團的『炎獄魔人』就像流星般閃耀，突然衝向地面上的希多拉。

魔人擁有駭人的容貌，一張嘴就露出兇惡的獠牙，吐出的氣息中夾帶着火焰。

當我視線對上艾莉安受不了我的目光時，千代女有點尷尬地介入我們之間這麼說。

「先追上『炎獄魔人』跟希多拉！抓住吾的肩膀！」

我擦拭着額頭，吐了一口氣後，碰太可能是感受到周遭動亂已經平息，所以從我頸部起身，跑到了我的頭上。

希多拉的一顆蛇頭咬住了『炎獄魔人』，想抵抗牠的擒抱，不過那覆滿上半身的鎧甲般鱗片，卻擋住了希多拉的獠牙。

在我的呼喊下，宛如燃起熊熊火焰的巨大赤紅魔法陣，就開始往周遭吹散出狂烈的熱風，接著有道筆直的炎柱向着天空升起。

艾莉安可能是第一次見識召喚魔法或召喚獸，不斷問着「那是什麼」，我卻不曉得該怎麼說明纔好。

「這邊沒問題，汝那邊呢？」

「怎麼辦，艾莉安小姐！？」

「希多拉……」

擁有如此攻擊能力的魔獸，如果跨越城牆進到城鎮，將會造成嚴重災情，就算整座城鎮一夕之間被輾平也不奇怪。

我回過頭，發現站在那裏的是一身忍者裝扮的千代女。

「！？等、等一下、亞克！那是什麼！？」

「唔……」

但是在我回答問題之前，事態就發生了變化。

我在遊戲裏叫出『炎獄魔人』時，從來沒見過這種攻擊方法……

接着，『炎獄魔人』似乎遵從我在心中指示的攻擊目標，再度咆哮後，就伸出位在半空中的雙手利爪，撲向希多拉，過程中身體還不斷噴出火星。

這隻魔獸的身體是以巨大的四肢行走，前端則伸出五顆蛇頭，其中一顆像鞭子般甩上了屋邸正面，引發轟然巨響，接着擁有馬賽克花紋的牆面就立刻崩塌。

接着，『炎獄魔人』就在半空中雙腳一蹬，飛到城牆外要去追那隻彈出去的希多拉。

「召喚！【炎獄魔人】！！」

城內的士兵們都已經在猶豫要不要逃走了，沒人帶領軍隊抵抗的話，希多拉跑到街上也是遲早的事情。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魔獸咒術師傅巴不在了，沒人控制牠的關係，使希多拉盛怒地暴走着。

宛如要將降雨天空烤焦似的火柱中，隱約出現一道黑色巨體的影子，併發出連空氣都隨之震動的咆哮。不僅傳遍整個城內，連城外都聽得到這種野獸般的叫聲。

艾莉安仰望着那擁有壓倒性巨軀的魔獸，瞪大的雙眼怎麼樣也挪不開。

當蛇頭挺立時，可以看見牠的全長高達十公尺。總共有五顆蛇頭，正攻擊周遭的衛兵，甚至把他們完整地吞進肚子裏。而這五顆頭，共用着同一副軀體。

見狀，艾莉安從我頭上抓下碰太，緊抱在自己的胸前。

「再怎麼厲害都拿那種魔獸沒轍，更何況這與我們無關吧！？還是說亞克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和希多拉大打出手後擊敗牠？」

這個魔法技能是我以『召喚士』這個職業學到的，叫出的召喚獸都擁有各自的特色，能夠在一定時間內支援施術者。雖然能夠指定攻擊目標，但是無法控制牠們的行動，沒辦法下達詳細的指令，不過想殲滅敵人時卻能夠發揮相當大的效果。

但是『炎獄魔人』不給牠一絲喘息的空間，立刻往前跨步，接着就用力跳到希多拉身後，抱住牠垂在身後的粗壯長尾。

希多拉的其中三顆頭，從崩塌的教會瓦礫堆底下伸出，邊發出威嚇似的叫聲，邊瞪着半空中。牠的視線就膠着在飄浮的『炎獄魔人』身上，而後者的火焰鬃毛又變得更加雄壯了。

剛纔那些轟轟烈烈的撞擊聲已然消失，街上的騷動則清晰地傳到我們耳裏。

這次召喚的『炎獄魔人』主要使用的是物理性攻擊，但是也可以運用火焰系魔法攻擊特定目標，在衆多召喚技能中算是比較初階的一種。

「我五分鐘就可以把你收拾乾淨！」

我沉默地望着艾莉安，她也回望着我。

「先回拉拉託亞吧……」

我們同時嘆出長長一口氣後，就提出相同的意見，並望着彼此的臉。

看來我以後在施展召喚魔法前得三思而後行──我居高臨下望向已成瓦礫山的教會，暗自反省後，抬頭仰望着灰黑的夜空。

從午夜起就變大的雨勢，彷彿爲了抹去還未平息的城鎮喧鬧，緩緩地增強了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