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哺啜

哺啜

“山姆森先生。”杰特过来搭话。

“什么事？小弟弟。”

“我一直有点在意，你为什么不治好脸颊上的伤痕？要消除它应该很简单吧？”

“这个嘛？”山姆森摸了摸自己脸颊的伤痕。

他在做这个动作时，就会回想起自己还不是军匠列翼翔士山姆森·波尔治·提尔萨尔·提尔斯，而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职称的提尔斯·朵·拉·山姆森的时代……

*

克连曼山在夕阳照耀下闪烁着珊瑚色。

这对提尔斯·朵·拉·山姆森来说，是司空见惯的景色。毕竟他打从出生后，就一直住在这个在米德格拉特有名岩山的山脚下。但是今天这个熟悉的景象却给他一种新鲜感，提尔斯眯着眼凝视了山峰片刻。

“要去吗？提尔斯。”背后传来了声音。

“嗯。”提尔斯没有回头直接回答：“我已经是大人了，但是那些笨蛋似乎还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我要去取得证据。”

“虽然你的个子确实很高，但你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必要着急。”

“但是，爷爷。”提尔斯转身面向背后，“你这个身子已经无法烹饪了吧？不由我来养活你，要靠谁来养活你呢？”

“就算我，也有朋友在啊！”提尔斯的祖父以沙哑的声音说：“只不过是煮个饭。大家都会帮忙的。”

“然后就是捡剩的来吃吗？我可不要。”

“养育小孩是大人的义务啊。”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提尔斯将插在腰上的菜刀展示给祖父看。

“我要去烹饪，别阻止我。”

“我有阻止你去烹饪吗？而且我也很感谢。今早的鲁堤蒙德很好吃。虽然由我来做会更好。肉桂的味道太重了。不，这不重要，为什么这一类的烹饪不行呢？”

“在邻居间的评价如果变得比现在更差．您会感到困扰吧！”

“你该不是抓了隔壁婆婆家的猫吧？”

虽然很快的捡起菜刀，但是对手也已经重整姿势。

爷爷，我一定会让你吃到好吃的安沛鲁克——提尔斯再次在胸中发誓，快步往目的地前进。

要是连左脚也被缠住无法动弹，不用多久全身就会被根覆盖吧！脚上穿着坚固的革制长靴所以还没关系，要是根部爬到只有布覆盖着的身体，细细的根毛就会贯穿衣服跟皮肤，血也会被吸走。那样的话，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白菜的牙能在他失血过多之前，就慈悲的让他死得痛快点。

“等等！”提尔斯背着的锅子被往回拉。

提尔斯以自负的米德格拉特第一的臂力将猛兽的压迫推开。

“如果你是去邻村，我不会阻止你。反正我很厌恶那边的家伙。二十四年前我们的兔子在一夜间消失无踪，我相信那些家伙有参一脚。失去狗或猫对他们也是帖良药。但是，你不是要去邻村吧。”

提尔斯将闪光弹丢入洞窟中。这样一来，洞窟里面会变得比外面还亮吧。

朝日照耀着克连曼山。

咆哮声越来越近，简直可以说连皮肤感受得到空气的震动。这是那家伙从洞窟深处爬出来的前兆。

那个巨体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跳往旁边，闪过了菜刀。

提尔斯直觉的把菜刀跟锅子丢开，挡住老虎。

背向着朝日，提尔斯爬着山的岩壁。

“当然回得来，我是要到视线所及的地方去。”提尔斯用下巴指了指克连曼山。以步行来说大概要花一整晚，但确实是视线所及之处。“如果担心的话，您一大早就眺望那座山．留神观察我吧。”

边怒骂着，提尔斯边打算切断根。确实有切断一些，但根部还是前仆后继的缠住他的右脚。

“可恶，我很喜欢这个锅子耶！”提尔斯吼了两声，往前踏一步后，对着左右挥出菜刀，又有几条触手被切断。

是种不像老人该有的力道。

这一瞬间，老虎的利牙正向他的脖子咬过来，真是千钧一发。

“好吃吗？”

“那么，也没有什么好羡慕的吧。”

左手将原本背着的锅当作盾牌拿着，右手抓住插在腰上的菜刀柄，提尔斯摆出了阵势。

花了半天才到达山顶。

“是不是煮得不够透啊？”提尔斯自言自语着。

老虎似乎基于野兽的直觉察觉到了什么，已经不再随便袭击过来，而是边如同绕圈般移动，边观察提尔斯的防守空隙。

提尔斯进入那片草原。

耳朵捕捉到老虎强健后脚踢向地面的声音，提尔斯转过身子。

“快点滚出来！”这个怒吼是出于真心。再继续等下去的话，似乎会因为恐惧而逃走。

“至少和爷爷最后去烹饪时相比，现在的我还比较有力气。”

他举起锅子防御，用超厚钢铁制的锅底虽然没被穿洞，可是却凹了。

他猛然把身子一缩，举起代替盾的锅子。

是个洞窟。在这里面，栖息着提尔斯或其它不要命的男人的目标。

但是，背后的草丛突然向两旁分开。

“你也蛮行的嘛。”提尔斯脸上露出奇妙的笑容。

不管真相如何，眼前的白菜才是现实。

“真是谢谢。不过，这是无谓的担心。我一出发，爷爷就可以四处宣扬你孙子是去做什么料理。要特别对隔壁的婆婆说，为了表达歉意，我会请她吃一餐好料，所以要她把肚子空下来等。”

提尔斯以沉默作为回答。

伴随着如同要撕裂风一般的声音，有几条绿色的触手从洞窟飞出。

“喔～～～承认了吗？你还是个小孩子这个事实。”

“嗯。”提尔斯点点头，“流鼻涕贝尔克的父亲曾让我吃过安沛鲁克料理。在贝尔克家，好像十天就能吃一次安沛鲁克。”

“好啦、好啦。现在我还算小孩也没关系。但是，我回来之后就不同了。到时我就是个大人了。”

那些家伙没什么事是不会出现在阳光底下的，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潜入洞窟。因为洞中是永远的夜晚，是对方最强的时间。

提尔斯用锅挡住或是避开那些触手，再用菜刀切断。终于白菜几乎失去所有的触手了。触手最可怕的是先端的刺。现在白菜所剩下的触手，看来只有一些刚长出来，刺也不发达的短触手。

“放开我，浑帐！”提尔斯将闪光弹对着白菜的眼睛丢去。

就在那时，在很近的地方传出咆哮，让提尔斯明白了是什么东西造成草丛摇晃。

白菜举起它的触手展开威吓。

“真是的。”祖父摇摇头，“那个婆婆很喜欢猫。要是没有猫饲料，说不定会拿自己的肉去喂。你不愿意去远一点的地方吗？跟我不同．你的脚力应该很好吧！”

老虎的气息喷到脸上，提尔斯流出了冷汗。

过去人类在地球时，濒临绝种的猫科大型肉食兽，看来似乎很中意米德格拉特的大地般，非常旺盛的繁殖。

白菜发出哀嚎，但是根部仍旧紧紧抓住提尔斯的脚不放，甚至还攀住了小腿部分。

这附近应该是充满了光线。

“我想要做的是安沛鲁克料理，在邻村应该弄不到材料吧。”

“我到这把年纪还计较偏食这档事没意义啊。”

“不，不怎样。老实说，很难吃。”

听说以前的白菜没有触手，而且也没有流着口水的嘴、尖锐的牙齿，或是布满血丝的眼睛。虽然同样有根，但是那只会伸进土里，不会四处蠢动，或是卷起可怜的猎物。

老虎当然没有在原地等着自己的额头被研磨过的利刃切开。

“看来是如此……”好像很不甘心般，祖父喃喃说着。

我会赢——这个信念导致他有了轻敌的心态。

白菜放出连岩石似乎都会碎裂的怒吼，将剩下的触手对着提尔斯乱打而来。

“爷爷是没关系，但是我怎么办？我可是在成长期呢。”提尔斯提出反驳。

就算他马上紧闭上眼睛，还用手盖住脸部，提尔斯还是感受得到光线。

我会死在这里吗——提尔斯感到绝望。

提尔斯凝神注视着传出虎啸声的方向。

老虎与铁锅冲突的声音，打破了黑夜的静寂。

“赶快滚出来，我要把你做成好吃的安沛鲁克。”提尔斯说出了内心的想法，这也是为了激励自己。

是老虎。

我会好好烹煮你的，所以别给我乱来，这颗白菜！”提尔斯大叫。

“爷爷耶，你比我想的还有精神嘛。”提尔斯甩开祖父如同枯木般的手腕。“但是，你不能阻止我提尔斯的能力。”

原本在寻找可攀附的岩石的触手，在被提尔斯切断后仍继续蠕动，从切口流出透明的液体。

提尔斯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但是却无意识的退了几步。

伴随着愤怒的吼叫，那玩意终于露出全貌。

当提尔斯在岩石上坐下，并将昨天剩下的鲁堤蒙德作成泰·鲁堤蒙德，作为迟了很久的午餐时，太阳已经相当倾向西方了。

“我的视力已经衰退，怎么样都看不到在那边的你吧。”

虽然几乎是每天都看着的山，但爬上来还是头一遭。这是座没有相当的觉悟就不能上来的山。

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恶意存在遗传基因操作的过程中，才会有这凶暴的存在涎生。但这是做安沛鲁克时不可欠缺的材料。并且，这东西被人用和它的祖先们——没有咆哮习惯的——相同的名字称呼。

但是，山顶是平的是以远眺来说。实际走在山顶，就会知道很有大的起伏，隆起的岩块连续散落着，根本不能说是平地。

在一个特别巨大的岩块边．提尔斯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提尔斯拔出腰上的菜刀。

在下一瞬间，数十条尖端有着尖刺的触手向提尔斯袭来。

“哼。看是我会变成你的晚餐，还是你会变成我的晚餐……来打一场吧。”

“你这家伙嘴巴有够臭！”

太阳彻底下山，天空中满天的星斗开始闪烁时，提尔斯来到克连曼山的山脚。克连曼山没有土壤，所以几乎没有植物生长。但是山脚处茂盛生长着比人还高的草。

咋了个舌，提尔斯试着重新站好身子。这时尖锐的爪子袭来。

告诉提尔斯这些话的老人，在村中被评论为是最大的骗子，所以提尔斯也不怎么相信。一定是沉浸在美好过往的老人家妄想出来的梦话吧！他完全无法想象白菜会是那种在田里乖乖等人收获的东西。

“终于要出来了吗？”提尔斯斩向那些触手。

“那不能说是个聪明的想法。”祖父喃喃的说：“我可不打算把今天早餐的内容告诉那个婆婆。”

“不管怎么说，我要走了。”提尔斯开始往外走。

亮得令眼睛看不见的光从洞口溢出时，连岩山都会被撼动般的声音冲击着提尔斯的耳朵，是那些家伙的叫声。不知是因为苦闷还是因为愤怒而叫。

克连曼山的山顶是一片水平。就好像是本来该有的尖峰，被巨人基于恶作剧的心态横切一刀。

“会把这种事挂在嘴上表示你还不成熟。烹饪不是光靠力气就行。”

要在太阳下山前解决猎物。夜晚是他们的世界，在晚上战斗不能称为勇敢，而只是单纯的自杀行为。

“我知道啦！但是没有力气根本不用试。对吧！”

“要是觉得危险，就要马上回来啊。”祖父用放弃般的语气说了，“去的时候别让任何人看到，这件事也不会从我的口中泄漏给任何人。所以就算你用无聊的料理装满了那个锅子回来，也不会有任何人嘲笑你。毕竟，没有人知道你是为了成为大人而去的。”

一小时后，提尔斯将他的晚餐一扫而空。

“营养不均衡总不好吧。”

草丛中突然传出沙沙声。

“安沛鲁克？”祖父望向远方，“确实很久没吃了。我最后一次做安沛鲁克料理时，你还没出生吧。”

攻击落空让提尔斯的身体急速往前倒。

为了避开这一掌，提尔斯趴下身子，老虎却顺势压了过来。

举起沉重的菜刀，对着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双眸中央挥下。

提尔斯回过神时，踏在前方的右脚脚跟已经被白菜的根部卷住。

“如果你回得来的话。”

提尔斯为了使动作更轻盈，把背着的袋子放下，只把锅子跟菜刀拿在手上。

提尔斯眺望着自家的方向。祖父是不是在那边守候着自己呢？

因为同样是猫科，所以他试着将老虎煮成自己擅长的鲁堤蒙德，不过筋太多了，不怎么好吃。

“所以啦．我现在就是要去远方啊！”

终于身体无法保持平衡，随着被拉扯着的右脚，提尔斯倒下了。

为了不要继续被白菜越拉越近，提尔斯放开锅子，将左手伸向附近。

他抓住的不是岩石，而是背袋。

有没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连菜刀也放下，提尔斯开始翻找背袋内部。

还有剩下的虎肉。提尔斯焦急的撕开防水纸，把还滴着血的肉丢向根部。

要是快被白菜的根打倒，就用其它猎物引开根的注意。提尔斯听贝尔克的父亲这么说过。

“贝尔克的父亲是猎白菜的高手，他的话应该有效。不，拜托一定要有效，没效可就糟了。”提尔斯拼命祈祷。

果然有效。

根立刻包住虎肉。抓住提尔斯脚部的根似乎也认为虎肉比较好。虽然还有几条根顽固的拘泥于人类的脚，但是根本身并不是那么强韧，只要把脚往回抽，就可以轻易拉断。

但是在根解放了提尔斯之后，白菜的本体也没有忘记他。这也是从贝尔克的父亲那听来的，白菜似乎是笨蛋，所以根跟本体的想法不同。

不管如何，提尔斯希望至少根可以忘掉自己，所以把剩下的虎肉也丢向根。

这次贝尔克父亲的教导也是正确的。本体很明显的想要袭击提尔斯，所以摇晃着身体，但是根却像埋到岩石中，一动也不动。

不过，这个状况只能持续到虎肉干涸为止，没有空慢慢观赏。

“我可要来做料理的事前准备了，蔬菜浑帐，反正根也不能吃。”提尔斯再度拿起菜刀跟锅，踏着被根部覆盖的岩石接近白菜。

白菜还剩下利牙。但是再怎么狰狞，也还只是蔬菜。动作跟锐利度都比老虎的牙来得差。

白菜不断攻击提尔斯，但是都能轻易的用变得凹凸不平的锅子挡住。

边防御着利牙的攻击，提尔斯边将菜刀刺入白菜的根和本体之间。虽然刀锋已经因为多次打到岩石而变钝，但是锻炼过的肌肉弥补了这个缺陷。

菜刀砍入第二次、第三次时，白菜都发出连大气都会震动的悲鸣。看来白菜的嘴已经忙于发出哀嚎，没有空攻击提尔斯了。

白菜的本体终于像枯木般晃动了。因为被切断一半以上，剩下的根已经无法支撑本体的重量，白菜总算倒下了。

在此同时，提尔斯也跳往后方，离开白菜。

作者注释：特别注明，在小说原作中，山姆森脸上并没有伤痕。

“那，我还是不要说明好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一下，有时候啊！人常会没发觉到自己有多幸运。”

看着发出舒服叫声的猫，山姆森突然有一种应该修正自己言论的义务感。“还有，猫也是。”

果然很难吃。

是触手。还剩下一条有刺的触手。看来已经完全死亡的白菜，将体内所剩下的力量，全都灌注到最后剩下的武器上。

提尔斯在和白菜有相当距离的地方蹲下。他检查菜刀，刀刃已经完全被磨平了，就算把手指放上去滑动也没问题。

幸好还是条未成熟的触手。如果是发育完成的刺，就不只是脸上这个伤，可能会多出两个嘴巴。不，就算是刚刚那一击，要是刺中的是颈动脉也一定会丧命。

等着菜肴煮好的空档，提尔斯抬头望向夜空。

在今晚，无数的星星也像在赞赏米德格拉特大地的丰饶般闪烁着。

提尔斯把手伸向脸颊，手上沾上了血糊。没错，这样已是很好运了。

“费这么大功夫。”大大吸了一口气后，提尔斯蹲在白菜旁边。

安沛鲁克完成了。

锅子正沸腾着。遭受到那么多攻击，奇迹似的，锅子没有开了洞。

“是吗……”杰特看来更加困惑了。可能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所以专心的搔着抱在膝上的迪亚荷的耳后。

据那个老人说，在米德格拉特之外，有不需要战斗也可以烹调的世界。所有的食材都不会抵抗。而且老人还说，那才是正常的。

“嗯？”听到别人的呼唤之后，山姆森才发现自己一直摸着脸颊，他边苦笑边放下手。“抱歉，抱歉。”

“嗯！因为我尽量不会把与生命安危有关的东西吃进嘴里。”杰特带着困惑回答。

视线的一角闪过了什么。起身要动作时已经太迟了．脸上刻下了一种类似灼烧般的痛感。

“请问，山姆森先生？”

本体和根的动作越来越弱。根在覆盖了本体一半之后，开始一根根脱落，无力的躺在岩石上方。本体一动也不动了。

“这个浑帐！”提尔斯对自己没有集中到最后一刻感到相当气愤。他挥着菜刀把那条触手切断。

“喂喂住手啊！这样会变得很难吃。”虽然提尔斯这样说，但是实际上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是问了不该问的事吗？”年轻伯爵脸上浮现的是害怕。跟平常一样，他又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伤害了别人吧？

实际上，白菜再也没有动过了。

他从背袋拿出磨刀石，开始磨菜刀，当他磨完时，白菜应该也死透了吧！

“不，没这回事。”山姆森轻轻拍拍杰特的肩膀。“不过，嗯，只有这件事就算跟你说明，我也不觉得你能够了解。你没有赌命吃东西的经验吧！”

就在这时——

提尔斯将食物移到食器中，吃了一口。

但如果那是真的——提尔斯边摸着脸上的新伤痕边思考——那种世界或许会比较适合我。

当然，不能完全听信那个村里最会说谎的老人。

白菜的生命力很旺盛，就算被切成两半，也还在活动。根卷住了本体，而本体攻击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