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想

夜想

雖然一開始是種讓人不快的震動，但是習慣之後是很舒服的。

索巴修·衛夫·鐸爾·尤斯將身體沉浸於從座椅傳來的震動中，放鬆着自己。雖然沒有睡着，但是感覺腦部有一半沒有在活動。

“您醒着嗎？亞維人大爺。”在當地僱用的導遊耿傑羅說：“天馬上就要亮了。”

索巴修張開眼，點點頭。

到達這個地上世界已經過了約五十個小時，外面一直是漆黑一片。

對生活在常暗世界的亞維人來說，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有照明在，並不會特別在意黑暗。但是，寒冷是個難題。這個機動住宅不像宇宙船那樣嚴密的將空氣封閉住。當然有暖氣，但是對索巴修來說是不夠的。現在他也是用能從頭包到腳的外套將自己團團裹住。

這裏是斐傑爾伯國的地上世界卡斐梧。

行星卡斐梧不管是大小、大氣組成，還是重力等等，在有人行星中，都是很平凡的存在。除了地軸角度跟自轉週期以外。

這個地上世界的黃道面與公轉軌道面幾乎是一致的。所造成的結果是，夏天是持續不變的白晝，而冬天是連綿不斷的夜晚。不必說，春天跟秋天當然是比較舒適的季節，但這也僅限於跟夏冬兩季比較的情況下。

整年中都能分出白天黑夜的地區，只限於赤道附近。因爲就算是在行星卡斐梧的極地對着恆星的季節裏，地軸和軌道面也保持着微小的角度，所以只有該區會有晝夜的變化。

也因此，行星卡斐梧的固定都市集中在赤道附近。話雖如此，但是除了軌道塔正下方的卡斐梧領民政府首都波爾多·威爾達市以外，都是些跟村落沒有太大差異的小規模都市。

就算是卡斐梧中自然條件最好的固定都市，也是處在相當嚴酷的環境下。畢竟，以一般地上世界的標準來說，行星卡斐梧的一天實在太長了。一天竟有二百七十五小時。就算不討論地軸角度的問題，也是難以生活的環境。

到底是看上哪一點纔會跑來居住在這種星球上？索巴修這樣想，一定都是些怪人。研究這個地上世界領民的祖先們的心態時，讓索巴修有種有趣的心情。

“可以請教一件事嗎？”耿傑羅說：“爲什麼想要到地上世界來？我還以爲這是亞維的大爺們絕對不會做的事。”

“這就是所謂的偏見。”尤斯回答：“其實是因爲就算亞維人想來，領民政府也幾乎不會許可。講到這點，這邊的人果然特別啊！”

帝國的地上世界形形色色。而各地政府對於亞維人想在自已的世界印下足跡的對策，也相當完善。

話雖如此，但大部分的世界還是採取消極的態度。對領民政府來說，在地上世界旅行的亞維人，無疑是麻煩事火種。

畢竟，有非常多的地上世界相信，要是亞維人受到傷害，帝國便會失去理性。這還算是帶着善意的看法，雖然只是少數，但是也有地上世界認爲帝國根本沒有所謂的理性。他們認爲在領民有錯的情況下，帝國會要求嚴厲的懲罰。萬一領民政府打算遮掩事件的動作被發覺，難保領民全體不會遭到不幸。

實際上帝國還算相當公正。如果認定有過錯的是亞維人，便會老實承認，甚至不厭於謝罪。話雖如此，不管是怎樣的社會，也不可能都是由一些品行方正，毫無缺點的人所構成。因此，無法斷定亞維人一定不會變成被害者。

“我並不是想要輕鬆呢．船長。”

“那是因爲機動住宅上有紋章在。請看，就是這個。”耿傑羅將照片拿給尤斯。

當然這是危險的賭注。首先，不一定能找到馬維諾。他也有已經死亡的可能。其次，就算找到了，也無法保證他仍持續在創作新曲。也許這三年間他只是無所事事的過着。最後，就算運氣很好，順利的與擁有許多新曲的馬維諾見面，也不知道對方是否願意交涉。當然交涉之後也有可能決裂。

“真神奇哪！”尤斯說。

但是尤斯所搭乘的機動住宅在廣場前停下。

“能接受訓練的地方，卡斐梧沒有。船長不知道嗎？”

斐傑爾伯國的經濟，就是倚靠出口卡斐梧芝的突變種製作的產品，以及突變種的遺傳基因資訊才得以成立。

“不，當然不是。不過．我以爲沒有什麼比亞維人大爺們的生活更充滿危險。”

“我所說的漫長，不是指距離，而是在說時間。”尤斯解開少年的誤會。“而且，對你來說，就算是距離不也是漫長的旅程？”

“知道在哪嗎？”尤斯問着。

目的地正在移動，是由許多機動住宅所構成的都市。弗洛拉姆魯荷市，也被稱爲“喜愛春天之街”。雖然稱爲機動“住宅”，但其中也有被當成商店，或是被當成公家機關使用的。在弗洛拉姆魯荷市，基本上具備了都市所需要的所有設施。

“解除自動駕駛。”耿傑羅坐到駕駛座，握住方向盤。

“船長，真辛苦。”

尤斯搭乘的車輛進入機動住宅羣中。

原本想讓亞底挪留下來看家，但是他堅持不管如何一定要跟着。既然已經講好在地上世界的期間都可以讓他跟着，尤斯便無法拒絕亞底挪的要求。

很快的，車子周圍的草地也開始開花。

地上有許多軌跡。因爲數量很多，所以與其說是在草原上造成痕跡，看起來反而像是草被連根拔起。

唯一的線索在這個弗洛拉姆魯荷市。

“可以看到目的地的痕跡囉。”

車子周圍是整片的綠色，但是往前方望去，可以看見綠色上散落着各種顏色，就像是在綠色的畫布上灑落各色顏料。

對於用宇宙船在銀河間翱翔的人來說，這三天間的旅程確實是極爲短暫的。

“您覺得不滿嗎？”

“我想成爲交易船的船員，不想成爲軍人。”

但是，三年前馬維諾突然失蹤了。

“喔，終於要黎明瞭。”耿傑羅指向窗外。

亞底挪是波爾多·威爾達市的少年。他自稱已經十八歲了，但是相當可疑。就算是接觸過很多地上人的尤斯，也很難從他們的外表來判斷年齡。因爲每個地上世界計算年齡的方法都不同。但是，對耿傑羅而言，亞底挪看起來頂多只有十五、六歲。

尤斯想要拜訪的對象似乎就在這個都市。說“似乎”是因爲不確定。總之，確定的是對方不在固定都市。這樣一來，自然會認爲對方有可能在弗洛拉姆魯荷市。至少，知道“他”在哪裏的人確實在弗洛拉姆魯荷市。

“您被當成超級貴賓呢！”

以不是很正確的講法來說，這個卡斐梧芝正是地上世界卡斐梧，甚至是斐傑爾伯國的主要輸出品。

“現在就要去拜訪嗎？”

耿傑羅再度聳肩。“以亞維語說的一天，當然就是二十四小時。要以我們當地人的感覺來說，那就是指早上啦！中午之前就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若以巖芝的成長速度來估算。”

周圍是草原，長着一大片看來很柔軟的草，是使用在行星可住化作業上的巖芝的自然突變種。本地語稱爲芙洛羅，也就是隻以“花”來稱呼。雖然在行星卡斐梧上這名稱大概就夠用了，但是對於必須與許多地上世界應對的亞維人來說，這名稱容易混淆，所以稱呼這種草爲卡斐梧芝。

看來是被派去採集的機動住宅由四面八方前來，一臺又一臺加入車陣中。機動住宅羣差不多增加爲原本的兩倍時，出現了一個鋪設在草原上的廣場。

“我已經跟您說過了吧！”耿傑羅聳聳肩膀，“這些草的成長速度非常非常快，纔不會留下什麼胎痕呢！這個機動住宅造成的痕跡，明天就會變成一片薄薄的綠地。”

跟亞維船不同，這臺車沒有外部空識知覺設備。因此，尤斯的頭環成爲個人空識知覺，只能捕捉到車中非常狹窄的範圍。要知道車外的樣子，只能依賴視覺。

通往樓下的門打開了。是亞底挪。

自轉速度緩慢的行星卡斐梧的地磁性不強，而且有相當強的放射線會注射到大地上。再加上卡斐梧芝的遺傳基因很脆弱且容易突變，所以常常會產生突變種。

終於，可以看見目的地了。

“漫長？很奇怪啊，船長。旅行的距離纔不過只有這樣。”亞底挪用大拇指跟食指比出窄窄的縫隙。

亞底挪雖然用老實的表情接受了這條件，但實際上，他並沒有隱藏他打算溜上“鐵之翼”號的想法。

機動住宅—臺接着一臺進入廣場停放。

雖然大部分的突變種都沒有特殊用途，但是其中也有一些有用的種類。也就是自然突變創造出以人類智慧進行的遺傳基因改造無法比擬的生物資源。

斐傑爾伯爵也不是直接跟音樂家交易，而是透過代理人獲得樂曲販賣權，而那個代理人似乎就在這個移動都市。

“沒那種事。”亞底挪說：“我已經徹底踏遍這個地上世界了。在卡斐梧旅行，很無聊。留在同一個地方，更無聊。”

光就視覺來說，亞維人與地上人無異，亞維人的視網膜也只能捕捉到可見光線。

尤斯跟斐傑爾伯爵協商，得到了在地上世界的活動權。如果靠他自己找到了馬維諾，就能獲得不需經由伯爵家，而能直接與馬維諾訂約的特別權利。

但是，卡斐梧政府算是較爲隨性的，連一個護衛也沒有指派。相對的，如果領民中有對亞維人出手的愚笨者，會直接被政府給捨棄。

耿傑羅的導遊費或是機動住宅的租金等等，尤斯已經投資了相當的金額。不只如此，像他這樣在地上移動期間，“鐵之翼”號還是必須消耗維持費用。

“實際上我也想成爲大型商船的船長啊。想要住在寬闊的船室，過着每天和乘客們開宴會的生活。但是，你啊，如果想要實現願望，有時候還是得繞遠個路啊！”

車子改變了路線，開始沿着之前的軌跡前進。

“我是說‘習慣了’的話。”尤斯辯解着，“現在的你如果立刻前往真空世界，當然會遭遇到許多危險。所以啦，應該要好好接受訓練之後，再到船上工作。”

基於以上理由，一般來說，領民政府並不歡迎亞維人在自己管轄的世界落腳。萬一不得已必須允許，關注的程度簡直是大張旗鼓，光是護衛就會派出約一整個連隊。

“也沒什麼。”索巴修苦笑了一下，“只是我覺得，不但沒派遣任何護衛，還讓亞維人自由行動，這還真是壞習慣哪！”

尤斯想要去見的，是一個名叫馬維諾的音樂家。他作曲的音樂在很多地上世界都非常受歡迎。斐傑爾伯國的領民中，恐怕也只有馬維諾被他國所知吧。

尤斯收下照片看了一眼。與亞維人將單純視爲洗煉的風格不同，這照片上有個複雜的紋章。與其說是紋章，不如說是繪畫。雖然看不太懂究竟是在畫什麼，但是尤斯而言，似乎是擬人化的鳥在跳舞。

但是，尤斯並不能僱用亞底挪，畢竟少年沒有任何技術。尤斯租借中的交易船“鐵之翼”號很小，沒有讓只能擔任雜務的人搭乘的空間。

當然，至今爲止馬維諾的音樂輸出都是由斐傑爾伯爵家經手，但是伯爵家似乎沒有意思要找出行蹤成謎的音樂家。他的音樂帶來的財富對個人來說雖然很了不起，但是以邦國規模的經濟來看——就算規模不大——還是微不足道的。

對伯爵家來說，馬維諾所創作的旋律，就只有這程度的價值吧。但是，尤斯是在聽過馬維諾的音樂後，產生了很大的興趣。這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東西。既安靜又吵鬧，很活潑又似乎帶着悲傷。以行星卡斐梧的低人口數跟欠缺音樂傳統的角度來看，馬維諾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蹟。

“我不知道。”尤斯老實的回答：“但是，也沒有必要在這邊接受訓練。最好的方法是進入星界軍。不但不花錢，還可以領薪水。我的船員也幾乎都是星界軍出身的。”

“謝謝。”尤斯說：“那，就請你帶路吧。”

“抱歉。”尤斯雖然道歉，但還是無法完全相信。

“說是明天，也要經過二百七十五小時吧。”

弗洛拉姆魯荷市有兩個目的。主要目的是調查突變種。構成弗洛拉姆魯荷市的機動住宅會重複着分散跟集合的動作。各機動住宅根據被分配的路線前進，並採集卡斐梧芝。眼前在前進的機動住宅羣，正確來說，只是弗洛拉姆魯荷市的中心部分。

畢竟行星卡斐梧是個草原綿延不斷的世界，風景毫無改變。是否因爲如此，所以只去過了一小部分之後，就自以爲已經看過全體了呢？

“我纔沒有說謊！”亞底挪提出抗議。

耿傑羅輕輕的笑了。“真沒想到會從亞維人大爺嘴裏講出這種話呢。”

“至少……能不能沿着前面車子的胎痕前進？”尤斯提出建議。

也就是說，整個地上世界都是實驗農場。

尤斯把臉轉向窗外。

拜此之賜，纔有索巴修·衛夫·鐸爾·尤斯介入的餘地。像他這樣的個人交易者，只有撿拾大公司不屑一顧的落穗才能生存。

“船長，已經起牀啦！”亞底挪用着不流暢的亞維語說。（注3）

眼前有着跟在照片上看過的相同紋章。

而且，領主也不願意讓不是自己家臣的亞維人在領地上四處遊蕩，因爲交易正是支持領主們與其家臣生活的來源。如果讓像尤斯這樣的獨立交易者跟領民們進行直接交易，不只收入會減少，連政府對地上世界的影響力也會降低。

三人穿上將全身從頭到腳都包住的外套後，走出機動住宅。外套是爲了防止放射線。

“因爲這就是真實。如果要問一加一等於多少，只要是認真的大人，都會回答是二。”

當然，斐傑爾伯爵家並沒有跳脫領主的一般原則，還是忌諱着交易會受到排擠的問題。但是，只有這次是特別的。

“大人總是說一樣的話。”亞底挪噘起嘴。

明白不必繼續破壞草地，尤斯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機動住宅羣繼續奔馳了一段時間。

尤斯搭乘的機動住宅，邊擊潰着這些貴重的卡斐梧芝邊前進。機動住宅有八顆輪胎，並藉着這些輪胎快速前進。

“沒這回事。我覺得很高興。之前去的地上世界就很糟糕。不管我走到哪裏，都有一羣護衛跟着。只不過是想買點個人用。就把一般的領民趕出商店。”

“停放位置是固定的。”耿傑羅說明：“但是，我們是臨時插進來的，所以沒有分配到停車位，只能像這樣停在不會擋到別人的地方。”

雖然恆星斐傑爾尚未現身，但是原本一片漆黑的風景，已經染上了茜色。

“想到這個漫長的旅途終於接近尾聲，會令人感慨呢！”

“啊，應該是這間。”耿傑羅停下腳步。

“是啊，不知爲何就醒了。”尤斯回答：“而且，萬一出了什麼狀況也是問題。”

“爲什麼？你認爲我們沒有感到恐懼的智能嗎？”

“他所說的是有可能是真的嗎？”尤斯問着耿傑羅，“也就是說，以這年紀就有在地上世界旅行的經驗這件事。”

“很英勇的花對吧！”耿傑羅帶着驕傲的語氣響應，“會在非常短的時間內，成長並開出花朵來。”

“只要習慣了，就沒有什麼危險的事。”

“爲什麼說特別呢？”耿傑羅歪着頭問。

“既然留下了這麼明顯的軌跡，那麼目的地應該是在僅僅數小時之前通過這裏的。”

還有一個目的是避暑。雖然對遊歷過許多地上世界的尤斯來說，在弗洛拉姆魯荷市的生活也是非常嚴苛，但是比起得留在赤道都市度過夏天，這裏似乎可以算是天國。波爾多·威爾達市等固定都市羣，接下來即將迎接夏天。而弗洛拉姆魯荷市從赤道地區離開，追逐着以行星卡斐梧的標準來說較爲舒適的季節移動。

亞底挪夢想前往真空世界旅行，所以纏着尤斯。雖然尤斯沒有特地詢問理由，但是大概也能猜出。甚至可以說，想留在這世界的人的想法才令人難以理解。

“嗯，也不能說沒有可能。”耿傑羅回答：“如果是在弗洛拉姆魯菏市出生成長的話。”

要是做成浮動車型式就好了——尤斯想着。只是因爲移動，就要把可憐的花壓壞，這真讓人心痛。

“這樣很好。”

“宇宙中沒有不辛苦的工作。”尤斯故意說：“你最好也趁現在重新考慮考慮。”

“船長，你說謊了嗎？”亞底挪憤恨的看着尤斯。因爲尤斯對他灌輸許多真空世界的生活充滿危險的觀念。

雖然尤斯很明白的告訴亞底挪，但是他並沒有放棄。雖然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總之亞底挪用着不流暢的亞維語，滔滔說着一些例如他是孤單一人啦、被壞人追殺啦之類，打算引人同情的話；以及他有多麼崇拜羣星的世界；或是多麼盼望以一個交易者的身分過活等等。簡直讓尤斯感到畏縮了。不過，糟糕的是，尤斯對於亞底挪的死纏爛打併不覺得討厭，到最後，就以僅限於待在行星卡斐梧地表的期間內這條件，允許亞底挪跟着他。

“就快了，船長。”亞底挪說：“馬上就會追上了。”

伯爵家連向代理人詢問音樂家的去向都嫌麻煩。

在其它地上世界也許可能。但是，在這裏除了緊急時候，禁止使用飛行機械，所以只能在地面上緩緩前進。雖然沒有經過仔細計算，但是要走遍這整個地表，有種需要花上數十年的感覺。

“不，不必了。”尤斯搖搖頭。“根據你所說的，很快就會下錨了吧？這樣的話，等停下來時再去吧。車子因爲相對速度造成的搖晃太劇烈，老實說有點可怕。”

“是被當成惡性腫瘤吧！”

“要由我來翻譯，還是要用機械翻譯？”

“不好意思，還是麻煩你吧。”尤斯委託耿傑羅擔任翻譯。

亞維這種族總是容易引人警戒。要是突然有亞維人來拜訪，還用機械的聲音來搭話，不大常與外部世界接觸的領民，基本上都會很害怕。如果有同一個地上世界的領民同行，便可以緩和一些緊張感。

“由我來翻譯吧？”亞底挪自告奮勇。

“不，謝謝你的好意。”尤斯拒絕了。

耿傑羅按下門鈴。

出來應門的是個纖瘦的女性。

與對方短暫交談後，耿傑羅回過身來說了，“這是馬維諾的代理人，伊莉薩白女士。”

尤斯對伊莉薩白展現笑容。“初次見面，我叫索巴修。”

伊莉薩白回答了些什麼。

“她說請進。”耿傑羅翻譯着，“還有，使用機械翻譯也沒關係。”

“馬維諾並沒有在這裏。”伊莉薩白麪無表情的說了。

“這真是遺憾。”尤斯回答：“那麼，能請您告訴我馬維諾人在哪裏嗎？”

“就算我想告訴你也沒辦法．因爲我不知道。”

“您無法和馬維諾聯絡上嗎？”

伊莉薩白無言的點點頭。

“那麼，您知道馬維諾爲什麼失蹤嗎？”尤斯想要得到一點線索。

“馬維諾並沒有失蹤。”

尤斯忍不住跟耿傑羅對看了一眼。“但是……”

“那個人偶爾會帶新作品過來。這次只不過是剛好隔了三年。”伊莉薩白輕描淡寫的說着，“的確，之前他每年都會前來，所以這次特別久。但是……他實際上也不缺錢，所以並沒有發表新作品的必要。”

“你不能先讓我聽聽你的根據嗎？”尤斯回問。

“這裏，不對。姆翠瑪姆魯荷不是。”

“不知道。”亞底挪甩甩頭，“也許已經燒死了。也許。在別的地方。不過，如果不是這裏，其它不知道。”

“姆翠瑪姆魯荷在哪裏？”尤斯詢問耿傑羅。

亞底挪的表情變開朗了。“那，有希望。可以找到，新的姆翠瑪姆魯荷。”

“兩年到五年前左右吧。大概是在夏天時燒起來的。在這個地上世界是常有的事。”

伊莉薩白搖搖頭。

是不是該跟他一起去——望着被車頭燈照亮的少年背影，尤斯有點後悔。

但是，既然已經註定要虧本，比起完全賠本，當然就是要儘量少虧一點。如果不能和音樂家順利交易，尤斯只能回到星界軍去，或是被其它的交易者僱用，一點一點的償還貸款吧。

“怎麼了？”尤斯問。

“在那之前先繞繞周圍吧。”耿傑羅建議，“也許會有路。”

亞底挪並沒有反對。

“喂，小子。”導遊耿傑羅用陰沉的語氣說：“你該不會想說姆翠瑪姆魯荷是其中一座森林吧？森林可有好幾十處，如果全都得去，可是要花上一兩年的。”

耿傑羅將模式切換爲手動駕駛，緩緩移動機動住宅。

“你再說明詳細一點。”尤斯要求。

“不，我想並不是。因爲沒有人在弗洛拉姆魯荷市見過他。我曾試着問他，後他回答：‘我在姆翠瑪姆魯荷’。”

“但是，要怎麼找呢？”

“已經太遲了。”尤斯邊穿着禦寒衣邊回答。“你就在這邊等着吧。因爲浮動車也只有兩臺。”

“當然不是。”耿傑羅一臉正經的說：“這是行星卡斐梧專用的類溶岩松調整種。我們稱爲皮諾，也就是松樹。”

“以前馬維諾一年會到波爾多·威爾達市一次吧？那麼，其它時間他在哪裏？在弗洛拉姆魯荷市嗎？”

就算能得到馬維諾的新作，但是根據過去的實際成績來看，仍無法彌補尤斯投入的費用。

“您不會想要跟他聯絡嗎？”

“該不會被捲入火災……”耿傑羅露出不安的表情。

到達下一個目的地，又多花了—百一十個小時。

“正如您所言。但是，您這三年沒有收入吧。”

“不行，要先回答。”

爲了進入森林，已經在波爾多·威爾達市購入了一人搭乘的小型浮動車。但是，如果可能還是不要使用。畢竟外面可是極地。草原也變成了凍上，被雪覆蓋着。氣溫遠遠低於零度，在這種地方可不想搭着一人搭乘的浮動車移動。

“您應該從他那邊獲得手續費吧？”

尤斯用終端手環搜尋了一下。確實不管是會移動或是固定，行星卡斐梧的地表上都沒有這個都市。

約經過了一小時，亞底挪突然大叫。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也不會特別重視樹枝。我們對樹木並沒有那麼多好感。既然沒有什麼用處，拿來觀賞也不會讓人愉快。”

“如果有我也想知道。”雖然聲音聽來很平靜，但是眼神卻帶着熱切與期待。

“六年前。也許是七年前。”

“有幾座森林。”耿傑羅響應，“雖然以面積來說，真的只佔很小的比例。”

“原來如此。”

“是波爾多·威爾達市的冬天左右。”

“這也許是某種比喻。”伊莉薩白說。

“進入森林。”亞底挪說。

這下確定要虧本了——在行駛進夜晚世界的機動住宅駕駛座上，尤斯已經看開了。

尤斯下了決斷。

“那麼，不是你不好。”尤斯告訴他森林火災的事，安慰了少年。

“其它是否還有別的……？”

“真是感謝。雖然我很怕寂寞，不過這次就算被排除在外我也不會抱怨的。”耿傑羅邊看着窗外的風雪邊說。

算了，或許那樣也不錯——尤斯這樣想。

伊莉薩白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說謊。

“真的是這裏嗎？”耿傑羅帶着懷疑的語氣說了。

“如果您住在移動都市，馬維諾要與您聯絡不是也不方便嗎？”

“亞維人大爺，再多考慮一下是不是比較好？”

“你的導遊費我絕對會想辦法支付。”尤斯想讓他安心。

終於，耿傑羅帶着亞底挪回來了。少年還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

“知道大約是何時的事嗎？”

“但是您一直都是住在波爾多·威爾達市吧？爲什麼今年特別到弗洛拉姆魯荷市來住呢？”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裏。”搖着頭的伊莉薩白的表情有點陰暗。

“好吧，前往另一個目的地。”尤斯做出決定，“繼續留在這邊也沒用。”

“你說什麼？”

“你認爲如何？他真的知道嗎？”

尤斯發現，最初的森林跟這裏都位於複雜的地形裏。

運氣不錯，風雪沒有那麼大。

“跟馬維諾失蹤的時期重疊呢。”

“還有一個，是這裏吧？我認爲的地方。不過，我喜歡馬維諾的音樂，所以以爲是這邊。”

黑暗中浮現樹冰之森。

“樹木對你們來說是很稀少的東西吧？”

尤斯同意了。

“真驚人。這應該不可能是巖芝的突變種吧？”尤斯感嘆着。

機動住宅的車頭燈亮起。

連阻止他的時間都沒有，亞底挪便從駕駛室飛奔而出。

“我還以爲這個地上世界只有草。”尤斯說。

“那是什麼？”一直保持沉默的亞底挪突然站起來，指着牆壁。

“怎麼會。因爲有得到舊作品的著作權使用權利金，所以拿到的甚至比之前還多。”

再次使用機動住宅繞了森林周圍一圈，這次似乎跟他記憶中相同，亞底挪看起來很滿足。

亞底挪點點頭，對着尤斯以亞維語說：“船長，如果我告訴你姆翠瑪姆魯荷在哪裏，我可以搭上宇宙船嗎？”

尤斯跨上浮動車時，已經做好準備的亞底挪發動了浮動車。

“並沒有什麼特別原因。”

“先去再說。”

終於，亞底挪帶着蒼白的臉色回來了。“不是這裏，跟我的記憶不同。爲什麼會犯下這種錯呢，我不懂。船長，真的很抱歉。”

“或許是吧！”

“這真是令人感謝。”耿傑羅用不帶熱情的口氣回答。

“接下來要怎麼辦？”尤斯詢問。

“你的記憶是在幾年前的事？”尤斯問。

牆壁上裝飾着樹枝。以外表來看，是一點也不特別的樹枝，絕對不是什麼適合當裝飾的東西，反而讓房間看起來有點寒酸。尤斯當然注意到了這些樹枝，但是干涉別人的興趣不是個好習慣．所以他保持着沉默。

“爲什麼？”

“什麼意思？”

“那麼……關於馬維諾人在哪裏，您沒有任何線索嗎？”

機動住宅並沒有被製造成能在永遠的夜晚中行駛，所以需要進行改造。因此，他們一度回到波爾多·威爾達市進行改造，並依照亞底挪的指示買齊裝備。

雖然尤斯第一次到地上世界來時，對於不被控制的風感到強烈的不快，但是現在已經很習慣了。不過碰到這種夾雜着雪片的風，還是第一遭。

“你知道在哪裏嗎？”尤斯皺眉。

他跳上浮動車，進入森林中。

駕駛室響起警告音，機動住宅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就字面涵義來說，是指喜愛音樂之街的意思。但是，我沒聽過這個城市。”

耿傑羅邊盯着畫面瞧，邊操作着控制桌。

“難道您是要去見他？”尤斯試着套出真相。

‘我叫小子來。”耿傑羅從駕駛座上站了起來。

機動住宅是針對在草原上行駛所制。森林中樹木很密集，只用眼睛看也能明確得知機動住宅是無法進入的。

“亞維人大爺。”耿傑羅說：“要怎麼辦呢？”

“看來是最初的目的地。”耿傑羅研究着電視畫面，“前方有障礙物反應，是相當大的東西，我要開燈了。”

“馬維諾的土產。”伊莉薩白略帶着苦笑回答：“不知道爲什麼，他每次回來時都會帶着樹枝，還要我小心保管。就算我問他有什麼意義，他也跟我含糊其辭。真是個神祕的人。”

“可以碰嗎？”亞底挪用卡斐梧語詢問伊莉薩白。她點頭同意後，亞底挪拿起一根樹枝摸了摸。“馬維諾先生回來時，大約是在什麼時候？”

“我知道是哪座森林。”亞底挪主張，“宇宙船，可以搭？”

“似乎發生過火災呢。”耿傑羅報告。

“如果賭注在十比一以內我就賭。當然啦，我是賭這小子在胡說八道。”

亞底挪指定的森林，是位在與弗洛拉姆魯荷市相反的半球上的低緯度地區。那個地區雖然在赤道正對着恆星斐傑爾時，會產生日夜變化，但是在現在這個季節應該持續着漫漫長夜。

尤斯與亞底挪一起離開機動住宅。

“怎麼了？”尤斯問着旁邊的耿傑羅。

“這座森林，應該更大。這裏，不對。唔，不知道。你們等等。”

“因爲我是代理人，所以這是當然的啊！”

受到從機動住宅來的燈光照射，樹冰—閃一閃的發亮着。

但是進入森林兩、三分後，周圍變成一片黑暗，只剩下浮動車的車燈照耀着前方。這個光的範圍相當的狹窄，而亞底挪的駕駛看起來相當危險。

“我走在前面吧。”尤斯用無線電對亞底挪說。尤斯擁有空識知覺，可以倚靠的不是隻有視覺。

“不行，我，導遊。”亞底挪這樣回答，並用動作主張自己應該走在前方。

尤斯也不得不接受。確實現在的導遊是這個少年。

差不多行駛了二十分鐘後，亞底挪揮手，並把速度放慢，似乎是在示意尤斯停車。

尤斯把車停下來後，亞底挪從浮動車上下來，走近尤斯。

“船長，仔細聽聽看。”

“聽什麼？”

“不要說話，仔細聽。”

沒有辦法，尤斯豎起耳朵。

隔着禦寒帽，風的聲音傳了過來。而且，其中混雜着什麼。

像是敲着水晶般清澄的音色。藉着集中注意力，便能明白這聲音構成了複雜的旋律。

就在最近，聽過跟這個很類似的東西。

尤斯想起來了——是馬維諾的音樂。

“這是？”尤斯看着少年的臉。

“是風彈奏着冰。”亞底挪臉上帶着得意的表情。“這座森林，還有那座失火的森林，在這季節會吹起復雜的風。所以，在樹木結冰的冬天會出現不可思議的聲音。但是兩個森林演奏的聲音不同。馬維諾的音樂跟這座森林的聲音很像，但是跟失火的森林的聲音更像。所以，一定是以失火的森林的聲音爲基本，作曲的。”

尤斯感到很佩服。

地上世界卡斐梧藉着由大自然進行的遺傳基因改造來獲得收入。跟這點一樣，馬維諾似乎是由自然演奏的聲音給予的靈感來創作樂曲，藉此得到評價跟收入。

音樂家抱持着神祕主義是理所當然的。這個祕密如果被人知道，人們對音樂家才能的評價會降低，也會出現模仿他的人吧。

“那你父親爲何……”

接下來還不到一小時，作曲家馬維諾就現身了。因爲他處在暴怒狀態，所以之後的交涉相當辛苦。但是，幸虧已經明白了他作曲的祕密，所以尤斯能夠達成目的。

注3：亞底挪的亞維語不流暢，有時無法講出完整的句子。所以故事中會發現他像是小孩子一樣只用單字拼湊成句。

雖然之後亞底挪在某個邦國偶然的與父親相逢，並引起了“鐵之翼”號乘組員們一生也無法忘懷的事件，不過，這是別的故事了。

“當然。”

“唱歌？唱什麼？”尤斯目瞪口呆。

亞底挪取出某樣物品，是擴音器。“要唱歌嗎？船長。”

“我不知道。森林的聲音的事，忘了。不過，聽到馬維諾的音樂時，覺得這個，在哪裏聽過。在弗洛拉姆魯荷市看到樹枝時纔想起來。”

乘員們被迫必須跟這種沒有任何技能的少年分享狹窄的居住區，所以最初發出了不平之聲。但是在知道亞底挪是個非常機靈的少年之後，種種不滿也都慢慢平息了。

這得歸功於很多的地上世界誤以爲馬維諾曲風的變化，是導因於三年的失蹤生活讓他進入新境界所致，所以新曲非常受到歡迎。

“這個可能性很高。風彈奏着冰的森林，我，只知道這裏跟失火那裏。也許還有其它。但是，應該，沒有。”

“什麼都可以。大吼大叫也行。”亞底挪說：“他應該豎着耳朵纔對。”

當然，尤斯沒有把真相說出口過。

失蹤三年也因爲這個獲得解釋。馬維諾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新的森林吧。

尤斯總算理解少年的意圖。如果真如亞底挪所說，那麼馬維諾應該在這座冰凍的森林四處佈下了收音器吧。

“你之前就知道馬維諾作曲的祕密嗎？”

註釋：

“那就沒辦法了，船長。”亞底挪聳聳肩，“告訴你，馬維諾在的地方，我就可以上船。這是約定。”

這項交易產生了無法預料的結果。獲得了盈餘。

亞底挪被接受爲“鐵之翼”號的乘員。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你以前來過這裏吧！”

“但是，弗洛拉姆魯荷市在這個季節不會移動到這裏吧，爲什麼會來呢？”

“我只是被爸爸帶來的。”

“就交給你了。”尤斯擺擺手。

“那要講很久，在宇宙船裏跟你說，可以嗎？”

“我很期待。不過，這也是馬維諾有在這裏的情況下才成立。如果他不在，很遺憾的就不能僱用你。畢竟這個交易不成功的話，我大概就不能繼續當船長了。”

話說，關於亞底挪的父親帶着幼子四處旅行的理由，實際上亞底挪本身也不瞭解。而且他的父親又是因爲不明理由拋下兒子，前往其它地上世界旅行了的樣子。亞底挪想要離開斐傑爾伯國的原因之一，就是爲了找出父親，然後好好的給他一拳。

“但是這座森林很廣大，要怎麼找他？”

“是嗎？”亞底挪微笑着，真的開始唱起歌了。

“所以，你認爲他在這座森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