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球技
《星界系列》 · 森岡浩之 · 6046 字
阿託斯留亞·修努=阿多絲·裴布達休男爵公女·羅依展開飛翼,感覺狀態完美,昨天花了整整一天用來調整果然是值得的;她一面確認着手中競技杖的觸感,一面旋轉了一下;裂風之聲真是悅耳動聽。
“準備好了?”一個聲音問到。
羅依看向聲音的主人。
站在那裏的人是柯賽爾,她是羅依的飛翼競技啓蒙者。
雖說飛翼競技是阿布的傳統運動競技,但在帝國卻並不出名。因爲能正常進行這種競技的只有阿布,而且就算在阿布居住的帝都拉庫法卡魯也並非普及性的運動。不過,那些少數愛好者無一例外都是狂熱愛好者。
今天的比賽是羅依的處子秀。
雲集到此的同伴們之中,柯賽爾是經驗最爲豐富的選手;還有些同伴與羅依一起接受她的指導,所以主將位置理所當然由她來擔任。
“可以了”羅依點點頭。
“是嗎?不過別忘了,你是我們的八分之一”
飛翼競技是八人一組進行的,因此,羅依自然就是八分之一了。可是,其中隱含的真正意義,她並不瞭解。
“那是很重要的事嗎?還是說,你的意思是最多也不過八分之一,所以輕鬆地幹吧……”
“隨你怎麼想”柯賽爾笑了起來,向其他選手說道。“大家都準備好了?”
“隨時都可以”卯足幹勁的回答。
穿着白色制服的八位選手,開始展開羽翼;空氣隨之開始振動起來。
“比賽開始前十秒”球技場上響起無機質的聲音,“八,七,六……”
羅依彎下腰,等待着開始的時機。
“二,一,開始!”
“衝吧!”伴隨柯賽爾的喊聲,選手們同時騰空而起。
這裏是瑪索拉芙球技場——飛翼競技愛好者中最有名的競技場。
飛翼競技愛好者的數量極爲稀少的最大理由是因爲這項競技花費巨大;人工翼等裝備固然價格不菲,但最昂貴的卻是競技場的使用費。
她把那當作是「母親」的婉轉稱呼。
父親與男爵間似乎有過一場嚴肅認真的談話。繼續讓兄妹留在這邊陲之地的斐布達休男爵領中,似乎會與塵世脫節,所以決定讓兩人直到成年爲止都待在拉庫法卡魯生活成長。因爲領地的建設還未完成,所以男爵獨自留在了領地之中。
羅依並沒有跟隨他,一個大幅迴旋後,逼近了敵方選手。
羅依也以點頭答覆他。
另一方面,羅依在千鈞一髮之際,改變姿勢全力張開飛翼,止住了衝向地面的勢頭;身體接觸地面的話就會失去比賽資格,雖然很少有人因此受傷,但危險性的確存在。
男爵館對於年幼的羅依來說就是全宇宙。她從未想過如果男爵館位於拉庫法卡魯將會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城館,而當她得知這點,並且又被教導即使拉庫法卡魯在全宇宙中也不過是個等同於微塵的存在時,她根本無法輕易地接受這種事實。
就在她想返回高度之時,競技場上迎來了前的局面。
就在柯賽爾將球轉給其他選手的一剎那,被敵方中途斷球了。
對方的競技服是紅色。白色與紅色反反覆覆分散匯合,爭奪金澄澄的球體。雖然人數處於下風,但白色卻頑強地對抗着敵人。
可對方卻技高一籌。在羅依眼中自己拼盡全力的一擊,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接住了,只見對方稍稍上升拉開了些距離。
把球向着領巾飄揚者之中佔據最好位置的選手擊打過去。
爲了跟上飛翼競技有名的高手柯賽爾,菜鳥羅依付出了骨折的代價。雖然從時間上來說只是片刻之間,但她的額頭已佈滿汗水,被風壓吹散在頭髮上,這汗水中還混雜着因爲緊張而滲出的油脂。
這當然不是故意爲之,他們都專注於手腕的動作,而忘記了揮翼。
之前的均勢被打破,其他的選手紛紛追趕着一馬當先的柯賽爾。球體被白軍主將的競技杖牢牢吸附着。
“這是柯賽爾的指示喲,我們要防備敵軍的反擊”
不管是哪種,現在的羅依都沒有閒情去評價競技規則。
伯多拉茲轉入水平飛行的時候,羅依感到後背一陣刺痛。
前方敵軍蜂擁而來。
與某些地上人堅信的不同,貧窮的阿布並不在少數。飛翼競技自然與他們無緣。
她以漂亮的甩杖動作接下了球,開始飛翔。
不過,在男爵領只逗留了很短的時間。繼承了男爵地位的父親,將領地交給代官後,再次帶着孩子們回到了拉庫法卡魯。
不過,羅依現在沒有欣賞花草的從容。睜大眼睛,緊跟柯賽爾前進就已經讓她全力以赴了。
這次敵方選手扭轉了局面,以先頭之勢衝了過來。
羅依脣齒間流出呻吟聲。
對方選手還沒有紳士到漫不經心地眺望羅依恢復姿勢。只見對方迅捷地刺出競技杖,擊中羅依人工翼的關節處。
羅依的處子秀落下了帷幕。
“阿託斯留亞選手,退場”耳朵中配置的通信機宣告到。“直到下次比賽開始前,禁止參加比賽。請迅速移動到待機領域”
將不斷擴大的花園,盡收入眼底。爲了讓人能從空中觀賞到美景而建造的花園,是提高飛翼競技格調的重要一環。
光是回答就足以讓呼吸沉重起來,所以羅依無言地點了點頭,上升起來。被命令升高的不止她一個。另一人也受到主將提升高度的指示;那是名爲伯多拉茲的男性選手。
“輪到我們出場了,羅依”伯多拉茲說到。
那是柯賽爾。
意識一陣模糊。
羅依注意着伯多拉茲的動向。競技規則中禁止使用端末腕環,取而代之的是必須裝備通信耳機,不過這耳機只有轉達裁判指示的機能;同伴間是無法使用的。因此,拉開距離後,手勢成了重要的通信手段。
巨大的衝擊力險些讓羅依抓不住競技杖。
人工重力當然是可以增減的,所以一部分多用途競技場也可以用於飛翼競技。當然了,在進行飛翼競技時,無法同時進行其他的競技。因此,這種競技必須要有廣闊的面積。
羅依的位置立即變爲下方。
圍繞着落下的競技球,兩軍已經戰成一團。對方沒有分散隊伍,一場八對六的戰鬥就此展開。
阿布雖然是個單體能力差異很小的種族,但在體力方面,也還是男性稍稍佔有優勢。而且,伯多拉茲的比賽時間遠遠不是羅依所能比擬的。
有如輕彈水晶般的清澄之聲響徹天空,這是宣告球開始下落的聲音。
羅依與父親、哥哥一起上回到拉庫法卡魯是在詢問是否可以稱男爵爲母親之事發生後不久。
之後,羅依便一直待在拉庫法卡魯,再未離開過。
最先想起人工翼存在的是對方選手。
但是,她看見同伴中有一人返回過來。於是她停在那裏,對方似乎有事要找自己。
羅依猛地張開人工翼,不必使用肩胛骨讓她的壓力驟減,之後只要注意保持身體平衡就好。
屬於這個家族的有,她、哥哥、她的父親,以及斐布達休男爵本人。
羅依猛然刺出競技杖。
肩胛骨的夾扇非常累人,因爲那是強迫讓平時用不到的肌肉工作。在飛翔時,全身的姿勢也很重要。雖然看起來好像很優雅,但對於選手來說卻是種非常嚴酷的競技。
隨即兩軍的平衡被打破,在短短一瞬間誰都失去了球的支配權。
飛翼競技的勝利條件很簡單,只要把落下的球打入對方的陣地就算獲勝。將球打入另一方的陣地後,有一段短暫的休息時間;隨後球又會被拋起。一般來說率先攻入敵方陣地三球的隊伍,將成爲比賽的勝方。
是因爲考慮到自己體力不佳,所以才分配給自己這個輕鬆的任務吧,羅依覺得有些彆扭。不過,就連體力凌駕於柯賽爾之上的伯多拉茲也位於同一位置,所以她馬上醒悟到是自己多心了。
雖然僅僅是二、三秒鐘,但足以讓她摔落地面。
掉落速度如果處於危險的階段,安全設備就會自動運行。但羅依卻餘勢不減地一頭栽入地面,設備似乎判斷她的速度還處於安全範圍。不過,後背的疼痛卻不禁讓她感到這真是個錯誤的判斷。
“瞭解”羅依開始急速下降。
空識感無法辨識顏色。因此兩軍不僅服務的顏色不同,連形狀也有所區別。白組那些長及腰身的領巾正左右飄逸。
強行揮動羽翼,用力將競技杖反彈回去。
雖然斐布達休男爵有着嚴格的一面,但偶爾會坐在羅依的枕頭邊,爲她講述在名爲地上世界的不可思議之地所發生的故事,直到羅依進入夢鄉。
拉庫法卡魯一切所見所聞都充滿了新鮮感,最讓她驚訝的是人口數量的衆多。學習了各種事情,也知道了奶奶父親和自己是屬於不同的生物種族。
一個紅衣的男性選手擋在她的面前,局面是一對一的單挑。
羅依從未想過自己有什麼不幸,她覺得自己當然是有母親的孩子。並且,除了斐布達休男爵以外,沒有任何人適合作爲她的母親。雖然男爵館中還有數位女性,但那是被稱爲家臣的大人,她們對於羅依的態度,與故事中的母親有很大不同。在這點上,羅依和哥哥都把男爵當成了母親。雖然羅依稱呼斐布達休男爵爲「奶奶」,但因故事中出現的母親與奶奶太像,所以對此她從未有過什麼深刻的疑問。
在習慣了帝都後,一家卻又不得不再次回到斐布達休男爵領。因爲那時傳來了初代斐布達休男爵的訃告。
羅依帶着有些臣服的表情,陶醉於短暫掠過耳際的逐風之聲。
羅依反射性地仰頭高上望去,不僅是空識覺就連視覺也把捕捉到了球的下落。
“羅依,不必過去了!保持高度”
當然了,羅依得知這些原委是在很久以後的事了。
完全無重力會減少比賽樂趣,所以在競技場中會設置人工重力。不過如果是每秒五百達玖的標準重力,那麼人工翼是無法飛翔的。無數研究後證明,零點二八標準重力是最適合的選擇。而問題在於,這種不上不下的重力難以派上其他用途。
羅依泣涕漣漣地問到,那麼母親在哪裏?然而,誰也沒有回答她。就連哥哥似乎也不知道。
而且姿勢也相當不妙,她仰面朝天、人工翼無法進行背面飛行。
“爲什麼?”
故事的主角始終是個與羅依同齡的女孩,大多也有父親和母親。主人公的朋友的父母,特別是母親時常會登場;每個母親都性格溫柔,偶爾主人公的父母中會有一方過世,那似乎是非常不幸的情況。
拉昇是在飛翔中最消耗體力的事。柯賽爾先通知羅依,大概是想爲她爭取一些有利的條件吧。不過,很快羅依便被伯多拉茲超過。
以最快的速度,羅依一口氣衝了下來,飛快地追上了球。
雖然飛翼競技是富裕階層的遊戲,但也並非完全不帶任何野蠻要素。允許對肉體進行攻擊這點,大概最具代表性了吧!雖然嚴禁以競技杖之外的東西觸及他人身體,但這到底是高雅還是野蠻,人們的看法存在着分歧。
眨眼間,戰場已近在眼前了。
能在這個球技場進行處子秀,對於飛翼競技選手來說是件光榮的事。
伯多拉茲一頭衝了下去,加入了戰局。
隨着競技杖你來我往的交鋒,兩人的高度急速下降。
在下個瞬間,羅依感到右肩受到強烈的衝擊。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激烈比賽,比分甚至達到了二比二;但最終還是紅隊獲得了勝利。
察覺自己誤解的那一日,羅依至今記憶猶新。她向男爵詢問是否可以喊她一聲「母親」,雖然男爵只是流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不湊巧的是,哥哥當時正好也在場,隨後哥哥捧腹大笑的樣子,深深傷透了羅依的心。
己方中經驗最爲淺薄的她,這時絕不允許擅自作出判斷行動。
伯多拉茲與羅依不知不覺中拉開了距離。
“去花羣中暢遊吧!”以全身的力量與體重,向對手頭部揮出反擊的一擊。
就好像衆多阿布那樣,羅依誕生於拉庫法卡魯。可是,似乎她出生後就立即被帶到了斐布達休男爵鄰地;所以她最初的記憶是在裝飾一新的斐布達休男爵館育兒室中,與哥哥扭打作一團。
說實話,她其實很想在柯賽爾身邊戰鬥,觀賞對方的嫺熟技藝。而且她並不覺得敵人還會有什麼反擊。不過,既然是指示就只好遵從了。
高度再次猛降。
雖然沒花費多少時間,但卻感覺好像非常漫長。
目標當然是帶球的敵方選手。
羅依上升到頂端附近,張開羽翼開始迴旋。準確地控制人工翼的話,就算不用猛力夾扇,也能保持高度不會落下,獲得短暫的喘息時間。
伯多拉茲開始滑翔。
“明白了”
夥伴們撤了回來。
瑪索拉芙球技場是飛翼競技專用球場。不僅重力固定於標準的零點二七標準重力,而且環境也很優美,所以深受歡迎;雖然競技者總數不多,但要獲得這裏的場位,卻並不容易。
在理解拉庫法卡魯這串發音的意義之前,羅依認爲自己是屬於男爵館,也就是全宇宙支配者的家族一員。
紅軍中的五人,妨礙追蹤而來的白軍選手的前進。剩下的兩人,在持球選手的左右展開;大概視情況不同,會進行傳接球吧。不過,現在似乎打算阻止羅依她們。
羅依也決定追上去。
結果,羅依好像被伯多拉茲拖着般向上攀升。
伯多拉茲頷首示意,競技杖指向兩軍混戰的空間。
競技杖與競技杖激烈碰撞。
慌忙間,她只好選擇扭轉身體。
在到達敵陣前,柯賽爾還是被追上了。帶球飛行非常困難。不管技術如何高超,速度都會下降。雖然羅依覺得柯賽爾獨自一人也能觸底得分,但她似乎小看了對手的實力。
她撐起上半身,坐在花園中,眺望着比賽的進行。
人工翼的規格有嚴格規定,不會有性能的差距。不過,動力卻並非如此。人工翼的揮拍是通過肩胛骨來控制的,越是用力夾扇肩胛骨的間隔,就越能獲得強大的動力。也就是說,人工翼的揮拍與選手肩胛骨肌腱的強弱成正比。
“羅依,拉昇”柯賽爾下達了指示。“你作爲別動隊”
羅依直到很大,都將男爵視爲母親;並把她們稱之爲「父親」的男性認爲是斐布達休男爵的丈夫。
那個人是伯多拉茲。
“幹得不錯”柯賽爾對羅依說到。
“請別再諷刺我了”羅依漲紅了臉抗議道。三次失去比賽資格實在不能說是件光榮的事情,競技杖接觸到球的機會,在第一次後就再未出現過。之後便開始體力不支,雖然勉強飛在空中,但在比賽中也只能裝裝樣子。實際上,這場比賽白方只以七人應戰。她甚至覺得這次隊伍落敗原因都在自己身上。“我沒能融入八人小隊中。大家都很失望吧”
“我沒有諷刺你喲,雖然你沒能融入小隊之中,但也沒有拖大家的後腿。換言之,你並沒有輸。作爲初次比賽的選手,你可以爲自己感到驕傲”
“不過,其實我的實力是不是還沒到可以出場比賽的程度?”
“那該由你自己來判斷。這並不是一場正式的比賽喲,並沒有揹負什麼東西,是不是有些後悔了?”
“不是的”羅依由衷地回答到。
“那麼,這次出賽就不算過早”
“說實話,我是想積累了更多練習經驗後再出場比賽的”
“那麼,晚一年入學不就好了嗎?”柯賽爾雙手捧起羅依的臉頰,湊近了距離。“這樣我們就能多相處一段時間了”
羅依的修技館入學時間僅剩下五天了。雖然會有暇期,但入學後是無法經常外出的。而且,因爲修技館中無法進行飛翼競技的練習,大概不久後她就會忘記人工翼的使用方法吧。再加上修技館畢業後還有軍務在等着她。
恐怕今後十五年左右的時間中,她再沒有能夠參加比賽的機會了。
所以,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那個,入學前我可以求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
羅依欲言又止,提出這個要求會讓她感到非常窘迫。她的視線從柯琉亞的眼眸轉向脖間的長髮,那是光澤與自己、或是哥哥十分相似的青絲。
“難道是想打聽我和你父親的戀愛契機?”柯賽爾說到。
十五歲生日那天,羅依得知了自己半身的由來。雖然是個初次聽聞的名字,但她還是去見了自己的遺傳因子提供者,那就是柯賽爾。
兩人雖然沒有故意隱藏彼此的關係,但也沒有促膝長談過。
“不對”羅依左右搖了搖頭。雖然對這位性格活潑的阿布女性與內斂主義的地上型人類父親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懷有興趣。但對於更深入的瞭解卻感到害怕。
“那麼,是什麼事呢?”
在她離開了一段足夠的距離,並確認了周圍沒有旁人後,羅依完成了自己的願望;她向着遺傳因子提供者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聲音輕呼到:
“不行,因爲那樣對你的父親不好”柯賽爾立即回答到,“你是隻屬於他的女兒喲”
“嘛~~如果只是在你心中稍稍地做的話,我也是沒法干涉的呢”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柯賽爾轉過身,背對着羅依信步遠去。
被催促着,羅依將她小小的願望說了出來。
“母親……”
羅依垂下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