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拉斐爾的變身

克拉斯維爾行星上的漫長夜晚，終於迎向了黎明。

這麼說來杰特一面走近洞窟一面想着——自己到底已經有多少年沒有體驗過有人在家中盼望自己回來的感覺了呢？

她到底有沒有好好的待在洞裏盼望自己回來啊？

畢竟留她一個人在洞裏的時間只有三小時左右，再加上敵軍的士兵還忙着逮捕那些選擇了錯誤髮色的人，所以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纔對！杰特用這此一一理由說服自己，拼命將心中的不安壓制下來。

“拉斐爾，我回來啦！”杰特刻意提高聲調大喊了起來，因爲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又用槍來瞄準自己。

洞窟入口那裏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在那條即時警報裝置上也沒有任何血跡遺留下來，這表示先前應該沒有比人類膝蓋高度還要高的動物進入洞裏頭過。

杰特很慎重的將碳結晶纖維線捲回紡錘裏。

“拉斐爾！”

還是沒有任何回答。

杰特的不安再度重上心頭，他從襯衣內層口袋裏掏出終端手環並開啓它的照明功能，然後就走進了洞窟深處。

拉斐爾還在洞穴裏，只見她一面發出些微的呼吸聲，一面香甜安穩的熟睡着。從她的臉上看不出先前曾經發生過任何值得令自己大喫一驚的事情。

“拉斐爾，起來噦。”杰特推了推拉斐爾的肩膀。

公主突然驚醒過來，並在第一時間內伸腳將杰特踢飛出去，隨即伸手抓住了凝集光槍準備舉槍射擊。

“是我啦！”杰特一面撫摸着被摔疼了的屁股，一面大聲的叫了起來。

“什麼嘛，原來是你。”拉斐爾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嚇了我一跳。”

“這又是我的錯啦？”杰特說。“我已經叫了你好幾次了，你都沒醒過來，我還差點懷疑那個警報裝置是否真的有用呢。”

“閉嘴，杰特。”在板起臉孔說出這句話之後，拉斐爾突然眯起雙眼並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你買這套沒品味的衣服回來做什麼？”

“啊，這件啊。”杰特低下頭來看着穿在自己身上的襯衣。這件衣服上面到底有多少種顏色啊？當然三原色是一定有的，還有保藍色、黃綠色、桃色、鳶色、赤銅色、……隨便估計一下也有二十來色。不過根據服飾店店員的說法，這件衣服在配色上是相當好看的。“算了，你還是早一點習慣這種色彩感覺會比較好。”

“我不要。”拉斐爾冷冷的拒絕了。

“別這樣嘛，就算你不想去習慣它，至少忍耐一下總行了吧。”杰特妥協了。

杰特在谷底挖了一個洞。雖說如果行的話，他當然想把這個洞把在洞窟裏面，但是以手邊現有的工具而言，要在岩石上鑿穿一個洞是不可能的。

“真是的，你們亞維人有些時候還真讓人難以理解。”杰特開始煩躁了起來。“明明你們可以平心靜氣的操弄自己的遺傳基因，爲什麼稍微請你改變一下你卻又不肯？”

然而，那對充滿特色的“亞布里艾爾之耳”卻從她的秀髮中蹦了出來。

“我的頭髮顏色可不是染上去的。”

“是嗎？”拉斐爾露出了懷疑的眼神。“那從剛纔開始，你的臉頰肌肉就一直在那邊抽動個不停，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公主伸手握住了一縷髮絲，用愛憐的眼神輕輕撫摸着。

“啊。”拉斐爾連忙將她那尖尖的耳朵塞進帽子裏，然後再用頭髮覆蓋起來。“這樣可以嗎？”

“不用再說客套話了。”雖然拉斐爾口中這麼說，但她似乎還不討厭現在的裝扮，只見她開始用手指梳理着剛染好的黑髮起來。

“我並不討厭黑色，但我更喜歡自己頭髮的顏色。你不覺得這種顏色很微妙嗎？不會太濃，也不會太淡……”拉斐爾開始熱心的替自己的頭髮辯護着。

“這麼殘酷的事情，我纔不會說呢。”

“嗯，這裏的居民都是這麼穿的。在我的故鄉也有女性會穿着這一類款式的衣服，用故鄉的語言來說，它叫做“ㄌㄧㄢㄕㄣㄑㄩㄣ”，不過我不知道它的亞維語該怎麼念就是了。”

“對對，這個我當然很清楚，真的是很漂亮沒錯。”杰特安撫着她的心情。“不過在城裏，只要是頭髮染成青色的人都已經被抓走了。”

在出發以前還有一件事要作，那就是消除兩人身上有關星界軍的一切痕跡。

“當然噦。我可是爲了要讓你看起來像一個地上人而努力耶，有那一個地上世界的人民會戴着頭環啊？”講到這裏，杰特突然又想起了某件事。“這麼說來，我好像也從來沒看過亞維人取下他們的頭環過。會不會是因爲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空識知覺器官是一件很羞恥的事啊？”

“你該不會想叫我連它也要拿下來吧？”拉斐爾露出了非常露骨的恐怖表情。“空識知覺器官可是拿不下來的，你可別說要我把它從額頭上挖出來……”

“嗯。”拉斐爾從雜物包裏拿出了一件女裝，結果她的眉頭開始皺了起來。“這件長衣的樣子真奇怪，不過比我原來想像的要好一點。”

“難道它是直接穿在內衣上面的嗎？！”

“這是我從軍之後所收到的第一隻頭環，以後看着它可以讓我有所回憶。”

後悔歸後悔，錢還是很寶貴的。光是買他們身上這些衣服，原本的一千五百丟士就已經用掉快要二百丟士了。

“當然不是，只是因爲拿下來會很不方便，所以纔不拿下來。”

“不可以！”拉斐爾將頭環緊緊的抱在胸前。

“等一下，杰特。”拉斐爾叫住了杰特。只見她將雜物包裏剩下來的物品全部擺到了地面上，不過所謂的“全部”其實也只有一雙靴子而已。“你沒有幫我買襯衣，難道要我將這件長衣直接穿在軍服上面嗎？”

“你別想歪了。”拉斐爾相當佩服杰特竟然會有這種想法。

“現在我還沒有想到。”拉斐爾連一步也不退讓。

“這樣就行了。”杰特露出了微笑。

“這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拉斐爾一直凝視着這件“ㄌㄧㄢㄕㄣㄑㄩㄣ”並露出了恐怖的臉色。“真的……非穿上它不可嗎？”

“耳朵也要。”

“不行啊，”杰特冷淡的向拉斐爾告知一件殘酷的事實。“它們一定會從帽子裏飛出來的。再說，就算你真的把它們都藏起來了，等到帽子拿下來以後，你的髮型一定會變得很有趣，這樣真的好嗎？”

“你要我說多少遍，你也是……”

而拉斐爾則是將槍帶綁在大腿上，並且把凝集光槍插進槍帶中；而她的終端手環則戴在腳踝上，並且用靴子隱藏起來；至於內部記錄有航行日誌的那條首飾，則是緊貼在她身上所穿的那件“ㄌㄧㄢㄕㄣㄑㄩㄣ”內側的胸口位置。

“給我，我纔不願意讓你這種人來碰我的頭髮。”拉斐爾半搶奪的從杰特手上接過了小罐子。

杰特的心裏開始充滿了期待。據說空識知覺器官是由一億個以上的單眼所集合而成，如果要用最相似的例子來比擬的話，它就很像是昆蟲身上的複眼。

“你該不會是想要用它來染我的頭髮吧？！”拉斐爾的雙眼睜的更大了。

“你說的也沒錯啦……”杰特只好宣告投降，同意拉斐爾將頭環收進雜物包裏面去。

“這個東西也一起理進去比較好。”杰特伸手過來了。

杰特站起了身來。“那麼，等你換好衣服以後就叫我一聲。”

“要把頭環拿下來嗎？”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分屍殺人魔嗎？”杰特從雜物包中取出了一頂帽子。“我還買了這個回來，請你戴上它讓我看看。”

拉斐爾將那頂帽子戴在頭上，並一口氣向下拉到可以遮蓋眉毛的位置上。這樣一來除了空識知覺器官可以完全遮掩住之外，連對地上人而言可說是過於端正的拉斐爾的五官，也被遮住了一部分。

它看起來很像是一個充滿珍珠光澤的菱形物體，在光線的照射下呈現出紅玉般的顏色。由於每個單眼小到無法用肉眼判別的關係，與其說家昆蟲的複眼，還不如說像一種人造的機械裝置，或者說是一種具有獨特風格的裝飾品。雖然這麼說可能很噁心，但它就好像在拉斐爾的額頭上貼上一片寶石薄片一樣，她的容貌也因爲這顆“寶石”的襯托而顯得更加的美麗。

“這樣就好，我也就不必再想歪了。”

“該走了。”他向拉斐爾說道。

光是想像那副模樣，就足以讓拉斐爾的全身開始顫抖了起來。

“閉嘴，杰特。我是真的很喜歡自己的頭髮。”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原奉擁有一頭深青色秀髮的亞維少女，轉瞬間就變身成一位頭髮明亮有光澤的黑髮少女了。如果還得要硬從雞蛋裏挑骨頭的話，只能說她的美貌實在是太出色了。

老實說，一想到拉斐爾的額頭上竟然有一隻昆蟲的眼睛，就會令自己覺得渾身不太舒服。

“如果要染一輩子的話，誰受得了？”拉斐爾拿下了帽子，長長的秀髮在空中飛揚了起來。

頭髮上的深青色逐漸被黑色掩蓋過去。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原理，這罐染髮劑完全不會弄髒她碰到頭髮的手指和身上的衣服。就算沾上了，黑色也會很快的暈開變淡，然後就逐漸的消失不見。

大概睡了二個多小時之後，杰特醒過來了。他伸了伸懶腰，用力的甩了甩頭精神真是舒暢。

當拉斐爾順利換上新的衣服以後，杰特立刻宣稱自己要稍微小睡片刻，也不問她是否同意就馬上倒地睡了起來。而在這一段時間裏，拉斐爾——當然是穿着那件“ㄌㄧㄢㄕㄣㄑㄩㄣ”——握着槍在一旁警戒。

他輕輕的將星界軍的揹包放進洞裏，拉斐爾的軍服和杰特的襯衣也跟着送進了洞中，接下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說不定它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亞維人對不對？但是這一陣子，我已經越來越沒有自己是亞維人的感覺了。”杰特搖了搖手中的小罐子。“尊崇的公主殿下啊，雖然以屬下的卑賤地位着實感到極端惶恐，但能否請您將秀髮委託給屬下來處理呢？——還是說，你想要自己來呢，拉斐爾？”

因爲已經是白天的關係，兩人所走的道路也不再發出光芒。這條路面比農田還要高上一百達詣的道路。雖然偶爾會出現彎道，但大部分的路段都是相當筆直的向前方延伸出去。

拉斐爾輕呼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她用力咬着下脣，全身開始充滿了悲壯的氣氛。“不得已，只好染了吧！”

杰特不禁開始羨慕着戴着帽子的拉斐爾，他很後悔當初爲什麼不替自己也買一頂回來。

“可是……”看到她那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杰特也慌了手腳。“難道你不喜歡黑色？早知道我就買紅色或黃色回來就好了。”

杰特縛下身去打開了剛從城裏買回來的雜物包，並從裏面取出了一個小罐子。

“庫·林·馬普·阿斯·唐格·基普！”

“雖然我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不過你說話還真粗魯啊。”

“嗯——該怎麼說呢。如果被人家知道你的頭髮顏色不是染上去的話，我覺得事情可能還會更糟糕喔。”

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他們兩個人就出發了。

“杰特，你真是一個非常殘酷的男人！”

雖然以當地的生活時間來說已經是傍晚時分，不過這個時候的史法格諾夫恆星已經逐漸升到了天頂，並熾熱的燒灼着道路的路面。

“可是，我覺得還是不要帶着會暴露我們身份的東西比較……”

“以後我們再回到這裏把它挖出來就行了，反正頭環又不會腐爛。”

“嗯。”拉斐爾點頭以後，就垂下她的頭，開始將染髮劑噴在她的頭髮上。

“當然是真的。”杰特拼命壓抑着心中的罪惡感。“爲了讓你能夠徹底變身成一位克拉斯維爾的居民，你一定要穿上它。”

“我也很懷疑是否有忍耐的必要。”拉斐爾勉爲其難的同意了。

這讓杰特在心中沒來由的生出了一股罪惡感，讓他的胸口頗爲難受。“不久以後，你就會再度看到它們了。”

“爲什麼？軍用頭環以後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嗎？”

“染髮劑？”

杰特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先前自己一直避而不談，但看樣子告訴她另外一件殘酷事實的時候終於到了。

“嗯，你這樣真的很好看。”

“難道不是嗎？”

拉斐爾手上掌的這件衣服，上面有着青色與紅色相間的格子花紋。在克拉斯維爾行星上，通常比較文靜的女孩子喜歡穿這種款式的服裝。

“嗯。”坐在洞口的拉斐爾也點了一下頭。

看到她連說明書也沒看就已經取下染髮劑的蓋子，杰特不禁又慌了起來。“你先把頭環拿下來再說。”

“是的。我得要將你那頭深青色的秀髮處理一下才行。”杰特開始讀着那罐染髮劑的說明書。“這個很好用，只要你低着頭把頭髮垂下來就行了。”

“比方說？”

“我們不是已經帶着槍和終端手環了？多一隻頭環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要！”拉斐爾伸出雙手將頭髮壓住並向後攏去，身體也開始拼命的往後急退了起來。

當剩下的行李都被杰特用圓鍬覆上泥土之後，他便將圓鍬也放在土堆上，並且手腳並用的將兩旁的泥土往中間覆攏起來。

“沒必要那麼誇張吧，這裏的居民可愛染的很呢。老實說，我真的很難想象曾經說出‘如果我失明的話，請不用理會我，你自己一個人帶着航行日誌逃走吧！’這種話的公主大人，和現在在我面前的人會是同一個人。當時那份自我犧牲的精神，現在都跑到哪裏去了呢？”

“希望你能體諒，畢竟我也不喜歡這麼做啊。”

“那麼，接下來就是換衣服了。”杰特將整包雜物包塞到拉斐爾的手上。“衣服就在裏面。我先到外面去，請你先把它換上去吧。”

“只有染髮這條路了嗎……”拉斐爾虛弱的說。

“既然有這頂帽子，那我也就不必再染頭髮了不是？”拉斐爾試着將全都的頭髮用力塞進帽子裏，不過這只是徒勞無功的努力。

“沒想到它竟然這麼顯眼。”杰特說。

“當然，我的頭髮就算染了也沒用啊。我買回來的是黑色，因爲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喜歡其他的顏色。”

“這件不是長衣。”杰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着。“穿在身上的時候，它就是襯衣。”

不過，當拉斐爾心不甘情不願的取下她的頭環以後，仔細端詳着她的額頭的杰特不禁松子一口氣。

然後杰特將自己的終端手環收進襯衣內層口袋，並將凝集光槍放進自己在魯努·比格市所購買的雜物包裏頭。

“所以啦，反正也不是一輩子都得要染頭髮，只有在這裏的時候你才需要這麼做。”

“那是什麼？”拉斐爾緊盯着那隻小罐子不放。

“染髮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