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哥斯羅斯號”的戰鬥
《星界系列》 · 森岡浩之 · 1.1萬 字
第七章“哥斯羅斯號”的戰鬥
“聯絡艇,時空分離。”
聽到探查通訊士所傳來的報告,蕾克希百翔長只是無言的點了點頭。
在所有乘員各就各位之後,艦橋內部的緊張感依然是濃得化不開。星界軍最後一次展現其無敵姿態的時候——像征服海德伯國那種只是唾手可得的戰事不算——是在四十七年前的卡明泰爾戰役。這場由當時還是皇太女兼帝國艦隊總司令,也就是當今皇帝的拉瑪珠陛下所指揮的戰爭,就算用以長壽着稱的亞維人的觀點來看,也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不用說,巡察艦“哥斯羅斯號”裏面不可能會有人曾經擁有實戰經驗,他們會緊張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不過在乘員當中,雷利亞副艦長是第一個回覆平常沉穩模樣的人。
“少年少女們看來已經出發了。”坐在艦長席斜後方——也就是副艦長席上的雷利亞向艦長如此說道。
“如果他們今後能夠平安無事就好了。”蕾克希用雙手撐着臉頰,看着遠離巡察艦的那顆青色光點說。
“我也這麼希望。”雷利亞微笑着。“因爲那兩位都是在很奇特的生長環境下長大的人,所以將來一定也會成爲很有趣的人吧?不過我現在就已經覺得他們很有趣了。”
“是啊。”蕾克希點頭道。
一位是在象徵亞維根源的王家出生成長,而且才十三歲就進入修技館學習的公主,是非常典型的亞維人。
另一方面,那位伯爵公子的地上世界色彩則是已經濃厚到無可救藥的程度,可說是一名奇特的帝國貴族。
如果把那兩個人彼此對照起來就會發現,其實差異性還蠻大的。
“那兩個人如果能對彼此都有好的影響就好了。”雷利亞繼續說着。
“唉呀,雷利亞。”蕾克希驚訝地轉頭看副艦長。“怎麼用一副訓育教官的口吻開始有感而發了起來?你是不是希望轉任到修技館去?”
“纔沒有。”雷利亞搖搖手說道。“我對教育的責任一點興趣都沒有,在前線還比較輕鬆,特別是在戰爭已經開始的時候。”
“不必跟我客氣喔,我是不會把你當作膽小鬼的。”
“等到我親自遞出希望轉任到後方的申請書時,要怎麼樣在心裏笑我是膽小鬼都沒關係。但我現在沒有這種打算。”
“這樣啊,真是遺憾。”
“難道我是那麼糟糕的副艦長嗎?”雷利亞苦笑說。
“報出我們的艦名,詢問對方的身份。”蕾克希命令道。
雖然艦長已經下了命令,但艦橋人員並沒有戴上增壓頭盔。因爲在艦橋下方就是時空泡產生裝置,由一層與艦橋空間同樣的球狀外壁嚴密地守護着,如果連這裏的氣密性都遭到破壞的話,就代表這艘艦艇已經沉沒了。換句話說,在艦橋內戴着增壓頭盔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此在艦橋內不戴頭盔就成了不成文的規定。
“您看起來很擔心他們嘛!”雷利亞笑着說。
二十一時三十二分——
透過磁氣管的輸送,反質子流到了機雷甲板區域。而流到那裏的反物質燃料,則在機雷甲板上平均分配給四個各自裝載着一枚機雷的保磁力容器。
“知道了。主引擎,開始點火。”基姆琉雅複述了一遍。
蕾克希將自己的頭環切換成外部輸入模式,如此一來從這艘艦艇的偵測裝置所傳來的反應都會流向她腦中的航法區。
“全體人員,做好電磁投射炮齊射時的防衝擊準備!”副艦長對全體乘員發出警告。
“我知道了。”蕾克希開始向全體人員發送廣播。“注意!這裏是艦長,不明的時空泡已經明白表示出敵意,現在進入第一級臨戰狀態,戴上增壓頭盔。全體人員就戰鬥位置!”
二十一時十三分——
電磁投射炮可以說是巡察艦的主力兵器,分別在“哥斯羅斯號”的前方裝備有四門,後方則有兩門。而如今位於巡察艦前方的四門電磁投射炮,正一齊以加速至O·O一光速的速度發射出核融合飛彈。
“對殿下而言,能夠接觸閣下也是個很好的機會。”
蕾克希從艦長席站了起來,從飾帶中拔出指揮杖,艦長席則緩緩地下降至地板下方的空間內。
機動時空爆雷,簡稱機雷,是一種無人但卻配備了時空泡發生裝置的小型平面宇宙船。它的體積和質量並不算小,所以就算巡察艦這麼巨大的艦艇也帶不了多少個。“哥斯羅斯號”最多隻能裝載十枚機雷,可是第一到第六號機雷已經在先前的演習任務中耗費掉了。”
“發射機雷,先讓它在時空泡內待命。”
——真的跟兵學範本一模一樣。
“時空融合開始:敵第二號、第五號、第六號……”時空泡的內層表面有六個地方開始出現了時空融合的前兆。
“確認時空泡已產生!”
在蕾克希感知到那處隧道口的同時,電磁投射炮也跟着發射了。
“這裏是巡察艦‘哥斯羅斯號’,請表明貴艦的船名及所屬。”
“艦首朝向融合面!”蕾克希將指揮杖揮向那處不吉的起泡內層表面,指揮杖的指示方向在被艦橋上的偵測裝置感應到以後,會經過思考結晶的處理而傳送到沙流修的空識知覺器官中,由於現在現任炮術士的空識知覺跟艦長一樣,也是透過頭環上的外部輸入模式去感知艦外空間的情況,再加上指揮杖的指示方向更加強了他的感覺,這位前衛翔士當然不會弄錯“融合面”的位置。“融合之後不必待命,直接攻擊!”
“準備通常空間戰,主引擎點火。”
“果然。”蕾克希自言自語道。原本她還希望這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我方艦隊移動,現在連這最後一絲的希望也幻滅了。
“機雷鎖定目標。七一三、八一一、九一六、十一七。”蕾克希下令道。如果想要讓攻擊效率完全發揮的話,最好是能夠讓一個時空泡內部包着兩枚機雷。但現在的情況已經無法讓她如此奢望。
在靜謐的球狀空間開了個巨大的隧道口,在隧道口的另一邊是另一個宇宙,而在那宇宙的中心位置就是敵方的宇宙艦,正發出強烈的破壞意志與“哥斯羅斯號”對峙着。
八枚核融合飛彈開始以不規則的噴射方向衝進敵方的彈幕。
“電磁投射炮,發射準備完畢。”
“準備機雷戰。”艦長馬上接口說道。“第七到第十號機雷,開始充填反物質燃料。”
蕾克希將接觸纓連上了戰鬥指揮桌。
“資料輸入。”負責機雷工作的炮術士的聲音,讓整座艦橋的緊迫感急速升高。“鎖定完畢。”
艦長的空識知覺馬上察覺到在時空泡的內層表面某處,由於遭到泡外大量時空粒子試圖侵入內部的關係,開始產生了起泡反應。
十九時三十七分——
“現任炮術士,準備電磁投射炮。”
“以國民來說,是想得夠多了。但以閣下的身份而言,他其實不必想得那麼多。”
“等到勤務評定結果下來的時候你就知道囉。”蕾克希微笑着說。之後她又把視線轉回到前方去。
戰鬥指揮桌的畫面這時開始顯示出敵方的時空泡羣,並用紅色的數字予以編號區分。
但是,她的心情卻反而輕鬆了起來。
“你是怎麼看待伯爵公子的呢?雷利亞教官?”
“第八號,時空融合,……敵第一時空泡,消滅!”
但是如果要論技巧純熟的話我方也不會遜色,艦長如此的確信着。確實“哥斯羅斯號”從就役到今天不過才三個月,要讓所有乘員培養出一體感是還有點勉強。可是個別來說的話,艦上的每個人都是熟練的士兵,要完成自己份內的工作絕對沒問題。
機雷的爆炸力與推進力是基於對消滅的原理。所以如果以保守的觀點來說,讓反物質燃料一直存留在機雷內部有相當大的危險性。因此只有在需要使用機雷的時候,才從母艦的燃料槽供給反物質燃料。
“艦長。”現任通訊士榮恩瑟琉雅前衛翔士報告着。“不明時空泡羣已經進入可通訊的範圍了。”
在完成最後的彈體姿勢調整之後,它們便將所有剩餘燃料盡數向後噴射,展開最終加速並由四面八方襲向目標。
“不管怎麼說,實際上遇到危機的是我們,所以您纔會送走那兩位。我不認爲現在我們有心情去擔心別人的狀況。雖然說批評長官有點讓我過意不去……”
“是啊,讓那兩位碰面,說不定會是我最大的功績。不過那也得先等那兩位安然回到帝都以後再說囉。”
艦長將指揮杖指向機雷炮術士。“全機雷,開始分離!”
“調頭,右四十度!敵第四號要撞過來了。”指揮杖指向負責時空泡運動控制工作的操泡航法士。
“還……”現任通訊士用她的空識知覺辨認出位於時空泡內層表面的粒子變化情況後便說道。“不是通訊!是挑戰訊號!”
但大家並沒有閒暇去感受勝利的歡喜。
“艦長,時間到了。”雷利亞提醒道。
“你在批評長官的時候還會覺得過意不去啊?這還真是一件有趣的新發現。”艦長注意看着漸漸接近的那羣黃色光點。“不過你說的沒錯。現在是我該對部下負責任的時候了。”
艦首開始轉向至起泡的那處內表面。
“不就是個好青年嗎?雖然有的時候我也會懷疑他是否能達到亞維人的基本標準,但我卻很喜歡他的眼睛。”
“機雷,開始分離。”炮術士說。“第七號,時空分離;第八號,時空分離;第九號,……”
身爲監督的基姆琉雅軍匠十翔長,現在正對反物質燃料槽甲板方面發出轉送燃料的指令。
“距離,一百謝斯天裏,五十謝斯天裏……”
在艦長席前面升起了一張戰鬥指揮桌,指揮桌的顯示屏幕上則顯示着一幅平面宇宙圖。由於事先已設定在近距離範圍內的關係,目前敵人尚未出現在屏幕上。
透過戰鬥指揮桌上的通訊機,她向全體乘員發出通告。“我可愛的部下們!來吧!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戰鬥開始!”
“艦首!”蕾克希道,指揮杖指向自己判斷應該是最早融合的敵第二時空泡的融合面。
艦首開始朝該處移動,並在那道充滿敵意的宇宙開口完全開啓前的那一瞬間,就又齊射了四枚核融合飛彈進去。
機雷一個一個脫離了蕾克希的空識知覺範圍。
先前曾經以黃色光點來顯示的時空泡,現在也改爲代表敵人的紅色光點了。
“知道了。電磁投射炮,進行發射準備。”沙流修前衛翔士裝上了控制籠手,在時空泡內的掌舵工作是他的責任。只見前衛翔士用右手將電磁投射炮的安全裝置解除,並將第一發炮彈送進炮管裏。
“知道了。”
隨着物質與反物質的相互激盪,主引擎那令人信賴的震動也持續推進着艦體。不過大概也應該有不少乘員在心裏對這種震動感覺毛毛的吧?
然而,第九號機雷卻沒有命中目標。敵方第六時空泡則若無其事般的繼續逼近過來。
敵艦在一瞬間之後就爆炸了。
如果敵方同時對時空泡進行多方向的時空融合,那麼巡察艦就會像是一隻在甕中的鱉一樣任其擺佈。基本上這是忠實照着兵學理論去執行的可靠戰法,但“哥斯羅斯號”當然也沒有配合他們的義務。
“反物質燃料充填完畢。”從機雷甲板方面所傳來的報告,經過現任炮術士沙流修前衛翔士的聽取之後,再由後者傳達給艦長。
“時空融合了,位置在……”
“全體人員都已進入戰鬥位置。”監看艦內狀態表示裝置的雷利亞副艦長傳來了報告。
“機雷,開始產生時空泡。”負責機雷工作的炮術士複述了一遍。當他在熒幕前迅速操作相關流程以後,便把頭抬起來說道。
第七號與第十號機雷也陸續消滅敵方的時空泡。只見時空泡與時空粒子一起粉碎四散,在平面宇宙上掀起了一股洶湧波濤。
沙流修轉過頭來投以詢問的眼光,但艦長只是無言的搖了搖頭。
“知道了。”操泡航法士回答道。
探查通訊士的報告響遍了全艦橋。
二十時三十分——
巡察艦“哥斯羅斯號”開始發出泡間通訊。
就在蕾克希挺起胸膛揮出指揮杖的同時,警鐘的聲響開始震撼着艦內的空氣。
在平面宇宙中連互相聯絡都很不容易,在這種情形下想要維持漂亮的陣形就更是困難了。
“挑戰訊號還在持續中,要回應嗎?”
蕾克希讚歎了起來,因爲她知道敵方的訓練程度相當純熟。
“沒關係,不用理他們。他們要是想玩的話,就先加油追上我們再說吧。”
在如此大的反作用力,對重力控制裝置當然會造成過度的負荷。這時候已經有一些身體沒有固定在位置上的乘員向前猛撞過去了。
蕾克希抓住了戰鬥指揮桌,勉強躲過了因爲反作用力的衝擊而造成的搖晃現象。
“擔心他們會很奇怪嗎?”蕾克希以挑戰的眼神看着副艦長。
同時警鐘開始在艦內陣陣響起。
“他也在考慮是不是該這麼想纔對。”
“敵時空泡,進入機雷射程範圍。”探查通訊土傳來報告。
那十個時空泡更急速接近並以包圍的陣形團團圍住了“哥斯羅斯號”。
四枚機雷從艦內發射出去以後,就跟“哥斯羅斯號”同處在相同的時空泡內,並開始各自進行緩慢的自轉運動。
“時空融合!”
紅色的光點已經將青色的光點——也就是巡察艦“哥斯羅斯號”完全包圍起來,就像是要絞碎它們的獵物般的划着一道道曲線逼近青色的光點。
敵方的宇宙艦也同時發射反質子炮。雖然那道反質子流直接朝巡察艦的正面襲來,但也被“哥斯羅斯號”緊急展開的防禦磁場彈開而擴散至外空中。
代表“哥斯羅斯號”的青色光點這時分出了四個小的青色光點,它們的軌跡正分別襲向那些紅色的光點。
隨着渴求鮮血的訊號不斷在艦內響起,十個時空泡繼續朝“哥斯羅斯號”逼近過來。
在她的空識知覺中,艦橋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現在的蕾克希彷彿正處在一個球狀空間的中心,她可以感受到時空泡這個球狀空間的內層表面正因爲時空粒子的衝擊而產生灰色的細微波動,就像是正在醞釀大戰前的寧靜一樣。
接下來電磁投射炮又再度齊射一次。
“我也喜歡。”蕾克希想起杰特的樣子,不由得笑出聲來。“包括他那些偶爾會冒出來的直接問題在內。這五天以來,連我都一直在思考有關我們種族性格的事。”
“跟兵學範本上所說的襲擊隊形一模一樣。”蕾克希批評起對方的陣形起來。“機雷,開始產生時空泡。”
地青色光點不動的情形下,其周圍的平面宇宙圖開始在屏幕上滑動起來。可以看到一顆標明“四”的紅色光點正在朝巡察艦突擊過來。
其實就算不說這句話,大家也都知道了。
“知道了。”沙流修的聲音相當的激昂。
經過一段令人焦急的漫長時間後,回應傳來了。
蕾克希那時當然不知道,當時在第一時空泡的敵艦是隸屬於“人類統合體”和平維持軍的宇宙驅逐艦“KE03799”。而艦長卡爾琛少校以下的二十三名乘員,則因爲是這場漫長戰役中的第一批戰死名單而被記載了下來。
結果並不需要去特別確定,因爲接下來又有下一個目標。
在巡察艦的正後方開始出現時空融合的狀態。
“艦尾!”蕾克希的指揮杖越過肩膀朝向後方。
“哥斯羅斯號”稍微調整艦體姿勢以後,位於艦尾的兩門電磁投射炮便開始連續齊射兩次。
結果敵方第六號時空泡好不容易與“哥斯羅斯號”完全時空融合,卻又像是要逃走般的馬上又時空分離了出去。
在那剎那間,第一輪齊射的兩枚飛彈已經穿越了時空泡,剩下兩枚則在巡察艦的時空泡內爆炸。不過時空分離後的敵第六時空泡也已經消失了。
但這時敵第五時空泡已經在巡察艦的側面完成時空融合了。
然而不論艦首艦尾都來不及即時應對。
“以可動炮羣應戰!”蕾克希的指揮杖橫向掃出,指向艦側。
巡察艦“哥斯羅斯號”也裝備了可動式凝集光炮與反質子炮,它們都是由艦橋集中控制。只見炮手們開始旋轉口徑大小不同的炮管,並向敵艦發出凝集光和反質子的奔流。
但是凝集光與反質子並沒有像電磁投射炮的炮彈那樣具備自動追蹤的功能,除了命中率遠遠不如電磁投射炮以外,甚至連威力也比不上後者。
敵艦發射了艦上的四枚反物質彈道飛彈,接着又發射反質子炮。
如果是應付彈道飛彈的話倒沒多大問題。因爲沒有經過預備加速的彈道飛彈速度不夠,很容易就會變成防禦彈幕的絕佳獵物。
但是裝備在敵方宇宙艦首的反質子炮,就比巡察艦上的可動式炮羣的威力還要大得多。如果不幸正好被擊中要害的話,就算是一艘鉅艦也有可能在一瞬間被擊破。
從敵方宇宙艦所釋放出來的反質子流化爲一團塊狀反物質,朝“哥斯羅斯號”快速逼近過來。
雖然防禦磁場已經將速度減緩了大半,但反質子流還是衝破了“哥斯羅斯號”的陶瓷結晶外殼,當外殼被貫穿之後,位於外殼內部的水也在同一瞬間沸騰了起來。接下來反質子流便重擊了重金屬製的艦艇內殼,並將內殼照解變形。另外一方面,沸騰的水則經由一部分的外殼與艦體姿勢控制噴射口噴發出去。
不待監督的操作處理,“哥斯羅斯號”的思考結晶在獲知被害狀況以後,便自動將該噴射口切離於艦體姿勢控制之外,這使艦艇的運動性能降低了不少。
由於內部同時存在着複數產生來源的關係,時空泡開始呈現出扭曲和怪異的形狀。而在那裏面的宇宙戰鬥正持續的進行中。
二十三時五分——
被稱爲第十號的敵艦終於成爲一團電漿塊了。
凝集光將敵艦的外殼打碎,將碎片直接昇華爲氣體粒子。這些氣體加上從軍艦引擎所排放出來的氫離子,使得時空泡內的粒子濃度不斷增加。遊離狀態的質子與反質子相互衝突轉變爲電磁波,讓這個封閉的小宇宙內部就像是大爆炸之後一般的灼熱。
雖然可動炮也削穿了敵方宇宙艦的外壁,但還是沒能擊落它。
加上這個的話,強制封鎖的區域已經超過四十區了。死傷以及失蹤的人員有五十個人以上,以固定乘員有二百二十人的的軍艦來說算是相當大的損害。
“你不是想要安慰我嗎?雖然說不上很洗練,但我還是很高興你有這番心意。”
杰特坐在副操船士席上,心情並不是很好。
“是一個不值得一提的地方。有一個黃色的恆星,周圍環繞着七個行星。如果把第二行星加以改造的話,應該還可以住人。所以在盡完皇族的義務之後,我想去那裏改造一下,種些符合薔薇之國名稱的薔薇。”
“那爲什麼要叫做薔薇之國?”
不,其實還是有蛛絲馬跡的——杰特想起來了,當初在道別的時候,艦長是用“我可愛的殿下”這五個字來稱呼拉斐爾的。當時杰特就隱約覺得她們之間是比長官和閣下還要更深一層的關係。
“哥斯羅斯號”開始慢慢變更艦首的方向。艦首似乎正在對艦橋抗議說自己那麼拼命爲什麼還不讓它休息,但不論如何它還是在緩緩地移動着。
杰特瞥了鄰座一眼,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以直接去問艦長啊。”說完這句話以後,杰特發現拉斐爾睜大了她那原本就大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猛瞧。
基姆琉雅臨時編成了一支緊急修理班,並派遣他們到可能修復的地方去進行修復工作,正忙得不可開交。
“對不起喔,我就是這麼笨。”杰特裝出了一副生氣的表情,但同時也安心了下來。
巡察艦“哥斯羅斯號”,爆炸沉沒。
不過,因爲在這個區域的“門”非常稀少的關係,所以也不需要去頻繁地操縱它。
“杰特。”
“難爲情還會有理由嗎?難爲情就是難爲情。”
“我記得你是帕留紐子爵嘛。”
“我不是說過嗎?我還沒成年,如果沒有父親的同意……”
“艦尾!”蕾克希喚起現任炮術士的注意。
“不是母親,是遺傳基因提供者。”
“這樣啊。那麼,那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鉅艦後方終於出現一團爆發的火球。
“我想聽聽有關你領地的事情,帕留紐子爵領地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既然被稱爲薔薇之國0;譯註:“帕留紐”是亞維語的發音,意思就是“薔薇之國”1;,那應該有很多盛開的薔薇囉?”
“如果小時候就這麼想知道的話,直接去問不就好了?”沒想到亞維人的血緣與家族關係竟然分得這麼徹底,杰特不禁有點愣住了。
“你知道禮貌這兩個字怎麼寫吧?”
杰特正煩惱着要如何打破這份令人痛苦的沉寂。
——二十三時二十七分。
一道與先前的任何攻擊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反質子洪流,就這麼襲向已經失去防禦磁場的巡察艦。
“不是這樣的。”雖然感覺上好像不太想說話的樣子,但拉斐爾還是說了。“不只是薔薇,連地衣類植物都沒有,不論是哪個行星都沒有微生物。”
“咦?”杰特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也就是說……蕾克希百翔長是你的母親?”
雖然想要用電磁投射炮瞄準,但可悲的是巡察艦的動作實在太慢,很快就被敵人閃躲掉了。
“可不是?”
“主引擎的馬力……”
還剩下兩艘。
“嗯,沒錯。”
——只剩一艘!
但巡察艦也受了傷。接近半數的可動炮羣已經無法使用,艦體姿勢控制噴射口也有多處已經遭到損傷了。
“……你說的對,原諒我。”
“爲什麼?”
少年少女這時候還不知道巡察艦已經沉沒了。雖說質量波可到達的範圍是無限的,但以聯絡艇貧弱的設備是沒辦法去偵測的,更別提還有“門”的干擾了。
當然,可動式炮羣還是一直不間斷地發射着炮火。
“啊……你的意思是,如果向遺傳基因提供者問:‘你是不是我的遺傳基因提供者?’這樣是很沒有禮貌的事嗎?”
整個空間裏都是灰塵,還有一堆一堆的碎片漂流在裏面。也許其中真的有人,但就算真的有人也無法施救,畢竟現在放出艦載艇只會變成敵人狙擊的目標,再說——狂亂的放射能風暴可不是薄薄的軍服就能抵擋的。
“九O七號區域,減壓中,已無殘留乘員,開始封鎖。”負責艦內環境的迪修書記額頭閃着汗光。
“我……”拉斐爾重新凝視起畫面來。“很不甘心,在這種緊要關頭卻什麼也幫不上忙。”
“嗯?”
激烈的反動力使鉅艦迅速往後疾退。
“爲什麼會很難爲情?”
“不要放棄,我可愛的部下們!”蕾克希斥責道。“把那傢伙從我們的宇宙中打下來!艦首!”
二艘敵艦就像蝴蝶般的在巡察艦周圍翩翩起舞,偶而還會吐出兇惡的氣息。
“你把星界軍當作什麼了?就算是以前的老朋友在軍中也不會攀親帶故。只有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才另當別論。”
“三號凝集光炮,嚴重損壞!”
“好過分啊。”杰特嘴裏嘀咕着。
也許這對兩人來說是一種幸福吧!畢竟他們還能夠保持一絲希望。但即使是這樣,現在在聯絡艇的操舵室中就已經充滿了晦暗的氣氛。
“好啊,我最喜歡聽祕密了。”爲了改變公主的心情,杰特努力的用明朗的語氣來說話。
但是就在這之間,敵方的宇宙艦突然疾衝過來,併發射了反質子炮。
“別生氣,”拉斐爾的嘴邊浮現笑意。“我不是已經道謝了嗎?”
——這麼說來,也許這真的是一件很難爲情的事吧?
杰特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拉斐爾的說法。這就好像是要他去問某人,“你是不是我的母親?”一樣,以他非亞維人的想法來說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咦?”公主對杰特投以詫異的視線。
“防禦磁場,消滅……”基姆琉雅像是發出嘆息一般的報告着。
接着沉默又開始在操船室裏籠罩了起來。
但是這個宇宙並不會讓人有其中孕育着生命的預感,它只會誕生出死亡。人類互相表現出明顯憎惡的結果,只會產生死亡而已。
“很棒嘛。”
“杰特。”
“原來是這樣。”杰特將兩手交叉在胸前思索着——老實說,還是搞不懂爲什麼會“很難爲情”?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有關出生的祕密的事嗎?”
跟短艇不同,能在平面宇宙航行的聯絡艇不能只靠控制籠手操縱,因此在座椅的前面也有另外一套操舵裝置。以杰特的觀點來說,這是一套“非常適合宇宙船”的設備。
“我的遺傳基因提供者是艦長。”
那道反質子流終於穿透了“哥斯羅斯號”的外壁,甚至連內壁也防禦不住。它擊中了反物質燃料槽,破壞了磁氣護柵,失去控制的反質子開始襲向巡察艦的構成物質。
拉斐爾抬起頭來,不過杰特卻無法從表情看出她剛纔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定是的。”像是自己安慰自己一般,杰特如此自言自語着。
——而在這個宇宙中活着的,也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
“當然。”杰特感到有點困惑,爲什麼突然扯到這方面的話題?
“如果你是指那艘巡察艦的話,他們一定不會有問題的。”雖然這種話完全沒什麼根據,杰特還是說了出口。
艦橋內瀰漫着絕望的氣氛。
敵艦因爲迴避可動炮羣火線的關係,而被逼人了電磁投射炮的射程中。
“我纔沒生氣呢。”
“謝謝你。”
艦長和所有乘員心中所想的都是這句話。
“什麼?”
但是由最後一艘敵艦所發射的反質子炮已經直奔艦側而來。
“嗯。”拉斐爾用力猛點了一下頭說道。“非常奇怪的話。”
“是這樣的嗎?可是到底那裏奇怪了呃?難道直接去問艦長有這麼奇怪嗎?”
蕾克希閉上了眼睛,但她的空識知覺卻還很清楚。
“可動炮羣,集中在敵艦右邊,把它趕到艦首去!”
艦內各區陸續傳來了兇報。
現在在這顆可稱之爲獨立宇宙的時空泡裏,如果除去極少數的浮游粒子不論的話,就只有這艘聯絡艇而已了。在聯絡艇的操舵室後面有氣閘室,也有洗臉檯和睡眠室。雖然也就只有這些空間,但這已經是這個宇宙裏惟一可以讓人類生存的居住空間了。
雖然這麼說,但是存在於這個宇宙裏的智慧生命體的其中一半,卻墜入了深沉的憂鬱之中。而剩下的另一半雖然也稱不上心情很好,但卻想要試着把這個宇宙的氣氛變得明朗一些。
坐在操舵士席的拉斐爾則是板着臉孔,一言不發地看着平面宇宙圖的畫面。
“哎呀哎呀,星界軍還真是複雜啊。”杰特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就算真的是這樣,也未免……”
但,先打破沉默的卻是拉斐爾。
“這可是一件很難爲情的事啊,杰特。”
“你不是已經幫了我很多忙了嗎?現在的我也只能依賴你而己。或者你的意思是說,我的生命還不能滿足你那高貴的義務感嗎?”
這一擊是非常致命的。
“負責探查工作的人是一個很喜歡花的男子,所以就隨便取些花的名字。像百合之國、茶花之國之類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杰特感到不安起來了。“我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前方第三號噴射口,無法使用!”
“喂,拉斐爾。”杰特試着跟她聊天。
“這個祕密,我只在這裏跟你說……”
“我真的以我自己爲榮。因爲從小時候開始我就認識了普拉奇雅卿……不,是艦長,而且我也很尊敬她,對她就是我的半身來源這件事感到相當自豪。最重要的理由是,我真的是愛之女,因爲艦長就是父親的愛人。以前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也一直覺得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該有多好……”
“我還沒脫離地上世界的想法,一聽到就是這種反應了。”杰特解釋着。“但是……我真的完全看不出來耶。”
像是要發泄積鬱般的連續三次齊射。
“是啊……”
“而且,就算我真的去問了,也不見得會有答案。能夠讓小孩子知道自己遺傳要素的人,只有他或她的血親而已。”
“這也是禮貌?”
‘對,禮貌。”
“有夠複雜。”
“我可不這麼認爲。”
“如果可以帶你到我故鄉去住個幾年的話,你大概就會明白‘複雜’是什麼意思了。”
“也好。等到盡完皇族的義務後,就跟你一起去那裏吧!”拉斐爾的語氣稍微活潑起來了。
“好啊,一定喔。”杰特回答着,但他的內心卻被痛苦所啃食。
——你忘了啊!到那時候,你看起來大概只是大了十歲,還是一副很年輕的樣子,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已經很老了,甚至可能早就死了……
“但總可以問你父親的……克琉布王殿下的情人是誰吧?該不會連問這種問題也很沒禮貌吧?”
“當然了。”
“是這樣嗎?”
“是的。這樣也複雜嗎?”
“真的很複雜。”杰特用很確定的語氣說道。“那倒底是誰告訴你蕾克希百翔長是克琉布王殿下的情人?”
“沒人說也知道,艦長常到王宮來的。”
“真是複雜啊。”
“杰特,我已經聽夠了喔。”拉斐爾的眉頭皺在一起。“總覺得很不愉快。”
“請你別介意。”杰特說道。
拉斐爾本來似乎還想對杰特說些什麼話,但最後她的目光又回到屏幕的前面。
“就算沒遺傳基因這回事,我還是喜歡普拉奇雅卿。從我還在王宮的時候就很尊敬她,在艦上的時候就更不用說了。我也尊敬其他的翔士與從士,雖然其中也有像蟲子一樣惹人厭的人。不過,如果大家都能平安無事就好了……”拉斐爾像祈禱般地低下了頭來。
原本差點可以成功的從深海中浮出海面的氣氛,現在又硬生生的被拉進海底去了。
現在連杰特也說不出話來了,他只能看着屏幕發呆。
“是啊。”杰特的腦海中正逐一浮現着自己曾經在巡察艦上碰過面的人。雖然只有短短五天的相處時間,但碰到的幾乎都是好人。雖然並不會因此而完全推翻亞維人是暴虐侵略者的先前看法,但至少自己也沒有希望他們去死的強烈理由。
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兩天裏,除了輪流睡覺的時間以外,杰特將他還記得的馬爾地鈕行星生物特性一個一個說給拉斐爾聽。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還因爲這樣逗笑了拉斐爾好幾次。
“杰特。”終於拉斐爾又把頭抬了起來。“可以聽一下有關你故鄉的事嗎?”
在聯絡艇中度過了兩天以後,杰特和拉斐爾總算抵達了菲布達胥男爵的領地境內。
“啊,當然可以。”杰特有點喫驚。“要從那裏開始呢?跟你的領地不一樣,我有很多事可以說……”
拉斐爾則繼續低頭不語。
杰特這才發覺到,原來剛纔自己一直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把玩着胸前的人造寶石,那就從上面所刻的生物——雷茲翁它那悲慘的覓食生活開始講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