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計謀
《星界系列》 · 森岡浩之 · 5909 字
踏入餐廳的多雷夫·保路玖·猶布戴爾·萊姆塞路,確認了一下自己最喜歡的靠窗座位的情況後,安心地鬆了口氣。在可以容納十萬以上人口的人工行星修技館中,有着衆多庭園。她們有着各自獨特的個性,並且從不同的位置觀察,可以窺見她們形態各異的身姿。在這些位置中,萊姆塞路認爲,只有從那處靠窗位置所看到的景色,纔是最爲動人的。恆星阿布利阿魯被光纖維所牽引的陽光灑滿庭園;到處盛開着山櫻桃雪白惜弱的花朵;清澈碧透的汩汩溪流緩緩淌過。
萊姆塞路喜歡獨自坐在那裏進餐。雖然幾人一起嘻嘻哈哈地喫飯也挺不錯,但一天中有個把小時讓自己安靜思索,卻更爲難得。對於他這樣的訓練生來說,孤獨的機會彌足珍貴。
正當萊姆塞路想走向靠窗的座位時,他發現了卡修南秀·維夫=哥斯·艾魯。
對方帶着一如既往的無聊表情,沉默地喫着肉制料理。
似乎注意到了萊姆塞路,艾魯把視線飄向別處。
對於艾魯的心情,萊姆塞路感同身受。如果換成是他發現自己被艾魯注視的話,大概也會作出相同的反應吧。也許還會表現得更露骨一些。
萊姆塞路決定放棄這次難得的孤獨機會。
今天他有一件無論如何都必須與艾魯商量的事情。
那件事本該早就說出口,但在自己的猶豫不決中拖拉着浪費了許多時間。現在甚至感到有些爲時已晚了。
雖然腦中浮現出既然晚了乾脆就放棄的想法,但萊姆塞路終究還是鼓足勇氣,畢竟命運是要靠積極開拓的。
萊姆塞路坐到艾魯的正對面。
“有何要事,多雷夫?”艾魯說到,“是超乎想像的重大事件吧?”
“當然了”萊姆塞路點點頭,“是讓我不得不與你同席的重大事件”
“明白了,有話快說”
“簡單來說”萊姆塞路深呼吸後提議道,“我們握手言和吧?”
帶着防範陰謀的表情,艾魯足足凝視了萊姆塞路一分鐘有餘。
看着艾魯的表情,萊姆塞路胸中驟然升起一團怒火。如果注意到那件事的人是艾魯就好了。然後,由艾魯提出這個提案的話,他就不必如此苦惱了。
但現實是殘酷的,萊姆塞路痛下決心如此提議後,艾魯根本沒能體諒到他的用心良苦。
你難道就沒有絲毫想像力嗎?——雖然很想這樣怒吼,但在這裏吵架也於事無補。
“怎麼樣?”萊姆塞路焦急地催促對方回答。
因此,修技館課程的最後一環是平面宇宙航行的實習也就不足爲奇了。
這對訓練生來說是有如噩夢般的事。而對教官來說也是煩惱之源。因爲彼此厭惡之人要遠比相愛之人更稀有。
“恩”
“那又怎麼了?”
萊姆塞路試着露出笑容。雖然勉強成功了,但自己能感到很僵硬。
“當然了,我不會傷害無辜之人”萊姆塞路補充了一句。
然而,沒人打擾的地方卻不太好找。人跡罕至,沒有監視器的地方固然有很多,但那種地方卻通通上着鎖,無法偷偷潛入。而能夠自由出入的地方,無一例外全部引人注目。
用萊姆塞路的話來說,星界軍的這個傳統根本是多管閒事。雖然他有自信能與絕大多數人順利交往。但也沒有必要和所有人都成爲知心朋友。連無聊爭議都不會發生的話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實際危害。當然了,這裏所說的「絕大多數人」的意思是指,除艾魯以外的全人類。
實習用的是聯絡艇,二人一組搭乘。這也沒什麼問題。
艾魯無言地點了點頭。
食物很快送到餐桌上。
艾魯似乎馬上理解了他的用意。
要與艾魯在狹窄聯絡艇中渡過三天時間的生活,實在過於恐怖。如果能讓他逃離這種殘酷命運,就算要他去漂浮着惡臭的深厚大氣之下,把頭浸泡在聚集醜陋毒蟲的污泥之中,他也會樂意奉陪。
“同感”萊姆塞路由衷地沉吟道,“就算泥漿中有着氣味難聞的爬蟲,我還是會覺得泥漿比較好”
“那就由我來指點你吧”萊姆塞路心情舒暢地說道。
看到艾魯臉上浮現出的苦惱神色,艾魯心想光憑這種眼福,就足以賺回自己提議的本錢了。
“那就去你的房間”
雖然對於懲罰早已有所覺悟,但如果被人半途阻止的話,無疑很掃興。
萊姆塞路躲在牀鋪上,盯着端末腕環的畫面。
“你還是算了吧,這樣是噁心不了我的”
爲了與其對抗,萊姆塞路開始列舉卡修南秀的失敗與罪責。
“不過……”艾魯忖量着,“離公佈分配名單隻有十天了。還來得及嗎?”
“那麼,談話結束”萊姆塞路準備起身。
艾魯起身,沒有道別便轉身離去了。
“是嗎?不需要的話就好。那麼,你贊同這個提案嗎?”
熄燈時間過後,艾魯發來了聯繫。
“忘記泥漿的事吧,還有毒蟲”
“不過,這裏太顯眼了”
當然了,教官並沒有寬大到會因此就給他交換搭檔。
萊姆塞路能理解其中的意義。步入星界軍後,偶爾會與合不來的人搭檔吧。雖然有提出反對的權利,但並不一定會被上司採納。而在戰場上,人際關係的好壞很可能直接關係到生存率。不,就算是平日的航行,人際關係的摩擦也常常會使艦船暴露在危險之中。
“當然了。雖然不知道你懷有何種偏見。只要明顯是我的錯,我當然會謝罪。總之,待會兒我再向你說明。你先離開這裏,去自己喜歡的地方,好好喫個夠吧”
“你由於自己所犯的失誤,即將垂死之際,我正好趕來救場。你因此對我感激涕零,而自我反省;最後我寬宏大量地原諒你。覺得如何?這樣一來,自然誰都不會懷疑”
所以他想到的下一個解決方案就是假扮與艾魯握手言和。雖然也會很辛苦,但總還不及共同生活的難度。
“原來如此”萊姆塞路感到有些胸悶,但仔細想想的確如此。“那你準備怎麼辦?”
“你有種就來試試吧,多雷夫!結果這就是命運。天真地以爲能與你配合做些什麼的我,真是該被詛咒”
“對不起了”
“你呢?”
不久後,艾魯帶着陰鬱的表情沉吟道,“情非得已……”
“留到明天解決吧”萊姆塞路終於發聲道。
“哦~”艾魯眯起了眼睛,“看來不得不講解一下了。所謂的你犯下的過失到底是什麼,還有你應該向我訖求原諒的原因”
萊姆塞路並不害怕實習。他做了充足的模擬訓練,深信自己完全能夠勝任操舵。從拉庫法卡魯到附近的〈門〉是趟三天左右的愉快旅途。而且,星界軍爲了照顧那些會掉隊的可憐蟲,大概會在沿途派出數艘軍艦以防萬一吧。
經過了漫長的一個小時後,萊姆塞路對於艾魯的認知程度更上一層樓。他的結論是讓艾魯活在這個世上等同於違反世間的普遍正義準則。就算親手停止卡修南秀·維夫=哥斯·艾魯的呼吸,也並不值得感到愧疚。或者說,讓這種人活着,必將使自己的餘生揹負罪名。
“我沒自虐症”萊姆塞路說,“與其自己被抽,我更喜歡抽別人”
“我是認真的,握手言和吧?”
“我不是叫你別動嗎?”萊姆塞路怒斥道。
“無辜與否是你自己判斷的吧,那麼……”艾魯似乎想說什麼,但卻搖了搖頭。“嘛~那種事無所謂。不必再延長這種苦修般的對話了,我沒半點自虐的傾向。憑什麼我非得與你握手言和不可?”
不過,在數萬人的訓練生中,只有一組人選不必爲之煩惱。那就是萊姆塞路與艾魯。但凡認識他們的人,都斷言這兩人一定可以構築糟糕到足以流傳後世的惡劣人際關係。
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讓人在準備萬全的實習航行中體驗一下最惡劣的人際關係,只有能忍受這種關係者纔可以授予翔士修技生的階級章吧。
“那你準備怎麼做?”
“不知道怎麼做的話,我就指點一下你吧”艾魯表示積極配合,卻引來萊姆塞路怒容滿面。
“我應該笑嗎?”
“你是在向我挑釁嗎?”萊姆塞路生氣了。“剛剛叫我同席的那根舌頭還沒幹,現在就要趕我走。你到底想怎麼樣?”
“所以說,你就坐在這裏喫你的飯吧。沒有時間了。難道不該現在就開始嗎?”
在修技館的餐廳中,適合阿布口味的食物一應俱全。不過萊姆塞路現在沒有考慮飯菜搭配的心情。幸好有每日推薦的菜單,於是他就要了一份。雖然他一直認爲,那些唯唯諾諾地選擇大廚師長推薦料理之輩,是搞不清自己到底想喫什麼的愚蠢之人。不過,也許只有今天他得感謝這種菜單。對他來說,目前情況下無論喫什麼都味同嚼蠟。
要是在這裏大動干戈的話,教官或是警衛從士大概就會馬上趕來吧。學生之間是嚴禁暴力行爲的。
“哪裏自然了!?”萊姆塞路反駁道,“什麼叫做我所犯的失誤?順便再告訴你,我沒有地方需要你來救助”
“即使蟲子帶毒,我的選擇還是一樣。不過,你是不是愛好自虐?”艾魯眼中帶混雜着一絲同情之色,“雖然覺得很可憐,但請別把我也捲入你異常興趣之中。嘛~~如果你要求我用鞭子抽你屁股的話,我是不會吝嗇助你一臂之力的。倒刺的鞭子你看如何?”
“這件事再次證明了你的愚蠢,我房間的大小不是和你的一樣嗎?”艾魯說到,“那麼,怎麼辦?”
“憑什麼要聽從你的吩咐?”艾魯還擊道,“我最不能忍受得就是讓你的骯髒血跡灑滿我的房間”
“不,雖然你想不出來並不奇怪,但還有個自然些的方法喲”
“是我沒說清楚呢”萊姆塞路罕見地反省了,“我們裝出握手言和的樣子吧?”
萊姆塞路躥出自己的房間,對面就是艾魯的寢室。
阿布在學習通常空間的飛行駕駛時,沒有任何能難住他們的地方。在構築了龐大帝國的現在,他們依然沒有忘記自我的起源;他們是爲在真空中翱翔而誕生的存在;阿布的幼兒學會操舵要比幼貓學會捕食更輕而易舉。
“不知爲什麼我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嘛~~算了”
雖然對於萊姆塞路他們來說現在是深夜,但修技館採用的是交替時區制。對於另一半學生來說,現在正是白天。而且似乎正好是上學時間,走廊中的學生川流不息。
“我管你該幹什麼,隨你便”
“這是不得已的方法”
問題是,讓兩個關係最爲惡劣的人同組。這令人戰慄的修技館傳統!
“我可不會讓你這種傢伙進我的房間”萊姆塞路對此表示嚴正拒絕。“而且那地方對打架來說太狹窄了,你連這種事也不知道嗎?”
然而,平面宇宙航行就是另一回事了。從爲了理解名爲數學或物理的理論而掌握的基礎原理開始,直到使平面宇宙航行成爲可能的相關機器的工程學知識。這些都必須花上大量的時間去學習。修技館進修之人,在學習平面宇宙航行上所花費的時間要遠遠多於學習如何戰鬥。
“你想幹什麼?”艾魯責怪道,“我們不是必須裝出關係很好的樣子嗎?”
“一點也不會明顯。這個世上沒有我會犯的錯,更不會來訖求你的原諒。
萊姆塞路喚出模擬窗口。
而更讓他火大的是,今天的推薦料理中充滿了他最討厭的大蒜。
兩人在廣闊修技館內到處奔走的過程中,睡意越來越旺盛,與此呈反比的是怒火卻越來越乏力。
“不要說了”艾魯打起冷顫,“聽着就讓人毛骨悚然”
“嗯……有道理”萊姆塞路無奈地又坐了下來。“不過,我並不喜歡這樣”
“必須趕上”萊姆塞路說,“不然的話……”
“廢話。難道你以爲我是那種有異常興趣的人嗎?”
“基本的構思不錯”萊姆塞路頷首道,“不過,角色位置互換一下效果會更好”
“什麼意思?”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萊姆塞路不禁喃喃自語。如果連這句話也不說出口的話,他實在難以平息自己的怒火。
“什麼?”
“你說什麼胡話呢?”萊姆塞路打量着飯桌上的料理。“這些怎麼辦?”
“需要一個產生友情的契機。因爲發生了某事,所以至今以來關係惡劣的我們纔會握手言和,變成好友。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了”
“找個某處的倉庫。在沒人打擾的地方,好好做個了斷吧”
“要說在這種時期,突然產生友情這種事,誰也不會相信”畫面中的艾魯說道,“一看就知道是爲了實習而故意製造的謊言”
“恩,稍後會和你說的。總之,你先閃一邊去吧”
“很好!你待在那裏不準動”
“考慮到正在進餐,這次就這麼辦了。那麼你的理由呢?”
“聽到這點,我就放心多了。我看人的眼光果然很準”
“我身負的崇高使命,他人是無法理解的吧”萊姆塞路宣言道。“就算這種善行會招來懲罰,我也必須除掉你這禍害”
艾魯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萊姆塞路詫異道,“你也會有道歉的時候……?”
“我也不想說啊,那麼你同意了?”
“嘛~這是比沾滿泥漿感覺好些的建議。不過也就好上那麼一點。比起裸足在毒蟲泥漿中步行卻要更辛苦”
“嗯,看來我離開纔是更簡單的選擇呢”艾魯放下筷子,將喫到一半的料理從桌上撤下。
“我覺得效果會更明顯”
“我拒絕”艾魯反應冷淡,“要與你握手言和,我寧願在某個地上世界的泥漿中打滾”
“馬上就將進行平面宇宙航行的實習了吧”
“等等”萊姆塞路剛取好筷子,艾魯就說道,“我想過了,關係突然改善未免太不自然”
“正合我意”
然而,沒等他趕到那裏,途中就遇上了飛奔而來的艾魯。
“原來如此……”
“既然決定了,就擺出稍微明朗點的表情。必須看起來很高興纔行”
“看過名單了嗎?”萊姆塞路偷偷問道。
“看了”艾魯點點頭。
“怎麼回事?”
“不知道”
這天早晨,平面宇宙航行實習的搭乘分配名單正式發佈了。上面清楚地記載着,萊姆塞路可喜可賀地與艾魯以外的訓練生同爲一組。雖然不能說是關係和睦,但總比艾魯要好相處得多。
雖然不知道艾魯的心情,但他的感想大概也差不多吧。
雖然高興得快跳起來了,但心中卻有個無法解開的困惑。爲何兩人沒被分爲一組呢?實在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嘛~”艾魯說道,“大概是我們自我意識過剩吧”
“就是說對於學生關係,教官沒我們以爲得那麼明察秋毫嗎?”
“只能這麼想”
萊姆塞路不滿地哼了一聲,“那我們不是白努力了嗎?”
“雖說是努力……嘛,算了吧”
裝作握手言和的計劃,結果還是流產了。那天以後,兩人乾的事不過是尋找鬥毆的場所;而且最後還是沒找到。雖然不想讓對方誤以爲自己膽怯了而難以啓齒,但萊姆塞路其實早就已沒了打架的興致。
“再見了,萊姆塞路。我們彼此都要進行實習準備。大概不會因此再次碰面了。真是可喜可賀”
“等等。這樣你就能認同了嗎?”
“當然不可能。不過,雖說是不可理解的原因,但總算是實現了我的願望。除此之外,你還想怎麼樣?”
“就算是給我一個富饒的邦國,只要不明白理由,我就不能接受”
“我也一樣。不過,這次不是送我一兩個邦國這種三等小獎。而是不用和你在密室中生活!在這種無可比似的大獎面前,理由根本無足輕重。你想做什麼?難道打算向教官抗議嗎?”
“怎麼會……我不過是想知道原因罷了”
“如果我們成爲獨當一面的艦長,就能查尋理由了。到那時爲止就隨你想像吧”
是的,教官們是如此判斷的:兩人年紀輕輕居然就染上了龍陽之好。
教官們對於訓練生情況的洞察之仔細,要遠在萊姆塞路的預料之上。教官不僅知道了兩人每晚在館內徘徊,還知道他們在尋找能夠兩人獨自的地方。然而,就連教官們也想不到兩人目的竟是爲了決鬥。在教官們百思不得其解後,得出一個駭人聽聞的結論。
萊姆塞路點點頭,艾魯行了個軍禮後,徑自離去。
之後,多雷夫·保路玖·猶布戴爾·萊姆塞路一帆風順地完成了實習航行,並從修技館畢業。他的翔士修技生時代在某艘戰列艦中渡過,在獲得了列翼翔士的軍銜和艦長紋章後;他同時也獲得了查尋自己訓練生時代評語的權限。
隨後,當他得知了自己之所以未與艾魯同組實習航行的原因時,不禁暴跳如雷。他甚至覺得如果早知會受到這種恥辱,還不如當時就提出抗議。
“恩,也對”
因爲對艾魯的離去感到極爲細小的一絲寂寞,萊姆塞路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