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小的戰爭
《星界系列》 · 森岡浩之 · 9860 字
第三章小小的戰爭
照這種情況看來——杰特心裏在想——我還真的變成行李了。
由於聯絡艇開始加速的關係,杰特也只好背靠着位於氣閘室與操舵室之間的牆壁上坐了下去,他得要抬起頭來才能看得見已經變形成躺椅模式的座椅。
而且他還是什麼都不能做。拉斐爾正忙着操縱聯絡艇,而前任男爵也很快就追上了二十年的經驗差距,如今正熟練的操作着終端電腦。那兩個人不但不太需要杰特的幫忙,甚至從頭到尾也沒搭理過他。
現在的心情實在是糟透了。
仔細想來,我的人生大概都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吧——雖然場合不太對,但杰特還是開始回顧起自己的前半生來他發現與其硬是要向命運挑戰開闢出一條自己走的路,還不如想開一點聽任對方的擺佈也許還樂得輕鬆。
“殿下。”前任男爵對拉斐爾說道。“現在事情可能有點不妙。”
“怎麼說?”
“我那兒子已經搭乘交通艇離開城館了。”
“那艘交通艇有武裝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這名老貴族聳了聳肩。“畢竟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領地所發生的事了。喔,對了,請您稍候,讓我從思考結晶那裏把相關的資訊調出來。”
前任男爵的手指開始在終端控制桌上飛舞着,並盯着眼前屏幕的顯示畫畫有好一段時間。
“怎麼樣?”眼見前任男爵的背影突然變得陰鬱了起來,杰特連忙站起身來探過頭去。這麼一站才發現身體胸口以上的部位全都夾在操舵士席與副操舵士席中間,而頭則快要頂到操舵室前方的機械設備,這實在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想,他操縱的應該就是這艘船了吧。”前任男爵指着屏幕上所顯示的四行船泊諸元簡介。“它是由達克帖夫造船所所製造的塞格諾九四七型,並裝備有兩挺連卡夫四O型艦載凝集光槍、而這兩挺武器則是這艘船的特別配備。”
“可以由這裏控制它嗎?”
“我想是不可能。那小子已經將艇上的思考結晶與城館內的思考結晶網之間的連結切斷了。”
“是嗎。”拉斐爾專注凝視着眼前的屏幕畫面。先前出現在前任男爵前面的塞格諾型聯絡艇諸元資料,已經傳送到她的屏幕上。“前任男爵,到頭來,也許我還是非得殺了你的兒子不可。”
前任男爵的臉上浮現出茫然冷漠的神色,杰特完全無法猜出來他的心裏在想什麼。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才從他的口中緩緩吐出了這幾個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可是,”杰特忍不住插話了。“這艘聯絡艇有武裝嗎?我記得好像聽誰說過是沒有武裝的樣子。”
“嗯,是沒有武裝。”
在那艘聯絡艇上面的人,不過就是一個只是翔士修技生的小女孩,一個年老的造船技師,還有一個從來沒受過軍事訓練的地上人小鬼而已。
“不要再說下去了,少年。”前任男爵終於開口了。“這件事還輪不到你來驚慌失措。”
“可是,我……”
原來公主真的去實行這句歇後語了啊。雖然在戰場上這麼做確實是很沒有效率,但它的確可以用來當作反質子炮的代用品。
“那麼杰特,你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和其他三艘船不同的地方是,“菲布達胥淑女號”的操舵裝置是亞維人專用的,所以其他地上世界出身的家臣們也不可能會操縱它。再加上它是領地內惟一的武裝艇,不論就性能上或是價格方面都凌駕於其他三艘船之上。
“第十一工廠的遠端管理還在繼續運作嗎?”
“你當我是傻瓜嗎?”拉斐爾瞪着杰特。“勝利機率連百分之十都不到,這點小事我還是知道的。”
“不然還有別條路可以選嗎?”
全力減速!
然而,當愛艇衝出那團氣體之後,“菲布達胥淑女號”的外殼突然產生了高熱熔化的現象,同時在操舵室內也充滿了大量的放射能風暴。
“你到底在生氣什麼,杰特?”拉斐爾不明所以的問道。
“你很遺憾?難道你只會這麼說嗎?”杰特的語氣突然充滿了怒意。
距離還太遠……
對喔!杰特總於鎮靜下來了。明明就跟自己沒什麼關係,杰特竟然驚慌失措了起來。可是——爲什麼自己會那麼慌張呢?
男爵終於明白自己已經犯了致命性的錯誤。
拉斐爾的手指開始在控制籠手裏握出了複雜的形狀,這使得位於聯絡艇各部位的八處姿勢控制噴射口開始怒吼了起來,也讓聯絡艇開始不斷變更其航行方向。
——來了!
和那些人比較起來,男爵本人可是已經被編入預備役的十翔長,雖然他也沒有任何實戰經歷,但至少也在模擬戰鬥中累積了相當多的經驗。
“自信?”拉斐爾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似乎無法理解杰特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因爲,大部分的人殺了人以後都會有驚嚇的表情啊。”
拉斐爾感覺到危險正從她的身後襲來。
“當然是沒有啊,可是……”
心臟快要從喉嚨跳出來了,如果在抓住機會以前自己就先被凝集光系中的話,那麼一切就完了。
“我從來就不想刻意裝出一副溫馨的樣子!”拉斐爾的情緒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了。杰特實在是太無理取鬧了,自己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爲什麼非得要驚慌失措不可?
“可是……”
在目送“菲布達胥淑女號”以最大加速朝星系外飛翔離去以後,拉斐爾將聯絡艇的航行目的地變更至第十一工廠。
前任男爵代替支支吾吾的杰特說明了起來。“伯爵公子閣下似乎是有所誤解,以爲殿下並未將這艘聯絡艇被破壞的可能性考慮進去。”
“我只是個行李而已,沒錯吧?”杰特聳了聳肩。“所以我是不會有任何意見的。不過,我只希望你以後偶爾還會想起我就好了。”
真是毫無意義的舉動。確實那團氣體是可以用來抵擋凝集光的攻擊,不過也只能擋一瞬間而己。畢竟引擎排氣一下子就會擴散掉,只要這艘愛艇持續發動攻擊,那團氣體根本就沒有什麼作用。
由於大部分的反物質燃料已經全部噴向男爵乘艇的關係,現在聯絡艇也只能以緩慢的加速度向前行進。
“是的,這裏是管制室,我是穆妮希。”
——她到底想幹什麼?
雖然不會從表情上透露出來,但亞維人也是很怕死的。再說現在的拉斐爾還揹負着兩條人命。
男爵的手指開始勾住了位於扶手上的凝集光檢扳機。
“看到?杰特根本不可能看得到男爵被殺的樣子。”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說實話,我真的鬆了一口氣。可是,我覺得你應該稍微表示出一點歉意來纔對……”
拉斐爾閉上了眼睛,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空識知覺上。
“你大概是不希望親眼看到公主殿下殺人吧?”前任男爵的話語中充滿了笑意。
“可是你看起來連一點驚嚇的表情也沒有,不是嗎?”
絕對不可能會輸的。
“這……”
拉斐爾立刻變更航向。
“就算露出驚嚇的表情,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
更何況這艘愛艇的性能應該還要比對方稍微強一點。
理論上,要事先預測以光速迎面而來的死亡是不可能的。換句話說,這是一場直覺與直覺的決鬥。勝負分曉的關鍵,只看幸運站在誰那一邊。
“如果我不殺死他的話,我們就會被他殺死了。”
惟一還倖存的聽覺則感知到艇內傳來的各式各樣警告聲。
“爲什麼我非得表現出驚嚇的表情來不可?”
聯絡艇的艇尾以復退的姿態斜向撞上了男爵的乘艇。
果然正如自己所料,父親已經在那艘聯絡艇上了。而且他還真的讓自己的兒子陷入於危機之中……
位於聯絡艇外的偵測裝置感知到因殘骸物質而散射的凝集光,隨即透過空識知覺傳人了拉斐爾的腦中。
男爵搞不懂,光靠引擎排氣就想對這艘愛艇造成傷害?再說不論排氣的濃度再怎麼高,溫度也還是相當低的。
“唔哇!”
眼睛與空識知覺器官在一陣灼熱般的刺痛竄過以後,也喪失了知覺的能力。
再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不過,如果男爵的父親沒有在那艘聯絡艇上幫忙的話,那麼他應該就可以成功的阻止她把燃料從工廠中偷走。
男爵從空識知覺中感受到一團氣體。這團柱狀的霧就像是一根想要貫穿自己的棒子一樣,直接朝艇首逼近過來。
“杰特你呢?”
終於,對方快要進入自己的射程距離了。即使目標的引擎排氣和宇宙中的殘骸物質削減了一部分威力,也足以讓凝集光產生致命傷害的距離,就只差那麼一點點了。
在男爵的凝集光線擊向聯絡艇的前一瞬間,拉斐爾重新發動了主引擎。
“這只是言語上的比喻,殿下。因爲殿下當時就在我那兒子被殺的現場,所以在意義上是一樣的。”
男爵的嘴脣浮現出苦笑。不過如果要爲了這種事怨天尤人的話,那麼自己就真的是太嫩了。
兩道凝集光也在同時以極近的距離掠過了聯絡艇。
男爵在控制籠手內的手指開始作出了全力加速的動作,硬是將那團像瀑布一般朝自己衝下來的氣體衝散開來。現在自己可沒有多餘的迴避時間,再說爲了要確保再度狙擊的機會,這麼做是最快的方法。
“永別了,父親大人……”男爵如此喃喃自語着。
“我從來就沒有以輕賤的態度看待人命!”實在是太令自己意外了,看着杰特那副怪物般的眼神,拉斐爾的內心大感震驚,彷彿眼前的杰特和平常的那個杰特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她開始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忍受被眼前這個青年叫‘拉斐爾’這個名字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爲什麼我非得表示歉意不可?我只是在儘自己的義務而已。如果會覺得有罪惡感,一開始我就不會這麼做了。”
“我當然知道我講話有點亂七八糟,”杰特承認了她的結論。“可是,我覺得一個人類面對這種事情還是不能太冷靜,這樣才比較自然。像你現在這樣子……實在是太冷酷無情了啊!”
和燃料槽小行星不一樣,反物質燃料工廠無法藉由遠端操作而爆破。就算想要強迫解除反物質燃料的密閉狀態,工廠的思考結晶也會將該道指令視爲某種指令上的錯誤狀態而不予執行。
男爵的空識知覺已經捕捉到聯絡艇的位置了。對方正朝着第十一工廠的方向前進當中。
又一道凝集光掠了過去。
“不會的,殿下,這畢竟是一場戰爭啊。”前任男爵彷彿像是毫不在乎一般的接受了拉斐爾的勸慰言語。
鮮血從男爵的口中噴了出來。
“這就是亞維人的典型想法啊,少年。”前任男爵笑出聲來。“公主殿下不是因爲相信自己會絕對必勝才說出這樣的話。依我的看法,她應該是覺得現在就算去考慮死亡以後的事也是於事無補;所以我惟一能確定的是,現在的她正在全心全意的考慮要怎麼做才能活下去。”
亞維人有一句歇後語是這麼說的:“用反物質當推進劑——浪費”。
在迎接死亡來臨的最後一瞬間,男爵在心裏由衷的讚歎着公主的戰略。
“這、這個……”穆妮希欲言又止。“不知道爲什麼,管制室的機能突然陷入,這個,不完全狀態,目前無法接受任何控制指令。爲什麼公主殿下能夠做到這種地步,這一點我們一直都很困惑。”
“你這麼說的確有道理,我也真的很感謝你,畢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我真的不敢相信,你竟然會把人命看得這麼輕賤……”
“你可是殺了一個人耶,怎麼可以只用這句話輕輕帶過……”
男爵的乘艇已經逼近過來了,現在應該已經來到危險距離之內了纔對。
“這也是亞維人的典型想法之一。”前任男爵評論了起來。“與其投降,不如賭上那百分之十的機率。而且這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當然也不會去在乎他人的評論。”
“結束了。”拉斐爾抬起頭看着杰特的臉。可能是因爲先前聯絡艇連續激烈變換姿勢的關係讓他撞到了什麼東西,現在杰特的眼眶底下出現了一塊淤青。
聽到拉斐爾似乎還認爲自己會贏,杰特更加的驚訝了。不過數字還是如他所預期的一樣糟糕。“就算這樣,你還是要跟男爵打嗎?”
“嗯,我已經殺了他。”看來真的是累壞了,連自己所發出來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是別人的。“那艘交通艇還飛着,正全力加速中,不過我想裏面應該不會有人還活着。”說出這句話以後,拉斐爾便轉頭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老人。“我很遺憾,前任男爵。”
在迴避不斷以自己爲目標的凝集光的同時,拉斐爾也在尋找機會。這個機會就只有那麼一次。
男爵沒再說什麼,他關掉了通訊機。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臉頰已經滲出了汗水。
“那、那麼……”杰特說不出話來了。既然男爵的乘艇擁有武裝,別說拉斐爾能不能殺死男爵了,先擔心這艘船會不會被擊沉比較重要吧。“你的自信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兩艘小型艇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菲布達胥男爵領地擁有四艘星系內航行船。其中一艘是負責從氣體行星運送氫氣的運輸船,由於巨大笨重速度又緩慢的關係,男爵並不認爲那是一艘宇宙船,另外兩艘則是負責將必要人員送到平日是無人狀態的反物質燃料工廠與燃料槽小行星去進行作業的聯絡船;還有一艘則是男爵本人專用的愛艇,他將這艘船取名爲“菲布達胥淑女號”。
“結束了嗎?”杰特的上半身從座椅的後方冒了出來。
“豈敢,殿下。姑且不論遺傳基因,我也是亞維人,該戰鬥的時候我也會有所覺悟。”
男爵提高了愛艇的加速度。
看來公主所搭乘的那艘聯絡艇,很快就會變成環繞菲布達胥恆星運行的小碎片了。
“你把男爵殺了嗎?”
這不是訓練……
拉斐爾突然操縱控制籠手作出了一連串的動作,而聯絡艇的主引擎也因此停止,所有的逆噴射口開始全力噴出。
“管制室,聽到了嗎?”
他畢竟也是亞維人,也很清楚現在就算找公主談條件,對方也不可能會接受。而在他的意識中,從來就沒去想過要向公主屈膝求饒。
男爵打開了通訊機。
“去吧!”
“你有何不滿?”
爲了不忘記自己是亞維人,男爵每天一定都會操縱它在領地內四處奔馳。
“你講的話實在是太沒有條理了!”拉斐爾強硬的下了結論。
“可是,爲什麼杰特會不想親眼看到?”
“這就要請您問他本人了。”
拉斐爾轉過頭來問杰特:“前任男爵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呃,嗯,大概,是吧。”杰特迴避着拉斐爾的視線,並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我要先聲明,這可是一場戰爭。”
“這我當然知道。”
“我在這場戰爭中勝利了,有什麼不妥嗎?”
“怎麼可能,如果輸了我們才糟糕呢。”
“那麼,爲什麼你會不想親眼看到我殺人?”
“嗯——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耶。總而言之……”杰特低下了頭,對擠在一個狹小空間的他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對不起。我一時不注意就對你說出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話,畢竟你是一位士兵,當然也沒必要對戰鬥感到羞恥。還有,謝謝你,很感謝你保護了我。”
拉斐爾一直凝視着杰特的臉,因爲她還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真正笞案。不過她也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因爲現在在她眼前的人已經又變回自己原本所認識的那個杰特了。
“我原諒你,”拉斐爾冷淡的說。“感謝我吧。”
“啊,謝謝你。”杰特的臉上綻出了笑容。
“好了。”前任男爵打開了通訊機。“既然兩位已經達成共識,我也該掌握一下自己領地的統治權了。”
到目前爲止,前任男爵的言行沒有一點遲滯,彷彿對兒子的死絲毫不感到悲傷。
然而當前任男爵緊握通訊機時從口中所吐出來的細微言語,卻還是聽進了拉斐爾的耳朵裏。
“傻兒子……”這三個字,隱藏了深切的悲痛。
小事一樁。謝爾奈如此想着。
雖然一開始她已經設想過圓形閘門消失在宇宙中的最壞情況,但後來卻發現這不過是自尋苦惱而已。因爲那道看起來好像很重的圓形金屬閘門正好就在那個圓形洞口的旁邊,而且還因爲人工重力的關係好端端的擱在城館的天花板上。在它的邊緣有四個地方出現了燒灼過的黑色痕跡,看來應該是緊急開啓之後的結果。
她先跪下來檢查閘門的狀況,確認它沒有任何割裂的縫隙之後,便站起來轉身朝後方看去。
在明知自己一定會比敵人晚到的情況下,現在就急着要去送死實在是件愚蠢的事。正如前任男爵所言,杰特並不想趕赴戰場,而且如果這場戰爭是由帝國獲勝的話,也就更沒有急的必要了;當然,如果是敵軍勝利的話,那真的就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不善罷干休又怎樣?”瑟姆妮似乎是和謝爾奈對上了。“你給我記住,等到主君回來以後我絕對會給你好看,謝爾奈。”
“什麼決定……”
“不可能!”瑟姆妮的尖叫聲蓋住了廣播的聲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拉斐爾開始說明。“在先前的戰鬥中,聯絡艇已經用掉了大部分的燃料,所以無法進行更快的加速,當然我們會因此而浪費更多的時間。現在就算以最佳航線航行並以當地時間計算,我們也會比敵軍晚上六小時抵達史法格諾夫。”
那三個人又開始以穿上增壓服時特有的“之”字行步伐慢慢朝圓形閘門靠近過去。就在這個時候,其中一名家臣突然轉身過來了。
“你們可以丟掉那塊鋼板了。”透過無線通訊,謝爾奈對她的臨時助手們這麼說道。
“當然不是啊。”
“也就是說……”其實連杰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爲什麼看到拉斐爾冷靜的模樣自己反而會不高興。
另外一位臨時助手,也就是家政室人員之一的亞爾莎則是跟在她們的後面。她的背上揹着一隻筒狀的大型容器,裏面裝的則是氣密膠劑。
聯絡艇的操舵室內又冒出了一陣騷動。
“怎麼會,閣下!”杰特大叫了起來。“您這樣講太不負責任了!”
“你看,果然生氣起來了。”
“說實話,這點連我也無法判斷,殿下。”
“在此我由衷感到遺憾。雖然對我而言,他並不能算是一個好孩子,但他畢竟還是我的兒子;而且不用說,他也是你們的主君,所以相信各位應該也會有各自的感慨纔對。今後如果你們打算離開我的所領,我不但不會阻止,而且還會感謝你們對已故男爵的忠心,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給予援助。如果你們打算要到其他諸侯家或是帝國的機構中任職,我會盡己之能助一臂之力,如果你們希望回到地上世界去,我會發出相當一段時間薪俸的遣散費;如果有人還有其他的想法,我也會在最大限度的範圍裏協助你們去達成;當然,願意留在領地中協助男爵家重建的人,我會熱情的歡迎你們。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纔要去考慮的事了。正如大家所知,目前帝國領土已經遭到敵軍的侵略,不過我想這件事應該很快就能獲得解決,我信任星界軍,也希望大家能相信他們。最後,在一切狀況都恢復正常之前,希望大家能夠接受我的編制,我會在這一段時間裏決定本領地的繼承者,以及各位與領地的將來。”
“你還不是馬上就生氣起來了。”拉斐爾露出了微笑。
不過,在經歷一段短暫的自我分析之後,杰特終於找到了答案。
男爵死了?跟我又沒有關係。因爲我早就已經是克琉布王家的家臣了呀。
“你還真是聽話啊。”瑟姆妮沒好氣的回嘴說道。
目前聯絡艇的加速度是一個標準重力,而杰特依舊是背靠氣閘室的門邊坐在地板上。
不過前任男爵當然不可能會聽得見,領內廣播依然繼續播放着:
“我要走。”拉斐爾毅然決然的說。“我所受的教育告訴我,當爲了該前進或是該停止而迷惑時,就選擇前進。”
謝爾奈也從城館的天花板上站起了身來。
“你這不是在說廢話嗎,傻瓜!”
“在最壞的情況下,您很有可能直接衝進最猛烈的戰火中喔。”前任男爵的聲音像是口中含了什麼似的。“不知道您有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如果您願意的話,雖然這場騷亂目前尚未完全平息,而且也因此無法給您夠體面的招待,但我們還是很樂意讓您暫留此處一段時日。當然,既然是說要歡迎您,那麼我是絕對不可能會作出像那個不肖子一般的惡行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謝爾奈從來沒聽過的男性聲音突然透過領地內的共同通訊頻道在她耳邊響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瑟姆妮的怒氣接於爆發了。“這裏不是已經沒有我們的事嗎?回去啦,這邊就交給這位修理工人來做就行啦!”
“對不起,不過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杰特向拉斐爾招認了。“但如果你真的要問我的意見的話,我覺得留在這裏似乎比較有利。”
“嗯——”杰特一時答不出來。
“算啦,兩位就別再爭執了。”前任男爵出來打圓場,並解救了杰特的窘境。“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想請問您今後的打算,殿下。不論如何,您還是要前往史浩格諾夫嗎?”
“亞爾莎!”謝爾奈叫喚着。“把氣密膠劑拿過來。”
“這裏是菲布達胥前任男爵,我所領的家臣們請注意。我的兒子,阿特斯留亞·蘇努·阿特斯·菲布達胥男爵·克羅華爾已經死了,他是戰死的。”
“真是夠了,我們可以先行告退了嗎?”在一旁閒得發慌的瑟姆妮對謝爾奈挖苦的說道。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他也希望能夠儘早離開這塊男爵領地。之所以會這麼希望的原因與其說是因爲理性上的理由,還不如說是基於情感上的因素。
圓形閘門的密封作業終於結束了。
“不負責任?”前任男爵聳了聳肩。“少年啊,雖然我接下來要講的可能是風涼話,但我是不可能對你和殿下負責的。再說,在這個同時性已經崩潰的宇宙裏,我們也只能在事後才能夠評斷一個行爲的好壞。敵軍很有可能前來這塊男爵領地,也許他們在史法格諾夫被擊敗之後就會轉而侵略這裏。老實說,到那個時候光靠你們兩位的力量是無法守護這塊男爵領地的。所以前往史法格諾夫也可以說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謝爾奈接住它以後,便將容器的噴嘴對準圓形閘門的周圍並開啓容器的閥門。只見從噴嘴流出來的白色膠劑,開始填滿了圓形閘門與閘門口之間微細的空隙。
所以她打算等事態稍微明朗化一點以後再進行真正的修補作業,在這之前只要先讓大氣循環系統可以維持隱居區內的最低氣壓即可。
“你還真是出人意外的頑固啊!”
“那還不都是你最崇拜的那位公主殿下搞的鬼。”露魯妮在嘴裏咕噥着。
“你閉嘴,趕快去做事啦!”謝爾奈沒有理會她。“在跟我吵架的時間裏,空氣可是會繼續外泄的喔。”
“我可是什麼也沒勸,少年,我只是傳達自己的意見而已。如果你們願意在此地逗留,我當然很歡迎,但如果你們決意要走,我也不會阻止。所以,接下來就交給殿下和你去作決定了。”
“丟哪裏都可以啊,就丟那邊吧。”謝爾奈回應着。爲什麼連這點事情都要人家教呢?這個蠢女孩。
很快的,拉斐爾的眉梢向上揚了起來。
三名男爵的愛人這時候正在搬運一塊大鋼板。本來如果找不到圓形閘門的話,那麼她們所搬的鋼板就可以拿來蓋住那處空氣外泄的洞口。當然,如果真的要完全堵住洞口的話,原來那道圓形閘門還是要比鋼板什麼的好上萬倍。
“這種時候你還能這麼冷靜啊。”杰特還是不太能理解拉斐爾的個性。“平常不論我說些什麼,你馬上就會生氣起來了的說。”
“我冷靜是礙到你了嗎?”
那是充滿喜悅的微笑。至少傑特在心裏是這麼想的。
“我只是個行李而已,”杰特終於放棄了思考。“所以我是不會有任何意見的。”
“那麼,您爲什麼又要勸我們留下來呢?”
“當然,我們一定會這麼做的。”瑟姆妮說道。“在真空中我都快窒息了。”
家臣們開始默默的把鋼板放下來。
結論就是,因爲看到拉斐爾在危機狀況下還能夠沉着應變,所以讓杰特在心中產生了自卑感。如果對方是像菲布達胥前任男爵這種比自己年長的人的話,或許傑特反而會全心信賴到底也說不定。可是,現在的自己卻總是要靠一位比較年幼的人來保護……雖然不像亞維人那麼強烈,但杰特多少還是有“自尊心”這種無謂的心態的。
“丟掉它?要丟哪裏?”其中一名助手,平常是男爵身邊服裝組人員的克致莎反問了回來。
“是嗎。”拉斐爾一時之間也很難作出決定。“前任男爵也認爲我們留在這裏較好嗎?”
謝爾奈真正停下手邊工作的時間只有一瞬間,在這之後她是一面聽着廣播的內容,一面繼續進行着修復的作業。當廣播結束以後,謝爾奈立刻就關掉了無線通訊,因爲先前夾雜在廣播聲中的聲聲啜泣,她實在是聽煩了。
儘管如此,三名家臣還是開始進行搬運的作業,她們先把圖形閘門從天花板上抬起來,接下來就依照謝爾奈的指示,將它蓋在正斷斷續續吹着稀薄微風的閘門口上。
“哼,隨便你們!”謝爾奈也回罵過去。
四名臨時助手現在就站在謝爾奈的眼前,穿着她們所不習慣的增壓服並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因爲她們只有每逢一年兩次的防災訓練時纔有機會穿上增壓服,而且也從來沒有體驗過真空的環境,跟平常就習慣於真空作業的謝爾奈相比實在是差太多了。
“還不行。”謝爾奈冷冷的回應着。雖然現在她的確已經不需要助手來幫忙,不過一想到讓瑟姆妮她們就這麼離開,卻留自己一個人在這裏進行作業,心裏就覺得很不舒服。
“你也過來幫忙呀!”瑟姆妮的聲音在謝爾奈的增壓頭盔裏迴響着。
“這是我的任務。”拉斐爾說道。
“你別開玩笑了啦。”杰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拉斐爾分開行動,這句話讓他在心中點起了一股莫名的怒火。“反正我是你的行李,就請你好好把我帶到史法格諾夫去吧!”
“啊,好的。”亞爾莎連忙將那隻大型容器從背上放下來,並將它送到謝爾奈的面前。
“你的決定是什麼?”拉斐爾冒出了一句杰特還沒有想過的問題。
“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說到這裏,拉斐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望着杰特。“你的看法呢?”
男爵的愛人們紛紛轉過身準備要回去了。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在男爵領地把你放下來。”
“算啦,現在還是先工作再說吧。”克紐莎出來打圓場了。
其實如果真的要做的話,謝爾奈非得進行熔接的作業不可。因爲等到下面區域內的氣壓恢復到正常水準以後,光是這一點氣密膠劑是不足以只擋空氣繼續外泄的。可是一來謝爾奈不放心讓其他沒經驗的人進行熔接的工作,二來光是熔接這一圈對她自己而言就是相當喫重的勞動,畢竟真空熔接並不是謝爾奈的專長。
“好啊,我絕對會好好記住的。”謝爾奈完全沒有被瑟姆妮嚇唬到。
“你說來不及是什麼意思啊?!”由於太過驚訝的關係,杰特的口氣也跟着不太好了起來。
“接下來你們就過來搬這一塊。”謝爾奈指着圓形閘門說道。
“哪一個人敢再說公主殿下的壞話,我絕對不會和她善罷干休。”謝爾奈雙手叉着腰說道。
“是嗎……”這樣也好,杰特在心裏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