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趕不上聖誕節囉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點五分左右

到了這一天早晨，真紀才知道那件事既不是作夢，也不是惡作劇。

今天真紀不用去學校上班，所以她打算去銀行匯房租，結果卻發現應該還很豐厚的存款餘額變成零。

「……?」

她取出存摺刷了簿子，上面顯示一個叫做「美麗的接觸」的單位領出了所有存款。

「……!」

真紀頓時臉色慘白，此時她的手機響起。

『妳好，糸嘉州小姐。』

男子的聲音相當沉着。

「你、你們到底想怎樣!」

真紀的聲音顫抖着。她所知道的「美麗的接觸」，並不是能做到這種事的強大組織。

而且，它應該也不是會做出這種威脅的組織。

「會、會長知道這件事嗎?」

『妳口中的會長，指的應該是托馬斯-詹威前會長吧?還是日本的山際-瀨驚呢?』

「前……會長?」

『是的。我們「美麗的接觸」已經重新改組了。我們排除了軟弱的穩健派，讓它重生爲更強大。有如鋼鐵股堅固的組織!』

『只要審視妳目前爲止的行動，就能明白妳是一個很有能力的成員。妳忍辱負重，忍人所不能忍的潛伏在那個外星人身邊，藉此刺探她的動靜吧?』

真紀陷入混亂。

這就像到昨天爲止還只是同好會的組織，今天卻突然搖身一變成爲納粹或間諜片中會出現的地下祕密組織。

男子似乎將這陣沉默視爲默認——

在一旁，別的小幫手機器人則是把撈起來的物體用保鮮膜包好，然後將它們排在桌面，再用扇子叭噠叭噠的吹涼它們。

世界各國輪流舉辦，一年一度的最大型SF活動，同時也是「美麗的接觸」的總大會。

真奈美一邊嘆氣，一邊面帶苦笑的接過了騎央手中的鼠標。

然後她將視線微微移向天花板。

內容物是藉由「阿定」提供的消息所選出來的，而在高中生「那麼，送出去時應該怎麼包裝呢」的苦思下，最後想到的是請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出主意。

只有腳邊的「潤髮」與「阿定」看見這個只出現一瞬間的憂鬱表情，所以它們都歪着頭露出「?」的表情。

一隻冰冷的手撫上了她的背脊。

當她這麼做後，騎央開啓了擺在桌面上的計算機，接着叫出網絡商店的頁面。

從母船發射出去的作業用、形狀有如扁平三角錐的太空艇接近目的座標——也就是土星後，開始展開內藏於下部的簡易「閘門」。

真奈美雙手叉腰模仿起安多妮亞。

「哇哈哈哈，好好感謝我吧。」

『這件事很意外呢。日本支部對這件事產生的反彈最大。唉。因爲事情發生的實在是太突然了，連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通信員的聲音，讓巧加那隻擁有青藍色機身的小幫手機器人輕輕戳了戳主人的手臂。

『情況如何，巧加?』

☆

不久之後，在太空艇內部的作業員操控儀表板解放了分子結合，接着數百架小幫手機器人動作流暢的將被分成數萬個零件的「閘門」移動到特定位置，並且將它們一一結合。

緊握話筒的真紀只感到茫然。

「那就當做酬勞好了。」

「唔，這樣就行了，嗯。」

真紀呆立在空無一人的ATM區。

約莫過了兩小時左右後，作業結束了。

嘟——電話單方面的掛斷了。

「抵達目的座標了。」

致命一擊在她垂頭喪氣回家時纔出現。

『沒錯，我們現在就要捲土重來，所以需要妳的協助……抱歉，我立刻將妳的存款恢復原狀。』

「已移動到重力安全圈。」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點六分左右

『這是兩個月前的事。在美國的那場總大會中，政權就這樣突然轉移了。』

「再四小週期會送到啊……趕得上嗎?」

她開啓了以超空間通信送來的簡訊。

「目前是沒問題了，接下來就等他們發送行李囉。」

「……也就是說，是在加拿大舉行世界大會時發生的事囉?」

真紀凝視着錄音帶，直到它播完爲止。

「是嗎……謝謝妳，真奈美。」

「就是這種感覺吧?」

『該不會……』

『什麼啊，原來妳不曉得喔?』

首先，以人類步行速度被緩緩射出的是金屬柱，背後揹着慣性移動迴轉儀，頭上戴着保護罩（講白了就是圓形的透明頭盔）的數百架作業用小幫手機器人也同時被彈射出去，然後移動到了一定的位置。

「開啓通訊迴路……呼叫母船。」

再次將存摺放入機器確認時，她的存款已恢復原狀……而且還多了將近二成。

外面雖然寒冷，這裏卻很悶熱。

☆

「算是聖誕禮物囉。」

這裏是安託妮亞包下來的港口倉庫一角。

「好，回收小幫手機器人，然後開始移動閘門。」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左右

當真紀在聽昨晚電話錄音機錄下的留言時，愛麗絲的聲音飛進了她的耳中。

「多謝妳的幫忙……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呢。」

「……」

（日本標準時間）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點五分

巧加一聲令下後，小幫手機器人們「哇」的一聲紛紛遠離現場，直徑四公里的閘門也開始緩緩移動。

聽完巧加的話後，庫娜確認了浮在手邊的進度顯示板。

「……是、是喔。」

『似乎有一筆巨大資金在幕後流動，不過已經沒有人在意這件事了……畢竟從夏天的那一天以來，我們的組織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那麼，這個大到不行的禮物……地球那邊能平安無事的收下嗎?」

「閘門展開作業終了。」

「這也是爲了葵嘛。」

「……」

☆

面對「這樣就行了嗎?」的標語牌，愛麗絲點了點頭，接着在大盤子上裝着好幾個鋁箔團塊的小幫手機器人「1」，登登登的跑到置於室內一角的大型電冰箱那邊，並且把它們放了進去。

擺在室內的中華大炒鍋在特大瓦斯爐的弱火下，一邊發出甘甜香味，一邊靜靜散發着蒸氣，站在腳踏臺上的小幫手機器人，正使用竹竿翻動鍋內的物體。

「我完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乍看之下，閘門移動的速度似乎比剛開始時還慢，但這是因爲它的體積實在太巨大的關係，事實上它比太空艇還早一步來到了定位，而且還無視慣性定律的靜靜停了下來。

「接下來要準備……騎央、葵，還有真奈美的禮物呢……」

「反彈?」

帶子的結束，就像在宣告至今爲止的安穩日子也將要告終。

真奈美本來想要在畫面中點選一項最貴的商品，但轉念一想，她又選了低兩個價位的東西。此時的她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有一點失望。

巧加面前的空中投影型屏幕開始展開，並且接通了母船的艦長席。

多虧了小幫手機器人之助，就男孩子的房間而言，這裏可說是相當整潔。這個問題讓環視室內的真奈美猛然回神，然後慌張的望向擺在桌面上的物體。

這個禮物要送的對象是雙葉葵。

「那個，明天晚上在安託妮亞-莉莉摩妮-諾芬德拉斯-芭芭諾嘉絲-亞歷德蕾斯-克諾希斯-穆爾菲諾斯的船上有一場派對，如果方便的話，希望糸嘉州老師也能……」

「……你啊。」

「聖誕禮物最重要的就是那份驚奇感耶，你真是的——而且等這個送到後，聖誕節都過了呢。」

「是、是的。」

還有點睡眼惺忪的巧加在艇長席上重新調整坐姿後，發出了作業開始的指令。

艦長庫娜如此問道。

順帶一提，他現在已經離開軍隊，而且準備回美國。

「明天好像也是聖誕節，我想應該沒關係纔對吧……」

「爲啥?」

拚命壓抑着一個搞不好就會把塊狀物體送入口中的衝動，愛麗絲再次用鋁箔紙將它包起，然後交給小幫手機器人。

「……」

「瞭解。」

被包裝紙巧妙地包起來的DVD盒子，在某種程度上營造出了貴重的氣息。

「別客氣啦。」

「真奈美選一個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一邊啊哈哈的笑着，真奈美一邊答道。

「嗯，哎，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嗯，那邊應該趕得上進度……再等一會兒就會送來了……

☆

她原本只是指「送小孩子過於貴重的禮物，有時候只是一種浪費」而已，但事後回過頭來看這句話，卻像是對將要發生的事有所預感一樣。

如此說道後，愛麗絲從腰包內取出情報終端機，並且啓動它。

這裏是嘉和家的騎央房內。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左右

從日本本島寄來沖繩的貨物，就算用快遞也要花上兩天。

發現這筆錢意味着「酬勞」後，真紀只覺得沮喪到了極點。

『關於指令的細節部分，我事後會用電子郵件告知妳。請妳相信我們的力量。爲了有一個美麗的接觸!』

「遵命。」

真紀的話，讓半年前跟她一起襲擊愛麗絲，也曾經是「美麗的接觸」一員的美國男子……東尼-庫林登包姆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笨蛋。」

巧加點點頭，庫娜也點頭響應，並且切斷通訊。

「那麼……安託妮亞那邊的女僕會幫忙處理另一半，應該來得及做完纔對。」

「嗯……啊，對喔，好好好。」

愛麗絲看着這副光景，一邊點了點頭。

騎央向真奈美問道。

『好像是沒有鬧出什麼事件啦，畢竟我沒聽說有誰死亡或是失蹤。』

「……」

在鬆一口氣的同時，真紀也茫然的想着，不曉得其它人存在賬戶裏的錢是不是也消失了?

「那現在的領袖是誰?」

『沒人知道這件事，只曉得他叫做「Number1」。』

「……咦?」

『組織進行過重整了。從Number1之後，一直到Number20是主要幹部，再來是下游組織，架構大致上就是這樣。』

「這是在搞什麼啊?」

『大概是恐怖統治的辦家家酒吧，說不定是混沌主義。』

「……?」

真紀無法理解，電話另一頭這名德裔美國人所開的玩笑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她的人生而言，唯一的娛樂就是硬派SF。

「我不太懂歷史……換句話說，就是納粹吧?」

『呃，不是這樣的……』

隔了數秒的空白後，會話再次展開。

『哎，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有一個興趣很差勁的人站到上面……而且，雖然沒有黑手黨那麼誇張，但手段卻也相當激烈。』

「……」

『小心一點囉，儘量不要跟他們扯上關係。』

「已經太遲了。」

真紀如此低喃後，沒等對方響應就掛斷了電話。

準備回到報紙塔內的馬德雷立刻併攏腳跟，然後精神抖擻的敬了禮。

一切都被看透的自己，只能在對方掌中來回逃竄……這種無力感，以及陷入無底泥沼的恐懼，狠狠抓住了年輕女教師的心臟。

她不由自主的抱住雙肩。

如今僅剩的那三架，也按照各自的想法……與其這樣講，倒不如說是聽從「休息」程序的命令採取隨機數行動消磨時光。

也沒有那個時間。

「我就是你們的新長官——妮爾梅亞准尉!正式的就任命令雖然過幾天才會發布，不過在那之前我也有可能接手你們的指揮權，所以我纔來到這裏。」

「你們好啊上。」着狗耳的少女露出微笑。

除了它以外的小幫手機器人只有三架。

在簽名與蓋章後面的是，顯示這份文件是軍方正式公文的紋章圖像，等所有機器狗確認完文件後，妮爾梅亞再次把它捲了起來。

畢竟今天是聖誕夜，而明天就是聖誕節了。

兩名少女就這樣離開了房間，但看起來有如掛着狡猾笑容的機器狗卻仍然維持敬禮姿勢，而且就這樣凝視她們離去的背影。

無力垂下肩頭的真紀，看着她剛回家就送來的宅急便內容物。

真正恐怖的是，這個直覺成爲事實的機率實在是太小了，所以只要稍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容易就能忽略它發出的囁語聲。

總之，命令就是命令。

美國海軍的神盾級巡洋艦「卡修因」，花費兩天將一個貨櫃拖到那霸近海處，並且用裝置在拖曳用鋼索上面的遙控炸藥切斷了它與船身的連繫。

這是以絕妙時機送來，上面寫着完美內容的信件跟包裹。

就這樣，大幅減慢的船速終於恢復原狀。因此，「卡修因」踩著名符其實的輕快步伐，轉向準備要進入橫須賀港口的航線。

「……」

說罷，與金髮天使一模一樣的少女攤開手中捲成紙筒狀的任命書，並且展示在大家面前。

☆

這個十坪左右的設施中本來有販賣部的存在，不過因爲人員刪減而被當成空屋使用，裏面只有鋪在地上的薄地毯，隨意擺放的小孩椅與牀鋪，以及一臺電視，室內陳設相當簡陋。

真紀覺得自己似乎能想出一些欺瞞對方的手段……問題是，那些手段是否真能瞞過那些人。

被過去五年的報紙山……應該說是「報紙塔」包圍的馬德雷，坐在地板上從早到晚仔細的閱覽着每一份報紙。

不過，真紀的直覺告訴她，「把東西放在那邊」就是引發某事件的第一步。

馬德雷點點頭。

只不過，狗這邊的小幫手機器人被製造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戰鬥，所以打從最初它們就沒有能停止機能的系統。

「……」

因此，失去主人的小幫手機器人被分派到下個長官的麾下之前，會待在「貯藏設施」渡過這段時間，而不是被收進「貯藏庫」。

它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要將「意識」從這裏轉移至自己位於數百公里遠的另一架身體中。

它只是一個「把東西放在那邊」的指令而已，乍看之下甚至還會讓人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打招呼就到此爲止，到時候再請你們多多指教……解散!」

馬德雷從裏面拉出一條接線，然後將它接上自己太陽穴上的端子。

它接着又用食指輕戳地板的某一部分，當它戳了幾下後，地板的一部分整塊滑了開來。

可是，如果不聽他們的指示，又會有什麼後果呢?

好無助。

妮爾梅亞略微甩了甩頭，然後大聲的說：

長寬將近二十米的金屬箱裏面裝了些什麼，艦長不得而知，連海軍本部也不曉得爲何不是讓運輸艦，而是讓神盾艦負責這種運輸任務。

馬德雷也學它們這樣做。

就在真紀抱住自己的肩膀，愛麗絲在倉庫裏面的同時。

附在裏面的信中，被打印出來的紙上面寫着，如果凱提亞人在大使館舉行派對的話，穿着這件禮服伺機潛入宴會，並且把金屬管放在那邊後離開。

真紀初次發現自己是那麼的孤單。

數目曾多到二十架以上鬧哄哄的它們，多數都因爲詹絲接二連三的失敗而破損，或是陷入機能不全，而且幾乎都被送到了位於美國某處的「修理工廠」。

四架機器狗再次行禮後，踩着快速步伐朝原本的場所走去。

「這房間還真簡陋呢。」擁有天使羽翼的少女興致缺缺的低聲說道。「人數比我想的還少吶……算了，兩星期後又會熱鬧起來就是了。」

那是甩動着金髮，擁有天使容貌的少女，以及跟在她身後出現，擁有狗耳的少女。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左右

曾經跟在詹絲身邊的參謀用小幫手機器人「馬德雷」，就在美軍橫田基地內的某「貯藏設施」內。

從紐約客與華盛頓郵報之類的美國報紙，到日本的三大報，甚至連地方報都有。

就在此時，這裏出現了來訪者。

「我待會兒再問你姐姐的事喔。」

「你就是馬德雷嗎?」狗耳少女如此問道。

它不是要自己殺害某人啦，或是安裝什麼東西的命令。

在榻榻米上面，被打開的瓦楞紙箱中，裝着一件光是材質本身就可以買下一棟公寓的高級晚禮服，還有一個不知道幹什麼用的金屬圓筒。

不過，她沒有可以商量的人。

門扉關上後，馬德雷踩着迷你步伐走回用報紙築成的高塔之中，然後把塞在報紙堆裏的液晶顯示器拿了出來。

☆

少女露出微笑，然後輕輕摸了摸馬德雷的頭。

在軍事法庭中受到處分，目前是「緩刑」狀態的詹絲不能使用小幫手機器人，所以被迫與長官分開的「它」，在新任務的執行命令發下來前，就這樣被「貯藏」起來。

「馬德雷」就在這裏一直看報紙。

如果是最先端科技的世界也就算了，對她而言。權謀策略與爾虞我詐的世界是無法理解的領域。

在這個基地中，多到用不完的東西就是時間跟報紙了。

機器狗們慌張的集合在她們面前。只要是來這個房間的人類，不論階級爲何，機器狗都得向他們表示禮節，它們的程序就是這樣設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