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貓從土裏蹦出

第五章貓從土裏蹦出

☆

這天早晨，騎央被愛麗絲叫到了庭院外面。

不知是附近公園或是停在院子樹上的蟬，不斷髮出擾人叫聲。

此時此刻，太陽的暑氣正一點一滴驅逐着破曉時分的清新空氣。

「怎麼了?」

套上涼鞋走到院子後，愛麗絲已經很興奮的在那邊等着了。

「我想先把它們介紹給騎央認識……快看，差不多要出來囉。」

愛麗絲愉快的聲音還沒結束，就有某種物體啪啪啪的挖開土面出現了。

那東西有着巨大的頭部，還有尺寸迷你、末端卻膨脹起來的手腳……之所以會發現這些特徵，是因爲它一邊發出吆喝聲、一邊從地面站起來的關係。

「什……?」

在喫驚的騎央面前出現的「某物」，正用那雙有如穿戴着連指手套的大手拍掉自己身上的泥土。

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副外表的話，就像二頭身化的愛麗絲本尊一樣。

它的手腳末端很大，身體小小的，頭也很大。

像蠶豆般下方略微膨脹的臉龐沒有口鼻。臉上雖然刻有像是眼睛的細部構造，但「眼睛」裏面沒有任何水晶體或鏡頭之類可以用來「看見」的裝置，所以只是用來裝飾而已。

順帶一提，它的頭上只有刻着頭髮紋路的組件。

它矮矮的身高也很適合那副可愛模樣，大概只有五十公分左右吧。

這些物體不只一具。一個接着一個從土裏出現的物體，大致算一算就有二十具以上。

「好好好。」

愛麗絲滿足的點點頭後，對它們下了命令。

「全員整隊～～!」

面對騎央的問題，連口水都快滴下來的愛麗絲點點頭。

感到疑惑的少年按下了黏在牆上的電話分機開關。

「三分鐘嗎?」

「啊，不用擔心。這些孩子們有內建簡易傳送系統，不用讓它們上出租車。」

「五百具?」

這副鎧甲，是隻能以微弱生物電流改變形狀的擬似液態金屬製造而成的。在電流沒有流動的狀態下，不會受到任何攻擊或是外力干涉。

它們在分類上屬於「計算機」、「玩具」、還是「寵物」的問題，在圖書館職員中引發了爭論。

面無表情的葵以目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一邊操作着同樣以金屬臂固定的金屬鍵盤進行細部微調。

「『今、今天有『燒肉』可以喫嗎?」

「我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了。」

當牀架角度與地板幾乎垂直後，金屬臂從上方靜靜降下唯一沒被保護到的頭部使用的裝甲頭盔。

車子停下來。

「……」

一邊對兩眼發光、身體也向前探出的愛麗絲露出苦笑，騎央開始準備早餐。

「好……停止跳舞。」

「『抬頭挺胸』!」

「……那是什麼啊?」

它們又一起動了起來。

「不好意思，這樣方向就不同了呢……不會，那就下次再說吧。」

愛麗絲說完後，從腰包取出跟香菸一樣細的圓筒小膠囊給騎央看。

幸好，聽見騷動聲的圖書館長，接受愛麗絲堅持「這是文具的一種」的說明（當然，騎央並沒有說她是外星人），事情也就這樣解決了。既使如此，那羣可說是特大號卡通玩偶的二頭身小不點們，還是引來了旁人的好奇目光。

「……妳誤會我的意思了。」

騎央看着面無表情卻擁有莫名可愛氣息的機器人們，一邊對愛麗絲問道：「這是什麼啊?」

只不過，覺得丟臉的人只有身爲同伴的騎央而已。愛麗絲還是很悠哉的說「是小孩子啊，那我得幫大家取名字纔行囉。」到了最後，她向職員借來簽字筆，一邊說「還沒取名字前會不太方便」，一邊在貓耳機器人的額頭上寫下編號（而且還是阿拉伯數字）。

少女簡短的說道。

後面的二頭身小不點們也做出相同的動作，看起來實在滿好笑的。

「『唱歌』!」

她回頭望向後方，一邊對同伴如此說道。

這裏沒有枕頭，所以盤起來的秀髮嚴重影響到了頭部平衡，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

沒人知道是誰在何時開發了這件鎧甲。葵本身雖然不想知道這件事情，但這麼方便的材質別說是用在民間，甚至沒出現在其它軍事武器上面，這一點讓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有追加命令……警察就在附近，所以儘可能在公園內執行任務，還有不要被別人看見……作戰時間縮短一分鐘。」

現在的她，之所以能在由小型貨櫃改裝成的「準備室」裏發呆等待上場時機，都是託了這種「原則」的福。

☆

幸好，愛麗絲她們的世界似乎也有「圖書館內要保持安靜」的規定，又或許只是因爲忙着查數據吧，總之愛麗絲與小幫手機器人進到圖書館後，只是一股腦地翻著書，並沒有引發什麼大麻煩（只不過，正在放暑假的孩子們追着小幫手機器人到處跑，差點造成騷動就是了）。兩個小時後，在盛夏灼熱日曬的迎接下，兩人離開了開着舒適冷氣的圖書館。

騎央歪着頭，一邊將話題導向實際的問題。

「早、早安，嘉和同學。我是糸嘉州老師。」

暫時讓小幫手機器人在庭院待命後，騎央他們就去喫飯了。

雙葉葵本來就沒有駕照，不過在政府機構的訓練與嚴酷實戰中熬過來的經驗下，小到腳踏車，大到噴射機的交通工具她都能駕駛。

☆

輕快電子音打斷了他的動作。

話雖如此，在公家機關一絲不苟的教條主義下，未滿十八歲的人除了只能在執行任務時使用、事後必須回收的裝備外，連駕照都拿不到手。在可能的情況下，他們希望儘量不要讓她使用那此玩雙備。

舞蹈突然停止，貓耳機器人們排出了密集隊形。

至今爲止仍自顧自地拍着身上塵土的貓耳機器人們一齊望向愛麗絲，然後立刻手忙腳亂的來回奔跑排出二列縱隊。

真紀對於先說出自己要去哪裏的話感到後侮。這麼一來，就要稍微繞遠路了。而且如果硬是要送對方的話，反而會不自然，因爲自己並沒有「特別照顧」少年。

不過，她立刻換了想法。不管怎麼說，要行動時她還是想避免與學生碰面。

「只要把膠囊撒在地上，大約二十四小時它就能吸收並且精製土壤中的成分，然後建構出機器人的身體。這真的很方便哦——我會叫它們也聽騎央的命令。」

在沒有窗戶的貨櫃中，葵感受到告知移動將要結束的微妙減速G力後，伸手觸碰了顯示器。

真紀努力做出開朗的聲音，就像平常一樣。

真紀掛了電話。

「這麼早的時間，會是誰呢?」

☆

面前以金屬臂固定的液晶顯示器上，映照着包裹雙葉葵身軀的HARDSKIN強化服狀態。

「……」

「要帶它們……一起去啊?」

「……嗯，對不起，因爲我有點擔心你……啊，那個人還在嗎?是嗎……」

拿着話筒的手滲出汗水。

因爲下方是土壤，所以現場並沒有傳出輕脆的金屬響聲。話雖如此，它們還是踩着靈活舞步，像早期的好萊塢歌舞電影一樣重複做出擴散又集合的縱橫變化。

她橫躺着的剛柔型強化服着裝專用「牀架」發出馬達聲，同時也緩緩升起。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真的嗎?」

「收集資料用的小幫手機器人。我聽說圖書館裏的數據都是紙張媒介，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會花很多時間的。」

這真是一件荒謬的事。只要在這張着裝專用牀架旁做一張桌子，然後把頭盔擺在上面就行了。然而不知何故，設計出這套裝備與內裝機材的工程師，似乎非得讓一切都以機械自動化的方式進行纔開心。

她忍不住喃喃自語。

幾乎完成「準備工作」的葵，無聊的打了一個呵欠。

☆

愛麗絲把手放在額頭上面遮着太陽，一邊環視四周。

「……妳想喫嗎?」

在這段期間內，機器人們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

打了第五次呵欠後，電子音有如苛責似地響了起來，她身邊的設備也從待命狀態回覆。

「我聽見了，有什麼事?」

乍看之下，這件衣服就像以黑色爲基調配上黃色線條、並且將玲瓏身軀從指尖緊緊包到腳尖的極薄潛水服一樣。然而硅橡膠的中間，卻有着無接縫設計的特殊金屬鎧甲。

「好好好，我知道了。反正昨天還有剩一些。」

「嗚啊——」

下個瞬間，貓耳機器人們踏着輕快步伐跳起了踢踏舞。

一邊試着提到和那個人有關的事時不要說溜了嘴，一邊注意不去在乎那個存在的真紀把話說了下去。

猛點頭。

（不愧是外星人……這樣說沒錯吧?）

「很好，自我判斷機能正常。那麼……「還原』!」

原因不是愛麗絲本身……不管是誰都會認爲貓耳與尾巴只是玩具之類的東西……而是她想帶進去的小幫手機器人。

用雙筒望遠鏡對準騎央家院子的真奈美髮出愕然聲音。

「如果能拿到專利權制造出來的話，一定會狂賣的……」

「機能確認——『跳舞』!」

換句話說，這些機器人是播種後長出來的東西。

命令下達後，二列縱隊立刻解散，所有機器人都單手放在後面的水泥牆上，頭也垂了下來。

此言一出，所有機器人都將單手舉在臉部前方，搖手做出了「這種事不可能啦」的手勢。

再次排出二列縱隊的它們，高高挺起了胸部。

「我瞭解了。」

換言之，雖然它無法像舊式強化外骨架型裝甲服那樣「抬起」數十噸的物體，卻能「支撐」從上面掉落的相同物體。

「駕駛員呼叫『紅葉』。」

騎央家的庭院前方，上演着幾十具小型二頭身機器人又是活動又是集合的溫馨光景。

「他們要去與儀那邊的縣立圖書館。」

機器人們按照指示垂下雙手，正常的望向前方。

她的狀態被顯示在屏幕上方，所以通訊立刻從卡車的駕駛座那邊傳了過來。

接下來愛麗絲向騎央借了水管，幫它們稍微沖洗了一下。

☆

膠囊內塞滿了比米粒略大的物體。

老實講，愛麗絲上圖書館時出現了一點麻煩。

頭盔順利的完成着裝。當領口的金屬組件與頭盔的金屬組件互相咬合發出聲響後，兼具HUD（注：HUD，抬頭顯示器。）功能的面甲降了下來，臉部護甲也從左右兩旁伸出，並且在口部前方穩穩密合。

「你今天要去哪裏呢?呃，我今天要開車去學校，所以我想方向一樣的話可以送你一程……不，不是的，我沒有特別照顧你，只是因爲昨天跟你道別的方式太粗魯了……是嗎，要去圖書館啊……」

「請問……」

不過，對於穿着這套甲冑的葵來說，卻能借着生物電流自由活動身軀。

「『反省』!」

「正確的說，應該是隨身攜帶能製造出五百具機器人的奈米機械。」

它們原本是救生用的機器人。像她這樣的調查員，至少會貼身攜帶五百具以上。

「好熱哦……」

「是嗎?我覺得今天比較涼一點呢?」

騎央雖然這樣講，但與昨天或是前天相比，今天實在很難說是「涼爽」的天氣。

「嗚嗚——是這樣啊?」

兩人走在市民醫院與那霸警察署中間的大街上。

「這裏也有戰爭呢。」

愛麗絲一邊走路一邊頗有感觸的發出嘆氣。

「不過，連核武都開發出來了，竟然沒有滅亡，真了不起。」

「是嗎?」

「嗯，因爲我們差點就滅亡啊。」

「哦——真稀奇耶。我以爲外星人的進化都會跳過這個階段呢。」

「不是的——我們也會白費力氣，也做了很多蠢事。」

愛麗絲髮出銀鈴般的輕笑聲。

「而且，我們的進化已經定到盡頭了。」

「是這樣嗎?」

「嗯，我們這個形態大概已經維持二十萬年了。就生物體來說，差不多也到終點了……所以我們纔會飛向宇宙。」

「是這麼回事啊?」

「嗯……是這樣……沒錯……好熱哦——」

才走了幾十步而已，愛麗絲就彎腰駝背了。

「愛麗絲真的很怕熱耶。」

「妳討厭太陽嗎?」

騎央跑到公園裏的攤販那邊。

少女沒有弄斷第九枝自動鉛筆，而是折斷了Palm的觸控筆。

因此，在騎央前方跟蹤他的真奈美，在市民會館正面的大階梯坐了下來。

「真是的，快點解決掉吧……」

「?」

帶着一羣矮不隆咚小型機器人的少年少女，感情和睦有說有笑的邊走邊喫着冰淇淋。

「這是什麼?」

「這個給妳。可以拿來消消暑氣。」

「真沒辦法。」

就在愛麗絲歪着頭滿臉因惑之時，騎央雙手各拿一支冰淇淋走了回來。

『什麼啊。』

「作戰要稍微延後囉——」

「說得也對……可是，使用一次簡易傳送，就要整整充兩小時的電才能再次使用呢。」

「妳喫下去就知道囉。」

『日本打算使出祕密武器，所以上面的人叫我收集數據。』

對於躲起來監視別人的任務而言，這裏可說是量身打造的最佳地點。

『怎麼又來了?』

JACK以無奈語氣說完後，立刻說起了英文。

☆

如果可能的話，少女希望可能被老友痛罵的情況能晚一點來到。

二十具的小幫手機器人與愛麗絲本人完全不同，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很有精神的在路上走着。

一邊回想在圖書館發生的事，騎央忍不住轉頭望了回去。

位於與儀公園內的縣立圖書館就周邊環境而言，擁有鄰近市立圖書館與那霸市民會館，以及隔一條馬路就是縣立那霸醫院跟那霸警察署的地段條件。

真奈美雖然發出失望的聲音，但內心卻鬆了一口氣。

「不，我是不會討厭啦，可是在這個溼度與溫度下……我實在不想在沒有冷氣的地方晃來晃去。」

插圖072

金武城真奈美戴好太陽眼鏡，然後從腰包中取出另一枝備用的觸控筆。

順帶一提，身上有綁染頭巾、太陽眼鏡、短背心，加上低腰喇叭褲與運動鞋的真奈美，看起來就像打扮成美國黑人風的少女。

愛麗絲露出有氣無力的表情，整個人就像快要溶化癱平在地上似地。看着這樣的她——

真奈美也因爲父親是「基地作業員」的關係……不，應該說在本人的努力下，纔會有這種語言能力。

「騎央，我們不能在太陽變小前待在圖書館嗎?」

「怎麼了?」

少年用手帕拭去涔涔汗水，一邊笑了出來。

……只不過，根據真奈美自己的判斷，她曉得任務只是「延期」，而不是「中止」就是了。

『上面說，要賣面子給日本的入國管理局。他們還真得意呢。』

來電的人是JACK。她正在停車場待命。

叭嚓。

「不行這樣啦，那些小不點們實在太顯眼了。剛纔那些小孩差點就……」

少女用焦躁又疲累的聲音喃喃低語。就在她正要起身的瞬間，掛在脖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呼啊——愛麗絲嘆了一口氣。

職員與帶隊的老師（幸好那些小惡魔是在老師帶來圖書館查數據的）如果沒出面的話，真不曉得這二十具小幫手機器人是否能平安無事的離開圖書館。

幸好，那些孩子們好像沒跟過來……直到數分鐘前，騎央都還在體驗小學生就是小野獸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