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德國共同粒子體研究所「尤彌爾（Ymir）」。

同一時刻──地球另一端的德國。

在太陽主權戰爭第一戰中順利存活下來後，西鄉焰來到了粒子體研究的最前線「尤彌爾研究所」。他的主要目的是爲了安排身爲白化症患者的西鄉菜菜實和持斧羅摩接受檢查，另一方面則是因爲有很多事情必須在這個研究所進行確認。

例如聯絡義大利的地震觀測所並請求對方提供近年的統計資料，或是拿「天之牡牛」殘留的粒子跟西鄉菜菜實和持斧羅摩的血中粒子相互比對後會得到什麼結果等等……有一大堆東西都只能經由「尤彌爾」纔有辦法取得。

而且爲了確認自亞特蘭提斯大陸上獲得的情報到底是不是事實，最起碼要在第二戰開始之前先做好這些檢查。

接下來──只要拜託義大利地震觀測所的資料送達此處，焰馬上可以展開行動。

（義大利位於歐亞大陸板塊和非洲板塊的會合處，和日本一樣是地震頻繁的國家，所以他們的資料最適合拿來和從日本取得的地震資料相互對照……更何況這是查證那個假設的大好機會。）

來到休息室的他靜靜看向燭臺上的十字架裝飾。

地震大國義大利的首都羅馬也是梵蒂岡的坐落之地。

假使梵蒂岡的教宗對於目前事態已經開始認真對應，很可能會因爲這次請求資料的動作而給出某種反應。

換句話說，只要教廷掌握了事態，說不定就能一口氣獲得謁見教宗的機會。

（其實借用「尤彌爾」的名義應該有辦法見到教宗……可是我想先觀察一下對方到底打算如何行動。要是教廷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只能優先尋找麥第奇家族成員的下落。）

西鄉焰原本很想跟亞特蘭提斯大陸上那個身穿「三重冕」T恤的女性聊聊，她卻在脫離大陸的同時消失無蹤。

看樣子麥第奇家族也不想讓他隨隨便便就搭上關係。

（這樣一來……只能找另一個重要關係人探聽消息嗎？）

實在讓人提不起勁……焰喪氣地垂下肩膀。

雖然那個人物肯定是箱庭的相關人士，但是直到今日爲止，西鄉焰他們只拿到間接證據。

他不認爲對方好對付到光憑這些證據就足以攻破防線。

萬一連那個人也決定保持沉默，接下來恐怕必須多繞好幾次路。

距離毀滅性的火山噴發只剩下十五年，怎麼能從現在就開始繞起遠路。

接下來還可以聽到兩個腳步聲從正門玄關毫不猶豫地朝着這邊逐漸靠近。

「哈囉！焰小弟！不好意思在亞特蘭提斯大陸上沒能找到機會和你好好聊一聊！我是不是應該自我介紹一下？」

這下連說話的人也喫了一驚。

畢竟擁有殺手鐧的人當然是焰這一邊。

焰正在評估該在哪個時機使出這個殺手鐧。

他的推測果然沒錯。

這句話是否在暗示：「研究所裏只剩下我的人」？

這規模只能用浩大非凡來形容。既然麥第奇家族正式表明願意出手支援，資金方面想必不會有任何不安。

「嚮導？你說我嗎？──哈哈，怎麼可能，我要到第三戰纔會和主權戰爭扯上關係。至於你提到的第二戰嚮導，其實很快就會來到此地。」

這時，焰突然覺得事情不太對。

YES♪米莎豎起拇指，肯定焰的發言。

「對，就是那樣。」

聽到米莎提出的壓倒性條件，焰反而有點畏縮。

「呃……我記得妳是米莎小姐吧？」

雖然「Ouroboros」一直採取殘酷無情的做法，但是焰也聽說過他們聲稱那些行動全是爲了拯救人類。

打定主意的焰把身子往前傾，首先展示出西鄉菜菜實的檢查結果。

「對，羅馬……梵蒂岡即將舉辦Conclave──啊，你知道Conclave是什麼嗎？」

「原因是暗殺，現任的教宗必須遇刺身亡。這是第二戰的勝利條件之一。」

焰一邊刻意裝傻，同時摸索着可行的下一步。

愛德華•格里姆尼爾研發部長邊笑邊熄掉雪茄，因爲預定外的惡作劇如此有效而開心地找了個位子坐下。

「原……原來是女王的命令……既然如此，你們算是和我屬於同一勢力嗎？」

「你好，我叫康萊，『萬聖節女王』命令我擔任你和米莎的護衛。我沒辦法參加解謎，但是對戰鬥方面很有自信。」

「看樣子這不是什麼好消息……但是我想先確認幾件事。」

只有體內埋有原典的特異體質少年──逆回十六夜與西鄉焰具備能夠促進粒子體研究更進一步的能力。

「我瞭解了。根據先前的對話，我想下一個舞臺應該是羅馬？」

「嗯，你繼續說。」

愛德華研發部長眯起雙眼，形成讓人不快的弧線。

「不，在這裏就好。反正其他職員幾乎都走了，在這個設施裏的人只剩下我和你還有菜菜實小妹妹，以及卡拉跟威悉所長。」

「我是指逆回十六夜。那傢伙的腦袋實在太過靈光，可能的話，我不想讓他靠近這個研究所──何況這裏還有他在箱庭見過的人。」

「什麼？」

「這個答案一半正確一半不正確，正確的部分是我確實和那些傢伙互有往來。此外，『Ouroboros』的最高層領導者們已經開始修正意見，傾向或許該對目前的事態靜觀其變。」

下一秒，焰產生全身寒毛彷彿一口氣倒豎的錯覺。

「是。」

據說麥第奇家族在表面上製造出已經家脈斷絕的假象，私底下卻主動對各式各樣的研發者提供支援。

跟班少年悶不吭聲地來到焰的面前，想要和他握手。

「我必須告訴你那種講法只有一半正確。說起來女王是我們的出資者之一，但也僅此而已。聽說上面的人已經協調好第二戰要締結互助關係，所以我們也沒有拒絕的權利。算了，總之放輕鬆一點吧，後面還要跟彩鳥會合呢。對了，你講話不必那麼客套，我不喜歡那種正經八百的氣氛。」

「粒子體會依據人類宿主的體質而發生變化，而且宿主的個人資質還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想像成類似血型的東西應該比較容易理解。」

他懶懶地坐在沙發上，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繼續說道：

米莎豎起拇指，比了比待在她身後的跟班。

「作爲原典的粒子Ⅰ型能適應任何人類的血液，相較之下，粒子Ⅱ型、Ⅲ型卻只有在性狀符合的人類體內纔會活動。甚至有可能成爲異物，形成妨礙粒子加速的原因。」

「沒錯──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那兩個少女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混合粒子Ⅰ型和粒子Ⅱ型時，粒子Ⅰ型會變質成粒子Ⅱ型……這個見解沒錯吧？」

「好了，焰小弟，麥第奇家族認定你是粒子體研究的最後希望……你應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但是，在我們開始支援前──」

他花了大約五分鐘研究這些資料，最後敲了敲原典粒子體的報告書，臉上表情非常嚴肅。

大概是因爲他也回想起梵蒂岡的教宗其實是終身制。

「嗯，講得簡潔一點就是？」

「事已至此，繼續隱瞞沒有好處。我們原先認定逆回十六夜是少數的貴重實驗體，然而實際狀況卻不是如此，因爲逆回十六夜其實是獨一無二的實驗體。在查明這種唯一性究竟有什麼機制之前，彼此何不暫時休戰？」

「關於西鄉菜菜實這位最近找到的粒子體受試者，調查她的血中粒子後，結果發現了粒子體的新性質。」

「對，部長說得沒錯。」

「你……你意思是環境控制塔計劃也會受到拖累？」

焰在桌上攤開三張資料，愛德華研發部長也很有興趣地探頭觀看。

就在此時，通知外部客人來訪的鈴聲正好響起。

「咦……換句話說，現任的教宗會因爲主權戰爭而遭到暗殺嗎？」

焰感覺到背脊一涼。不過如果他會因此而感到畏縮，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來找愛德華。

「哎呀，我希望你覺得很光榮，因爲以人類的力量去拯救世界是我們麥第奇家族的課題。」

「我同意。因此爲了推動粒子體研究，不能不承認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可以產生原典的實驗體，一定要立刻找出符合的人物。」

愛德華研發部長很快察覺西鄉焰試圖在棋局裏展開封鎖，於是在遭到封死之前搶先主動出擊。他以毒蛇般的視線盯着眼前的焰，慢慢呼出雪茄的白煙。

「麥第奇家族」──一聽到這個名字，西鄉焰忍不住握緊拳頭做出勝利動作。

愛德華研發部長搔着後腦換了個姿勢，看起來像是感到束手無策。換句話說，粒子體研究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着等同於最完美傑作也絕對不可或缺的人物。

「這下傷腦筋了……」

「對，這就是重點。我們原本要從WHO帶嚮導過來，可是那個人後來卻無法離開羅馬，只好緊急更換第二戰的嚮導人選。」

「製造出原典的人物嗎……我本來想盡量拖延讓那傢伙前來研究所的時間，這下可沒辦法再堅持下去了。」

焰重振精神，繼續和對方周旋。

愛德華研發部長露出像是在說笑的笑容。他之所以提及「Ouroboros」的內情，大概是想取得焰的信賴。

「愛德華先生，其實我本來以爲你是嚮導之一。」

「好了好了，你可別跑啊，愛德華先生。我記得你欠了我們很大一筆人情債，而且這次是負責籌辦主權戰爭的營運委員會直接下達的命令，沒有推託的餘地。」

「不……確實是我自己在公共場合抱頭苦惱很久。」

「再怎麼不情願也不能逃避現實……那個人平常這時間都會待在休息室纔對……可是他又相當隨性，到底跑哪裏去了？廁所嗎？」

「咦？」

世界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家族至今仍血脈綿延，挺身對抗這個世界的危機。

「不是隻有資金，環境控制塔的建設計劃等所有事業的相關情報都會彙集到你手上吧？爲了拯救世界，只要你需要任何物資、設施、情報，麥第奇家族就會爲你備齊一切。」

「不，我在這裏。」

「兩位成爲同伴當然可靠，不過你們是參賽者而不是嚮導吧？」

儘管已經感覺不到惡意，依然不能對眼前的人物掉以輕心。

聽到愛德華研發部長的發言，所有人都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愛德華研發部長沒有錯過這次空檔，換上令人不快的笑容。

「過去的假設是『從胎兒開始成長的粒子體實驗體能夠量產和原典相同的粒子體』，結果現在卻必須變更成『僅限從胎兒開始成長的特別實驗體能夠量產和原典相同的粒子體』這樣的內容──哎呀，傷腦筋！真的讓人傷透腦筋！」

聽到這邊，愛德華研發部長爲了仔細理解焰的報告而沒有多說什麼。

若想讓研究繼續發展，絕對少不了兩人的協助。

「我必須突破太陽主權戰爭的第二戰，對吧？」

對方大概沒想到焰的反應居然會如此誇張。

「我就不懂你們爲什麼還在討論這種事，原來是根本沒察覺嗎？這次的王冠是指『三重冕』，也就是教宗的象徵。」

然而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今天也沒有安排客人來訪的行程。不知道來者何人的焰忍不住有點警戒──結果卻出現意料之外的人物。

目前在場的人物當中，沒有什麼人可以代爲擔任主權戰爭的嚮導。

啥？西鄉焰發出沒進入狀況的聲音。

「我有兩件事情想提出報告，其中一件就是檢查結果。要不要先換個地方呢？」

米莎也跟在康萊後面和焰握了手，還連珠炮似的講了一串話。這突如其來的致意讓西鄉焰一時愣住，這時他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啊哈哈！那其實是化名，不過暫且就叫我米莎吧。畢竟除了親人，只有這傢伙知道我的本名。」

其中一人身穿「三重冕」T恤搭配外套……正是那個叫米莎的女性。

聽到這邊，愛德華研發部長的臉色變了。

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焰不由得整個人僵住。

發現情況不對的愛德華研發部長立刻站起來試圖離開，卻被不打算放過他的米莎抓住後領。

「請你看一下這些資料。第一張是原典的粒子，第二張是西鄉菜菜實的粒子，第三張是持斧羅摩的粒子。在此暫時將這三個粒子分別命名爲Ⅰ、Ⅱ、Ⅲ型粒子。」

「你總有一天會明白『Ouroboros』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他們的最高層領導者們並沒有什麼明確的野心。真正有野心的人反而是想要利用他們力量的存在──例如像我這樣的傢伙。」

「至於粒子Ⅱ型和粒子Ⅲ型之間已經失去互換性……不，只是失去互換性也就算了，實際上是喪失了星辰粒子體（Astral Nano Machine）原有的萬能性，爲了發揮單一機能而變化成專門型……以上的說明正確嗎？」

「抱歉，看你好像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我沒立刻叫你。」

聽到背後突然響起回話聲，焰嚇到整個人跳了起來。

「麥第奇家族願意支援我在今後計劃上需要的所有經費……是這樣嗎？」

「……嘖，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想欠你們麥第奇家族人情。」

「我當然知道，就是羅馬教廷舉行的教宗選舉（Conclave）吧？不過──嗯？」

「不是那樣。現任教宗遭到暗殺是『歷史轉換期』，也就是匯聚點之一，而且還是個特別巨大的匯聚點。要是改變這個趨勢，甚至會妨礙到那個要在十五年後拯救世界的事業。」

然而現在已經查明能夠產生原典的實驗體只有逆回十六夜一個，其他勢力當然必須做出決斷，選擇究竟是要抓住逆回十六夜，還是要等待西鄉焰的研究獲得進展。

「……所以你果然是『Ouroboros』派來的內奸嗎……！」

米莎忍不住激動發問。

三人至此都呈現極度困惑的動搖狀態。

畢竟現任教宗一旦遇刺身亡，遍佈於世界各地的信徒都會陷入嚴重混亂。

既然全世界有十億以上的人口都惴惴不安，屆時根本顧不得什麼拯救世界的大業。

「實際上如何呢？說不定是Conclave本身具備了什麼意義喔？」

「教宗選舉本身的意義？」

「沒錯。另外還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現任教宗的理念並不贊同粒子體研究。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現任教宗仍是教宗，教廷就無法表明支持粒子體研究的立場，妳打算借用教宗權威的劇本也會告吹。不，甚至不只是那樣──」

講到這邊，愛德華研發部長一臉苦澀地捂住嘴巴，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問題。

「搞不好……現任教宗已經得知關於粒子體研究進行人體實驗的相關消息。」

「嗚……！」

對於愛德華研發部長的考察，焰和米莎都只能用力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並表示同意。他的推論確實很有可能符合現實。

羅馬是地震大國義大利的首都。針對將來會發生的毀滅性火山噴發，或許義大利當局早已取得了某些重要情報。

說不定還有哪個組織曾經前去尋求教廷的協助，卻在那時惹怒了現任教宗。

那樣一來，現任教宗對粒子體研究就成了巨大的障礙。

自然也極有機會成爲積極推動粒子體研究時不可缺少的「歷史轉換期」。

「焰小弟，你想怎麼做？」

「我……我嗎？」

「對，我們這次收到的命令是提供協助。換句話說，最終判斷必須由你自己做出決定。」

「同上。對於只會舞刀弄槍的我，這個問題太過困難。」

發現棒子交到自己手上的西鄉焰滿心困惑。

父親西鄉東夜追求的世外桃源，一個「理想世界」應有的狀態。

「是嗎……嗯，也對，你就是這種人。」

「西鄉焰，你這話自我矛盾。你自己不是已經得出結論，認爲教宗的協助對粒子體研究是不可或缺的關鍵嗎？結果你現在卻要親手推翻這個論點？」

「萬一現任教宗真的選擇了反對粒子體研究的立場，我會去說服對方，也會讓『歷史轉換期』從『暗殺教宗』切換成『說服教宗』。爲了達到目標，我必須前往梵蒂岡……！」

他相信無論是進行人體實驗而葬送的生命，還是爲了縮短時間而犧牲的生命，都擁有平等一致的價值。

「好，我開始有點興趣了。你們在羅馬的領航員，就由我愛德華•格里姆尼爾來擔任。」

既然如此，該做的事情只有一個。

「不，是我身爲一個人的意氣，也是爲了自身尊嚴的行動。」

「這話聽起來很像狡辯，但我只不過是遵守了一貫的行動理念。技術上的落後可以靠強化設備來彌補，不足的智慧也只要用人數來互補就行──爲了獲得更多人的理解，只能靠着更多努力和真誠來戰鬥下去。爲了世界的和平，我認爲近代研究者必須走上彼此共榮的道路纔是至關重要的行動。」

「OK！這下人員都到齊了！前往教宗身邊負責警戒吧！」

「什麼事？」

焰無法忍受爲了「歷史轉換期」而傷害人命的行爲。

「嗯。」

焰、米莎、康萊三人依序跟在愛德華研發部長身後，出發前往羅馬。

父親寫下的論文，還有選擇相信那份誠摯理念的哥哥。從自己說出願意相信哥哥的那一天起，西鄉焰的心之所在從未改變。

「和彩鳥會合後，我們也前往羅馬。然後──要阻止暗殺現任教宗的行動！」

「……米莎、康萊。」

然而那種行爲──是不是違反了他一直主張至今的理念？

「歷史轉換期」是人類歷史上的匯聚點，也可以形容成理當發生也實際發生的命運。爲了今後的粒子體研究，也爲了避免人類走向滅亡，或許更換教宗是一種有效的手段。

「……這是你身爲研究者的意氣嗎？」

愛德華研發部長眯起眼睛收起笑容，問了最後一句。

愛德華研發部長邊忍着笑意邊站了起來，帶路般地率先走了出去。

太陽主權戰爭的第二戰──正在一步步逐漸迫近。

至於原本坐在沙發上一臉無趣表情的愛德華研發部長再度換上惹人厭的笑容，開口對焰提出質問。

米莎豎起大拇指像是支持焰的決定，康萊則是隻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