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月之夜已過，在今晚的月亮脫下夜幕，開始展露出其面貌的時間。

聚落裏只剩下篝火照亮暗夜，只要朝外走個幾步，就會連腳邊也無法看清。萬一不小走錯路，似乎會產生從腳下被黑暗吞噬的錯覺。

獲得助理祭司菈菈邀請的衆人爲了備戰隔天的遊戲，已經準備就寢。

「唉……說起來，十六哥的朋友真的有很多都是怪人。」

西鄉焰回想着白天的鬧劇，順便整理自己房間裏的醫療設備。

除了這些，恩賜卡里似乎還收納了調查地質用的顯微鏡和粒子測定器等工具，讓他們在亞特蘭提斯大陸上的活動進行得很順利。

──他的房間位於聚落一角的宿舍裏。

這時，敲門聲響起。原來是先前不知去向的阿周那。

「焰，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阿周那！你到底跑哪裏去了？」

焰用力推開房門。

只見一臉爲難的阿周那搔着臉頰站在門前。

「抱歉。等我回神時，才發現自己一個人在森林中徘徊……因爲搞不清楚方向只能到處亂晃，最後好不容易纔回到這個聚落裏。」

「你自己一個人？真是辛苦了，鈴華和阿斯特里歐斯沒有和你一起行動嗎？」

「途中走散後就沒有再見到他們。不過有阿斯特里歐斯跟着，除非真的出了什麼大事，否則應該不會有問題。」

「……這樣啊。算了，你先進來吧。在森林裏迷路一定很累，我泡杯茶給你。」

在焰的邀請下，全身破破爛爛的阿周那直接踏入室內。下一秒，他立刻瞪大眼睛。

阿周那又是好奇又是不解地看着那些醫療設備和顯微鏡等器材，開口詢問正在泡茶的焰。

「這裏到處都是我沒看過的機械，是你帶來的東西？」

「是釋天擅自塞進恩賜卡里的設備。」

眼前的人物繼續自嘲……今天實在不太對勁，平常的冷漠自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行動。

阿周那和黑天兩人存在的年代原本就不同。

「所以你是要跟我談關於黑天的事情？」

王族希望國家繁榮。

「那麼你願意離開『Ouroboros』，協助我們嗎？像你這種實力強大的人物要是願意幫忙，我們會輕鬆很多，成功拯救世界的機率也會提高。爲了達到這目標，我們需要救世主『黑天』的名號。」

這些話太理論化了……焰搖了搖頭予以否定。

「……是的。就結果來說，那名白化症少女會失去性命。然而透過她的犧牲，或許能讓人類逃過最終的毀滅。」

「……等一下，那是怎麼一回事？」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所有情報，能作爲參考嗎？」

英雄黑天在許多案例中，也強制了阿周那以外的英雄們在戰鬥中違背誓言。換句話說，如果阿周那是雙重人格，這些謀略就無法成立。

焰的臉色變了。

「阿周那，這些話不成理由。在我的時代，一定要有確切的證據纔行。爲什麼那孩子一定得死？什麼事情會是如何錯失時機？還有這些到底是哪個人的推測？除非你能給我明確的答案，否則我根本沒辦法回應。」

「────」

「西鄉焰……不，還是叫你魔王阿吉•達卡哈吧。要是愛惜這個化身的性命，勸你趕緊現身。讓我們在這裏分出昨晚對決的勝負──或者，你喜歡一面倒的戰鬥？」

如果沒有這份強大，怎麼可能邀請試圖殺死自己的敵人攜手合作。

焰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他找不出在目前的狀況下，有什麼理由能讓對手願意單方面提供情報；也以爲懷柔手段一旦失敗，自己就會立刻遭到攻擊。

要是阿周那沒有流淚，要是焰沒有找他一對一交談，他並不是會使用這種悠哉手段的類型。

在現代，沒有任何確證的發言即使被當成詐欺也只能說是無可厚非。

阿周那和黑天是不存在於同一時間軸上的英雄。」

不僅如此，關於阿周那與黑天的關係，有一個名叫拉彌亞的少女提供了一些情報。

黑天可以從這個少年的心中感受到他打算運用粒子體研究，正確帶領人類前往下個世代的氣概。

焰繼續聽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曾經成功自力更改行星史的神靈只有兩位，大父神宙斯和神王因陀羅。『蓋亞麼子』就是被大父神宙斯親手討伐，至於這片亞特蘭提斯大陸，則是那個理應誕生的『蓋亞麼子』的遺骸。」

焰低下頭，臉上滿是遺憾。

「嗯。作爲花費五億日幣的用途……算了，還在可以原諒的範圍內吧。多虧有了這些東西，我才能幫助那個女孩，地質調查設備目前也有派上用場……好啦，你快點坐下。」

「你能告訴我理由嗎？你應該知道要是交給黑天，那孩子會有什麼下場吧？」

「……嗯。那麼，既然我不是阿周那的另一個人格，到底是什麼人呢？」

焰眼裏出現有點悲傷的神色，對着黑天提出最後一問。

……不過正因如此，黑天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呵呵，果然聰明。那麼你聽說過這件事嗎──預定放出來肆虐的超獸，原本並非只有『天之牡牛』一個。」

然而這個破綻卻欠缺防備，讓黑天獲得充分機會展開攻擊。他用右手取出圓月輪（Chakram），瞬間斬向焰的喉嚨。

「──其實你已經察覺出我的真正身分了吧？」

「嗯，算是有事吧。其實我在森林裏碰到了老朋友，從他那裏得知一些事情，所以我判斷無論如何都必須找你談談。」

「第一種是『雙重人格論』。假設阿周那和黑天是同一人物，這個謎題就能解開。然而這個解決辦法反而會造成更嚴重的矛盾。畢竟見過黑天的人不是隻有阿周那一個。《摩訶婆羅多》裏提及的英雄……至少參加具盧之戰的那些英雄們要是沒有以某種形式遇上黑天，史詩內容會出現巨大的矛盾。因爲受到黑天奸計誘騙的英雄不是隻有阿周那一個。」

焰面無表情地聽着阿周那突如其來的要求。

第一次看到外界茶包的阿周那臉上閃過感到很不可思議的表情，馬上又因爲茶包的合理構造而受到感動，最後才喝了一口。

阿周那稍微放低視線，輕輕嘆了口氣。

「我想你已經明白……『天之牡牛』是人爲事件。而且目的也正如你所知，是爲了宣傳粒子體研究的危險性，同時提升其權威。」

黑風吹起。

「辛苦了。那麼，你爲什麼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真的……想要拯救世界？」

焰訝異地睜大眼睛，他沒想到對方會來這一招。

（……是嗎，你在某些地方和阿周那很相似。）

「你能不能把得了白化症的少女交給黑天？」

阿周那的眼神沉穩冷靜，語氣就像是在諄諄教誨。

「……嗯，你不是阿周那。你……是那個黑天吧？」

「……呼，總算緩了一口氣。」

要是這種怪物出現在人類歷史上，人類根本無計可施。無論哪個時代恐怕都完全無法與之對抗。

「我知道。一方面是在向全世界示威，證明運用粒子體的天災武器已經被研發；另一方面是爲了解決這類問題，要促進全球都進行粒子體研究吧。」

身體周圍環繞着黑風的黑天俯視焰，發出彷彿會讓人凍結的殺氣。

「啊……嗯。不過，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情報？」

位於西北大陸和東南大陸之間的縫隙，產自星之大動脈的餘波之一，就是巨人蘇爾特的靈格。

西鄉焰被選爲逆回十六夜的代理人或許正是命運。

「很抱歉，我必須鄭重拒絕。你們正前往錯誤的未來，而匡正錯誤是我等『Ouroboros』的使命。」

冰島是衆所周知的寒冷地區，然而那裏同時具備了相反的特性，也是世界有名的火山地帶。

「不，接下來要採用另一種方法，透過提供情報來拉攏你。配合你那個時代的作風，我可以針對這片亞特蘭提斯大陸的祕密來透露幾個情報。」

「遺……遺骸!? 你說這片亞特蘭提斯大陸是遺骸？」

「──直接說結論，

「我會從現在開始提出證據來證明。不過在那之前，我個人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爲了解決這個歷史上的矛盾，可以從幾個手法來進行調查。

「也沒什麼，只是一時興起。對於不惜讓自己生命遭受威脅仍有勇氣和我一對一交談的少年，我想給予一些獎賞。如果能夠避免一些戰鬥，如果可以減少一些犧牲，就要努力讓事態往那種方向發展──我覺得那樣做比較符合阿周那的風格。」

阿周那繼續懇切開導，主張既然西鄉焰天生命定要進行粒子體研究，就揹負着達成這研究的使命。不過焰仍舊絲毫不受影響，臉上掛着冷淡的笑容。

「我打從一開始就發現了。因爲你在途中換了第一人稱，那傢伙也不會說自己父親叫因陀羅。」（注：原文裏阿周那和黑天使用的第一人稱不同，阿周那是「俺」，黑天是「私」）

他大概是在阿周那隻身前來造訪時，就已經猜出約略的內容。焰把喝完的茶杯放到桌上，擺出前傾的姿勢開口發問。

據說蘇爾特是在諸神末日出現，用火焰和熔岩將大地燒爲灰燼的巨人。

「正確答案，什麼時候發現的？」

「可是……那種事情卻沒有發生？」

臉上掛着自嘲笑容的阿周那喝了口茶，整個人坐進椅子裏。

這次焰驚訝到忍不住站了起來。

詩人俄爾甫斯也提過相同的事情。

黑天以捨去所有人類情感的表情如此宣言。

因爲對地政學有興趣，焰聽愛德華•格里姆尼爾研發部長提過相關的故事。

即使把「末日巨人」蘇爾特稱爲冰島本身，其實也不算過於誇大。

「聽說它持有從二疊紀至今約三億年的時間密度和靈格，只是一睡醒就受到攻擊，似乎讓它也無計可施。在成長到達最大之前，剛醒來的同時──它就被北歐主神送來箱庭遭到擊破，飛散的靈格則化爲岩石巨人在箱庭各地徘徊。」

戰士保衛國家遠離滅亡。

「無論是誰，人類一出生就揹負着與生具來的使命（Dharma）。王族有王族的使命，戰士有戰士的使命，研究者也有研究者的使命。」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腳下的巨大質量其實全都是同一個生命嗎？

擁有平凡人類的感性，內心的強大卻與近代的英雄一致。

「？那是當然。」

阿周那接過焰遞給他的熱茶，依言坐下。

至少要有一個「自稱黑天的人物」或是「另一個曾經對阿周那和他的兄弟面授機宜的人物」，否則這些故事無法成立。

黑天正打算備戰，卻因爲最後這句話而停止動作。

「……也對，或許我的言論並不切合你的時代，但是我有隻能用自身言論來說服你的理由。」

談判決裂，那麼接下來只能憑藉武力來向對方證明自身的正確性。

「沒錯。問題是另外一個──『蓋亞麼子』不一樣。那玩意兒原本是毀滅人類的決定性要素之一。讓星之大動脈潰決後才被產下的怪物將從大地現身，遮蓋天空併成爲行星史上最大的怪物，對人類造成危害。」

「……哦？所以簡而言之，那玩意兒不成威脅吧？」

「說服啊……要說服我什麼？」

黑天望着眼前少年的率直眼神，突然想通阿周那爲什麼會和焰親近。或許冷漠的自己也是因爲同樣原因，纔會做出那麼不合性情的行動。

……哦？焰非常平靜地喝着茶。

厭惡人們互相殘殺，不排斥犧牲自我，抱着偏向利他主義的夢想。

阿周那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用平穩的眼神望向焰。

「是嗎……那麼，懷柔手段要到此結束嗎？」

在利刃接觸到脖子皮膚的下一瞬間──

「你是說因陀羅嗎？」

在冰島出現的「末日巨人」──恐怕是指火焰巨人蘇爾特（Surtr）吧。

焰帶着銳利眼神點點頭，背後開始冒出冷汗。

「是的。我想你已經知道，黑天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友人，也是心靈上的導師……他拜託我來說服你。」

聽到焰的問題，阿周那重重點頭。

「就是聽起來的那個意思。原本預定會有『天之牡牛』、『末日巨人』和『蓋亞麼子』三個同時在外界出現，不過大概是判斷那樣對全世界的影響力太大，所以『蓋亞麼子』再度遭到封印。至於『末日巨人』剛在冰島甦醒就立刻敗在北歐最強的戰士手下……北歐的主神真是無隙可乘。」

火山地帶冰島是從星之深淵不斷往上推擠支撐大陸的巨大北美板塊與歐亞板塊，最後誕生於世。對這份力量的敬畏，後來就演變成被傳頌的巨人神話。

＊

西鄉焰消失了。

同時，星空映入黑天的眼裏。

他超越了空間，被傳送到森林深處。

「這是……空間跳躍──？」

「太慢了！」

黑天的身體因爲揮空而失去平衡，接着遭到飛鳥的居合拔刀術襲擊。陷入雙重陷阱的黑天無法完全避開飛鳥的攻擊，身上被斜砍了一刀。

這正是所謂的一擊必殺，只有在不管事前事後都沒辦法做出對應的現在這個時機才能使用的奇襲攻擊。

被彩裏鈴華的空間跳躍拉來此地的黑天已經沒有閃避的空間，被迫零距離接下飛鳥的居合拔刀術。

「得……得手了！」

「奇襲大成功！啊，接下來就拜託各位了！」

鈴華立刻躲進森林裏的暗處，想必一開始就是如此安排。要是沒有她的協助，老實說飛鳥的平庸劍術不可能砍中黑天。

這個必殺作戰正是因爲掌握到黑天動手攻擊的瞬間再加上突然奇襲，纔會如此順利。

「可……惡……！用這種……小手段……嗚啊……！」

黑風開始亂竄，顯然失去了控制。

不斷湧出的黑風讓樹木扭曲變形，大地燃燒，氣流翻滾，毫無區別地攻擊周遭一切。

「可……可惡……你……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哼哼，我切離了你的靈格和傳承。如果你真的是我們推測的人物……『詩人黑天』的話，這一擊應該有效！」

飛鳥繼續保持中段持刀的姿勢，並且揭發黑天的真實身分。正如持斧羅摩前些日子所說，「黑天」這個名字原本是指土著的神靈。

後來才演變成大衛王原型的救世主，又在史詩《摩訶婆羅多》裏成爲英雄，也是向阿周那講述聖典《神之歌（薄伽梵譚）》的詩人。

所以神靈黑天持有具備多種形象的化身，是強大無比的存在。

要是按照字面來解釋，所謂的原典候補者必定要是古老時代的英雄。

十六夜只能豁出去賭個運氣，對着久遠飛鳥大叫：

「難道你……是星靈嗎……！」

「『Override──with Another crown──』！」

這樣的十六夜究竟能成爲什麼的原典？

「既然阿周那和黑天確實有關連，那麼要討論兩人的關係時，絕不能忽略《神之歌》的存在。換句話說，推測你這個黑天是爲了讓聖典《神之歌》能夠成立而由神靈黑天安排顯現，同樣名爲黑天的『代理人』應該比較合理……不過──」

他露出以神王身分君臨世界時的表情，瞪着被吵醒的怪物。

黑天全身都噴出黑風，宛如沸騰的地獄大鍋。黑風竄升沖天，從出資者們乘坐的精靈列車上也能夠觀測到其雄姿。

察覺主人陷入危機的阿爾瑪特亞挺身化爲屏障，擋在飛鳥面前。

「逆回十六夜」應該還是沒有任何傳說的英雄。

「咦？」

「看看……你們乾的好事！正因爲是我和阿周那才能抑制住那玩意兒！單憑不是雅利安人的我……一旦把我和阿周那分開，就再也無法抑制……一切都會毀滅……！」

看了一會兒，男子突然瞪大眼睛，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

（糟了……我連一秒也撐不下去了……！）

「十六夜還沒恢復健康狀態……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你靠近他們兩人……！」

在狂亂的暴風中……黑天緩緩站了起來。

聽到這句話，耀依言望向眼前野獸的雙眼。

「主人！」

這隻右手──被春日部耀以更快的速度和更強的力量抓住。

耀感受到從未經歷過的壓倒性死亡預感，死神的鐮刀已經抵在她的脖子上。

痛苦掙扎的黑天滿臉憤怒地瞪着十六夜等人。

如果這傢伙真的是星靈，就代表黑風后方存在着更驚人的超大質量，完全不可能正面與之對抗。

「極相之星劍、原典候補者、生命大樹……噢！原來如此！老身總算懂了！也就是說──你們這些傢伙就是人類最強戰力（Million Crown）嗎！」

建立這個作戰計劃的所有人恐怕都沒有料想到……自稱黑天的這名青年在自身的靈格里飼養着別的怪物。

「咦……啊……我知道了！」

然而在這一瞬間──有個男人做出必死的覺悟。

「好，事已至此，這就是前哨戰！老身寄放在黑天身上的星權還有半小時就會失效！小鬼們，拿出全力抵抗死亡吧……！」

不管是十六夜還是飛鳥或耀，都因爲超乎預估的強烈威脅感而興奮顫抖。

「唔？」

「自稱黑天化身的人在歷史上並不少見，想來成爲黑天化身的條件並不嚴格。我想要求的資格大概頂多是『僧侶階級』、『能夠委身於黑天的意志（Ganga）』這種程度而已。」

黑天的強烈怒氣並不是因爲被砍，而是針對其他事情。不過──這陣甚至能遮蔽天上光芒的黑風到底是什麼？

「什麼？」

男子擺出宛如野獸的前傾姿勢，以明確敵意瞪着三人。

異變隨後發生。

只有耀勉強跟上連十六夜也沒能做出反應的衝殺。

結果頸動脈的位置有一道被掃掉薄薄一層皮的傷痕。

「……嘖，果然你就是『衰微之風（End Emptiness）』的源頭嗎？」

而且明明靈格已經被切離，卻遲遲沒有效果。

耀曾經對抗過神靈與龍之純血種，卻不曾和完全的星靈交手過。黑獸放聲大笑，只用利牙就咬碎了羽蛇神之杖。

然而這段研究時間卻足以致命。

或者該說是「被選爲黑天代理人的無名氏」才正確。

「真是敏銳的小丫頭。要是稍微晚一點再放手，老身就可以砍下妳的腦袋。」

聽到這句話，耀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關於「原典候補者」這個名詞，他只在「煌焰之都」聽過一次，也沒有想到會是在說自己。

從他身上溢出的黑風一直沒有停止。

接着，她立刻震驚到臉色發青。

沒錯──十六夜他們並不知道。

在不足剎那的時間裏，逆回十六夜分心研究原典候補者這名詞的意義。

被十六夜大吼的鈴華縮了縮身子，戰戰兢兢地消失。

至少黑天應該沒有能操控黑風的傳說。

「哎呀！真是了不起！雖然老身認爲自己遲早會站上臺面，但是沒想到擋在面前礙事的傢伙不是黃帝也不是吉爾伽美什王，甚至連艾琳的女王都不是，而是這樣的小鬼們！這正是那些傢伙的計劃幾乎都順利進行的證據！」

十六夜的表情逐漸蒙上陰影，因爲黑天的樣子很奇怪。

「嗯？……那邊的小鬼，你難道是原典候補者嗎？」

然而對方揮舞利爪直線來襲的這一擊卻輕鬆貫穿了她的防禦。兇惡的利爪沒有理會發出慘叫的阿爾瑪特亞，繼續攻擊飛鳥。

以前「生命目錄」變化後才能運用的力量，現在源源不絕地從耀的身體裏湧出。

十六夜承受着彷彿全身都在燃燒的痛楚，讓全身變化成粒子，以光速往前衝刺。看到這個攻擊，就連星靈也不得不驚歎。

黑天放話宣戰，以黑風覆蓋全身。

黑風因歡喜而不斷顫抖。

「──這個無所畏懼的刀鋒……雖說僅有形體，但是沒想到極相之星劍已經完成。可惡的吉爾伽美什王和艾琳（Erinn）的女王，只破壞了星鑰似乎還不夠。」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是作爲「擁有人類最高位才能之人」而受到召喚的事實。

黑天的聲調和過去有着完全不同的氛圍。

在三人被召喚來此之際，曾經被那樣談論。

對方以雙手抱胸，臉上掛着陰鬱的笑容。這個男人──不，根據用詞語調透出的感覺，或許這傢伙其實是女性……然而他的眼神卻只把十六夜等人視爲肉塊。

「總之妳快走！帶着焰和白化症小鬼他們一起逃走！」

因爲這事實而感到驚愕的耀在遭到反擊前先把黑天扔向遠處山頭，飛出去的黑天產生衝擊波並撞倒許多樹木，身上卻是毫髮無傷。

（原典候補者？我嗎？不過原典是指什麼？）

飛翔於亞特蘭提斯大陸上空的精靈列車裏，御門釋天站在窗邊直視黑風。

「大小姐！舉起妳的刀！阿爾瑪特亞！全力保護她！」

某個呈現人型的東西脫離阿周那的肉體後，黑風的源頭也跟着轉移過去。十六夜和飛鳥都看出那個人型……有着一頭黑髮的青年就是詩人黑天。

耀像野獸那般伸手一把抓住黑天的腦袋，把他狠狠摜向地面，毫無限制地繼續放出金翅之炎。在靈魂彷彿也會被燃燒殆盡的火焰中，黑天露出感到意外的笑容。

「……？Million Crown（百萬王冠）？」

他在熊熊燃燒的森林另一頭起身，邊冷笑邊放出黑風。和過去對峙過的黑天相比，現在的他散發出顯然更加危險的氣勢。

飛鳥忍不住感到疑問，下一秒黑天已經消失。

她右手纏繞着金翅之炎，左手高舉着羽蛇神（Quetzalcoatl）之杖，大聲怒吼。

「嗚！」

可是十六夜卻沒有打中對方的感覺。

雙手放出金翅之炎的耀毫不留情地用這份力量攻擊黑天。熱風燒焦大地，接觸到灼熱空氣的野花瞬間消失，光是吸一口氣就會讓肺部整個燒燬。

──沒有效果。

「十六夜、飛鳥，小心點！那傢伙可能是不死身！」

黑風瞬間擴散並覆蓋住整個天空，讓亞特蘭提斯大陸被永夜的黑暗籠罩。彷彿乎連大地生機都要吸收殆盡的兇猛黑風正是不祥的象徵。

「難道……黑天的身體裏還潛藏着另外的存在？」

「老身原本該沉睡到『蓋亞麼子』醒來之時……好啦，現在是什麼狀況？就算想命人解釋，身邊卻連個打雜的都沒。若要放着老身一人，老身可會隨心所欲地吞噬一切，當真無所謂嗎？要知道除非白夜王、阿爾格爾，或是因陀羅出面，否則沒辦法阻止老身。」

「不妙……我撐不住了──！」

因爲黑獸的眼中有星星──羣星──不，夜空中的星辰在綻放出光芒。

黑天神的化身。

轉換成即使用野獸來形容還不足以表達其恐怖的外型後，黑天以十六夜等人的眼力無法捕捉的驚人速度直線衝了過來。

「不夠不夠還不夠啊小丫頭！沒有星之主權的金星神之力根本不足爲懼！來吧！看看老身眼中的天空！」

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萬千拳頭同時擊向五臟六腑。

黑天的肉體本來就刀槍不入，黑風也能阻擋一切衝擊。

黑天有個傳說，除了弱點，一切攻擊對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都沒有效果。和希臘神羣的阿喀琉斯是同一種恩惠。

「啥！意思是隻有肉體是黑天嗎？」

「知……知道了！」

支配箱庭的三大最強種。

「……鈴華，逃回聚落。狀況不太對勁。」

被破壞的杖隨即變回了「生命目錄」。

十六夜的腦裏滿是問號。

然後，他目不轉睛地看着久遠飛鳥手中的刀。

明白十六夜有何計策的飛鳥立即舉刀準備。

從陰影處出現的十六夜把鈴華護在身後，臉上掛着無懼的笑容。

灌注了猛烈怒氣的咆哮讓整個森林都爲之震撼。

（換句話說……原典候補者這種存在並不是基於歷史的新舊或時代的序列來選拔……而是有着完全不同的選拔基準……？）

「可……可是……」

眼前的男子舔了舔沾血的手指，很愉快地呵呵大笑。

「你這傢伙……想對飛鳥做什麼！」

「哦……大鵬金翅鳥嗎？如果不是這個身體，確實會有點棘手。」

然而敵人並沒有放任他們行動。黑獸攻擊變成星辰體的十六夜，張嘴咬向他的肩膀。會讓人想在地上打滾的劇烈疼痛折騰着十六夜，粒子體取代血液噴了出來。

因爲速度太快，他無法臨機應變，身體也完全不聽使喚。

兩人衝過河山，翻滾越過湖泊，在亞特蘭提斯大陸上到處移動，掀起了陣陣的煙塵。

黑風之獸煩躁地咬了十六夜好幾次，化爲星辰體的十六夜還是強忍住痛苦，瞄準飛鳥的位置。十六夜宛如流星般直直衝向飛鳥──把抱住的黑獸刺向她的刀尖。

「唔……嗯？」

黑獸並沒有發出痛苦呻吟，而是感到意外。

不過結果正符合十六夜的計劃，黑風突然迅速消散，離開黑天的身體。

黑獸表現出這只是一時大意的態度，把身體捲縮起來，逐漸淡化。

「……嘖，雖說是前哨戰，似乎還是玩過頭了。要是能以吾之天空擴展支配權，怎麼會落於你們這些小鬼的下風。」

黑獸以帶有怒火和愉悅的視線，瞪着飛鳥手中的天叢雲劍。

「極相之星劍……居然一擊就能將老身切離。不成熟的使用者卻有此等效果，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的刀鋒。那些沒有選擇神靈，而是下注在人類可能性上的諸王可以說是獲得了勝利。」

黑獸愉快地咧着嘴巴說道。

不過十六夜等人可沒有空閒聊。先前的來回攻防僅在一瞬之間，毫無疑問卻是他們來到箱庭之後最艱險的絕境。

全身都在滴着冷汗的十六夜對着黑風發問：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Ouroboros』的首謀嗎？」

「『Ouroboros』的首謀？你在說什麼？」

黑獸歪了歪頭，對此似乎一無所知。

這種反應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十六夜更加警戒，用力握緊拳頭。

「那麼……你究竟是什麼？是神靈嗎？龍種嗎？還是……星靈？」

「你想知道老身是何人？──呵呵，好吧，就回答你吧。」

耀鬆了口氣，臉上浮現笑容。

對於這種殘虐的行徑，殺人種之王的口氣卻像是在敘述什麼理所當然的義務。

正如字面上所示，殺人種是「殺死人類」的種族。

「不管怎麼樣，這下任務完成，白化症小鬼應該暫時也很安全。雖然我很想立刻去解開亞特蘭提斯大陸的謎題，不過呢──」

「嗯，因爲我們第一個挑戰的魔王……不就是星靈白夜叉嗎？」

「嗯……我也沒有想到阿爾瑪的防禦會被一擊破壞。」

半星靈齊天大聖──話說起來，十六夜他們也聽說過。

十六夜講到這邊，抬頭望向天空。

拉彌亞的母親身上有着據說永遠無法解開的詛咒。

三人都發出驚呼，轉頭看向彼此。

「真是個讓人困擾的麼女……明明多次遭到諸神戲耍，卻堅持和人類與諸神站在同一陣線。只要殺死自己的蠢弟弟並喫掉其臟腑就能解脫，結果那個不成熟的傢伙卻被無聊的情感左右。」

「──嗚……」

「……啊啊啊啊……！」

只要用那把星劍，可以立刻拯救拉彌亞的母親。

接着回過頭，張開雙手露出滿臉笑容。

並非爲了填飽肚子，也不是基於生存競爭，而是「爲了殺人而殺人」的種族。

「那時候真是大喫一驚。碰到那種甚至能干涉星球運行的人，就算是我也只能退讓半步。」

混世魔王是齊天大聖的弟弟，而且天生揹負喫人的使命。

兩人到了此時又充滿鬥志，就算對手是星靈也毫不在意。

「會……會嗎？」

這種態度讓十六夜和飛鳥都憤怒到全身迸出怒氣。

然而下一瞬間，兩人也露出同樣的好戰笑容。

「找到了……我……找到了……！母親大人！姨母大人……拉……拉彌亞……終於找到了……！」

「沒什麼好驚訝，佩利冬是亞特蘭提斯大陸特有的種族，殺人種『蓋亞麼子』放出的幻獸之一。殺人種和星靈是表裏一體又表裏同心，要是齊天大聖那小丫頭殺死愚蠢的弟弟接受使命，我等就能更早清醒。」

三人剛被召喚來箱庭的時候──阻擋在他們面前的人，就是被頌揚爲東區最強的「階層支配者」，「白夜魔王」白夜叉。

「因爲大家都各自擁有能對付魔王的王牌。」

「老身正是藍星之大星靈其中一尊！被你等稱爲母親的這顆星球之代言人兼代理人！『世界之敵』，毀滅人類的存在──也就是『人類之敵』，殺人種之王！」

拉彌亞擦掉淚水，轉向前方。接着從恩賜卡里拿出轉盤式電話，撥給她唯一信賴的人類。

這些眼淚並非出於悲傷，而是因爲她剛剛贏得賭上自己立場身分以及其他一切的勝負，所以無法抑制喜悅的淚水。

代表性的殺人種是名爲佩利冬的幻獸。並不是「爲了生存而殺戮」而是「爲了殺人而殺戮」的這種稀有幻獸正是以這種行爲出名。

「是啊……不過，現在不一樣。」

聽完耀煞有介事的重逢致意，三個人同時笑了出來。看樣子她身爲傑出的領袖，精神上也成長了不少。這是三年前的耀不可能會想到的發言。

「……哼！好久沒有遇到這種絕對無法溝通的混帳了。」

「怎麼說……會讓人想起剛來到箱庭那時。」

然而只要有久遠飛鳥的天叢雲劍，已經沒有必要去仰賴那種東西。

十六夜把頭髮往上撥，扛起失去意識的黑天和阿周那。

「……怎麼了？我可愛的『Blonde my fair lady（黃金公主）』？』

「……嗯，說起來是那樣沒錯呢。」

這件事不光是被對方踩到地雷那麼簡單。

「我有同感。我不知道他是地球的星靈還是什麼，但是對於無法殺害親人而造成的悲劇，不但沒有給予敬重，甚至還嘲笑對方不成熟，實在太誇張了。」

這個怪物講出了十六夜和飛鳥最厭惡的行爲。原本就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對手，剛剛的發言更值得讓他們把「理解對方」這個選項徹底排除在外。

「哼哼哼，真是鮮嫩的小鬼們……這片大地已經感覺不到星辰體的楔釘，『蓋亞麼子』想必不久之後就會甦醒。那麼接下來就輪到老身！你們要多注意，可別被其他人咬斷了那細弱的脖子！」

「……沒錯，雖然那時候因爲突如其來的狀況而驚慌失措，卻不是無法相抗的對手。」

另外像是彌諾陶洛斯那種並非出於必要卻喫人的怪物也會被認定爲殺人種──不過十六夜等人從未遇過力量如此強大的殺人種。

「……嗯，我還以爲自己會死……不過……」

「……首先，要去找想必知道內情的傢伙探聽一下。問清楚關於亞特蘭提斯大陸的謎題、太陽主權戰爭，還有自稱殺人種的怪物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耀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站了起來。

他以轟隆肆虐的狂風遮蔽星光，眼中的星辰瞪視三人，並張開似乎能吞沒羣山的大嘴露出笑容。

「嗯，現在已經和剛被召喚來的三年前不一樣了。不過，還是有點不太夠。我認爲共同體就是用來彌補那些不足，所以──」

「十六夜、飛鳥──歡迎你們兩個回到『No Name』。」

「────」

爲了匡正錯誤，履行「箱庭騎士」宿命而盡心盡力的溫柔母親。如果想斬斷她身上的詛咒，原本一定要用到所謂「救世主」的力量。

拉彌亞•德克雷亞哭着癱坐在地，任憑寶石般的淚水不斷往下滾落。

「……那就是真正的星靈，而且還是殺人種。」

（請您再等一下，母親大人，蕾蒂西亞姨母大人。我一定會帶着那把星劍回到您們身邊。然後我們三個人就可以永遠……永遠一起過着平穩的生活。）

＊

只見主辦者和出資者搭乘的精靈列車正走着螺旋狀的路線，往下降落到十六夜他們身邊。

「什麼……！」

另一方面──在森林的暗處，有個吸血鬼少女目睹了所有經過。

聽到耀的回答，兩人才跟着回想起來……確實如她所說。

殺死自己的弟弟並喫掉其臟腑。

黑風在大笑聲中完全消散。

聽到這個問題，黑獸就像是等了很久那般，以最後的力量放出一陣強風。

不久之後，響起話筒被拿起的聲音。

看到耀臉上的好戰笑容，十六夜和飛鳥都有些意外。

「你說殺人種？」

身體還處於緊張狀態的十六夜和飛鳥不解地看着她。

殺人種之王瞪大星辰之眼，邊大笑邊逐漸消失。

遺留下來的笑聲也隨着夜風散去後，四周恢復寂靜。等森林裏的樹葉摩擦聲再度開始響起，十六夜仰起頭重重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