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幻想大陸亞特蘭提斯，首都遺蹟羣。

在類似南國氣候的炎熱日照下，逆回十六夜結束和西鄉焰的通話。

儘管此地和密林亞馬遜樹海相比還算涼快，然而對日本人的十六夜來說，這份暑氣很難說是好過。

他們把受海風吹拂的遺蹟羣當成住宿地點，拿南國特有的大葉子植物鋪在地上勉強度日。十六夜還把上衣借給在旁邊睡着的白化症少女，目前身上只有一件薄襯衫。

他拿着大葉子輕輕扇動，不爽地自言自語。

「……這裏就是亞特蘭提斯的首都嗎？結果蓋在和傳說差了相當遠的地方。」

首都衛城──亞特蘭提斯最大的水都。據說這裏是著名的超高度發展水都，城市內每個角落都設置了水道。還有種說法認爲此地甚至建構了當時在歐洲諸國應該尚未廣泛流傳的灌溉式田地，由此就可以窺見其文明之發達。

十六夜拿出這四天裏製作的遺蹟簡略示意圖，瞪着示意圖開始推理。

（在那個時代就擁有灌溉技術，而且還鄰接希臘圈的地區……這樣一來，就是中東諸國和埃及了。）

空氣比較乾燥的古代希臘是旱地耕耘法比較發達，氣候安定的西歐則主要是採用二圃農制。然而在哲學家柏拉圖所留下的文獻裏，應該有一些推測亞特蘭提斯是實施灌溉農業的文章散見於其中。

只要靠農業痕跡來確定文明圈，就會知道大陸原本所在的地區。

如此一來，接下來需要物證。

不管時間已經過去多久，身爲農耕文化中心人物的頗哩提毗．瑪塔想必都可以在遺蹟內找出灌溉農業的痕跡。

如果能在都市附近發現灌溉農業的痕跡，就能從文明圈來特定出亞特蘭提斯大陸原本所在的地域。

「真希望她快點回來……嗯？」

這時，十六夜的左手突然被白化症少女抓住。他原本以爲昏迷的少女終於恢復意識，看來並非如此。少女的眼神依舊空虛，只是拚命抓住十六夜的手。

「……好熱……救……救救我……！」

「────」

「我……不想……死……！」

少女握緊十六夜的手，求救的模樣彷彿在榨取生命。或許她還意識不清，無法分辨十六夜是什麼人……不，不光是那樣。

所以十六夜忍不住自嘲，其實歸根究底，逆回十六夜也只不過是個凡人。

「……你不知道對方的性別？爲什麼？」

「正確地點是飼養小屋。不過，不可能是同一個組織。」

「嗯，金絲雀那傢伙明明打一開始就清楚一切，卻面不改色地帶着笑容對我鬼扯什麼接下來的設施是最後一個，要我一個人去冒險。拜她所賜，還是個小屁孩的我收到了一個誇張的大驚喜。」

十六夜以冰冷的語氣直接說出事實，這語氣讓頗哩提再度感到驚訝。

「在王宮後面，有城市中的水道、蓄水池和農耕區域全部相連的痕跡。在治水技術方面算是相當高水準。」

「因爲那傢伙的內外生殖器官好像一出生就遭到切除，本人也不懂男性和女性有什麼差別。如果接受DNA鑑定或許能知道……不過那傢伙沒有時間。」

或許是十六夜這番話讓白化症少女總算鬆了一口氣，她閉上混濁的雙眼，再度靜靜入睡。十六夜伸手幫少女抹去眼角的淚水，這時正好響起頗哩提的聲音。

坐在十六夜正對面看着他的頗哩提露出比平常更嚴厲的眼神。

十六夜抬起頭，發現眼前有一個很養眼的女神。

十六夜是在說，他和金絲雀已經把販賣白化症黑人的組織徹底解決。

「不愧是農耕的女神大人，辦事就是俐落。」

「我們挑起戰鬥的對象，是躲在戰爭背後活動的某個宗教組織。那是一羣私下販賣武器、販賣人口、幫食人主義者接洽等幹盡各種壞事的傢伙……這些犯罪中最讓人作噁的行徑，就是生產與販賣白化症的黑人。」

「怎麼可能是那樣，至少我沒有那種感情。」

「根據你對持斧羅摩說過的那些話，我可以推測出個大概。你之前提過的白化症摯友也是得了白化症的黑人吧？」

頗哩提把身子往前探，十六夜丟着石頭回答。

「……？你怎麼如此肯定，有什麼理由？」

二十世紀以後的時代已經不再出現靠着殺光敵人來結束的戰爭。因爲這個時代發生的戰爭主要是源自於理念不同、宗教相異、或是地緣政治學見解的衝突。

「關於這點只要一句話就能說明，那傢伙毫無疑問是『世界第一的愛哭鬼』。」

雖然他刻意沒有明言，言外之意卻很清楚。

「沒錯，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爲什麼？」

身爲實驗體的這個少女原本就無依無靠，和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沒有緣分。

十六夜呀哈哈大笑，但他的發言可不是笑話。

金絲雀說，只要處於戰爭根源和人類根源的事物沒有改變，殺光敵對者就是沒有意義的行爲。

「當然是因爲我不能丟下工作不管啊。」

「我當初剛踏進那間設施時的第一印象，只覺得有超濃的腐臭味。畢竟自己只被告知那裏是販賣人口的中心地，連到底是做什麼的設施都不知道，就直接闖進了最深處。」

因爲只知道地獄的少女──連在夢中也沒有地獄之外的去處。

「嗯，所以妳好好睡吧，大可以放一百萬個心。」

「……真的……？」

「這樣一來，只剩下關於你摯友的事情了。十六夜，你所謂的那個摯友是什麼樣的女性？」

對於十六夜來說，那是他第一次解放自己的力量。

大地裂開，都市粉碎，連如同雨水般散落的鮮血也不被他當成一回事。

「……嗯，是有一些時間啦。我們一起度過了大約十天，其中有一半的日子甚至還跑去旅行。」

然而頗哩提接下來的態度完全改變，她翹起二郎腿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真是非常了不起的判斷。我支持金絲雀的立場，不過想問清理由。」

「哦？你說你這邊沒有？」

她過去待在不把人當人看的地獄角落裏瑟瑟發抖，現今在夢中也依然身處地獄。

「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爲我協助之後只會變成屠殺啊，而且隨手就能殺光所有人。」

看樣子雖然沒有命中犯水那麼嚴重，但這類型的女性也是十六夜的罩門。

十六夜沒有理會頗哩提的視線，撿起一顆小石頭丟向水道遺蹟。他大概是已經放棄抵抗，覺得與其讓她知道一些不上不下的事情，還不如自己主動說明大略情況。

「十六夜，你應該可以放着這個女孩去進行更大規模的探查吧，爲什麼沒去？」

衣物在外界就被打爛的頗哩提現在是把破掉的上衣綁起來只遮住胸部的輕便打扮，下半身衣物也大膽地截掉大腿以下部分，展現出耀眼的褐色美腿。

這句話一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頗哩提小跑着靠近，在地圖上追加了水道路線的部分。

到此，頗哩提臉上第一次出現厭惡表情。就算是她，對剛纔那句話也不能聽過就算了。不，或許正因爲她是地母神纔會更無法不當一回事。一開始就限制繁殖的行爲根本是把人當畜生，也完全無意尊重他們身爲人類應有的尊嚴。

講到這邊，人類之母乾脆換上不懷好意的壞笑。她敏銳成這樣的反應讓十六夜腦裏閃過一位故人，忍不住咂嘴覺得真是剋星。

「嗯，的確是。」

「因爲金絲雀只帶我去看美麗的事物，所以我有點膩了。不管是據說居住着惡魔的伊瓜蘇瀑布，或是傳說中赫拉克勒斯挑戰過的直布羅陀海峽，對還是小鬼的我都很有震撼力……不過啊，我就是覺得世上不可能只有美麗的事物，眼前的景色也不可能代表整個世界。」

「話雖這麼說，我並沒有真的跑去參加戰爭。因爲金絲雀諄諄告誡，嚴禁我加入正在戰爭的其中一方並且實際出手，所以只能中止。」

「說起來丟人，我這輩子也只有那次嚇得臉色那麼慘白。再加上那裏是預定要廢棄的設施，屠宰場裏有各式各樣的東西散落一地，簡直慘不忍睹……所以陷入半錯亂的我就把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徹底破壞、殺光。」

他們僅有兩支的筆「啪！」一聲斷了。

十六夜抬起頭露出難得的驚訝表情。

「那麼，你是在持斧羅摩所說的組織實驗場裏遇到對方的嗎？」

回想起來，雖然規模和常人完全不同，但是內容大概算是小孩子都會有的懷疑吧。剛進入青春期時總是會認爲自己很特別，開始小看世界就是第二階段。

對於年幼的十六夜來說，人類屠宰場是個過於不道德的地方。

儘管內心有點疑問，頗哩提仍舊沒有追問。

「嗯，畢竟要我聽外人講解自家神明也是種困擾。」

頗哩提皺起美麗的眉頭，這個理由可不尋常。

如同蜘蛛網般密集鋪設的水道經過設計，讓水流能夠遍及城市的每個角落。要是這些水道里都有水流通，想必會非常壯觀。

他一邊測量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口，眼裏帶着似乎在自嘲的笑意。

頗哩提把手帕沾溼放到少女的額頭上，露出帶着挖苦的笑容。

十六夜先前說過：「那傢伙沒有時間」。

「我說妳別瞎猜了。基本上我直到最後都不知道那傢伙的性別耶。」

當時顯然是發生了一場單方面的虐殺，不需要再特別說明。

「問題是會以這個亞特蘭提斯大陸爲舞臺來舉辦什麼樣的遊戲。因爲我們是被出乎意料的方法召喚過來，現在完全無法預測後續發展。」

十六夜的眼神變得更無情與冷酷。

製作地圖也是爲了在確認遊戲規則後能立刻開始行動。

「……那是金絲雀的意思嗎？」

良知、判斷力，還有下意識剋制的暴力。當十六夜狠狠拋開這一切時，他發揮出的戰鬥能力即使用上外界的所有武力也無法鎮壓。

「喂～十六夜！我找到你想要的痕跡了！」

「別瞎扯了。對你來說，我們的工作應該頂多只有能賺點生活費的價值。你大可以把這女孩交給我，自己恣意行動吧？」

這次換成頗哩提愣了一下，心想這別名實在直截了當。

如果是她瞭解的十六夜，不會採取「殺光」這種手段。這句話並非意指十六夜不殺人，而是頗哩提認爲要是十六夜發現有食人主義者成羣結夥犯下邪門行徑，他應該會選擇一五一十地揭露所有罪行，讓對方在社會上無法立足的方法。

「所以不可能是同一個組織……嗎？這樣的話只能去追查買方，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理由只有一個，因爲當初的那個組織──被我們殺光了。」

就算把目前參與戰爭的人全部殺光，也無法殺死理念。一旦理念持續存在，即使殺死當事人，也會因爲繼承這種理念的其他人出現而導致白忙一場。

「……妳這個大地母神（八卦大嬸）是在說什麼鬼話？」

「得救的人……只有那傢伙。只有三成的內臟遭到摘除，身爲人的機能幾乎都完蛋了的那傢伙留下。」

「金絲雀帶我前往那個設施時，我差不多是十三歲。」

「不過你們應該還有一些時間共處吧，要不然怎麼能說是摯友呢？」

不打算詳細說明的十六夜隨口回應，動手描繪地圖。還有許多必須先做好的事前準備，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

十六夜對口氣像是在說笑的頗哩提露出一點笑容，肩膀也稍微放鬆。

十六夜把手放到她的額頭上，對着少女笑了。

既然身爲人的機能已經無法正常運作，對方的生命大概只是風中殘燭。

「我想知道你這個摯友的爲人，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破布被拿去作爲白化症少女的各式生活用品，不過那些布並沒有特別受到神明的加護，只是普通的衣服碎片。

「那時候，我也知道自己還不成熟。不過呢，那也是歷經多次世界旅行並增加了不少見識的時期。所以在覺得自己已經通曉世事也看夠了世界各地的情況下，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想要看看『這世界上最殘酷的戰爭』。」

「……聽起來真驚心動魄啊。」

「……真年輕，甚至說是年幼也行。」

「……這樣啊。」

十六夜感到很受不了，覺得這個大地母神老是提出一些毫不客氣的問題。

「什麼啊，我猜錯了嗎？可是男人像這樣對年輕過往依依不捨的理由基本上都是爲了女性，而且肯定是初戀……」

十六夜很想吐嘈這個十二天成員是不是沾染了太多世俗之氣，但目前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因爲受限於現狀而沒有時間仔細鑑賞確實讓人遺憾，不過他還是當成非常時期的綠洲，遵守用法用量，讓眼睛只喫了適量的冰淇淋。

「那麼，妳在哪一帶找到農業的痕跡？」

「沒有，那方面是金絲雀去收拾的，我們接觸過的組織和這次事件沒有關係。」

只要先掌握地形，不管情報落後多少都可以挽回。其實最快的辦法是找出熟悉地理環境的原住民，看是要和他們建立交情或是乾脆發動襲擊讓對方發誓服從。然而兩人至今都尚未發現像是有人類居住的聚落。

沒有打算減緩追擊攻勢的頗哩提繼續追問。

真的很不正常吧……十六夜強忍住笑意。

繼續用大葉子幫少女扇風的十六夜臉上表情不變，內心卻抱怨着這種年長女性的靈敏心思真是自己的剋星。

「我後來才知道白子信仰從古代起就在各地流傳，據說還有聲稱白子屍體會帶來幸運，或是喫白子屍體能獲得神氣的傳承。印度神話的『高貴（雅利安）民族』大遷徙和這方面也不是沒有關係，不過妳應該比我清楚所以咱們略過吧。」

「放心，我會救妳。」

「……哦？不但是愛哭鬼，還是『世界第一的愛哭鬼』嗎？」

「嗯，那傢伙是無論碰上什麼事都會立刻哭出來的愛哭鬼，我想有一成的人生都在哭泣吧？畢竟──那傢伙會因爲第一次看到的星空很美而哭，也因爲第一次看到的晚霞很美而哭，還因爲第一次看到的晨曦很美，所以開心到哭。聽到這種感想，還叫對方不要哭未免太掃興了吧？」

十六夜呀哈哈放聲大笑。這笑容和先前的冷漠並不相同，看起來像是打心底感到有趣。

正如這笑容所示，在那場陰鬱的事件中，唯一的救贖是友人的眼淚。

十六夜自己提出的「想看看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戰爭」是事件的開端。

人和人互相殘殺，彼此爭奪，相互憎恨的最前線。

然而曾經在那種環境的最深處見識到地獄的人──卻流下滂沱淚水傾訴感動，認爲自己初次見到的世上一切都很美。

少年時的十六夜在世界旅行中得到的所有結論，都包括在那滿溢而出的淚水裏。

「……聽了那傢伙的感想後，我決定了自己面對世界的方式。如果我的拳頭會打裂大地，我的憤怒會毀滅城鎮──如果有哪個世界會因爲自己的感情過於高漲而失去原樣，那麼我願意無所事事地度過一生。」

這是十六夜即將前來箱庭前，和死神克洛亞．巴隆交戰時提過的事情。

要是這份力量會破壞世界，還不如擺爛一生乖乖被歷史埋沒。

力量的枷鎖和心靈的桎梏都曾經因爲義憤而解開，正是那淚水幫十六夜再度鎖上。

「後來……我只有在外界抓狂過一次。因爲當時還是小鬼的我根本無法應付失去那傢伙的喪失感，也無法抑制住感情，所以一定要找個辦法去填補。」

「……所以你選的辦法就是『殺光一切』嗎？」

「沒錯，不過金絲雀告訴我──『就算殺光一切，戰爭也不會結束』。儘管如此，我還是堅持絕對要強行把相關人士重新挖出來報復，徹底驅除那些傢伙。只是到頭來金絲雀的預言還是說中了。我看到持斧羅摩的宿主時之所以那麼動搖……嗯，就是因爲這麼一回事。」

「──……」

「就算殺光一切，戰爭也不會結束」，這是殘酷的真理，也是真實。

原因就是，新世紀的人類不會毫無理由就發生衝突。

如果不面對紛爭的根源，那些基於地緣政治學上的理由、宗教上的理由、理念上的理由而引起的戰爭不會迎來真正的終結。

因爲紛爭的開端是「非人且無形的某種事物」，所以就算殺光相爭的人類，身爲紛爭火種的怪物也不會消失。

「──有人跟着。」

一行人維持這種吵吵鬧鬧的氣氛，繼續在茂盛翠綠的南國森林裏往前進。

──「我不會再帶你前來戰場」。

頗哩提不動聲色地和十六夜拉開距離。

輕鬆走在茂密森林裏的兩人都咧嘴一笑。只有在惡作劇時會步調一致是非常危險的傾向，不過這情況下是跟蹤的人自己有錯，所以也沒有辦法。

卻又靜靜地發出嘶吼，希望自己誕生時的第一聲能傳遍世界的人。

「很有可能。如果真是那樣，根本是自己送來嘴邊的肉。」

「是沒錯，但讓人感到在意也是事實啊。」

「那麼也不會是持斧羅摩，有可能是原住民嗎？」

「哦？」

只講完這句話，十六夜又轉回前方。

「換句話說──你的初戀對象是金絲雀吧？」

十六夜背對着頗哩提越走越遠。頗哩提雖然無法看到他的表情，不過還是能聽出聲調中包含的感情。

「第六化身持斧羅摩……我不知道那傢伙是基於何種命運在我們的世界顯現。說不定和『Avatāra』有關，也有可能是爲了爭奪太陽主權……或者是外界發生的什麼事情成了原因，我想和粒子體肯定也不是毫無關係。爲了確定出答案，我必須去見那傢伙。」

無論哪個時代，人類的敵人必定來自於這三個理由。

在搖晃的樹木中，頗哩提對着藏起身影的跟蹤者發話。

想活捉這些傢伙的頗哩提並沒有用樹枝刺殺他們，而是試着用藤蔓來追捕，不過跟蹤者卻揮動刀刃，斬落伸向自己的藤蔓。

去去去，十六夜揮手想把她趕走。然而不管十六夜的態度有多惡劣，頗哩提都沒有反應。那種很擅長應付年輕人的模樣實在很惹人厭。

「……那傢伙自稱『Ishi』，說是偶然在書上看到時覺得很感動，所以決定叫這個名字。不過我是在那傢伙死了很久以後，才終於知道這個名字的意義。」

於是，大地突然冒出像是要侵蝕森林的巨大藤蔓。

這麼一來，碰上麻煩的人就成了想抓住他們的頗哩提。

同時察覺到周圍異變的兩人停止說笑。

「散開來包圍他們！」

「隨妳愛怎麼講，這個廢女神。況且基本上，我告訴妳的事情根本還不足以用來推理吧。」

頗哩提縮短步伐裝出好像跟不上的模樣，同時悄悄丟下一顆顆菩提樹的種子。

然而跟蹤者們可無法忍受。他們就是靠着森林掩護，才能夠跟在十六夜等人後面。

而且還開始快步往前走。

金絲雀要求十六夜將來有一天必須靠着自己的雙腳，並且以正確的形式來面對。

（沒想到動作挺俐落的嘛。）

而走過那一切的正是現今的人類歷史，這也是事實。

「矇混也沒用喔，媽媽女神我已經全看穿了。既然用了這種態度去回憶故人，怎麼可能沒有任何感情呢！所以我推理出金絲雀或摯友其中某一個是十六夜你的初戀對象！」

很快的，他們已經在沒有路的森林裏移動了兩小時。

「嗯嗯，所以呢？」

「嗯，是希臘的古老詞語。」

一切都有關聯，這是十六夜的預感。

「我不想跟八卦神多說，妳自己慢慢煩惱吧。」

＊

「別對怪樹出手！直接攻擊術者！」

把人類視爲家畜，剝奪性別，只當成食物對待的設施。

十六夜回過頭。

雖說和熱帶雨林相比算是沒那麼熱，不過這個亞特蘭提斯大陸的氣溫也相當高，十六夜的體感溫度大約是三十六℃左右吧。炎熱日光鑽過茂密南國樹木的縫隙，毫不留情地灼燒皮膚；高溼度導致酷熱指數上升，讓人揮汗如雨。

得到神格的菩提樹將蒼鬱的樹木一一截斷並往外擴散，開始隨機破壞森林。十六夜也被這出乎意料的粗暴手段嚇了一跳，只是他很快理解這方法可以同時破壞和植樹，因此悠哉看戲。

被逼出的跟蹤者們紛紛怒吼‥

不得已，雖然必須動用一點粗暴手段，不過這是對方自己的判斷。

「那麼，十六夜你決定方針了嗎？」

「姑且是定下來了。焰他們還要相當長一段時間才能到達，要是再這樣下去，這個白色美少女不管怎麼想都撐不到那時。」

「我最後再問一件事，你的摯友叫什麼名字？」

頗哩提對着菩提樹種子打響手指。

誰要告訴妳！十六夜回罵之後狠狠咂嘴。

臉上依舊掛着胡鬧表情的頗哩提靠近十六夜。

「……？你不解說一下嗎？」

即使身陷其中──十六夜的摯友依舊主張自己是「人類（Ishi）」。

「妳這個大地母神（八卦大嬸）要是再不給我有分寸一點，我真的會殺了妳！」

頗哩提也快步跟上。

丟完第六顆種子後，她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我充分了解你們的情況了。」

「不，第一次聽到。這是拉丁語嗎？」

「隨便妳猜啦，臭老太婆。而且基本上，妳跟太陽主權戰爭沒有關係吧？」

護法神十二天裏沒有賢神。

「因爲具體的解決辦法只能交給焰，我們的行動可以分爲該如何延長生命或是如何提早會合時間。如果我的預測正確，精靈列車大概會從東邊登陸。」

「妳真的很煩耶，大地母神。快點趁這機會讓已經老化的灰色腦細胞活化一下吧。」

這一瞬間，十六夜如此確定。

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依然選擇穿越森林的原因，是因爲判斷這樣應該會比受到陽光直射好。

她的發言準確到甚至讓人火大，預言了十六夜的未來。

「……唔，也對。那麼接下來的話題就換成你和金絲雀還有你摯友的蜜月……」

「──哼，我簡直就像是小丑。事到如今，捨棄的世界的過去居然又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明明身爲當事者的我自以爲已經解決，還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一個會因爲看到星空而哭，因爲看到晚霞而哭，因爲看到晨曦而哭。

正因爲對方是這樣的人，所以十六夜纔會如此形容。

這種行爲應該灌注了就算被挖苦爲「世界第一的愛哭鬼」，卻只有這個底線絕對無法退讓，自身的尊嚴就存在於此的意念吧。

「嗯，不過不是參賽者，因爲對方太熟悉森林裏的移動技巧。」

東邊？頗哩提重複了一次。

跳出來的黑影共有七個，多到讓人意外。

這種先勾起好奇心再撒手不管的行爲，讓頗哩提忍不住瞪大雙眼。

他們切斷已經大量擴散並展開追擊的菩提樹藤蔓和樹枝，在森林裏無拘無束地來回跳躍。

可以的話，找到人類住處讓她休息是最理想的情況。

十六夜和頗哩提都感到佩服。面對將近奇襲的菩提樹攻擊，這些人驚險地全數躲過，看樣子並非普通的原住民。

救世的共同體「Avatāra」──其中的第六化身會從那個組織的犧牲者中誕生，想必絕對不是毫無關係的現象。

後來，兩人默默地在森林裏前進了一陣子。

他發下重誓，絕對不會再跟這個廢女神提起往事。

在三年前打倒「人類最終考驗（Last Embryo）」後──自己一直能感覺到的不祥黑影即將現身的預感。

「真讓人驚訝，沒想到新世代的英傑大人居然會對那種小事耿耿於懷，難道真的被我說中了？」

被十六夜揹着的白化症少女呼出熱氣，現在依舊很痛苦。

就算是她，也不清楚不同文明圈的神羣。明白十六夜是在報復自己剛剛的刨根究底後，頗哩提小跑着來到十六夜身旁，露出一臉賊笑。

「看這詭異的魔術……你們果然是巨人族的手下嗎！」

「……好啦，從剛纔就一直跟在後面的人給我聽好。你們是明知我等是秩序守護者『護法神十二天』的相關人士，還做出此等無禮行徑嗎？」

「……頗哩提，妳有聽過『Nec Plus Ultima』這句話嗎？」

頗哩提雙臂環胸，非常仔細地聆聽十六夜的發言。

她頻頻點頭作爲回應後，換上更嚴肅的表情提問。

「對我來說──那傢伙正是可以稱爲摯友（無二）的存在。」

頗哩提沒把十六夜那帶有八成認真殺氣的威脅當一回事，滿臉壞笑地豎起食指。

接着，她帶着溫和笑容開口問道：

森林的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然而從旁觀察，依舊感覺不到有人的動靜。頗哩提原本想借由報出十二天的名號和平解決，看樣子這做法並不通用。

接着十六夜揹起仍在熟睡的白化症少女，開始往東方前進。看到他逃走的頗哩提並沒有繼續追究，只是走向十六夜背後跟着移動。

十六夜把少女重新揹好，稍微擺出備戰態勢。畢竟不能揹着病危的少女投入戰局，所以他踩着輕快腳步，想把現場交給頗哩提處理。

然而沒有徹底解決的紛爭火種延燒出去，再度在十六夜面前現身。原本以爲戰爭已經結束，當事者卻一直在改變。

只是要殺掉這些人還很容易，換成要抓人就難以拿捏力道。

而且在森林裏靈活移動的他們不斷使用吹箭等武器攻擊身爲術者的頗哩提，吹箭上似乎塗了麻痹毒，不過對她大概沒有效果。

話雖如此，被攻擊還是會痛，也依舊會感到不快。頗哩提慎重對應並繼續試圖抓住跟蹤者，但是必須花費的時間看起來會高於預估。

悠哉旁觀戰鬥的十六夜在這時注意到那些人臉上的面具。

（……牛的面具？）

用骨頭和角製成的牛面具。

聽說牛在希臘神話中被視爲信仰的對象，這就是原因嗎？

（這下東亞的可能性完全消失了，因爲那裏應該是把牛視爲六畜之王兼怪物的代名詞。如果亞特蘭提斯大陸存在於盛行牛信仰的地域，而且比中東更往西……這下終於可以推測出大陸的所在地點。）

完全成了觀衆的十六夜在腦中展開先前的情報。

這情景感覺會被黑兔吐嘈現在纔不是可以悠哉進行考察的時候，不過傷腦筋的是，現場沒有能負責吐嘈的人。

在腦內攤開世界地圖的十六夜列舉出考察過的關鍵字。

──古代希臘世界尚未普及的灌溉農業痕跡。

──溫暖的氣候以及近似南國的植物與生態系統。

──是盛行牛信仰，還把牛用在裝飾上的地域。

既然有不同文明圈交集，就代表這個地方必然位於各個文明圈的邊界上。這種能集聚文明的地域並不多。

牛信仰是希臘圈，灌溉農業是埃及圈。

講到這兩個文明圈重疊的邊界地域──

（海上交通繁盛的希臘文明愛琴海……希臘世界裏的海洋大國。這些關鍵字暗示出亞特蘭提斯大陸存在於留有彌諾陶洛斯傳說的克里特島附近……不，等等。）

十六夜因爲自己的考察而驚訝到說不出話。

一方面是因爲居然能湊齊這麼多關鍵字……另一方面也因爲如果這個推測正確，等於焰他們手上握有最強的牌。

「──喂，你剛剛說了什麼？」

也代表他們是在這次主權戰爭中負責帶路的當地居民。

哦……十六夜望着空中的巖塊，隨便回應一下。

十六夜一邊隨口回應，同時硬把「換句話說你們的聚落也在東邊吧？」這句話吞回肚子裏。在這種緊急事態下被人揭穿祕密，對方恐怕不會好受。

「這是山……不，岩石嗎！」

「就是那個，『護法神十二天』類似是他們的同盟共同體。」

這發言讓牛面具女戰士皺起眉頭。

「是嗎。對啦，畢竟要顧及防衛安全，這也沒辦法。」

在緊迫的狀況下，被頗哩提抓住的牛面具男子開口大叫‥

不過旁邊的頗哩提也沒有聽漏剛纔的話。

「我們先前已經報過名號了……重新再說一次吧，我等是『護法神十二天』的……」

牛面具戰士們慌忙制止十六夜。的確，那東西雖然在吸收大地，但目前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有意造成什麼損害的動靜。

聽到對方提問的頗哩提停止攻擊，似乎很傻眼地嘆了口氣。

他以帶着遺憾的視線望着那巖塊，過了一會兒才突然歪着頭再度發問‥

站在他的立場，碰到如此巨大的玩具卻要直接離開不能好好活動一下，想必滿心依依不捨吧。要是沒有背後的少女，說不定十六夜已經無視忠告直接出手了。

「頗哩提，看上面！有東西要出現了！」

「下個問題是關於從剛剛響到現在的這個地鳴聲，這是什麼？所謂的巨人族嗎？」

如果雲海整個變化成岩石，應該會形成這幅畫面吧。質量龐大到可說是荒誕的岩石巨人發出聲響，通過十六夜等人的頭上。

「是的，包含在希臘神羣中的怪物們不會接近比這遺蹟更東邊的地區，無論是多強大的怪物都不例外，但是……」

看來這些人果然是克里特島米諾斯文明的相關人士。雖然十六夜不清楚他們是基於何種因果被召喚到箱庭，但是這下可以確定焰他們手中有張強大的好牌。

「……？這種講法讓人有點介意，你的意思是除了這個巨人，還有其他的巨人嗎？」

然而這個物體──真的可以稱之爲巨人族嗎？

他們眼前出現將光線完全遮蔽的巨大巖塊，甚至連土石流都不足以用來比喻。

要讓原住民協助也不是難事。

希臘神羣最強的戰士赫拉克勒斯──克服被稱爲「十誡考驗」或「十二難關」的恩賜遊戲，後來登上神靈之座的大英傑。

「是喔。」

真沒想到運勢似乎轉向自己這邊。

「你們到底是誰？看這身打扮，不可能是這大陸的人啊。」

然而就在此時──森林因爲足以撼動大地的地鳴聲而搖晃。

就像是有什麼龐大重量被拖動的聲音讓十六夜提高警戒。

如果要提個更貪心的要求，十六夜很想在遊戲開始前先招惹一下赫拉克勒斯並打個一場──當他正盤算着這種邪惡主意時──

「不……不是，這巨人最近纔出現。」

頭上還有巨大的巖塊怪物在緩緩移動，不過看樣子那玩意兒沒有打算亂來。如果能就這樣順利前往聚落當然是最好不過。

「哎呀，我覺得剛剛連續聽到好幾件不該聽到的事情耶。」

「嗚……這是怎麼了……？」

如此一來，就代表他們先前的發言和遊戲謎題有直接關聯。

十六夜露出似乎很傻眼的笑容。

造成的影響頂多只有陽光會在不是雲層而是巖塊通過頭上時遭到遮蔽，所以對於身爲原住民的他們來說，出現損害之前似乎都沒有必要挑起戰鬥。

考慮到兩人目前身處的狀況，繼續打打殺殺恐怕不妥。十六夜把意識放回眼前正在上演的戰鬥，立刻探出身體打算阻止衆人。

「哎呀呀，這該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還是不可抗力抑或是掃興呢──不過，安排赫拉克勒斯擔任主辦場控人員還真是用心啊。在擁有黃道十二宮相關傳說的衆人當中，他可是最有名的英傑之一吧？」

這個別有含意的講法讓十六夜起了疑心。

沒被抓住的牛面具戰士們紛紛放開武器跪下。

看對方的態度，就算稍作威脅，恐怕也不會開口。先前的戰鬥也一樣，每個人的武藝都很熟練。以組織來論，他們是完成度相當高的集團。

「赫拉克勒斯……希臘神羣最強的戰士赫拉克勒斯來了嗎？」

「哼，已經講那麼多了還裝模作樣個什麼。」

「這……我們真是太冒犯了……！」

雖然如今的「十誡考驗」在各式各樣的驗證研究下已經成爲衆人熟悉的遊戲，甚至還被一部分參賽者拿來進行計時競爭賽，然而最初的原型考驗卻是難度破錶的神魔遊戲。

「……真可惜，我有點想跟它玩玩。」

「病危的小孩……！你們爲什麼不早點說！」

一名戰士吹響呼喚飛馬的笛子，同時另一名比較矮小的戰士拿出一條布，用飲用水沾溼後，幫看起來很痛苦的少女擦拭額頭。

牛面具戰士們點了點頭，這答案讓兩人有點意外。

看到牛面具戰士開始照顧少女，十六夜從面具縫隙間觀察對方的臉。

而且，那玩意兒也有可能是被人趁着太陽主權戰爭帶來此地的怪物。

「那麼，你們想怎麼辦？如果只是要破壞，我覺得能夠辦到。」

十六夜和頗哩提都因爲突然的黑暗而提高警戒，但是很快就明白原因。

牛面具戰士們趕緊捂住嘴巴，他們直到此時才察覺十六夜等人是主權戰爭的參賽者。

因爲突然的變化而嚇了一跳的十六夜順着事態發展放下少女，交給牛面具的戰士。看到年幼孩童受苦時可以做出這種對應，顯見這些人頗爲紳士。

「沒錯沒錯，我也聽說赫拉克勒斯會參賽所以很期待能和他競爭耶哎呀我真的超級期待你們到底要怎麼補償我？」

頗哩提簡單說明自己等人是從外界被召喚到此，然後讓牛面具戰士們看看揹在十六夜身後的少女並說明狀況。

「不過赫拉克勒斯這水準的戰士居然是以主辦者身分參加，他本人能接受嗎？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優勝熱門人選之一吧？」

「啊……是的，身爲太陽主權戰爭主辦者的大人會假扮成參賽者……」

「所以說，那東西真的是危險的怪物……」

「距離這裏最近的地方是東南方的碼頭！」

「抱歉，在遊戲開始前繼續多嘴實在很不識趣呢。」

「喂！笨蛋！快住手！那東西真的是危險的怪物！要不是赫拉克勒斯大人因爲主權戰爭而來到此地，我等也不知道會有何下場……！」

「不，我只是覺得妳很勇猛。不過米諾斯文明裏有女性擔任祭司的紀錄，所以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頗哩提也把先前抓住的戰士們放回地上，往後退開幾步。她的表情有些不滿，大概是因爲自身的名號並不普遍吧。然而廣大的箱庭裏有許多未開發的地域，一旦文明圈相異，甚至會有鮮爲人知的神羣存在，所以這也是情有可原的狀況。

「這……這種事情跟我們說也沒有用！何況參賽者的登陸時間應該還沒到！」

十六夜代替鬧起彆扭的頗哩提，出面交涉。

十六夜呀哈哈笑着坐下。

「……妳是女的？」

「喂，我說你們兩個怎麼這種反應……該不會不知道巨人族吧？」

那麼……十六夜接下來把視線轉向空中。

已經抓住七名跟蹤者其中五人的頗哩提也因爲這個地鳴聲而停下菩提樹的動作，這不是人力能引起的聲音。

儘管高度並不是特別突出，但是水平延伸的巖塊身體卻寬廣到可以蓋住首都遺蹟的一半。從軀幹伸出的四隻腳正在源源不絕地從地面吸收岩石，持續成長變大。

雖說巖塊巨人以四隻腳步行並緩慢前進，卻找不到像是頭部的部位。不，甚至基本上，這玩意兒算是生命體嗎？

十六夜立刻爬上附近的大樹觀察周遭，再度因爲那副巨大身軀而感到驚訝。

這個「十誡考驗」規定必須挑戰包括「純血龍種」在內的各種怪物，在較量測驗武、智、勇的神魔遊戲中，被歸類於達到「武」之巔峯的遊戲。

「咦！別……別說這種蠢話！要是那傢伙暴動起來，這地域會化爲焦土！」

「別那麼生氣。我真的很感謝你們，之後一定會好好補償。」

「沒錯，怎麼了？」

「……原住民這點我們不否認，但是我等的城市無可奉告。」

「意思是在安全地域突然出現的外來種嗎？」

於是，原本態度強硬的戰士們突然急速軟化。

「……地震？」

「實際上如何呢，牛面具的戰士們？這大陸上有許多類似的生命體嗎？」

只要能把照顧少女的事情交給原住民負責，十六夜就可以隻身去迎接焰等人，想必耗費的時間會比預定大幅縮短。

「噢，頗哩提妳等一下，箱庭裏的某些地區沒辦法理解那種講法。因爲這裏是希臘圈，我想這次應該要自稱『天軍』會比較好懂吧？」

十六夜加強語氣又問了一次，牛面具戰士們卻看了看彼此，似乎是覺得十六夜爲什麼會在這種狀況下介意那種事。

因爲他們來到亞特蘭提斯大陸後已經過了四天，完全沒碰上危險的怪物。頂多只有巨大的野豬，而且還被他們當成了美食享用。

「我不是指那部分，你說誰來到這個大陸？」

十六夜只確認了她的反應，呀哈哈笑着想要矇混過去。

「立刻呼叫光翼馬（Pegasus）吧！讓光翼馬來負責運送的話，應該不會造成病人的負擔！」

「絕對不可以出手！只要不主動威脅到它，基本上都無害！」

聽到十六夜提案的牛面具戰士們紛紛看向彼此驚訝大叫。

「你……你們是天軍？那不是我等的大父神宙斯也有加入的最強武神衆嗎……！」

「我是有聽說過噬巖巨人（Rock Biter）……可是這太誇張了。就算是成長期也該有限度吧，而且我以爲那不是會成長到如此巨大的種族。」

「我有兩件事情想問。你們是這大陸的原住民，居住的聚落之類是在附近嗎？」

然而在他追問之前，巨大陰影籠罩天空。

「……噢，是嗎？那就麻煩你們了。」

「是的，至少我等是把那東西稱爲巨人族。」

「這說來話長，不過基本上我們持有邀請函。而且這邊還有個重病患者，我知道這要求是強人所難，但你們能不能介紹一個可以讓病人安全休養的地方？」

咚！咚！響遍周遭的地鳴聲逐漸靠近。

頗哩提眯起眼睛望向遠方。

「……天空很黑。」

「嗯？畢竟有巖塊經過頭上，當然會變黑啊。」

「不對。你看那邊，那是大量黑煙形成的黑雲。東南方有東西在燃燒……我記得他們剛剛是說東南方有碼頭吧？」

頗哩提用手一指，在場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沒……沒錯……那是碼頭的方向……！」

「該不會是碼頭遭到襲擊吧？」

「但是爲什麼！現在漁業已經暫停，那個碼頭應該只有赫拉克勒斯大人搭乘的船隻啊！」

十六夜沒理會慌亂的牛面具戰士們，自己苦惱了起來。

（……不，那顯然就是原因吧。）

他強行剋制着想吐嘈的心情。十六夜向來主張一個人要是太常吐嘈會導致自身立場變弱，只要看看黑兔就知道這理論絕對沒錯。

而且最重要的是，赫拉克勒斯擁有多個和太陽主權有關的傳說。

如果戰士們提到的船是十六夜想到的答案，那麼很有可能是靠着太陽主權之一來顯現的船隻。

只是如果真有人襲擊那艘船，就會浮現出其他問題。

「頗哩提，看樣子先登陸的人不只我們。」

「似乎是這樣──怎麼辦？要我幫忙嗎？」

「不，我一個人就夠了。因爲妳不是參賽者，捲入參賽者之間的糾紛可不是好事。妳和這些傢伙一起前往其他聚落。」

頗哩提靜靜點頭，把一顆小種子遞給十六夜。

「想跟我會合時就把這顆種子埋進土裏，應該會指示你該往哪裏走。」

「知道了。」

放下少女這個包袱後，十六夜的強健雙腳颳起煙塵，瞬間衝向遠方。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先前的平穩。

爭奪太陽主權的第一場衝突正在一步步逼近。

十六夜瞪着從海邊升起的黑煙，視線變得更加銳利。

十六夜點點頭，往東南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