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你說人類歷史的時限？」

舊友口中講出的發言讓赫拉克勒斯感到滿心驚愕。

說出這事實的俄爾甫斯本身也一臉苦澀地繼續說道：

「沒錯。打從一開始，星球就訂定了人類的時限。」

「地獄之窯的真面目是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人類原本會因爲歷史上最大級的星之呼吸而迎接滅亡。」

火山活動中最大等級的狀況被俗稱爲「大鍋噴發（Caldera Volcano）」。

過於強大的星球之力噴發出的土石流是最大最強的自然災害，有時能製造出大地，有時卻連整片大陸都會被摧毀到支離破碎。根據噴發後殘留在大地上的傷痕形狀，纔會被取名爲字義是大鍋或大杯的「Caldera 」。

據說威力推定有核武三千億倍的力量洪流會擊碎大陸，掀起粉塵覆蓋天空遮蔽陽光，最後讓長達數百年的冰河期覆蓋星球。

「暴風雨、洪水、傳染病、放射線……人類和神明曾經克服各式各樣的問題，卻只有最後這一個實在無計可施。」

「所以是喚來末世的地獄之窯嗎……我也聽說過傳聞，可是真的那麼恐怖嗎？」

聽到赫拉克勒斯顫聲說出這句話，金髮的吸血姬拉彌亞似乎很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當然。足以毀滅人類歷史百次後仍有餘的力量可不是人類稍微努力就能夠對抗的東西，把這個不可能化爲可能的正是……」

「環境控制塔。提案者是名爲西鄉的男子，也就是管理星球的巴別塔（Tower of Babel）。」

蕾蒂西亞搶在拉彌亞之前講出後續內容。

發言途中被打斷的拉彌亞像是鬧彆扭般地嘟起嘴。

「……哼，既然姨母大人那樣說，我就基於這個前提繼續吧。總而言之，那個環境控制塔是爲了拯救人類的必要匯聚點。」

「在打倒那些『人類滅亡的形式化』……別名『弒神者』的終末之獸後，箱庭把救濟之力交給人類，成功導正歷史。」

「然而獲得救濟人類之力的人類使用這份力量自我毀滅的未來卻也就此定案。」

這正是「人類最終考驗」──由人類徹底滅絕人類的三名魔王。

「絕對惡」魔王阿吉．達卡哈。

聽到對方冷靜乾脆的聲調，赫拉克勒斯因爲過於激憤，讓人產生他的肉體似乎膨脹數倍的錯覺。

「……是嗎，真是遺憾。」

在太陽主權中也留有衆多功績的英傑。

少女們是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在世上無依無靠的實驗體（白老鼠）。

有言道：愚者從從經驗中學習，賢者從歷史中學習。

對心地善良的兩人來說，接下來的事情實在難以啓口。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我會允許你……做出這種……！」

「怎麼會……你們認爲世界會因爲那種邪惡的研究而得救嗎……！」

「哦，你擁有三個太陽主權嗎──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我等『Ouroboros』可說是保證能獲得勝利。」

再加上赫拉克勒斯目前擁有三個太陽主權，力量甚至能超過最強種的天生神靈，面對黑風卻依舊束手無策。

「你說什麼──！」

他的聲色變得冰冷無情，黑風圍住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反射性地揮動手臂抵抗，黑風卻絲毫不受影響，繼續激烈吹襲。

依舊舉着拳頭的赫拉克勒斯靜靜瞪着聲音來向，同時讓自己的感覺更加敏銳。

赫拉克勒斯原本認爲自己屬於過往，不應該僅憑自我（Ego）之念就直接干預未來──但是無論是發生了何種異常狀況，那些少女的生命都存在於自己能接觸到的範圍。

俄爾甫斯與蕾蒂西亞都憂鬱地陷入沉默。

對抗會毀滅人類的「絕對惡」，克服讓人類軌跡迴歸於無的「閉鎖世界」，持續奮戰阻止「衰微之風」顯現的箱庭歷程又成了什麼呢？

當黑風消散時，留在原地的人──是失去太陽主權，外表成了少年的英雄。

赫拉克勒斯轉過身，揮拳打向發出聲音的位置。朝着水平線擊出的拳頭光是拳風就打碎礁石劈開大海，但是並沒有打中那個存在。

「我是那樣說過沒錯，但是有可能在這個箱庭發生的歷史都是共有財產。我們建構起過去，如果從過去延伸出的命運與歷史被召喚到這個箱庭，那麼我就擁有充分的權利去插手。」

在甚至不把她們當人看的設施裏出生成長，最後還被要求必須爲了救濟人類這種崇高理念而去死，想必不會有任何英傑聽了這些話之後還能平心靜氣。

這是赫拉克勒斯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你說活祭品？」

「……嗚……白羊宮的化身阿爾戈！我的天秤宮（Libra）和人馬宮（Sagittarius）都拜託妳了！現在就越過星海，立刻逃走！」

「如果那兩個人沒有死，粒子體研究會來不及讓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沉靜下來。因此，那兩人是被拯救世界的命運所殺。」

「神祕人，你這傢伙就儘管去對命運低頭，屈膝，逢迎獻媚吧，我恕不奉陪。這種事我已經在外界經歷得夠多，也切身體驗到沒有揮拳對抗命運的人必定會走向悲慘的末路──我不會愚蠢到想去改變那些過去，但是不要讓新時代的人承受相同後悔正是我現在的使命。」

對於這樣的他不願意基於自身意志留下而感到失望的男子……

然而還是必須有哪個人挺身而出，必須有哪個人揮動帶有萬千憤怒的拳頭，擊向那亂七八糟的命運。

沉靜的聲調中帶有失望的感情，對方說的遺憾必定是出自真心。

一旦說出口，無論怎麼掙扎也只會演變成悲劇，只有悲傷等待着衆人。有兩條生命原本會沉入人類歷史的黑暗面，全然無人知曉。正當他們猶豫着該如何說明時──赫拉克勒斯背後突然響起說話聲，同時還伴隨着一陣平穩的風。

真正需要的是兩個人被作爲研究材料的屍體。

「閉鎖世界」魔王敵託邦。

然而如果要把年幼生命獻給這個儀式──

換句話說，需要白化症少女肉體的說法並不正確。

……就算是赫拉克勒斯出面，也無法守住她們吧。

希臘神羣最強的戰士赫拉克勒斯。

「沒錯，聽說你願意加入盟約，所以我急急忙忙地從大海另一頭趕來此地。因爲你是成爲『英雄』語源的半神（hērōs），當然應該告知事實，而且我也很樂意請你協助。」

赫拉克勒斯這個英傑或許會因爲自身的淺薄而淪爲愚者，然而他應該能讓活在未來的人成爲賢者……他憤怒的雙眼就是如此訴說。

「那麼我來說明結論。那些女孩是爲了拯救人類的供品，也就是活祭品。」

也等於包括諸神在內的全世界生命都期待她們的死，強迫她們扛起這種宿命。

他們是被當時的箱庭認定「絕對不可能攻破」的最強魔王。

「……唔，我一時忘了。阿爾戈號使用神樹打造，是擁有自身意志的船。與山羊座的盾一樣，都是可以自主行動的主權。」

這是上一屆的優勝者以太陽戰爭主辦者之一的身分來挑選出夠格承接太陽主權的人，希望被選中者能引導正當的參賽者而交付的信賴之證。

被廢棄於海上的船隻殘骸突然變化成巨大的羊。這隻金羊以聽起來像是少女的聲音大叫，帶着另外兩個主權飛向星海消失無蹤。

星之大動脈潰決，火山爆發導致神話終結或起始並不是罕見的狀況。正如字面上所示，那些在災厄這種分類中是最大力量的結晶。

「爲了打破這個狀況，唯一的可行之路是要讓人類本身的倫理觀得以進化。結果，逆回十六夜終於打倒魔王阿吉．達卡哈，『衰微之風』也因此停止，人類歷史開始走向完成──原本應該是那樣。」

顯然這已經超過一個神羣可能辦到的詛咒濃度。

「嗚……」

「不，這沒什麼大不了，畢竟能借用你的肉體已經是充分高於期望的成果。在太陽主權戰爭結束之前，你就慢慢休息吧。」

下一瞬間，甚至讓大氣受到擠壓的殺氣籠罩周遭。

「沒錯，這正是成爲『絕對惡』支柱的事件之一。是爲了救濟人類的必要犧牲，同時也是某一天恐怕會毀滅人類的幼苗。」

赫拉克勒斯不屑地說完，轉過身子。即使在反烏托邦戰爭中都堅持待在後方的這個男子如今卻認真地握緊拳頭。

這份黑暗深沉到讓赫拉克勒斯感到驚訝。他至今在外界、箱庭都曾經承受諸神和巨人族的詛咒，但是把那些全部加在一起也還遠遠比不上這次。

宛如獅子鬃毛的亞麻色頭髮也因爲怒氣而抖動豎起。

「換句話說，我可以認定──你是毀滅世界的敵人吧？」

「……是嗎，只要從人類手中收回疑似乙太體（Etheric Body），就能避免人類自我滅亡。但是在那種情況下，身爲『弒神者』的那些末世之獸卻會連人類也一起殺光。」

快要失去意識的赫拉克勒斯因爲這句話而清醒。

如果沒有人那樣做……那些年幼的生命實在太得不到回報。

颼颼作響的黑風另一邊傳出聲音，卻無法看到對方的身影。

「你這傢伙……！」

打倒敵託邦魔王的最後一個詩人在外界凋謝。那麼自己身爲她的老師之一，有義務見證實驗體少女的最後結局。所有的善惡也全都要由自己親眼確認判斷纔有意義。

「這話太不負責任了。所謂的命運，是靠着累積現象後纔會發生的結果。我等的職責已經結束，未來也已經託付給那個時代的人們。主張自己是過去遺物的人不正是你本身嗎？」

絕對不能被他人以這種形式奪走。

「哼……就算你現在察覺，也已經……太遲了……！」

「衰微之風」魔王End Emptiness。

「嗚……是誰！」

然而黑風吹起，像是要阻止準備轉身離開的赫拉克勒斯。

「我要撤回先前的加入宣言，然後去見那些命運的當事者。」

「沒錯……雖然途中還發生過白夜王的異議跟失控，不過那先放一邊去。」

黑風狂襲，侵蝕赫拉克勒斯的身體。

若要抑制那些災害，想必會導致人類與神話的完全訣別。

赫拉克勒斯擁有的三個太陽主權中，有兩個是由白夜王轉讓給他。

「我是黑天，是『Avatāra』的第八化身，也是『Ouroboros』的創始者之一。」

「請放心，我不會取你的性命。只是我被迦爾吉封印，目前處於身體無法行動的狀態。所以我想暫時借用你的身體。」

倘若剛剛那些話是事實，代表希望那些少女死去的人不只一兩個。

赫拉克勒斯全身顫抖，擠出力氣大叫：

「赫拉克勒斯，你要去哪裏？」

「俄爾甫斯，你太拐彎抹角了，對他還是直接說清楚講明白會比較好吧？」

黑風之主因爲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喫了一驚，而後似乎很惋惜地嘆了口氣。

「嗚……你說你是『Ouroboros』的創始者……！」

那麼人類累月經年學習至今的倫理進化到底成了什麼呢？

這種話太蠢了！赫拉克勒斯大叫。雖然他對粒子體研究一無所知，不過神祕男子的說明很單純，因此可以理解。

依舊不知道從哪裏響起的聲音保持平穩的語氣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