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問題兒童的最終考驗》 · 龍之湖太郎 · 1.1萬 字
那是個五月裏的晴天。
春天的氣息已經和櫻花的花瓣一起離開城鎮,現在是新芽冒出大地的季節。
從窗口照進室內的陽光帶來暖意,算是個最適合睡午覺的日子吧。
在受到和煦陽光照耀的孤兒院會客室裏,少年——西鄉焰睜着帶有黑眼圈的雙眼,用力握緊拳頭。
「完……完成了……!終於完成了,鈴華……!」
「辛苦啦,焰。這下應該可以度過一個愉快的黃金週假期。」
一名看來開朗的少女——彩裏鈴華一邊把整疊文件在桌面上咚咚敲了幾下讓紙張對齊,同時充滿感慨地點頭響應。雖然兩人都是年僅十五歲的孩子,焰的表情卻像是剛值完大夜班的勞動者。
拿下掛在脖子上的自制貓耳耳機後,西鄉焰解開寬鬆服裝的兩顆鈕釦。身上衣服的尺寸之所以有點寬鬆,大概是因爲購買時考慮到將來會長高的前提,然而實際上的發育狀況卻偏偏不如預期吧。
另一方面,彩裏鈴華的打扮則是比平常稍微用心一些。
一頭長髮用碎花髮飾隨性地紮起,再搭配便於行動的短褲。穿着休閒風上衣的這副模樣儘管欠缺絢麗感,卻襯托出她本身擁有的開朗快活與堅強意志,因此反而顯得很有魅力。對於那些總是爲了服裝搭配而深深煩惱的女性來說,想必會覺得非常羨慕吧。
因爲得到合乎期待的成果,西鄉焰嘴邊露出滿足的笑容。
「雖然是比較保守的自我評價,不過這無疑是我竭盡全力的論文。只要把這種水準的研究成果統整好提出,想必Everything Company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咪哈哈,是啊。臨牀試驗是不是已經通過了?」
「嗯,第二期臨牀試驗也以易於常例的速度通過。不過第三學研好像有用了什麼祕技。」
兩人稍微動動身子,然後懶散地躺到沙發上。
也難怪他們會這樣。
室內吹着剛好能讓窗簾晃動的微風,配合良好的採光。對通宵沒睡的人來說,是個舒服到簡直殘酷的好天氣。再加上家中安全,衆人無病無災,這種狀況下還要禁止兩人享受午覺才叫作殘忍。
雖然現在的時間已經將近正午,孤兒院裏卻相當安靜。
講到假日的中午,正常來說應該是年少組的少年少女們正到處跑來跑去佔滿每個空間的時刻纔對。而且在起居室裏,想必也有人正在爭奪大手筆買下的五十五寸電視的遙控權。可是偏偏卻只有今天,孤兒院裏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在。
即使換個講法形容成過度冷清,也不算是誇大其詞。
西鄉焰在陷入錯亂的鈴華旁邊思索解決的對策。
希望能增添設備而要求的極低溫電子顯微鏡(Cryo-electron microscopy)還可以另當別論,如果想掩蓋偷偷用經費買下五十五寸電視這類奢侈品的事實,身爲代表的焰必須對報告書動點手腳。
「求神拜佛也無法讓財務管理自動運作!」
講得具體一點就是要僞造文書。不過進行研究本來就必須動用龐大的資金,他已經想好最後要如何符合收益,只剩下該如何騙過出資者這問題。
「我纔不去,你和彩鳥兩個人好好逛吧。」
「好,我快要到了,等一下就來討論今後的問題吧——噢,對了,正好我也想針對最近購入的奢侈品問問學長你的說詞!請做好心理準備!」
久藤彩鳥難得講話如此激動,看樣子這次真的很不妙。
身爲出資者的大小姐要求必須在今天中午提交報告。問題是現在纔開始着手,真的有機會趕上期限嗎?不,不可能來得及。要是沒想出辦法,孤兒院和研究都會面臨存亡危機。
由於忙着打這種歪主意,所以換句話說那東西……財務報告書尚未完成。
「……哇哩……」
「焰〜〜〜〜〜〜!你把研究所的財務報告書放哪裏去了啊啊啊啊!」
「是我自己太傻纔會相信學長……!你目前在家吧?」
「嗯,這個……如果要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其實也算是有。不過該說連我本身也不是很清楚狀況,還是該說發生了基本上應該不可能的事情呢……」
「……那麼,你有辦法嗎,兄弟?」
「佛祖保佑。」
「也太快了吧!放棄得真乾脆!真的找不出任何方法?」
「別叫我大叔!快點上車,焰!」
這時,說話聲驀地停止。這不自然的中斷讓焰不解地歪歪腦袋。
浮報財務金額,藉此提高預算。
「——辛苦了,焰學長。請問現在可以打擾你一點時間嗎?」
焰的發言被對方打斷,讓他有點意外地抬起一邊眉毛。因爲認識彩鳥之後,至今爲止從來不曾有任何話題比資金運用更優先。
「沒那回事,其實小彩常常跟我們去看電影和逛華乃國屋書店……不對!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好了好了,你快點寫啊!快點!只要你提起幹勁,有一個小時應該就能弄出點成果吧!」
鈴華抱住腦袋,焰一邊做出相同動作,同時心驚膽跳地接起電話。
「是說,彩鳥大小姐要去新宿嗎……我倒覺得六本木或銀座一帶比較適合她。」
「夠了!你每次都沒學到教訓!」
根據狀況來判斷,走正門逃不掉。
「喔……好,嗯,畢竟彩鳥你好像也很忙嘛。話說回來,你今天不是要和鈴華一起出去玩嗎?」
焰跳上後座,御門釋天立刻踩下油門。
「……喂,兄弟(Brother),到底怎麼回事?我不會生氣,你老實招了吧。」
焰捲起袖子,邊嘆氣邊拿起筆。
這也是因爲對方——久藤彩鳥她家是西鄉焰與彩裏鈴華所居住的這間孤兒院「CANARIA寄養之家」的出資者。目前有七十八名少年少女設籍於CANARIA寄養之家,他們的食衣住自不用說,還有花在其他方面的各項經費與就學所需費用等都是由久藤家(Kudou)支付。
「任務瞭解!祝你幸運!」
「求神拜佛有什麼用!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啊!立刻準備的話一定還來得及!」
迷迷糊糊的腦袋角落敲起警鐘提醒有可能是發生了什麼狀況,然而西鄉焰的睡意強烈到甚至讓他認爲那種事無關緊要,因此焰決定總之先睡個午覺再說。
畢竟他爲了寫出要提交給出資者的研究論文,已經一整晚沒睡。
「……糟。」
因此,彼此都很清楚經費相關問題是最優先事項。但是彩鳥剛剛居然把這種最優先事項用那種事帶過,可見事態非比尋常。
「不可思議是什麼意思……具體來說是指什麼?」
「囉唆!不過來得好啊,御門大叔!」
這份論文直到接近正午的剛剛纔總算完成。在中午上牀睡覺可不是正常學生該過的作息規律,至少在黃金週第一天,焰想要安安靜靜度過。
然而彩鳥卻無視焰的響應,冷淡地宣佈:
「……不妙,是彩鳥大小姐打來的。」
「……真的假的?不妙,彩鳥大小姐到了!」
「是是是……」西鄉焰有氣無力地響應並接過數據。不管怎麼說,確實有必要好好處理。畢竟彩鳥是個行動派,一旦知道報告書會遲交,肯定會立刻親自前來。在演變成那種情況之前,必須先想好可以拿來應付的某種藉口。
「話說回來,你今天……難得有打扮了一下,是要出門嗎?」
「是啊,預定要跟小彩一起去新宿。要不要一起來?」
「抱歉,姐妹(Sister)。我必須改寫財務報告書的內容,否則會危害到孤兒院的存亡。」
「……啊?」
發言依舊不得要領的久藤彩鳥吞吞吐吐,就像是連她本身也不確定該如何說明某件事。這狀況很罕見,因爲彩鳥總是能有條不紊地敘述該講的話題,或許今天是她第一次表現出這種態度。
焰更是一頭霧水。
焰這次忍不住歪了歪腦袋,也難怪他如此。
「比起那種事,學長,我有兩三件事情想問你。」
「再怎麼說也不能就這樣把報告直接交出去!我要帶着數據逃走,鈴華你幫忙爭取時間!一個小時後,在老地方那間店會合!」
沉默持續了一小段時間。
也對現在的自己感到困惑的彩鳥本人刻意咳了一聲,切入主題:
察覺自己沒處理好的焰也在內心咂嘴,同時看向時鐘。現在剛過十二點,只要趕工,大概勉強可以在下午一點時弄出點具體成果。
「嗚喔喔,真的假的?」
看到這模樣讓鈴華稍微恢復冷靜,她開口發問:
「我覺得自己好像有聽到財務報告書之類的胡言亂語……難道報告還沒完成嗎!」
「嗯,已經約好了。鈴華愛好閱讀,知道很多我沒聽過的書籍。所以今天要先過去學長你那邊然後再——」
焰隨性揮着手錶示拒絕。
焰罕見地邊大吼邊起身,畢竟目前已經演變成分秒必爭的事態。他一隻手抓着資料,另一隻手搭上旁邊的窗戶往外跳,直接穿着室內用拖鞋衝過中庭。
「佛祖保佑。」
「是的。如果要實際舉例……像是有信件從天而降,或是在完全密室狀態的房間裏發生的不是密室殺人而是密室投書事件……還有就是……三毛貓幫忙把信件咬來之類……」
「信件?呃……你指那種用信封裝着信紙的傳統信件?」
「不,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那就好,請忘記我剛纔的發言。」
先預測到這一點的御門釋天已經把愛車開到那裏,從車內大叫:
「這個嘛……比如說,有沒有收到用奇怪方法寄來的信件?」
像這樣享受健康睡眠也是健全日常的一景……然而就像是要粉碎焰這種卑微的願望,走廊上傳來他的監護人,御門釋天的大吼。
要提交給研究所出資者的文件並非只有報告用的研究論文,原本預定連增設的第三學研之設備費用與各項經費,以及這家孤兒院「CANARIA寄養之家」的營運費用也要一併提出。
於是,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沉穩冷靜的說話聲。
鈴華則發出走了音的驚訝叫聲:
他抓了抓滿頭亂髮,看向鈴華以帶着意外的語氣開口:
焰也收起說笑的語氣,疑惑地發問:
透過手機察覺這種氣氛的焰很貼心地把「你到底在說啥啊?」的感想吞回肚裏,換上有點擔心的語氣發問:
焰應該是想從後門逃走吧。
猶豫苦惱的結果居然是說出這種話,焰當然會想這樣響應。
「彩鳥,該不會……這是某種新的賭輸受罰遊戲?」
這行動力真的是迅速果斷。剛剛通話時居然已經在前來此處的路上,實在準備萬全。
彩裏鈴華跳上跳下地拿出資料。儘管慌亂言行特別顯眼,但是該準備的東西似乎還是有確實準備。
「咦?呃,是那樣沒錯啦。」
「嗚喔!只剩下一小時而已!你要拿什麼藉口去跟小彩說?」
「……」
看到液晶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者姓名,焰皺起眉頭。
「……彩鳥,出了什麼事嗎?」
「咦?」
「預定要和論文一起在下午一點提出。」
發現不妙的焰咂了咂嘴。
「你……你打算怎麼辦!焰!什麼時候要交?」
「……請等一下,學長你剛剛說了什麼?」
「當然可以啊,大小姐。財務報告書那方面沒有問題,預定會在整整一個小時後完成並交出——」
鈴華抱着腦袋發出慘叫。
「哇哩……哇哩是什麼意思?這次是學長自己說不想使用電子檔案而是要用手寫,所以希望我等一下吧……!」
彩鳥的聲音越來越小,大概是講出這番話的她本人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吧。
「換句話說,請問……學長身邊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耶?」
反過來說,萬一彩鳥在那之前出現可就棘手了。焰還沒安排好要如何把那些用途不明的費用全都朦混過去,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爭取時間。
當西鄉焰正開始思考該用何種形式來僞造文書時——嗶嗶嗶,手機響起簡單的來電鈴聲。
「不,Game over了,姐妹。」
嚇到頭髮都豎起來的鈴華一臉鐵青地站起。
焰皺起眉頭,再度咂嘴。
留下語帶威脅的發言後,彩鳥結束通話。在此同時,孤兒院外傳來車子停下的聲音。
接着,突然響起宛如尖銳利刃的聲音。
因爲車子突然往前衝而撞到頭的焰有點不高興,然而這並不影響釋天伸出援手的事實。他摸着腦袋隨口道謝後,拿出財務報告書。
「嗚啊!這下該怎麼辦?」
釋天以稍微超過速限的速度驅車前進,同時開口對焰說道:
「真是,這狀況已經慢慢演變成例行公事了,大小姐遲早會對你感到厭煩。」
「別說那種話,你喜歡的香菸也是用經費買的吧?我知道你用研究所的名義買了整打的整條七星(MILD SEVEN)。」
「你這笨蛋,那是小費啊!小費!客戶僱用傭兵,怎麼能只給基本報酬!」
御門釋天露出絲毫不感到愧疚的爽朗笑容。
這個叫作御門釋天的男子——名義上是孤兒院的管理人,但真面目是自稱在世界各地遊走的自由中介人。儘管這頭銜聽來可疑,但是他幫孤兒院找到了出資者,是個相當優秀人脈也廣的傢伙。
在燈號變成紅燈時,焰把視線移向車外。
不愧是黃金週第一天,路上到處都是學生。可以看到很多人都穿着便服逛街。
「……是嗎,已經過了五年。」
「什麼事過了五年?」
「沒什麼。總之請直接前往常去的那家咖啡廳,我會在那裏迅速完成報告。」
「好——話說回來,焰。」
釋天透過駕駛座的後照鏡看向焰,語氣也變得比較強烈。
不過猶豫了一會之後,他還是以和平常相同的聲調發問。
「最近……你身邊有沒有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
「——啥?」
焰停下手邊動作,以變了調的聲音響應。
「……呃,具體來說?」
「這個嘛,如果要舉例的話……就是有沒有收到用奇怪方法寄來的信?例如信件從天而降,或是在完全密室狀態的房間裏發生的不是密室殺人而是密室投書事件……或者有三毛貓幫忙把信件咬來之類……」
「你到底在說啥?」
——在南美大陸近海形成的二十四號臺風越過赤道北上,在歐洲部分地區造成嚴重損害後,目前強度並沒有轉弱,而是經由東南亞繼續往東前進。預估受災的居民已經超過兩百萬戶。
沒想到釋天接下來的發言卻相當正經。
「原來是這樣嗎……哎呀,所謂不幸中的大幸正是指這種情況。如此一來,你父親的研究之一終於能夠公開。我記得你父親製作的奈米機械是最新式的粒子機器……叫『第三種星辰粒子體(3S nano machine unit)』對吧?」
聽到釋天的挖苦,焰笑着搖頭。
「更何況我們這些CANARIA寄養之家的孩子們……都不普通。基本上如果要探討世上是否真有不可思議的事物,我們這些人的存在就等於是不可思議的聚集體吧。」
焰立刻回答並重重點頭,釋天還是抬着一邊眉毛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不,雖然還不能斷定……但是隻要腦內沒有病竈,就算對象換成現有的病毒,應該也能在相當廣的範圍內確認其功效。只要研究再略有進展,我想大概還能用來除去癌細胞。」
西鄉焰咧嘴一笑。
聽到焰說出口的金額,釋天驚訝得瞪大雙眼。
二十四號臺風原本按照慣例被命名爲「西馬隆(Cimaron)」,後來因爲該颱風異常的行進路線與國際性的威脅,所以改名爲「天之牡牛(Taurus)」並作爲固定的專有名稱。(注:Cimaron的意思是野牛)
釋天把手搭在下巴上,露出銳利眼神。
「……更何況,就連重現出樣品的我本身也完全無法理解樣品的構造。我掌握的部分只有功能的作用和結果,在做的事情只有畫出設計用圖。要是有死去老爸的論文,大概早就更有進展了吧。」
聽到釋天的讚賞,焰搖着頭否定。
預計會在黃金週前半登陸東京,氣象局已經呼籲民衆儘量避免遠行——
「二……二十五億?喂喂,二十五億的顯微鏡是啥玩意兒啊?難道鏡頭用了鑽石嗎?」
「好,我就簡單說明吧。這些會成爲考題,你要仔細聽講。」
「不過啊,這不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嗎?要是按照原本的手續,從通過臨牀試驗到普及,不知道得花上十年還是二十年……」
「你說什麼?」
「……國際間禁止開發氣象武器,你認爲是有某處違反了這個禁令?」
短暫的沉默籠罩彼此。
「啊?」
「喂喂,你問這啥問題?南美大陸近海是南半球,歐洲大陸是北半球。換句話說,這個颱風越過了理論上不可能跨越的赤道。正常情況下,颱風應該不可能從形成的位置通過赤道吧?」
「雖然是很駭人的推論,但並非完全不可能。基本上這颱風從形成時就充滿謎團,南半球的颱風基本上只會順時針旋轉,然而二十四號臺風『天之牡牛』卻打從形成時就以逆時針方向旋轉。所以猜測此颱風的形成原因是源自於與自然界力量完全不同的力量,是一種很初步的懷疑。」
「不,沒事,如果沒發生任何事情那是最好。但是我想觀察一下狀況,所以預定要在孤兒院住個一星期左右,如果你能幫我安排房間就幫了大忙。」
焰唸到這邊,停了下來。
雖然語氣聽來輕鬆,不過先前這番話如果是事實,就成了非同小可的嚴重事件。
聽到他的自嘲,釋天回以苦笑。
「有有有,在各方面都大有參考價值……哎呀,原來如此啊。一旦沒有通過正規的門,會導致星獸以那種形式顯現嗎?」
「抱歉,我忘記頗哩提被聘爲司機。」
「……哦?也就是說,你認爲存在着自然界力量之外的形成原因?」
這次焰立刻回答,還懷疑起釋天的腦袋是否正常。
「例如……神的力量?哈哈,這可不是身爲研究者幼苗的人該講出口的言論呢。」
「我不是說過別叫我大叔嗎?我才三十六歲。」
「以現存的方法來說,還沒找到。而且聽說這種病毒不只會感染人體,連植物也會受害。看樣子今年小麥和玉米的市價肯定會暴漲。」
然而釋天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嗯哼!焰咳了一聲後,開始簡略說明現在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
畢竟釋天再怎麼說也是監護人。既然他表現出這種態度,無論言論本身有多莫名其妙,起碼要認真對應過一次才合乎禮儀吧。
「哦〜意思是要正式開始實用化嗎?但是臨牀試驗要怎麼解決?」
翠綠色的眼眸靜靜凝視着焰。
「別忘了,我們的目的並不是醫療革命,而是能源革命。奈米機械的已完成樣品還有許多未知的部分,更何況——」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網絡上流傳這個颱風是哪個國家制造了氣象武器並進行實驗……我也覺得說不定是相當接近真相的推論。從颱風的持續力、波及範圍以及超越自然界法則的力量中,都可以讓人感覺到某種意志。所以也許是人工製造……或是和某種超常存在有關連。」
「哦?所以是那個百分之十剛好能夠擊退新種的病毒?」
「…………」
「就是那個。其實這個大型颱風具備各式各樣在科學上不可能發生的特性——你看,這網站上還製作了特輯。」
「……笨蛋釋天,居然被追上了。」
「這麼勤學真是值得嘉獎——其實這是個祕密,據說颱風經過的國家幾乎一定會爆發新種病毒大流行的疫情。」
「————」
焰講得隨隨便便,釋天倒是睜大眼睛感到驚歎。
「有點走題,總之我知道的不可思議事件大概只有這個。是否有參考價值呢,御門先生?」
御門釋天身爲自由中介人的頭銜並非只是虛張聲勢或隨性胡鬧。他應該是判斷根據狀況與局勢,這件事有可能會牽扯到他的本業吧。
「別在意,我是在說自己這邊的事情。不過真沒想到世界上出了這種狀況。我曉得有個巨大臺風正在接近,但不知道是路徑那麼變態的颱風……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這麼清楚? 一般來說不會特地去調查颱風的形成地點吧?」
再度大喫一驚的釋天透過後照鏡望向焰。
一名身穿西裝,白髮褐膚的女性走下高級車的駕駛座,接着打開後座的車門。於是,現場響起如鈴聲般清脆響亮的聲音。
他看着冒出新芽的枝葉,喃喃說了一句:
「抱歉,我對科學方面實在不太清楚。能不能稍微講解一下呢,西鄉博士?」
「御門大叔。」
「沒錯,但我還沒能百分之百重現出之前完成的樣品,充其量只是讓功能之一得以重現而已。如果換算成進度,頂多只有百分之十吧。」
看樣子他真的在擔心會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癱倒在方向盤上的御門釋天垂頭喪氣地回答。
他們搭乘的車子一右轉進入小巷,立刻有一輛黑色高級車開過來橫在車頭前方,像是故意擋路。這差一點演變成車禍的粗暴行動讓兩人同時咂嘴。
這句話讓釋天越感興趣。
「當然是因爲還有辦法,我才能如此冷靜——嗯,接下來要進入正題。針對這個尚未確立有效治療法的病毒,說不定能發揮出明顯療效的唯一對策,其實正是我們在研究的奈米機械。」
以「轉讓西鄉焰他父親創造出的技術」,以及「負責解析查明已完成的樣品」這兩點爲條件,Everything Company成爲孤兒院的出資者。
「——————」
「……傷腦筋。真是那樣的話,人類遲早會滅亡。西鄉博士。我等真的已經沒救了嗎?」
因此焰暫時把數據放到旁邊,啓動一起帶出來的筆記本電腦。連上綜合情報網站後,他緩緩開口:
焰這樣說完,開始念出綜合情報網站上刊登的內容。
「……嗯,也對。」
「……超大型颱風?噢,據說這幾天會直接撞上東京的那個?」
身爲十四歲少女的久藤彩鳥講這種話還可以當作是充滿夢想的可愛玩笑,但是發言的人換成一個已經超過三十五歲的大叔,那可就一點也不有趣。以爲對方是和彩鳥套好招要戲弄自己的焰原本想再多說些什麼,釋天卻搶先開口:
「噢,關於這個……其實這颱風還有另一個奇怪之處,而這個奇怪之處更加強了『颱風是氣象武器』這理論的可信度……你沒聽說這方面的消息嗎?」
「爲什麼?這成就明明非常了不起啊。」
「……今天天氣真好,學長、釋天先生。是個最適合駕車兜風的日子。」
既然颱風從歐洲沿岸衝向東南亞,那麼農作物受到的病害將會成爲史上空前的規模,甚至有可能引發大饑荒。
這種經營範圍遍及電子機械與醫療、美容藥品,能源開發等分野的世界性大企業爲什麼會提供資金給西鄉焰所屬的孤兒院「CANARIA寄養之家」呢——答案在此。
明明沒有抑揚頓挫聽起來卻柔和悅耳,大概是因爲語調中還是帶着對方特有的親近感吧。嘴邊浮現的沉穩笑容也讓雙脣顯得更加可愛。
「嗯……」
「的確是那樣。畢竟連我一直很想要的最新式電子顯微鏡,也是因爲這次的功績獲得認可而願意出借給我——你相信嗎? 一個顯微鏡居然就要價二十五億日幣。」
少女的聲音沉靜又帶着清涼感,宛如風鈴。
「那方面已經解決了。這次的病毒好像與天花相近,但是毒性很強而且擴散速度又太快,所以對方似乎也迫切需要。多虧這樣,我們才能以一般來說根本不合理的速度通過第二期臨牀試驗….算了,其實也很有可能是因爲Everything Company在背後運作啦。」
焰的視線突然飄向遠方。
「哦?沒聽說,可以麻煩你補課嗎?」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利用奈米機械摧毀癌細胞的方法是滿久之前就已經有人着手的分野。雖然利用祕技讓人有點心虛,但我們目前的確領先一步……話雖這麼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自鳴得意啦。」
「是那樣嗎?絕對不可能?」
「最近的新聞也經常提到吧?那個在南美形成,而且還引起各種傳言的超大型颱風。」
「……呃,在其他方面是很有參考價值。不過,這颱風到底有哪裏不可思議?是因爲它走了不合理的行進路徑嗎?」
——然而,她的眼裏沒有笑意。
兩人都暫時無語,在信號轉綠的同時,焰才搖着頭笑了。
「絕對。」
焰突然露出自嘲的笑容。
——「Everything Company」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隨即在西歐成立,目前名列世界前五之內的大型貿易公司。
「新種病毒大流行是嚴重事態吧!沒找到治療方法嗎?」
「是是是,御門先生。雖然這消息好像並不符合你剛剛提到的『不可思議』事件……不過我知道現在世界上出現了一個根本不可能發生的自然現象喔。」
剛纔的發言話中有話。如果有仔細在聽,一定會忍不住指出其中矛盾吧。
「沒那回事。聽說越是出名的研究者和學者,越常以信仰作爲心靈上的依靠。我原本就沒打算不分青紅皁白地否定神明那類的超常存在,更何況——」
「直接講重點,自然界存在着旋轉的力量,也就是所謂的地轉偏向力(Coriolis Force)——形成漩渦的力量。這種力量在北半球和南半球會分別往完全相反的方向作用,導致海上漩渦與颱風氣旋也一定只會轉往固定的方向。因此,基本上在地轉偏向力不存在的赤道地區不會形成颱風,已經形成的颱風跨越赤道更是讓人完全無法想象的狀況。」
「以上就是現今最熱門的不可思議新聞——如何,有參考價值嗎,御門先生?」
焰激動大叫。
「哼哼,人類智能的價值可是高過鑽石。就算只是一臺儀器,也會被賦予誇張的金額——哇!危險!釋天!」

「……真的假的?就算是醫療革命也有點太誇張了。」
被這對沉靜又有力的雙眼這樣看着,恐怕沒有任何男性能不感到膽怯。以端正姿勢站立並望着這裏的模樣一方面展現出簡直不像是十四歲少女的清正廉明氣勢,同時也釋放出無言的壓力。如果怒氣能被肉眼辨識並進行觀測,大概正如熊熊烈火般往上竄升吧。
然而明白那輛黑色高級車屬於誰之後,兩人都仰頭望天……其實正確來說,會搭着高級車在這附近出沒的人只有一個。
——久藤彩鳥,Everything Company會長的女兒,是和西鄉焰同校的學妹,同時也是他的僱主。
這樣的人物正展現出彷佛隨時有可能出手攻擊的怒意。
面對兇猛的主人,焰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乖乖下車。
「……午安啊,彩鳥大小姐。還沒到一小時喔。」
「我不認爲目前尚未完成的財務報告書能在一小時後完成,可以推測出其中有什麼隱情……你願意告訴我吧?」
冰冷的視線帶着壓力。這下已經走投無路,無論提出任何理由,恐怕都無法說服她。
既然如此,只能豁出去拼了。管他是會玉碎還是粉碎都無所謂。
焰抬起頭看向天空,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然後低下頭像是已經認命。
「對不起,彩鳥大小姐。偷偷用經費購買的孤兒院設備還沒有計算進去。講得具體一點,就是起居室的大型電視那些東西。」
「……然後呢?」
「這一切都是肇因於希望能在家人團聚之處享受到安寧的在下個人欠缺應有的德行。我只是想讓年少組的孩子們能展現笑容,纔會一時鬼迷心竅。在此還請大小姐寬大慈悲地放過我一馬,如果您願意幫忙隱瞞,那麼算是欠您兩次人情……不,三次也可以!拜託!要我做什麼都行!」
啪!焰合起雙掌苦苦哀求,難得看到他這麼拼命。
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他們的孤兒院「CANARIA寄養之家」是一個缺乏娛樂的機構。自從長期使用的三十二寸電視壽終正寢之後,孤兒院內的笑聲明顯減少。焰對這種狀況無法束手旁觀,不得已只好買下那臺最新型的五十五寸電視。
彩鳥對這方面的狀況也很清楚,她輕輕嘆了口氣。
「欠三次人情嗎……要騙過敝公司的財會部門,這代價太少。」
「……不行嗎?」
「正確的說法是,無論欠多少次都無法影響財會部門,畢竟那可是最頑固的單位……所以關於這次的人情債,就從我個人的口袋裏出錢買下吧。」
「你說什麼?」
焰抬起頭。
彩鳥露出淘氣微笑後舉起手扠腰,然後回頭望向那位褐色皮膚的女性司機。
他第三次仰頭望天,臉上露出苦笑。
釋天只講了這些話,隨後啓動愛車瀟灑離開,不知道要去哪裏。
「頗哩提,關於CANARIA寄養之家的設備,請處理成是我贈送的禮物。金額應該不低,但是能讓學長欠我個人三次人情的話就算是便宜。」
「好啦,那麼我們出發吧。今天學長必須擔任鈴華和我的護花使者,藉此償還第一個人情債。可以吧,學長?」
「……咦?居然來得這麼快?」
「要住是可以啦,但是釋天從今天起也要來住這邊,沒有空房間了。」
「啥?」焰先看看彩鳥,纔看向釋天。
「?不是有一間沒人使用的房間嗎?睡那間也沒關係。」
焰搔着腦袋,似乎很尷尬地應允。
「謹遵吩咐,大小姐。」
焰並沒有很當一回事,只在腦袋角落隨便記下最好要早點回家,就陪着久藤彩鳥和彩裏鈴華一起去逛街購物了。
「……這可不尋常。」
褐色皮膚的女性——被喚作頗哩提的她如此回答之後,利落地從焰手中搶走財務報告書,塞進車子的行李箱。
他也提了同樣的要求,難道是最近流行這樣做?
「一點也沒錯……還有,很抱歉要先斬後奏,但我從今天起要暫時住在孤兒院裏,所以想麻煩學長幫忙安排房間。」
「……瞭解,事情能這樣解決的話,的確算是便宜。」
「啊……等等……」
「呃,可是那房間……算了,也無所謂。」
如此一來焰已經無計可施。
彩鳥拍了拍座位。真是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居然靠金錢來讓對手欠下人情,不愧是聞名天下的Everything Company千金。實在是精彩的高利貸。
彩鳥打開後座的車門,輕拍座位並催促焰上車。
根據預測,二十四號臺風抵達東京的時間應該是今天晚上纔對。焰雖然覺得未免來得太快,不過氣象局的預測和實際情況有個半天左右的落差也是常有的事。
御門釋天卻以嚴峻的眼神觀察天候變化。
當他正想要上車時,陽光突然暗了下來。
「會很糟嗎?」
「嗯,會非常糟吧。今天晚上到家之後可別再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