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問題兒童的最終考驗》 · 龍之湖太郎 · 9329 字
由於今天是新月之夜,森林被黑暗籠罩,伸手不見五指。
颼颼吹過的夜風讓雲層加速流動,星光也變得稀疏。
或許有強大的暴風雨正在靠近,這種風會讓人想像出那種可能。
從搖曳樹影的另一頭傳來打破夜晚寂靜的動物低吼,鳥兒依賴星光飛向天空,逃離狂奔的十六夜。
逃了大約十分鐘之後。
來到遠方山麓的十六夜躲進一間似乎是獵人用小屋的建築物裏。
他點起火取暖,讓白化症少女睡在小屋裏唯一一張的牀上。
另一方面,西鄉焰抱着膝蓋在火堆前面睡着了,還發出似乎很痛苦的呼吸聲。
他的精神應該承受了很大的負擔吧。十六夜也想讓他繼續睡,但是現在真的沒有時間。
總算緩和過來的十六夜向躺在正對面的焰開口說道:
「你也差不多該起來了,弟弟。」
「……我已經起來了,親哥哥。」
親哥哥……被這樣稱呼的十六夜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十六夜沒有刻意隱瞞,但是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焰在可以更理性對應的時期才得知這件事。
「我就覺得你的態度有點奇怪,果然已經知道了嗎──誰告訴你的?」
「是粒子體研究的負責人告訴我的,對方說你的血液樣本成了我們研究的基礎。」
……嗯?十六夜頭上冒出大量問號。
「我的血液樣本?那是啥啊?那樣一來,等於我是粒子體的受試者嗎?」
「嗯,雖然成因是人體受精,不過我們基本上應該和這些白化症少女同樣是受試者。我的假設是我們在胎兒時期就被注入粒子體的原典然後長大。」
「……我們?」
也就是處於只要讓粒子進入血中,隨時可以讓細胞內的粒子體醒來的狀態。
問題是在過程中會發生的衝突和犧牲。爲了儘可能減輕那些負擔,建塔必定會成爲不可缺少各種世界性支援的超大型事業。
今天早上──這少女說過「她不想死」。
失控的掌權者和失控的被害者們。
「那傢伙說過這女孩是『絕對惡』的幼苗之一,我也是那樣認爲。就算用這種方式拯救了世界,這份原罪總有一天會對人類的未來帶來危機。正因爲是迎接新時代的第一步,我們必須以正確的形式來贏得勝利。」
他的眼裏有一層淚光。
有些事物正是因爲他擁有這副身體才能守住。
十六夜率直地表示意見。沒錯,如果只是要建造環境控制塔,確實有可能達成。
「也就是多重壞結局系統嗎?說人生online是垃圾遊戲的評論真是名言。」
「……哦?」
焰稍微抬起一直看向下方的雙眼,瞪向十六夜。
還有,也理解焰爲什麼無法講出解決方案的理由。
這些全都是隻有死者才清楚的事情……然而只有這一點可以斷言。
「……是啊。」
聽到焰帶着怒氣的回答,十六夜閉上了嘴。
十六夜心想自己的弟弟真是講情重義,另一方面也認同「與其成爲實驗的加害者,不如選擇成爲當事者」的行動確實很有這少年的風格。
「嗯,必須重複進行臨牀實驗。我想那個叫黑天的傢伙之所以那麼焦急,一定是因爲這女孩是少數的成功案例,或者是第一個成功案例。」
然而十六夜雖然容易激動,卻自豪人生與憎恨無緣。
「我的神經還沒有粗到能在這種狀況下繼續談笑風生。倒是十六哥你真的願意嗎?你有一段時間必須多次來回箱庭和我們的世界喔。」
「讓實驗體不要繼續增加的方法。哎呀~仔細想想,其實很單純呢。簡而言之──只要把我這個成功案例拿去當成研究材料就行了,是這麼回事吧?」
這一定就是讓十六夜肩負起打倒「人類最終考驗」這使命的原因。
焰擦了擦眼睛,稍稍抬起頭。
「雖然對希臘圈的人很抱歉……但是對粒子體研究來說,目前的權威是必要值的最低限度。就算總有一天會揪出主謀,也要等到拯救世界之後。」
原來真相的黑暗,藏在遠遠超乎焰預想的更深處。
儘管還帶有一些鬧彆扭的神色,不過光是願意抬起頭已是萬幸。
「接下來只要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總有一天可以完成粒子體──這個混帳循環真是精巧到讓人火大,待在研究最前線的我完全是遭到操控。」
十六夜看着牀上臉頰泛紅依舊沉睡的白化症少女。
然而十六夜卻無視他的淚水,以輕鬆態度回答焰的疑問。
那樣會帶來風險,卻沒有任何利益。如果說有什麼報酬,大概也只能夠對自己相信是正確的事物感到自豪吧。
十六夜忍不住苦笑,明明兩人同樣都是實驗體,卻有着差距相當大的結果。
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和世上任何人都非親非故的她下意識求救的對象就是十六夜。
年幼雙眼裏含着淚水,哀求般地擠出話語。在不知道可以依靠誰的黑暗中,她抓住偶然碰觸到的手指,竭盡全力地如此吶喊。
眼前這個似乎隨時會失去生命的少女,和擁有強大力量的逆回十六夜。
焰用眼神表示,事到如今當然要生死與共。
討論正題的替代方案──不必犧牲白化症少女們的方法,在焰的腦中似乎已經整合完畢。
「沒錯,我的興趣就是完全活用自己的高性能肉體和頭腦來寬待周圍的人,你之前不知道嗎?」
原來如此啊……十六夜以活像是局外人的態度喃喃回應,往火堆里加了些柴薪。
「我知道……雖然只有抓到重點,但我已經理解大致上的情況。」
黑天宣稱她是成長爲「絕對惡」的幼苗之一。但是所謂的幼苗,其實並非單指她一個人吧。
「下一次實驗要以這個白化症少女作爲基礎,進行不同的人體實驗。然後用抽出的粒子體來引起事件,讓焰去回收,謀求推動研究進步與提升權威。」
甚至還認爲現在才知道很好。由於這方面不是他的專長所以從來沒聯想過,但是加上這個要素後,再去回憶往事會發現其實很多事情都互有關聯。
「你應該有看過老爸在研究粒子體前寫的論文吧?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對勁,居然真的把『身心健全的富裕國家』作爲目標耶。而且最後的總結還宣稱想以日本作爲最新的典型案例,並在未來建立起讓所有國家都能套用能源轉換技術的形式。真不知道該說他是腦袋有問題還是活菩薩般好心或者要吐嘈他該多一點愛國心……總之,怎麼說纔好?我們身爲兒子……對於像那種人必須把自己小孩當成實驗體的痛苦,不是應該體諒一下嗎?」
「……遲早有一天會滅亡,或是十五年後就滅亡……一定只有這點差別。」
「那傢伙有說過吧?有國際機構涉入『天之牡牛』事件……換句話說,有國際機構只是爲了讓我的研究變得有名就去傷害了好幾萬人。」
「不愧是我弟弟,立刻讓我聽聽那個替代方案吧。」
人類爲了生存的必要原罪之集聚體。
焰用雙手把頭髮整個往上抓,然後蓋住臉孔。
「那邊根本糟透了。如果用普通的方法,粒子體研究完全趕不上十五年的期限。」
「我知道啊,十六哥總是很溫柔──不,不對。你總是會對弱勢族羣,還有在社會上處於弱勢立場的人們特別溫柔。只有對那種無法獨立站起的人,你會無條件給予溫柔。也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去幫助黑兔已經窮途末路的共同體吧?」
因爲太不甘心,焰反而只能乾笑。看這狀況,「Everything Company」裏肯定有清楚焰研究狀況的間諜。
「別催,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情想問……十六哥對先前的話題有什麼想法?」
「就是因爲我都懂,現在纔會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如果我講出能打破現狀的方法,十六哥你一定會點頭。」
另一方面,焰把頭髮往上抓,嘆了口氣後無力地笑了。
「真是的,看你講得煞有介事,害我以爲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明明沒有時間了,我的弟弟居然還這麼愛拐彎抹角。」
絕對不可以容許那種爲了拯救人類而去傷害無辜人們的行爲。
「……哼,像這樣對周圍如此寬容放縱的行爲,真的很有十六哥的風格呢。」
被焰這樣指出,十六夜一時語塞。雖然他有自覺,但是被人這樣當面揭發倒是挺讓人難爲情。這話題以後還是避開吧。
「別開玩笑了,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
讓他受到最大沖擊的真相正是這部分吧。焰自己之前還那麼有氣勢地對愛德華研發部長說了大話,沒想到居然有國際機構牽涉其中。
「嗯,我想和成長過程比較普通的自己不同,十六哥的話搞不好已經知道實驗體的真相,所以很想確認一下……確認你恨不恨老爸跟母親。」
明明可以甩開對方,十六夜卻選擇回握。
「……嗚!」
「……原來如此,意思是這個白化症少女還不夠。」
「就是爲了讓時間縮短纔要進行人體實驗,而且還必須消費更多生命。」
他立刻明白自己的理解還不夠深入。
──「救救我」。
然而就算有哪個國際機構事先察知世界性的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當然也不可能公開。這消息毫無疑問會引起世界恐慌,也是無須嘗試就顯而易見的結果。
「也就是想把一切都攤到陽光下也要講求順序嗎?那麼,粒子體那邊呢?」
「知道這件事後,我忍不住因爲老爸的不人道行徑而抓狂。覺得就算是和永動機有關的粒子體研究,應該也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他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
「……嗯,如果只是要建塔,應該還有可能吧。不過前提是要如同黑天所說,先做好付出一切犧牲的心理準備。」
十六夜纔剛出生,立刻被金絲雀等人綁架。
少女的小手緊緊抓住垂進地獄裏的一根細絲。
但是──那方面跟這方面是兩回事。
「粒子體的實驗體……嗎?到了事實關係已經釐清的現在,還去恨老爸其實並不合理。被放在天秤兩端的東西是我和所有人類,當然是我有一點點不利。反而身爲人子,是不是該體諒一下老爸的沉重壓力呢?」
「就是環境控制塔和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不,我也知道那應該是事實。但是要完成粒子體,在世界各地建造環境控制塔,還要讓粒子體散佈到星球全體……你真的覺得有辦法在短短十五年內完成所有一切嗎?」
既然如此──那麼,他有義務回應這個願望。
「……不可能縮短時間嗎?」
根據後來聽說的消息,金絲雀說不定是誤以爲十六夜是體內天生宿有「星辰粒子體」的人物。
而且,逆回十六夜並沒有關於家人的記憶。基本上他根本沒有得到那樣的時間。
對十六夜來說,對雙親懷恨的行爲才叫作不合理。
從客觀角度來看,逆回十六夜是遭到瘋狂科學家父親改造的實驗體。
可是如此一來,問題就是至今都被焰認定爲敵人的另一方。
十六夜把身體往前探,收起笑容。
十六夜絕對不是僅僅因爲暴虐無道的思想,就被捲入了命運之中。
「你指哪個話題?」
他可以確定,是受到無數苦惱與惡行苛責的先人們──依舊絕不放棄並相信最佳未來且展開行動的結果,造成了現在的逆回十六夜。
「不對,是把我們拿去研究纔對。」
「嗯,我們。」
所以焰詢問十六夜真的可以嗎。
也有可能是實際情況和金絲雀等人在反烏托邦戰爭中得知的命運有什麼重大的偏差。
也正是因爲擁有這副身體,他才能堅持自我活到現在。
「……你說體諒?體諒那個拿自己兒子做實驗的不人道父親?」
「…………」
一個纔剛滿十五歲的少年連續直接承受這麼多真相,就算是曾經在各種壓力下拚死努力的焰,心理狀態到達極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所以……老爸的人體實驗與白化症患者這件事是兩回事。我相信老爸他們被殺害的原因必定是起因於意見衝突,關於這部分,西鄉焰應該沒有必要扛起。」
十六夜雖然沒有立刻回答,卻也沒有改變表情,只是把視線轉向旁邊沉睡着的少女。對方的臉頰依然泛紅,意識也還沒恢復,不過呼吸已經比今天早上平穩。足可證明焰做出了正確的處置。
當雙方造成的惡意循環長期累積增大時,「絕對惡」的化身將會顯現,最後的魔王也會甦醒吧。
他放鬆險峻的表情,用一隻手撐起下巴。
「……是嗎,所以你纔會特地打電話問我嗎?」
對於自幼就擁有和常人不同的力量,也一直認真面對這力量的十六夜來說,應該有充分理由懷恨在心。
十六夜原本覺得彼此並不相像,但是或許在關鍵部分兩人果然是兄弟。
在進入正題之前,十六夜先聳了聳肩露出挖苦笑容。
少女在朦朧的意識中,只是不斷拚命訴說自己不想死的願望。
從愛德華研發部長那裏聽說父親的研究後,焰立刻調查了自己的身體。雖然並沒有在血液裏發現粒子體,但是他的心臟裏卻被嵌入和「原典」極爲近似的複製品。
事實上,十六夜完全不憎恨自己的父母。
「因爲我纔剛剛說過會救她,要是在必須決斷的此時此刻卻丟下她不管……會留下一輩子的悔恨。」
悔恨一輩子會造成和死亡同等的痛苦。與其要揹負那種東西,完美拯救對方也能避免留下麻煩。
十六夜把手放到每次呼吸都會痛苦喘氣的少女頭上──
──這時,幼小的身體突然開始升起蒸騰熱氣。
「嗚……!」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兩人嚇了一跳,然而事情尚未結束。
白化症少女的白色皮膚開始發光,心臟猛烈跳動,就像是要把聲音傳遍整個森林。原本躺着的焰急忙起身,觸摸少女的手。
他察覺到異變,咬牙切齒地大叫‥
「實驗品熔燬(meltdown)……!怎麼可能!我明明把B.D.A拆了!」
「但是你只有拆除外部的儀器吧!有沒有可能埋藏在體內?」
「有是有,可是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又是什麼!」
「多的是理由!既然沒辦法拿來實驗就把證據銷燬,這不是基本中的基本嗎!」
焰倒吸一口氣,同時也理解黑天那句話的意思。
──「沒有時間了」。
那句話其實是指利用熔燬來銷燬證據的時間。
只要身爲「星辰粒子體」宿主的白化症少女們死亡,就能夠阻止粒子的超運作。但是萬一被她們活着逃走,那麼至少要避免權威減弱,所以自動開始用來銷燬證據的實驗品熔燬。他們真的是分秒必爭。
因爲那些人很清楚一旦重要的實驗體化爲光消失,人類的未來將會有危險。
「可……可是……居然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那些噁心的混帳……!」
「以後有時間,要我陪你咒罵多久都行!現在要先處理狀況!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情嗎!」
即使握住少女的手,也無法感覺到熱度。毫無疑問,這是「星辰粒子體」引起的模擬發光。
「沒錯。你們保護的女孩正是成長爲最後魔王的幼苗之一。只有被所有人類蔑視的那些生命,擁有把所爲人類視爲對象展開復仇的正統權利。」
「這是?」
接着把能伸縮的手套型B.D.A丟給十六夜,接下的十六夜不解地歪了歪頭。
「沒錯。吾之勇者要挑戰的是『不共戴天』,而非那些沉眠於地獄之窯的野獸。挑戰那些終末之獸是你和你的同伴的宿業。」
意思是以人類的惡性作爲食糧成長,孕育出最後魔王的胎盤。
這幅光景的確夠格被稱爲地獄的街巷。
(嗚……)
開什麼玩笑!焰發出不成聲的怒吼。
「我們動手吧,十六哥。」
然後,他們的視界被光芒籠罩──
「那真是有趣的發展,讓人沉醉啊混帳──順便問一下,如果成功會怎麼樣?」
對這場滅亡提出強烈「否定」意見的,是外表爲異形之龍的魔王。
可以看到被黑煙籠罩的雲海宛如生物般捲起漩渦,雷鳴彷彿是偶蹄類的嘶吼。舉蹄翻攪大氣的那個模樣,的確夠格被比喻爲在天空中奔馳的牡牛。
「不共戴天」──毀滅人類的最後要因。既然人類已經消滅自身以外的所有外敵,最後必須正面迎戰的只有人類的惡性本身。
這個頻率是指石英鐘爲了量測一秒而使用的振盪次數,也是安裝在時鐘裏的石英接收到電磁波時會發生的振盪次數。
只有一隻對着天空強而有力地大吼:「沒有這回事。」
三顆頭的魔龍──三頭龍以彷彿融化血液而成的紅玉眼眸凝視西鄉焰。
在熊熊燃燒的灼熱地獄中,三頭龍毫無疑問是在對「西鄉焰」表現出愉悅的感情。紅玉之眼徹底無視正在瓦解的文明都市。
在發光現象越來越強烈的狀況下,十六夜極爲冷靜地按順序向焰提問。就是這樣讓焰總算鎮定下來吧。
明明身處夢境,他卻產生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在烏雲中發光的閃電擊中山河,打碎水壩的圍牆製造出濁流。龐大到無法控制的水流立刻讓河川氾濫,將城市逐漸淹沒。從山上洶湧而至的激流毫不留情地吞沒民宅,求救的呼喊聲只能自水面上消失。
光是出現一隻恐怕就足以危及人類歷史的最強魔王們,正齊聚一堂燒燬世界。
在煙塵的另一端,有更多魔王發出咆哮蹂躪人界。
「大概會得到連過去的十六哥也完全無法與之相較的……爆發性力量。」
在極限狀態下顯露出的個人本位意識下,沒有讓博愛精神萌芽的多餘空間。
陷入恐慌狀態的人們爭先恐後地逃走,卻被其他逃走的人擠壓踐踏而失去性命。
──命運……三頭之龍口中的命運是指地獄之窯的真相嗎?
眼淚在落地之前就已經被高熱蒸發,鮮血在滴下的同時從紅色轉變成黑色。
只要第三類永動機可以確立,那麼長年以來的爭奪將會得到一個解決。要是太空探索變得有可能達成,說不定連追求領土的紛爭都能夠緩和。
目前已經判明「星辰粒子體」會對這個「一秒的定義(32.768kHz)」做出反應,在作爲寄生對象的生物體內,以等速沿着體內路徑循環約三十三萬次。這個驚異的性質,正是讓「星辰粒子體」能夠不受一次、二次能源限制,以第三能源媒體發揮機能的習性。
「嗯。因爲我……比任何人都相信十六哥的正派……!」
──不,焰基於本能搖頭否定。三頭之龍過去曾對焰這樣說過。
然而這笑聲反而讓焰下定決心。
從胎盤汲取事物的負責人隨着時代更迭,這個情感(pathos)偶然輪到了西鄉焰手中。人類未來綿延至今,其趨勢現在被託付到他身上。
在烏雲中蠢動的偶蹄之王。
「就能瞬間消耗掉少女體內的粒子嗎……萬一失敗了?」
這樣做,是不是會造成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在此顯現?
望着牠呵呵大笑的死眼巨人。
*
「……真的可以嗎?」
人類一直在歷史中爭奪食糧,爭奪能收穫作物的領土,爭奪用來開墾的生命。到了現代,甚至還爲了能源爭奪小小的海域。
人類尊嚴遭到剝奪的這些人,看起來就宛如試圖逃離災害的大羣野獸。
作爲災厄化身的魔王們應該會如同風暴、如同海嘯、如同雷雨那般,對世上一切毫無區別地露出獠牙吧。
甚至直達天際的主張讓魔王們停止吼叫。
「────」
三頭之龍在西鄉焰心中發出嗤嗤笑聲。
然而──現身於這座崩壞都市裏的超獸,並非只有這一隻。
延燒七天七夜沒有熄滅的火焰不僅沒有因爲住在此地的人們而滿足,甚至還吞噬了無人的廢墟,繼續往外擴散。
「好,那麼我們就往消耗這方向推論,可以瞬間消耗掉粒子又不引起熔燬的方法是?」
人類的夢想,人類的未來,人類從星之胎盤取出的最後可能性(孩子)。
「和其他實驗體相比,從胎兒時期就宿有『星辰粒子體』的十六哥和我體內的血液路徑應該比較發達。只要使用B.D.A,把我們當成外接的加速器……」
「────」
即使有災害大國已做了防備,也只能保住外觀。沿着建築物拉起的維生命脈(Lifeline)很快被切斷,世界第一的巨大城市淪爲灰色的巨塔羣。
失去雙親的幼兒們一邊哭叫一邊尋找父母,卻沒有出現回應他們呼喚的人物,只能因爲皮膚被燒黑而滾地痛苦掙扎慢慢死去。
他夢見世界燃燒的光景。
金毛隨風飄揚卻慚愧低着頭的猿神(哈奴曼)。
大地因爲連續不斷的地震而出現裂痕,以人工混凝土搭建的灰色市街輕而易舉地失去都市機能。
「你先冷靜下來。這是奈米機器超加速引發的現象吧?那麼要怎麼做才能讓加速減退?」
這不是地獄的景象又是什麼呢?
「──……!!」
因爲是被所有人類蔑視的生命,所以會誕生出有權利對所有人類展開復仇的個人。焰可以退一百兆步覺得那不要緊,也可以理解該個人的主張。
以八顆頭掀起狂風大浪的龍王。
「血中粒子加速器,能讓體內的粒子等速循環的東西。一旦使用,最後會讓粒子超越物質界的極限──『一秒的定義』,並在體內開始超流動。所以現在是要由我們來使用這個,把這女孩體內的粒子瞬間消耗掉。」
甚至連天空都被城市裏熊熊燃燒的烈火給烤得焦黑,青雲也被染成黑煙。
「當然,我們也會陪着她一起熔燬。」
這是地獄繪圖──沒錯,是描繪出地獄的畫像。
焰講到這邊,突然閉上嘴。B.D.A雖然不是武器,但那是受試者只擁有平凡才能的情況。
「不知道,畢竟直到現在都不曾出現過成功案例。說不定會造成類似『天之牡牛』的玩意兒,也有可能會產生別的什麼東西。我唯一能說的只有──」
──要他解開「不共戴天」之謎。
他用力深呼吸,把手抵在下巴上開始動腦。
不經意望向天空後。
「Blood Accelerator」──啓動。
十六夜驚訝得瞪大雙眼,焰本身也因爲這事實而屏住呼吸。
這絕非一種比喻。
就算是現在,十六夜也擁有足以動搖星辰的力量。不過那是源自從星之胎盤發現的第三類永動機的「原典」,並未處於加速狀態,換句話說真的只是表層的力量。
「拜火之子啊,你終於把吾之勇者帶來命運的入口。」
然而焰的腦中並沒有浮現出能阻止熔燬的手段。因爲B.D.A的研究尚未完成,他也並未擁有所有資料。
「你所建立的巨塔正是證據之巨塔,證明人類已經習得那顆星球產出的所有概念。此後,人類歌頌萬能的時代將會到來,最後的魔王也會揚起旗幟。」
如果十六夜的肉體適合率遠高於上次的E.R.A實驗結果,B.D.A有可能成爲最強的武器。西鄉焰統計粒子體的所有情報,假設出B.D.A正常發揮功能的狀況,因爲自己導出的結果而微微發抖。
右手戴上B.D.A的十六夜以打心底感到愉快的態度握住少女的手。
所謂「一秒的定義」雖然是一種能夠被賦予各式各樣定義的領域,然而在粒子體研究裏,主要是可以置換成被使用在時鐘上的32.768kHz頻率。
人類毫無希望,在每個人都只能低頭喪氣的地獄岔路上,只有一人──不。
超越光線傳播定律的時間概念,驅使新的「一秒的定義」來進行的等速運動──這就是星辰粒子體被稱爲「能夠讓顯現迅子(Tachyon)與乙太時所必須的多元動量能夠在物質界中被觀測到」的「第三類永動機」的由來。
星辰產生出的祕寶如果和人類的睿智結合──究竟會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
其名正是「Last Embryo」。
無論是呵呵嘲笑的巨人,蠢動的偶蹄之王,還是慚愧低頭的猿神,都帶着各式各樣的感情把視線朝向聲音的來源。
在決定要參與粒子體研究的三年前,自己講出的第一句話。在接觸將會改變世界形態的研究時,自己立下的誓言……焰現在仍舊記憶鮮明。
「……不可能減退。最快的方法是抽走血液。只能把在體內加速的粒子抽離或是消耗掉,但是必須抽走會致死的血液量。」
滿臉苦澀也快把嘴脣都咬破的焰從恩賜卡中取出之前白化症少女手上的手銬B.D.A。
三顆頭和六隻眼睛都專注在西鄉焰身上的三頭龍對着他宣告神諭。
質疑他──「這個裁決是正確的嗎」?
但是──西鄉焰就是爲了避免發生那種狀況而努力至今。
十六夜抓住焰的腦袋,用冷靜的聲音開口勸導,想讓他恢復沉着。
左手戴上B.D.A的焰冒着冷汗握住少女的手。
「所以──永動機的研發絕對不容許犧牲無辜的生命……!」
西鄉焰回瞪六顆紅玉之瞳,推翻這場紅色夢境的法則發出聲音。
眼裏流下的淚水是激憤,是對犧牲者的憐憫,也是源自於沒能防止犧牲而導致的自身無用感。
據說這魔王提到的「絕對惡」總有一天會被打倒。
但是如果其幼苗就在眼前,那麼,應該要現在就動手打倒。
紅玉之瞳回瞪焰的雙眼,抖着喉嚨像是在發出嘲笑。
「愚蠢。人類的存續,所有人類的生命。即使面對那份原罪,
你還是堅持要緊握人類的意氣(尊嚴),對着命運怒吼嗎?」
「沒錯,人類有着意氣。就是那些堅持至今的意氣和自尊,造就了現今的時代。所以我還有十六哥都絕對不會屈服於『絕對惡(你)』的花言巧語之下……!」
不治之症會永遠不治嗎?
從未被人踏入的地方,會永遠都無人踏入嗎?
答案是「否」。
人類歷史無論何時都持續揮拳抵抗被笑爲不可能的命運,才走到今日此時。逐漸失去熱情的現代人也只是快要遺忘那個方法。在被迫做出極限選擇時,如果人類總是以極限作爲理由屈膝妥協,恐怕早已滅亡。
倘若命運是由世界的載重量產生──那麼也只要憑藉靈魂的熱量,舉起拳頭揮向那份載重量。
紅色布料製成的旗幟抓住西鄉焰,讓利爪深深陷入他體內並將他拉近。
宣告神諭的三頭龍扯斷西鄉焰的身體,咬碎咀嚼。
在西鄉焰被魔王的五臟六腑吸收的過程中──三頭龍授予最後的神諭。
「──星辰(命運)在此已定。吾之化身啊,現在揹負起吾之嶄新旗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