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ouble File 後篇

──所謂現世的地獄……

就是在描寫眼前的這種景象吧？逆回十六夜心裏默默想着。

「…………」

位於某個紛爭地區的地下飼養場。

當時的十六夜正好碰上激進宗教團體爲了獲得活動資金而進行人口販賣的現場，所以一頭栽進因爲襲擊白化症少年少女而曝光的事件。

這個連陽光都照射不到的地下設施不知道投資了多少興建資金，佔地將近一座小型都市，足以讓被飼養的那些人類在此居住。

不過──那些已經成爲十分鐘前的往事。

飼養場裏的飼養員基本上都被粉碎到不成人形，成了倒在一旁的屍體。

十六夜在已經化爲血海的解體現場往前踏出一步，踏爛那些被粉碎的屍體。雖然是第一次奪走人命，他心裏卻沒有絲毫感慨和悖德感。

反而是充滿胸口的不快感和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憎惡感遠遠超過奪走人命的實際感受。

看在年幼但聰慧的十六夜眼裏，他很快察覺這個地方是人類的處理廠。

爲了某羣想體驗「喫掉有智慧生物」這種極度不道德行爲的人類而特別建造的人工地獄。

在這種地方工作的員工肯定都是隻有外表長得像人的怪物。

人類內臟被雜亂無章地冷凍保存，上面的標示除了有送貨目的地的代稱，甚至還仔細記載了哪個部位能帶來何種好運以及安全的烹飪方式。

「──……飼養人類，然後進行處理並出貨嗎？」

十六夜發出乾笑，分析眼前的狀況。

他自己提出想看看世界上最悽慘的戰場。

如果答案就是這個人工地獄，確實是最適合的解答。

在戰爭中喪命的人再怎麼樣也是作爲人類死去。到了能以陣亡者身分留名的現代就更是如此，人類作爲人類生存的證明以及從生到死的軌跡都會被記錄下來。

然而──這個沒有活過的證明，沒有死亡的記錄，出生時的哭聲也無人理會的場所，只不過是連人類尊嚴都不允許擁有的地獄一角……說不定比地獄還低等。

金絲雀手上拿着飼養場那孩子的病歷。

十六夜重重嘆了口氣，帶着決心站起身來，搶走金絲雀手中的病歷。

所以有兩個可能的答案。第一個是這家醫院的職員打從一開始就打算綁架患者，然而這推論有個問題，那就是金絲雀怎麼可能犯下這種錯誤。

就算沒有任何可能性，他也早已習慣被懷中的夢想碎片刺傷。

這個國家和紛爭地域不同，只要有錢就能獲得高水準的治療。那孩子暫時保住了性命，但是今後的狀況恐怕難以好轉。

這棟特別樓採用玻璃帷幕因此具備透明感，其中採光最好的地方是這個陽臺。

「嗯，那孩子已經可以說話了，還說想要見你。」

在這個遭到瓦解似乎即將崩塌的地下飼養場裏，只能聽到十六夜本身的呼吸聲和來自門後方的呼吸聲。

「……妳很吵耶，臭歐巴桑。」

況且基本上，這次並不是因爲他自己想救人才救了人。

還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就前進的十六夜在此地受到了讓他揹負一輩子的傷痛。

「我並不是想要活久一點，而是想要體驗更多經歷」──這是伊希的主張。

當人類在這世上第一次發出生命吶喊時──想必都會流出這樣的眼淚。

站在門前的十六夜無法動彈，只能大口喘氣。

至於另一個答案……儘管難以置信，但有可能是病人自己用雙腳走出病房。

在印度相關神話中，黑皮膚的神靈、英雄通常會被畫成藍色皮膚，這是起因於過去曾有一段把黑皮膚視爲不淨並禁止以黑色作畫的可悲歷史。至於白化症病人卻有不少人只因爲白皮膚就被當成神童崇拜，還有些成了被信仰的對象。

（不對……在這種規模的醫院裏，綁架不可能沒引起任何騷動。況且特別樓只有一道樓梯和緊急用的電梯，半路沒碰上我未免太不自然。）

信仰的對象、魔術的媒介、食人主義，還有褻瀆與悖德。因爲有一羣人在享受以上一切，白化症患者不得不對抗生命和尊嚴都遭受侵犯的環境。而且爲了保護自己，他們被迫在現代也必須持有武力，過着聚集在一起的互助生活。

十六夜想見識地獄的目的已經達成，沒有必要繼續留在此地，應該要儘快離開纔對。

＊

「──……嗚……」

雖然發言裏滿是怒氣，然而十六夜本身尚未理解自己的這份怒氣到底是針對誰。

金絲雀這些話並不是責備，而是爲了決定接下來的方針。

「飼養白化症患者嗎……我知道白化症患者在食人主義中具備特別意義，但是沒有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實際經營如此瘋狂的買賣。確實世界各地都殘留着對白皮膚的過度信仰，不過對交配生產進行管制，甚至還販賣給女性不足的農村……再怎麼說都讓人無法理解。」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Ishi（伊希）』。可以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然而門後又傳來聲音，就像是要抹去他的猶豫。

因爲她很清楚，要是輕易允許十六夜放棄責任，會把他培育成在遇上真正無法逃避的選擇時就乾脆放棄思考的那種人。

「在這裏自暴自棄也沒用，妳是因爲那傢伙醒了纔來叫我吧？」

金絲雀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這些話我只在這裏說，我很高興看到你把受害的孩子帶回來。因爲這行爲就是證據，證明你確實按照我的期望成了一個誠實的少年。」

三樓的陽臺只能看到一個人影。

「……其實這是我的第一次。」

淚水裏灌注了感謝以及多到不能再多的感動，和他……或者她與生具來的所有感情複雜地交錯糾纏，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喂喂，根本沒有人啊。」

「知道了，我去一下。」

「……！」

十六夜本身也是夢想家兼現實主義者。他現在不該繼續坐在這裏，而是該去確認本人的生存意願以及究竟還剩下多少可能性。

十六夜不確定該聊什麼，不過總之必須先見到對方纔能有下一步進展。他跨着大步在醫院走廊上前進，沿着樓梯往上爬，來到病房樓層。

空無一人的病房，被強行拔下的點滴。察覺到異常事態後，十六夜的行動極爲迅速。他推論病人可能是遭到綁架，立刻衝向樓梯。

金絲雀不會責怪別人逃避，卻絕對不會允許放棄責任的行爲。

「……我知道啦。」

原本自制心很強的十六夜之所以會在怒氣驅使下動用武力，想必是因爲這片地獄的罪業過於深重。

不分古今東西，對白皮膚的信仰在各式各樣的歷史神話中都曾出現，也是現代仍然存活的習俗之一。據說某些依舊施行種性制度的地區甚至會因爲結婚對象的皮膚太黑而殺害對方。

十六夜下意識地握住門把，打開門扉。

從門後傳來的聲音非常微弱，就算趕過去找到人，對方也不一定會得救。而且基本上，趕過去又能做什麼呢？

十六夜隨便揮着手離開。

十六夜抱着一邊膝蓋坐在病房外的走廊，有個女性過來挖苦了他兩句……那是身穿白色塹壕大衣的金絲雀，她帶着傻眼笑容在十六夜旁邊坐下。

可是，他的動作卻突然停止。

他強忍着難以言喻的不快感，在設施內到處亂晃。這時……

聽到十六夜的反擊，金絲雀難得地露出受傷表情。

連安排生命維持設備和辦理使用私人噴射機把病人運往國外醫院的手續，也全都是金絲雀幫忙處理。

解體現場的深處傳來人的聲音。

對於壽命已定的人來說，這兩者並不相等。

「嗯，因爲妳明明是個夢想家，卻又是個現實主義者。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率能夠趕上，妳就會迅速行動；即使缺乏手段，妳也會試著有效活用……抱歉，我剛纔只是在找出氣筒而已。」

伊希表示想盡可能去親眼見識、親耳聽聞，累積未知的體驗；還提出願意服下大量止痛劑（嗎啡）來消除痛感，好讓自己能夠儘量活在藍天之下。

可是他並不後悔。

這聲音細小到彷彿隨時會消失。十六夜快步衝了過去，伸手握住門把。

「──救救我」。

他總覺得要是從這裏再往前踏出一步，自己就會扛起某種超乎想像的事物。

讓純白的長髮隨風飛揚，以深紅雙眼凝視十六夜的這個人類，帶着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的微笑，緩緩說出自己的名字。

透過這次的事件，十六夜才初次得知……這些原本應當受到人類社會保護的病患，實際上卻爲了不被人類社會殺害而堅強活着。對於天生擁有強韌肉體的十六夜來說，恐怕沒有比這次更加諷刺的事件。

「不，並不是那樣。至少只要還有人生還，就代表並非所有事實都會遭到掩埋……不過，如果你要拋下帶回來的那孩子，事情自然另當別論。」

「第一次？」

而十六夜也很欣賞金絲雀這種嚴格和溫柔兼備的作風。

聽到這比先前都清晰的求救聲，十六夜的身體反射性地往前。即使是過了許多年的現在，他仍舊不明白自己當初爲什麼會做出那種行動。

雙方都避免講得過於直接，不過兩人很清楚那孩子已經病入膏肓。

「──……嗚……」

十六夜道歉後，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在黑人居住的國家和地區，情況更爲嚴重。

一滴接着一滴……淚水毫不吝惜地接連滑落。

「真要說的話，妳這次的行爲倒是一如既往的禽獸。既然知道那樣的設施，妳大可以早點告訴我吧？」

在燦然照耀的陽光下，有個白色人影正握起雙手，抬頭望向天空。

「……是嗎，意思是一切都被埋入黑暗中了嗎？」

由於內臟遭到摘除時並沒有給予妥善的處理，傷口受到細菌感染，似乎已經惡化到無法治療的狀態。現代的醫療技術能提供的只有緩和痛苦和延長少許壽命的維生治療而已。

既然如此，應該把有限的時間儘量用在有意義的事物上。

得知自己只剩下一個月壽命後，伊希立刻做出決定。

仔細想想，目前的事態確實足以憂慮。一個來歷不明也無從找起的黑人白化症患者，簡直是身上掛了歡迎綁架的牌子。十六夜咂嘴反省自己過於鬆懈並加快速度，但是這時他突然想起這家醫院的構造。

因爲逆回十六夜用一生的傷痛作爲代價──在這片地獄裏遇到了畢生摯友。

可是，樓梯上來的第一間病房卻是房門大開。

伊希似乎認爲把任何一丁點時間花在沒有多少希望的維生治療上都是浪費，把時間用來猶豫更是免談。

白色人影回過身來，放任其生長的白髮被甩成扇形，散發出光彩的紅色雙眼裏含着淚水。

以直覺判斷是後者的十六夜跑向陽臺。他只用上對自己來說算是小跑的速度，不過還是沒花多少時間就到達目的地。

黑人白化症患者的遺體不但會被拿來食用，甚至還會被用於觀賞和魔術儀式。

一切都是情勢演變而成的結果。

「……笨蛋。我要是知道，肯定早就展開行動了。」

如果不是那樣，金絲雀不會什麼都沒說。

「十六夜小弟，不管過程如何，救出那孩子的決定都是出於你的意志吧？所以你不能逃避，因爲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關於十六夜小弟救出來的被害者，那孩子有幾成的內臟已經遭到摘除。」

＊

然而剛滿十三歲的十六夜沒有能力找出答案。

聽到金絲雀詢問理由，白皙臉頰微微染上紅暈的伊希率直表白道：

即使如此，金絲雀仍舊把決斷權委交給十六夜。

「哎呀，看來你很消沉嘛，十六夜小弟。」

十六夜靠了過去，對方大概也感覺到有人出現。

花費約半個月進行維生治療，結果只能延長半個月再多三天的壽命……根本沒有意義。

如果真的有那麼強大的組織在虎視眈眈，金絲雀想必會更加警戒。

因此，他們能賣出高價。

……老實說，伊希得救的可能性爲零。

「關於那個設施，聽說在十六夜小弟你離開半小時後就崩塌了。但是那個國家紛爭不斷，想必沒有餘力去挖掘崩塌現場。」

「我想也是。把那傢伙扛起來時，我有發現實在太輕了，不是人類該有的體重。」

「嗯。第一次來到牆外，第一次看見藍天，第一次見到太陽。所以如果自己已經沒有時間，我希望能夠儘可能多見識一些事物。」

不知道爲什麼，反而是金絲雀因爲這番話而受到衝擊。十六夜從來沒看過金絲雀把眼睛睜得那麼大，而且她還整個人僵住又不發一語，超過一分鐘之後才接受伊希的要求。

即使無法確定理由，不過伊希的願望似乎足以讓金絲雀表現出憐憫以外的感情。

金絲雀誇下海口，不管伊希想去什麼地方，想鑑賞什麼藝術，想聆聽什麼音樂都可以包在她身上。接下來她在當天備齊已經裝好維生設備與各種止痛劑的所有陸海空移動手段，然後緊急建立伊希的戶籍，甚至連四個國家的簽證都幫忙準備妥當。

……講得直接一點，金絲雀根本是怪物。

金絲雀本人的說法是因爲她把蛇杖旗幟（Symbol）借給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所以在那裏很喫得開，然而當時的十六夜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金絲雀妳還真是愛管閒事，居然可以爲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傢伙，在一天之內連假護照都準備好。我真的沒想到妳會對那傢伙提供這麼多協助。」

「哎呀，我從一開始就是那種人喔。否則怎麼會帶着纔剛認識的十六夜小弟你在世界上旅行好幾年呢？」

遭到理所當然的反擊後，十六夜有點不太高興。

金絲雀這些話確實沒有錯。

除非有什麼法外權力在運作，否則金絲雀當初不可能在見面隔天就把和她沒有血緣關係，甚至只能算是陌生人的十六夜帶去國外到處旅行。

她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在聯合國相關機構裏很喫得開。

「講到彼此除了名字以外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況，其實我當初也是一樣嗎……嗯？話說回來那傢伙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感覺不像哪個人幫忙取的名字，應該也不是暱稱吧？」

「嗯，那孩子一定在那名字裏寄託了特別的想法吧──十六夜小弟，你知道那個自稱『Ishi（伊希）』的民族最後有什麼下場嗎？」

聽到金絲雀語氣平靜的提問，十六夜以歪頭動作回應。

金絲雀原本打算開口說明，卻突然搖了搖頭像是改變主意。

「既然你不知道，現在可以繼續不知道。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我會在這趟旅程結束後告訴你。」

金絲雀這句話讓十六夜喫了一驚，剛剛是她第一次提到旅程的終點。雖說旅行總有一天會結束，不過十六夜一直以爲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現在突然實際聽到金絲雀提及這件事，讓十六夜心裏有點煩亂。

他目睹過伊瓜蘇瀑布那樣的美麗景色，也見識過伊泰普水電站那樣的壯大發明，還體驗過宛如地獄底層的經歷。

只要回頭確認過保存的資料，肯定可以挖出大量讓人毛骨悚然的影片記錄。身爲最後一人的伊希應該目擊了一切，如果他想把心中憎恨發泄在哪個人事物身上，神明無疑是最適合的對象。

「那個……是海嗎？那就是大海……？」

「嘻嘻……機會難得，一起去露營車的車頂吧。這種經驗往往是最初嚐到的第一口最爲美味。」

伊希不解地歪了歪頭。

「──……」

金絲雀從很久以前就在擔心，日本會因爲這種把出頭鳥追殺致死的行爲而逐漸相互監控社會化，還會因爲集體潛意識而逐漸統制社會化。

「笨蛋，纔不是那樣。我們的目標是──不，這件事以後有機會再聊吧。看起來我們應該快到達目的地了。」

「那點小事我懂，可是稍微興奮一下又有什麼關係？所謂的汽車就是指那些在路上跑來跑去的長方形箱子吧？在設施裏的書上看到時我還覺得只是幻想，沒想到連那種東西都會動！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厲害！」

……真的是很愉快的時間。

在咖啡和可可豆的需求已經大幅提升的現今，原產地能得到的報酬卻幾乎沒有改變，只有價格不斷飆升。

說不定只是看着道路一整天也會覺得很開心。

和看見太陽那時一樣。

「明明在全世界都很受歡迎，生產者卻得不到回報嗎？」

講白一點，伊希居住的設施根本是地獄。

和仰望藍天那時一樣。

因爲伊希的消化系統無法正常運作，他只能攝取比較容易吸收的果凍狀食品。就算聽了說明，不能親自品嚐或許只會讓人更加難受。

在生存人口已經高達七十億這種龐大數字的現代，不但以立法爲基底的完全秩序社會難以實現，相反地還有可能發生羣衆過度濫用多數暴力的狀況。

「嗚……」

這些現象的起因並不是國家執政者做出的政治性限制，而是屬於平均水準的民衆不能容忍超越平均的存在，一有機會就試圖彈壓對方的閉塞性社會構造所導致。

「……反烏托邦化？是因爲日本的執政者嚴格進行管制嗎？」

伊希帶着歉意拒絕了金絲雀的提議。

在山丘的另一頭是整片的藍色。

「？我恨過，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看到伊希笑容滿面，十六夜只能無力地輕輕一笑。這段過去雖然悲慘，但是當事者隨時都是這種態度，場面也實在無法嚴肅起來。

如果真是那樣，伊希的心理構造已經超出十六夜能理解的範圍。

藍天、太陽、一望無際的地平線。

他強硬地甩開十六夜想幫忙攙扶的手，以自己的雙腳走到海邊。然而只是受到些微的浪花拍打，伊希就無法支撐身體而倒下。

「不，執政者反而可以說是太漫不經心。我的意思是指日本因爲隨時會受到他人監視的社會構造，所以產生了閉塞感，導致行動遭到束縛，各方面的思想也逐漸衰退。」

「總之，這正是啓蒙運動和自由主義都蓬勃發展的時代纔會出現的弊端。要是按照金絲雀的說法，日本似乎還因爲相互監控社會而導致反烏托邦化。」

「我說你……沒有外出過卻讀過書嗎？」

「啊，還有，可以用名字叫我嗎？我不喜歡你來你去的叫法。好不容易有機會從尊敬的人那裏借來伊希這個名字，你願意使用的話我會很高興。」

伊希一看到街上各種生活瑣碎事物就會提出問題，十六夜儘管不堪其擾，還是規規矩矩地一一回答。

他絕對不是產生廉價的同情心，只是無法理解爲什麼伊希還可以表達感謝。

雖然該看的東西或許都看過了，十六夜卻覺得好像沒看到關鍵的事物。

伊希發現掃過臉頰獨特微風原來是海風，下意識地舉起右手貼在臉上。

「中南美洲……妳是指巫毒教？」

這裏是充滿咖啡豆研磨香氣的鄉下村莊，附近似乎有一間大型咖啡廳。然而就算說明咖啡是什麼，伊希恐怕也無法理解。

兩人先對看一眼，才按照金絲雀的指示前往露營車的車頂。於是，一陣從未體驗過的風拂過他們的臉頰。

自然界的壯觀事物應該大致上都見識過了。

不知道究竟該恨什麼的人，通常會靠着毫無緣由地憎恨神明來保護自己的內心。

「那個，十六夜。」

「反烏托邦之後的階段？」

「是海地那一帶的宗教吧？我不清楚詳情，不過書上有寫那是以黑人爲主體的國家。」

冷靜點──十六夜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明明彼此在完全不同的境遇下出生，在完全不同的環境裏成長，雙方的體質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第一次看到水平線的伊希全身僵住，彷彿快要停止呼吸。

「哎呀，沒想到你這麼博學。巫毒教是對抗奴隸制度的宗教，深入調查的話可以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我手上有幾本書，你想在車上看嗎？」

十六夜並沒有嘲笑伊希的誇張感嘆。

因爲無論宣泄多少憎恨，神明都不會反駁，不會辯解，也不會報復。要作爲推託人類罪責的墊背，沒有什麼比神明更加方便。

「……啥？這次又怎麼了？」

不過對於十六夜來說，伊希讀過書的事實比現在做出的行動更讓他驚訝。

「這裏到處都有一種聞起來又香又苦的氣味，爲什麼？」

倘若伊希想要復仇，現在還爲時不晚。

大陸上這種不斷往前延伸，彷彿可以直達地平線的平坦大道確實有看頭。在伊希的眼裏，對眼前光景的好奇心更勝於對自身境遇的憂慮。

另一方面，另一個當事者伊希把白髮剪短，換上便於行動的服裝，拄着柺杖在醫院入口慢慢晃來晃去。

居然有年紀相近的青少年能夠深入思考並以相同水準和自己對話……這是十六夜至今爲止從未體驗過的情況。

十六夜實在沒辦法再看下去，只能用力把臉轉開。

十六夜從後方接近，露出很不以爲然的表情。

「嗯？……噢～是啊。因爲大叔們說，沒有教養的動物喫下去也沒有意義，要喫『人類』纔有意義。還說不管是要肢解、當沙包還是拿來泄慾，都要是『人類』纔有意義。」

面對出生後第一個能稱之爲「母親」的大海，沒有父親、沒有母親、也沒有任何血親，在飼養場里長大的伊希獻上了他的祈禱和眼淚。

比起來自掌權者的彈壓，突出的才能和過大的成功有時候甚至會從大衆那裏受到更多的壓力。

「──主啊，感謝您賜給我這樣的機會。」

伊希雙眼發亮，看着從道路另一頭往這邊開過來的汽車。

……不過十六夜直到後來，才明白當時伊希其實是顧慮到他。

「……這樣啊。」

「你們兩個居然在討論這麼稀奇的話題。如果對奴隸貿易前後的自由主義發展和咖啡有興趣，要不要先研究一下中南美洲的宗教？」

即使如此，憎恨這種感情能帶起的熱量還是很容易想像。十六夜以爲那種熱量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沉靜下來的情感。

基本上，這句話好像也不算說錯。

「那是啥？該不會是什麼超統制社會吧？」

「嗚……雖然很有吸引力，但我想在醒着的時候儘量多看一些人事物，因爲書在設施裏也有看過了。」

一行人搭乘誇張到不像是露營車的三層大型車前往目的地，沿途欣賞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

金絲雀看向時鐘，笑着揮了揮手。

「……我說你冷靜點。今天會有車子來接我們去遊覽，你要是太急摔倒我也不會出手幫忙。」

和金絲雀與伊希一起聊天時，因爲有能夠以同樣高度來論事的談話對象，讓十六夜覺得心情愉快。

這是他們從日本出發時，金絲雀說過的話。

當十六夜趕到現場時，倖存者只剩下伊希一個，其他人全都被處理掉了。想必是因爲那個設施本身已經基於某種原因而預定遭到廢棄。

到達目的地之前，三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你說恨過……意思是現在已經不恨了？在你心裏，憎恨已經是過去式了嗎？你可以把那麼誇張的虐待和歧視都當成往事，原諒一切了嗎？」

「這味道有點苦，可是很好聞……就像書裏面寫的，我現在覺得可以理解爲什麼咖啡因中毒的人會喜歡咖啡。這就是讓人即使成了奴隸仍舊無法割捨的香氣嗎！」

「嗯，你說得沒錯。現代人追求奢華享受，導致全世界對咖啡的需求也不斷增加，不過現在的產業結構卻讓原產地無法拿到多少錢。」

「那個？」

伊希立刻隨口回答。

「喂喂，你何必那麼着急。大海又不會跑掉，稍微……」

不過十六夜並沒有放過這句話的奇怪之處。

等露營車在沙灘上停車後，伊希壓抑着興奮情緒衝出車外。

他們打開旁邊的窗戶，呼吸窗外的空氣。

也和因爲燦爛星空而感到目眩神迷那時一樣，他的眼中浮現出宛如寶石的大顆淚珠。

彷彿是在感謝眼前的光景，伊希喃喃開口。

因此也沒有原諒過哪個人的經驗。

「不只得不到回報，連改善環境的計劃都沒有着落。關於這方面有個背景，或許該說是因爲奴隸貿易時種下的惡習到現在還沒有根除吧。」

對十六夜來說，這段時間大概反而遠比風景更新鮮有趣。

「差不多可以看到我想讓你們看的東西了。在旅程剛開始之際，一定要先看過那個纔行。」

來到三樓的金絲雀露出感到有趣的笑容，在兩人旁邊坐下。

用暴力虐待過他的人，嘗過他血肉的人，以褻瀆行徑爲樂的人。

沒錯歸沒錯，十六夜卻感到很不解……爲什麼伊希的知識都偏往奇怪的方向。

「……伊希，你不恨神嗎？」

過去的開拓者帶來紅茶和咖啡的種子，負責培育這些種子的人正是同樣被帶來的奴隸們。那些奴隸的子孫自由地進行商業化並持續推展，最後成爲現代的咖啡產業。然而流回原產地的金額還不到整體收益的一成，因此是現代被視爲問題的產業之一。

「聞起來又香又苦的氣味？……噢，你是說咖啡的香味嗎？」

「──……」

十六夜不曾強烈憎恨過什麼對象。

無法起身的伊希握起雙手，跪在沙灘上擺出類似祈禱的姿勢。

生活水準的平均化、要求再度分配財富的聲音、民衆對民衆的言論彈壓。

所以看到伊希祈禱，十六夜實在沒有辦法不發問。

不過伊希卻以很有興趣的態度迎風深吸一口空氣。

「……不過呢，日本這個國家的大衆道德教育水準高於平均很多，所以只要有什麼大型的契機，應該有潛力邁向反烏托邦之後的階段。」

十六夜可以把所有相關人物都帶來並排跪在伊希面前，給予足以讓他們不敢再度──就算輪迴多少次，也絕對不敢再度做出這種齷齪行爲的活地獄體驗。

已經病入膏肓的伊希無法辦到那種事，但是十六夜擁有能夠代爲完成復仇的力量。

「伊希，你感謝的對象在這個世界上只是隨處可見又不值一提的東西。你現在不該浪費時間感謝這種沒多少價值的玩意兒，既然時間有限，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對了……如果你內心的憎恨火焰還剩下任何餘燼，你應該要提供柴薪讓它重新燃起。」

十六夜抱着內心熊熊燃燒的怒火，開口提議復仇。

應該受到制裁的那些傢伙仍在享受人生，無罪的人卻必須爲明日感到憂慮。十六夜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這種世上的不公不義。

這一定就是導致他沒辦法接受伊希行動的原因。

「……復仇……復仇啊……」

伊希凝視着遠處的水平線，喃喃重複十六夜的提議。

大概是因爲內心確實還留有憎恨，他沒有否定憎恨。

而且伊希並沒有選擇只在這時掩飾並否認，肯定是基於他不願否定憎恨的個人堅持。

兩人之間陷入沉重的沉默。

待在海水湧上邊際的伊希閉上眼睛，聆聽浪潮的聲音。接着，他突然伸手指向水平線。

「我說，十六夜……你去過被稱爲『世界盡頭』的直布羅陀海峽嗎？」

「……啥？」

「如果你去過的話，請告訴我……那裏真的有『世界的盡頭』嗎？」

宛如紅玉的眼睛凝視着十六夜。

直布羅陀海峽是十六夜和金絲雀一起踏上旅途後，他第一個主動要求前往的目的地。

十六夜之所以想前往那個遠在西曆開始之前就被希臘世界定義爲盡頭的地方，是因爲他期待「特別」的自己或許能看到什麼不同的景色。

然而無情的現實卻輕易粉碎了他的幼小心靈。

十六夜回望伊希宛如寶石的雙眼，慢慢搖了搖頭。

──在讓人反胃的血泊中。

每一個人都不想死。

如果伊希的笑容蒙上陰影，而且期望復仇。

他甚至殺光了所有求饒的人。

兩人的旅行目的已經達成。

每一個人都曾經哀求討饒。

……有許多無法遺忘的傷痛。

那樣的光景並不難推想。

金絲雀靠近帶着滿身鮮血回頭看向這邊的十六夜，靜靜地抱住他，動作輕柔地像是在擁抱嬰兒。

可是卻沒有任何人願意聆聽他們的哀求，仍舊帶着嘲笑奪走他們的生命和尊嚴。

「是啊。不過，最根本的原因不同。這次的你並不是爲了自身的憤怒而使用了力量。而且你剛剛說過，你來此不是爲了斷絕惡，而是爲了制裁罪，這兩者在本質上似是而非。所以沒關係，你還沒有變成『世界之敵』。」

他轉開視線，咬着牙搖了搖頭。

這是十六夜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伊希講到復仇。

那就是「人應該在現實裏看着現實活下去」的教訓。不管夢想多麼強烈遠大，，遲早還是會破滅。

在那個地下飼養場出生的孩子們雖然可以間接聽聞外面世界的消息，卻會在絕對無法親眼直接看到外界的狀況下，懷着悲痛失去生命。

十六夜緊握拳頭，用力到幾乎把骨頭捏碎。

十六夜回顧着自己沾滿鮮血的手掌，還有被他奪走性命的死者面容。

就算沒有惡魔，沒有世界的盡頭，眼前的景色仍舊可以給予更多的感動。

十六夜在沙灘上呆站了好一陣子，然後仰起頭來閉上眼睛。

只要回想起活在太陽下的伊希，記憶中的他總是面帶笑容。

十六夜也回抱金絲雀。

箱庭必須把經營生活所需的一切要素全部收納進一個小箱子裏，代表一種被製造出來的世界。

他之所以沒有回答，大概是因爲當初的計劃正如金絲雀的推論。至少十六夜原本應該並不打算把掮客全部殺光。

在伊希死後，十六夜已經失蹤了三個星期。

「我不知道。至少我一開始並不打算殺人，說不定乾脆不要求饒反而會讓我放過他們一命。」

先遇上金絲雀，再遇上伊希之後，十六夜覺得總算找到使用自身力量的正確方法。

鳥籠只是爲了飼養生物的監獄，但是箱庭不同。

少年少女們把那道鐵門想像成無法跨越的世界盡頭，然後陷入絕望。

只要有任何一個具備了普通常識和良心的人能夠傾聽，並接納他們的哀求。

可是……十六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要去假設。

「……不，沒有。直布羅陀海峽……赫拉克勒斯之柱的前方並不是世界的盡頭，也沒有亞特蘭提斯大陸。」

光是回想起那些因爲害怕被殺而整個扭曲的表情，年幼的十六夜就陷入慚愧情緒中，腳步也變得沉重。

……可是，這次十六夜卻動手了。

他沒能幫助想要拯救的對象，就這樣讓這份力量淪爲暴力。

「──……」

然而……十六夜實在太晚才明白這件事。

而且不只是動了手。

金絲雀打開被粉碎的大門，對着滿身是血的十六夜搭話。

然而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做出了斷。

「……你真的那麼無法原諒他們嗎？」

「這未免也太誇張了點。」

每一張臉孔都很悽慘可怕。

＊

所以，十六夜用自身力量破壞世界的那種未來，肯定是在這個瞬間遭到扼殺。

如果這就是伊希的目的，十六夜已經徹徹底底地中了計。十六夜這輩子肯定都無法忘記伊希，因爲是伊希告訴十六夜，那些被他認爲毫無價值的萬物萬象，其實每一個都有其價值。

「……」

「……這些傢伙開口向我求饒。」

接下來的話，十六夜並不想聽。

「……真要選的話是箱庭吧。」

「……我……實際上沒能幫到你。」

「金絲雀，我們的旅行可以就此結束，但是最後還有一羣傢伙必須解決。」

「十六夜，看過我們那個設施後，你會聯想到什麼？鳥籠？還是箱庭？」

直布羅陀海峽的前方不是世界的盡頭。

「……這次已經算是嚴重失控吧。」

這段人生或許短暫。

伊瓜蘇大瀑布下方的深潭裏也沒有惡魔。

十六夜低頭看着曾經向他求饒的屍體，用顫抖的聲音說明狀況。如果是平常的十六夜，通常不會對這種哀告饒命的敵人痛下殺手。

十六夜是否不曾感到到絲毫慚愧？

就算殺光敵人也無法讓戰爭結束。

「我知道這是自己的感傷和錯覺，也不否認原本就有想殺掉他們的衝動。可是我原本以爲自己能夠像伊希那樣面對怒氣並壓抑怒氣，然後制裁這些傢伙的罪業……可是，我做不到。我沒辦法做到，金絲雀。」

可是伊希聽了這些話，卻顫抖着握起雙手，眼裏還泛出淚光。

「我也是一樣。不管對書上內容多麼憧憬多麼切望，都不被允許越過那道鐵門。所以對我們來說，那道鐵門就是那麼強烈的絕望象徵，就是『世界的盡頭』……可是，有一個人跨越了那個世界的盡頭，把我救了出去。」

「嗯，我認爲這是正確的看法。在我們的設施裏，有爲了養活居住人口而進行農牧業的區域，也有各式各樣的教會，宗教自由是我們唯一被賦予的自由。我們幾乎都是在封閉的地下出生，在封閉的地下迎接死亡。所以對我們來說，這種感覺並不是一種比喻。用來運入物資的那道巨大鐵門──確實就等於『世界的盡頭』。」

金絲雀把十六夜抱得更緊，她想必先預測了最糟的事態。

要再過好幾年，十六夜纔會明白這個無情的事實。目前的他尚未具備領悟這個本質的資質。

即使到了現在，十六夜依然無法確定怎麼做纔是最好的選擇。

他既不肯定也沒有否定，兩人就這樣暫時保持沉默。

「──……」

「嗚……」

最後，先開口的人是十六夜。

到頭來，和金絲雀的旅行只讓十六夜得到一樣東西。

「…………」

十六夜鬧失蹤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然而金絲雀是第一次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找到他的下落。

「太好了，如果你只是基於復仇心而來到這裏，我必須賭命阻止你的失控行徑。看來和伊希的邂逅成了你的福音。」

如果伊希傾訴過任何怨恨。

過去的年幼十六夜還太不成熟，無法看出眼前景色的本質。

十六夜和伊希沒能道別，也沒能改變任何事情，只能接受這種實在過於寂靜的別離。

所以他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打從心底相信……否定世界盡頭的十六夜來自突破人類極限後的對岸。

「他們說要我放過他們，不要殺他們，只留下他們一條命就好；還說以後再也不會做這種勾當，會洗心革面，從明天起過着清白正當的生活──所以，希望我能饒了他們。眼前的這傢伙和其他人都說了一樣的話。」

他明白旅行已經接近終點。

明明所有人肯定都說過相同的話，明明伊希想必也不例外。

「嗯。不過，你確實救了我。而且向我證明了這個世界沒有盡頭，人類也沒有不可能，還讓我見識到許多以前根本沒辦法看到的景色……所以沒關係，這樣已經夠了，十六夜。」

「『饒了我』、『不要殺我』、『我不想死』，這些能用來求饒的所有發言和叫喊……伊希和設施裏的其他小鬼當初不也全都說過嗎……！」

「……每一段旅程都很有趣。雖然直布羅陀海峽和伊瓜蘇瀑布裏都沒有像我這樣的突然變異，不過每個景色都真的很有價值。」

只要有任何一個人願意伸出援手，可以爲他們感到痛心──說不定就不會演變成那樣的地獄。但是，那種事情並沒有發生。

所以十六夜覺得，要是隻有加害者開口討饒並得到自己的寬恕，簡直是在踐踏所有消散逝去的生命。

金絲雀看了看倒在房間角落的屍體，理解狀態後輕輕嘆了口氣。

不管是足以焦灼精神的復仇心，還是隕落之數更勝繁星的怨懟聲，伊希都選擇獨自藏在胸中活下去，從未對任何人表白這一切。

如果伊希對於使用十六夜的力量去復仇的行爲曾經給予肯定，就算僅有一次──

「……？」

一個比自己還要弱小的存在試圖活得比自己更堅強的事實讓十六夜受到強烈打擊，甚至因此決定了人生觀。

「……你是說購買白化症患者的那些顧客？」

只是，伊希告訴十六夜，「世界的盡頭」象徵了人類不可能突破的障礙。

如果認識伊希導致十六夜偏離扭曲，金絲雀已經做好要使用一切手段來阻止他的心理準備。現在知道十六夜沒有變成可能毀滅世界的怪物，金絲雀真的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卻活得非常堅強。

伊希帶着微笑說完這些話，從十六夜身旁走過回到車上，途中從未回頭。

如果自己能挺身而出，爲那些在社會上遭受虐待和無法得救的人們而戰，那麼即使處於這個時代，這份力量想必也能保有完整的意義。

這一趟旅行，肯定是爲了讓十六夜找到能和這個時代妥協的生存方式。今後，十六夜受到怒氣驅使而試圖破壞世界的事態想必一輩子都不會發生。

這種事甚至不需要什麼英雄或是特別的哪個人。

「是販賣人口的掮客嗎？這裏可以查出客戶名單，如果想根絕相關人士，一開始從此處下手是正確的判斷……不過，殺光所有人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就算你把這些傢伙全都殺光，習俗本身還是不會改變，也無法保證今後不會發生相同的事情。要知道只是殺光敵人並無法讓戰爭結束。」

所謂的賭命阻止並不是一種比喻。

十二天後的晚上，伊希的狀況突然惡化，最後在昏迷狀態下停止呼吸。

十六夜用手背擦去臉上的血，低頭看向不久前還是活人的屍體。

「對，不能放過那些傢伙。只要有需求，或許還會再有類似的事件。而且更糟的是，有幾個購買者似乎是國家要人等級，被司法保護的掌權者無法靠司法去制裁。」

──所以，只能以私刑處決。

聽到十六夜這種繞着圈子的建議，金絲雀面無表情地回看他。

「……十六夜小弟，即使殺光加害者，這場戰爭也不會結束。」

「────」

「只要無法殺死思想和習俗，這場戰爭就無法終結。這是人類歷史培育出的罪業，除非是這個時代的人類自己有所察覺並予以制裁的結果，否則殺光所有人根本沒有意義……不過，也對。或許能夠爭取一點時間，讓同樣的事情不要那麼快就再度發生。」

金絲雀的眼裏出現冷漠的光彩。

那些光彩帶有平常的她絕對不會展現的銳利和冷酷。

「好吧，由我來親手製裁那些傢伙。我會讓他們徹底明白，這世上有着脫離六道輪迴，連但丁的詩歌也無法到達的地獄……所以，十六夜小弟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因爲等你從夢中醒來時，這片地獄已經結束。」

十六夜感到眼皮變得沉重，意識也逐漸遠去。

就算是十六夜，這次的事件恐怕也讓他身心具疲。

他把自己寄託給這種在半夢半醒之間飄蕩的感覺，這時金絲雀卻用十六夜聽不到的音量喃喃說道：

「十六夜小弟，你的人生還很長。今後，一定會有需要你力量的某個人在等待着和你相逢的命運。」

所以，就由我來接手必須在這片地獄裏遭受制裁的罪業吧。

眼神依舊冷酷的金絲雀抱起十六夜，也撿起掮客持有的顧客名單。

等到十六夜在五天後醒來時──那張名單上的人已經無一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