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9

【８月25日（星期四）傍晚５点36分】

就在太阳即将消失在西边山头的时候，一成拿着警察送来的食物回到家里。

他在土间脱下运动鞋后，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回来了！奈津子，今天还是没有发现……」

在打开房门的刹那，一成僵住了。奈津子不在房间里。铺在房间中央的棉被也没有鼓起来，只有兔子布偶还留在那里。

「奈、奈津子！」

一成急着查看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就是没有发现奈津子的踪影。

「不会吧！早上她还睡在棉被里啊……」

一成边叫着奈津子的名字，边跑出房间，在家里四处寻找。

「奈津子！你在哪里？」

跑出家门时，发现屋外的景色变成一片澄黄色。前方的橘子田看起来像是着了火般。这画面让一成感到极度不安，心脏噗咚噗咚地剧烈跳动着。

「可恶！应该没有人会加害奈津子了啊！」

一成在自家门前，急着四处张望。

「奈津子……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紧咬着下唇，经由羊肠小径往下坡跑去。

抵达奈津子家的院子时，一成发现那里有一名穿着睡衣的少女，于是仓皇地停下脚步。少女神情恍惚地站在敞开的仓库大门前面。

「奈……奈津子？」

奈津子像是慢动作一样地缓缓转过头。

「一……一成……」

「奈津子！」

「……你失踪之后，国王游戏还是继续进行，所以……」

「谢谢你，一成。」

「不……不记得？」

「病毒就在仓库里。」

一成故意嘟起嘴这么说。

「是我写下那些信的。不过是在无意识之中。」

「一开始我就怀疑自己是国王，可是我没想到自己会被病毒控制。」

「奈、奈津子，你不要紧吧？」

「你、你……你在说什么？」

「不用了，我有话一定要跟一成说。」

「嗯，好，我马上去拿。」

「仓库？是指你家院子里的那间仓库吗？」

「奈津子……」

「嗄……」

「啊……」

「……你、你说什么？」

「……是我害大家感染病毒的。」

「不只是这样。」

「有话要说？什么话？」

「嗯……记得。就是去采香菇的那天对吧？那又怎么样呢？」

「可……可是，就算你被病毒控制了，也不是你的错啊。你是在无意识之下写信的，只是这样不是吗？」

大概是听到一成的呼唤了吧，奈津子微微地睁开眼睛。

「唔……你的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四处走呢。」

「大家都……死了……？」

奈津子噙着泪水，凝视着一成。

「那天我在仓库里一直哭。因为我妈和村里的人反对我跟一成交往。」

「我要你喂我吃药。」

「……你知道我们家代代都是咒术师吧。其实那只是表象而已，事实上，他们是人体抗药阴师。就是把病原菌和患有疾病的人的血肉，吃进肚子里，再利用自己的血液、皮肤、毛发、内脏、尿液等等，制作可以对抗各种病魔的灵药。」

他叫了好几次奈津子的名字，可是都没有反应。刚才还是睁开的双眼，现在又闭上了，只有两行热泪从白皙的脸颊滑落。

「嗯，我本来是在家里睡觉，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广场了。之后，一成你就发现了国王的信。」

奈津子抱着兔子，用脸颊轻轻地磨蹭着。

「谢谢你，一成。」

正开心笑着的奈津子，突然皱起眉头。

一成把药丸放进奈津子嘴里，让她含着，接着喂她喝水。

「真拿你没辙，这么爱撒娇。」

一成把奈津子失踪后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奈津子睁大眼睛看着一成。

回到家之后，一成帮奈津子盖上棉被，让她躺着休息。

「啊、还是叫医生来比较好。」

「是的，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跟我妈吵架之后，就跑进仓库里了。」

「唔唔……嗯，头有点痛……」

「没关系……我已经没事了。」

「一成……」

「刚才你不是告诉我，国王其实是病毒吗？而且，被病毒控制的人，就是写信的那个人，对吧？」

「那是当然的啦！那个很贵耶！」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是在妙奶奶心脏麻痹的那天。一成，那天在广场时不是有叫住我吗？那时候，我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去广场的。」

一成把放在桌上的纸袋拿给奈津子。

「哈哈哈……唔……」

「咦？怎么了？」

「咦？为什么这么说？」

「道子的确怀疑你是被病毒控制的那个人，可是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啊！」

「……好可爱喔。」

「为了买它，我把这个月的零用钱花到只剩下１千呢。」

「当时，我好恨、好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结果就把奶奶一再告诫不能打开的壶打破了。那个壶里面，装的是一种黑色的黏稠液体。」

一成出了房间，跑向土间。在杯子里装满水后，又跑回房间。

听到奈津子这么问，一成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阴影。

「你可以听见我的声音了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了。壶破掉之后，我开始作呕，还发了高烧。我想，大家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病毒感染的。」

「……拜托嘛。」

「等等，你怎么知道自己被病毒控制？那应该是不自知的吧？」

「等等，只是吃个药，你可以自己来吧？」

「可、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是你把信投进信箱里的啊。」

「嗯，是啊。怎么了吗？」

「水拿来了。」

「你是说，那个壶里面装了病毒？」

「……一成，你去帮我拿开水来吧。」

有一天，我在查阅仓库里的书籍时发现，我打破的那个壶里面装的，是把32只毒虫放进我家自古流传下来的祖先血液中，让它们自相残杀所提炼而成的药汁。听说，那是为了大量杀人而制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可是……那种情况不是跟国王游戏很像吗？就是让村民们自相残杀……」

「嗯？怎么了？」

「其实……那个人就是我。」

奈津子虚脱地跪在地上，一成赶紧上前搀扶。

奈津子看着装了药的纸袋说道。

「一……一成……」

奈津子把黑色药丸放在一成的手心，让他握着。

「一成，你一直在旁边照顾我对吧？」

奈津子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要勉强自己，你已经昏睡好几天了。」

「呃、这……」

「奈津子，你的气色不太好，还是再多睡一下吧。」

「啊、头痛的话，吃药就行了。我这里有止痛药。」

奈津子微笑着，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兔子布偶。

「没关系，吃药就行了……」

「这是？」

「被推下悬崖之后的记忆也全都不记得。」

一成跑向奈津子，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躯。

一成抓住奈津子肩膀的手，比刚才更加用力了。

「是啊。我还帮你换了衣服，你可别骂我喔。」

奈津子吃力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奈津子！振作点！」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一成抱起奈津子，往自己的家里走去。

「是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现在送是早了点啦。」

「你害大家感染病毒？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是新型的病毒啊！」

「就是我没错。」

「隔天的命令也是一样。堂岛先生不是说，国王的信投进一成家的信箱吗？巧合的是，我也没有那天的记忆。」

「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跑去哪里了？」

「告诉我。」

一成想起上次在仓库的地上，看过壶的碎片。

奈津子眼眶湿润地微笑着。那笑容让一成感到有点哀戚。

奈津子脸上露出自虐的笑容，继续说：

「谢谢你，一成，我会好好爱惜它的。」

一成的身体僵住了。他睁大眼睛，凝视着站在眼前的奈津子。

「奈津子……你不要紧吧？奈津子！」

奈津子的眼眶里流下了泪水。

「嗯……如果是一成……我当然不介意。」

一成抓住奈津子的双肩说。

一成苍白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我感染了病毒，让病毒拥有人类的知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能那么有效率地让人们自相残杀吧。」

「可、可是，病毒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们死掉的话，病毒也会因此消灭不是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也许是病毒想要进化吧。就是借由自己来制造残酷的环境。」

「就因为这个目的，让我们自相残杀？」

一成无力地垂下头，松开奈津子的肩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放在榻榻米上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头。

──奈津子说的这些，全都是她的臆测，不一定是真的。可是……

「奈津子……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好了，可是那也不是你的错啊。」

「咦……」

「不是吗？你也没有想到那个壶里面装的是病毒啊，所以你不需要那么自责。」

「那样是错的。」

「没有错！你没有错！」

一成抱紧奈津子。

「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是谁造成的都无所谓了！我们好不容易存活下来！这样就够了！」

「一成……」

「我只要奈津子活着就行了。」

「这是……不可能的。」

奈津子用细瘦的手，将一成推开，微笑着说。

「国王游戏还在进行当中呢。」

「咦？国王游戏还在进行？」

「为什么……为什么奈津子要死得这么痛苦！」

「什么毒药？」

「谢谢……你……」

──我不忍心看到你这么痛苦，奈津子。我现在……就让你解脱吧。

「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啊……一成……」

「一成……不要哭……」

奈津子发出像是撒娇一样的声音。

「嗯，我一直想要跟一成接吻……」

一成更加用力地勒住她的脖子。奈津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奈津子的嘴喷出大量鲜血，奶油色的睡衣被染成了红色，不过还是没有死。她张着嘴不停抽搐，发出痛苦的叫声。

一成勒住奈津子的脖子，热泪盈眶地哭喊着。

「奈、奈津子！很痛苦吗？」

「可……可恶！」

奈津子的一字一句都让一成感到心碎。

一成把手中的信纸捏成一团。

「傻瓜……说什么谢。其实我也很想吻你，很久以前就想了。」

他紧紧抱着奈津子的身体大声哭喊。不一会儿，奈津子的头垂下，微微睁开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

刚刚还在微笑的奈津子，脸上出现一抹阴影。

「啊啊啊啊啊！奈津子！」

一成的手握着奈津子纤细的脖子。

一成摇晃着奈津子的身体。

「你放心，一成，我会被杀死的。」

「很遗憾，这是真的。」

「奈……奈津子？」

一成用力抱着奈津子，全身颤抖着。奈津子痛得叫出声来。

「一成……对不起，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可是我很高兴，因为一成可以活下去。」

「够了！我不要你再承受痛苦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命令……」

──打破装有病毒的人或许是奈津子没有错，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感染病毒。可是，把奈津子逼入绝境的人，不是那些村民吗？当初如果大家不要反对我们交往，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也没有人会因此死去啊。

话还没说完，鲜血就从奈津子微笑的嘴角流了下来。

奈津子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唔……你怎么这么傻！你以为这么做，我会高兴吗！」

「嗯。你能在最后……吻我吗？」

「拜托我？」

「我不相信有这种命令！我不相信！」

他紧抱着奈津子的身体，悲伤地呐喊。

「这……这太乱来了！快吐出来！吐出来啊！」

看着痛苦挣扎的奈津子，一成只能紧紧抱着她。

「就是你刚才喂我吃下的药啊。」

「能够遇见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我对你的感情……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是命令吗……？」

「啊……不过，你一定不想吧？毕竟我刚喝下毒药，嘴唇还沾着血……」

「你、你没事吧？为什么你在流血！」

「毒药……？」

「不是的，那是仓库里的药。书上说，那本来是要给罪犯吃的……就是让他们痛苦而死的毒药……我把其中一颗放进那个药袋里了。」

一成的毛发顿时竖起。

「啊……唔……」

奈津子轻轻地摇头，脸上带着微笑。

「我觉得，光是我这条命还不够赔……」

一成红着眼眶，用尽力气地勒着她的脖子。泪水让他无法看清楚奈津子的表情。直到奈津子染血的嘴唇微微地张开抽动，一成才松开手。

「怎么会……没事，我可是吃下了毒药呢。」

「……」

「这个决定不只是想要帮助一成而已，而是我必须死。我得去天上向大家道歉才行……」

「这、这是什么命令……」

奈津子从睡衣的口袋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如果这个命令是真的，那我宁愿自己死，只要能让你活下去！」

「听我说……一成……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为了保护你，费尽千辛万苦，现在却……」

「奈津子……难道这次的命令，是你的意思……」

一成拼命摇着奈津子的身体。

奈津子的话还没说完，一成就凑过去吻奈津子的双唇。

奈津子充满泪水的瞳孔，倒映着哭泣的一成。

「不……我不信！这不是真的！」

「已经太迟了……一成……」

「我恨……我恨那些把奈津子逼得走投无路的村民！」

一成从奈津子手中接过那张纸。

「嗯……」

「唔……」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奈津子！奈津子已经决定用死来补偿自己的罪了！这样还不够吗？不要再折磨奈津子了！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成的泪水沾湿了奈津子的睡衣。模糊的视线前方看到的是奈津子的微笑。嘴角流着鲜血的她，正用湿润的眼睛凝视着一成。

奈津子的嘴角微微地上扬。

「你以为我会杀你吗？」

「责任？你是说以死表示负责吗？」

一成凝视着用原子笔写成，歪歪扭扭的文字。

「长久以来的……愿望？」

「别、别胡说，那是医生给的止痛药不是吗？」

一成张开嘴，看着奈津子。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让你吐出来的！」

「我杀了你？」

「唔……奈、奈津子！」

「是的……」

「一……一成，谢谢你……」

「嗯，因为，我已经被你杀了。」

「可是，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害大家感染了病毒，所以必须负起责任才行。」

一成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般发出呻吟的声音。

「我好高兴……唔！」

「胡……胡说！我绝不可能杀你的！」

「是啊，我已经……」

「唔唔！奈、奈津子……」

「傻、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啊、啊啊……」

【这是全体居民强制参加的国王游戏。国王的命令绝对要在８月25日之内达成。不允许中途弃权。命令９：本多一成要杀死本多奈津子。不遵从命令者，将受到脑死的惩罚。】

「杀死奈津子？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奈……奈津子！」

「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

「啊啊……啊啊……」

一成赶紧上前搀扶虚弱得几乎要昏倒的奈津子。

这都是短短几秒之内发生的事。一成的嘴唇离开后，奈津子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一成紧握着奈津子的手大喊。

突然间，奈津子的脸痛苦地扭曲，手脚不自然地泛白，原本湿润的眼眸不断地流出血水。

「咦？你……你在说什么？」

「啊啊……这是我必须承受的痛苦……所以……」

──不，我自己不也一样吗？明知道奈津子很痛苦，却没有采取行动。只会一派乐观地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转。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察觉奈津子的心呢！

这一刻，悲愤的情绪占据了一成的心。

──将你们全部三十一个人的性命……奉献牺牲……借以换取本多奈津子的复活。

一成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