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國王遊戲》 · 金澤伸明 · 3549 字
臺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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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8月4日(星期四)下午2點2分】
「喔喔!找到了、找到了!」
見到闊葉樹的樹幹上生長的鳳尾菇,本多一成眼睛馬上亮了起來。這些鳳尾菇帶着奶油白色,就像嬰兒的手掌一樣大,全都羣聚在樹幹的某一面,就像是一羣蝴蝶停在樹幹上休息似的。
一成墊起穿着運動鞋的腳,把背脊拉直,抓着位置最高的鳳尾菇,從根部扭下來。一股菇類的香氣飄進了鼻腔。
「帶回去給奶奶,放進米飯裏一起蒸吧。」
一成把那些香菇一朵一朵地摘下,放進竹簍裏。當竹簍變成半滿時,他身後的樹叢傳來了聲響。回頭一看,一個穿着胭脂紅的襯衫、搭配牛仔褲的少女,就站在那兒。她及肩的黑髮,被樹林枝葉間灑下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澄澈的眼眸像是水面波光一般地搖曳着。少女張開櫻桃色的小嘴,朝一成跑了過來。
「對不起喔,我來晚了,一成。」
少女雙手合掌,不停地低頭道歉。一成面帶微笑,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說:
「沒關係啦,奈津子。你遲來得好,看來這次採香菇比賽,我是勝利在望啦!」
「什麼?你已經採這麼多啦?」
本多奈津子往一成手上的簍子裏面看去。
「不會吧!都超過一半以上了!」
「那邊的山毛櫸長了很多,怎麼樣?我的運氣不錯吧!」
「咦?這樣不公平啦!」
奈津子鼓起臉頰抗議。
「誰叫你明明知道今天要採香菇還遲到,這個叫自作自受。不過,你還是可以拿第2名,這樣也不錯啊。」
「這叫強迫中獎。因爲只有我跟你兩個人而已。」
「啊、被你發現啦!」
「已經很晚了,我們得加快腳步纔行!」
一成緊閉着嘴脣,離開了倉庫。
望着奈津子溼潤的眼眸,一成下意識地把手環繞到她的背後。隔着襯衫,他感覺到奈津子柔軟的肌膚和加速的心跳。
在日本,這種花通常被視爲觀賞植物,所以經常可以在花圃裏看到它們的蹤跡。不過在歐洲,金盞花的原種可以食用,是屬於藥草的一種。甚至有人用金盞花做成軟膏,治療燒燙傷、青春痘之類的皮膚毛病。
「可是……」
一成抱着布偶,凝視窗外。外面的景色已經被黑暗籠罩,白天還是綠油油的山脈,現在全變成黑色的巨大黑影。
「沒錯,當年我們的祖先就是靠着咒術以及替村民治病,才能換取食物,而且和村民之間建立了信任。要是你們兩個流着同樣血脈的堂兄妹結婚的話,村民對我們的信任馬上就會瓦解了。」
「檢點?要檢點什麼?我和一成又沒做錯事!而且,就算是堂兄妹,也是可以結婚的啊!」
聽到弓子尖酸的語氣,一成趕忙解釋道: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野獸的嗥叫聲,而且連續叫了好幾聲,聽起來既尖銳又可怕,彷彿在預告有不祥的事情即將降臨一般。
弓子用幾近發狂的音量,阻止奈津子繼續說話。
一成想起很久以前的回憶。
「我早就有這種預感了。每次我跟你走得太近時,就覺得嬸嬸好像在瞪着我們。」
「本來還有找勇二和龍司一起去的,可是他們說要忙田裏的活,所以拒絕了。」
奈津子像是要袒護一成似的,跑到前面去。
──也許,我們家族的血脈,必須在某個地方斷絕才行。不管是一成、或是任何東西,都要在某個地方結束。只有毀滅才能帶來救贖。爲了這個目的,我們這個受到詛咒的家系……必須犧牲。
「嗯。」
「奈津子!我已經跟你說過好幾次關於我們家系的事情了!祖先們早就選擇要和外界隔離,你最好認清這點!」
一成滿臉通紅地看着奈津子。
有一回,一成假裝輸給她,沒想到奈津子居然哭着抗議「要是不認真玩的話就不好玩了!」當時,一成對奈津子這種認真的態度頗有好感。不知不覺中,這種好感漸漸轉化成了愛情。
「都什麼時代了,那些早就沒有意義了。媽,你也不懂咒術不是嗎?死去的老爸也是一輩子務農,所以現在根本沒有人在乎我們家的祖先曾經做過什麼。」
金盞花的葉子大約有5~18公分長,是屬於單葉互生的草本植物,葉子上有雜生的絨毛。花徑約10公分,通常分成橘色和黃色兩種。花瓣有單層的,也有八層的,花朵中心的黑色部分是一大特色。
奈津子紅着眼眶大喊。
「不管怎麼說,失去了村民的信任就是不行!我們家族就是這樣小心翼翼活下來的!」
【8月4日(星期四)晚間6點12分】
──有種不祥的預感。到底是什麼?
「我說一成……像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取消嗎?奈津子是青春期的少女,你居然邀她去山裏……」
「媽!」
金盞花發芽之後,一年之內會經歷開花、枯萎,是一年生的植物。
「嗯……被看到的機會是不高,可是……」
「村子的規矩、習俗……奈津子。」
「這樣還不夠。」
「那還用說嗎!一成是大笨蛋!」
「你們兩個可是堂兄妹,行爲要檢點纔行!」
「……夜鳴村真的是有點奇怪。生活所需都是自給自足,和外面的世界幾乎沒有往來。唯一和外界聯繫的那條路……也常常被擋住。」
奈津子握起小小的拳頭,在一成的胸膛上咚咚咚地敲着。
「……抱緊我。」
「不准你再說下去,奈津子!」
一成對着兔子布偶這麼問。當然,兔子是不可能回答的。X字形的嘴依舊緊緊地閉着。
「該不會是……你不想吧?」
「哈哈哈,對不起。我把我採到的香菇分一半給你好了。」
「算了,問也問不出答案。」
「這、這樣不好吧。」
倉庫裏傳來奈津子掩面哭泣的聲音。一成也想勸奈津子,不過被弓子制止了。
一成對着背後的奈津子這麼說,然後繼續在通往村子的下坡路上疾行。
奈津子跑進房子旁邊的一間倉庫,從裏面傳出喀嚓上鎖的聲音。弓子用拳頭不停地敲着厚重的木門。
一成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喃喃地念着心愛女孩的名字。
「別說了,這是我跟我女兒的問題。」
「在這麼偏僻的山裏,有誰會看到啊!」
「弓子嬸嬸,我們只是去採香菇啦。」
「討厭,我絕饒不了你。」
「一成,請你回去!你在這裏只會讓奈津子的情緒更加不穩。」
一成和奈津子帶着一大簍採收到的香菇,在山路上走着。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視野突然豁然開朗,放眼望去還可以見到木造房舍聚集的村落。
『堂兄妹不應該這麼親近!』
它的花語是「別離的哀傷、失望與和平」。
「給我出來!那裏面有放藥啊!」
一成咬着嘴脣,搖搖頭說:
「當堂兄妹,還真是麻煩啊……」
「嬸嬸,我只是……」
「不知道奈津子收到之後……會不會開心呢?」
「你是指曾祖母是咒術師的事情對吧?我記得很清楚!」
「你不是說過……堂兄妹可以結婚的嗎?」
「爲什麼媽每次都是這樣!總是那麼在意村民的眼光!」
那是進入小學唸書之前的事了。奈津子很喜歡玩遊戲,幾乎每天都會帶着紙牌或是雙六,到一成家裏玩。奈津子玩遊戲的時候非常專心,而且輸給一成的時候常常會沮喪不已。
每次聽到大人這麼說,一成心裏總是很難過。就好像他和奈津子來往是一件壞事,所以纔會遭到反對。雖然他也明白大人們是出於關心纔會反對,但內心還是無比痛苦。
一成升上中學之後,他和奈津子這對堂兄妹經常像戀人一樣出雙入對,也因此引來大人們的指指點點。
抵達奈津子的家時,天色早已變得昏暗。兩人才剛踏進院子裏,家裏的拉門隨即打開,奈津子的母親本多弓子就站在那裏。弓子的視線在一成和奈津子之間來回移動,然後吊起工整的雙眉說:
一成又嘆了口氣之後,站了起來。他拍掉沾在牛仔褲的塵土,打開壁櫥的紙門,從裏面拿出一個茶色的紙袋。紙袋裏裝的是一個純白色的兔子布偶,那是他特地跑去山下的小鎮買來的,要送給奈津子當作生日禮物。
奈津子閉着眼睛,小鳥依人地靠在一成的胸膛上。
看着一成不知如何辯解的模樣,弓子鄙夷地嘆了一口氣說:
奈津子看了一眼附近長滿香菇的山林。這一帶除了香菇之外,還開了許多金盞花。
「採香菇?就你們兩個?」
「就是啊。不過,你也不要煩惱太多了,我想總有一天,大家會接受我們兩個在一起的事實的。」
回到自家房間之後,一成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茫然凝視着天花板,無奈地嘆氣。
「那一天一定會來臨的………」
「是啊。不過像夜鳴村這種偏僻的山區村落,多少都有一些不合理的傳統,大部分的人還是無法接受。你母親弓子嬸嬸,不也是這樣嗎?」
「討厭……我討厭媽!討厭反對我們交往的村民!」
「我受夠了!媽太愚昧了!什麼咒術師!那只是用來隱瞞事實的假象而已!其實根本就是……」
持續嗥叫的獸鳴,讓一成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看着弓子一副不容辯解的態度,奈津子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放心,一定可以的。」
一成摟着奈津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更加用力了。
「我纔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呢!」
「萬一被村裏的人看到的話就糟了,我們是堂兄妹,那些大人無法接受這種事的。」
金盞花一般來說都是秋天播種、冬天結實,在這個地區初夏時節開花是很普通的事。
「喂,那你還要我怎麼做呢?」
「奇怪?這叫聲聽起來不太尋常……」
「希望如此。」
「奈津子,法律和現實是不一樣的。雖然法律允許堂兄妹結婚,可是村民們會用什麼眼光看你們?村裏有村裏的規矩,大家都要遵守規矩纔行。」
奈津子把頭依偎在一成的胸膛,「呼」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你們到底做什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