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6
《國王遊戲》 · 金澤伸明 · 2.4萬 字
【8月13日(星期六)午夜0點1分】
在確認大廳裏的時鐘指針已經超過12點之後,一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其他村民也紛紛地搖頭嘆氣。
在堂島的指示下,一成和村民從昨天傍晚就到了集會所集合。大廳裏除了一成之外,還有本多奈津子、田中勇二、勇二的姐姐早苗、平野道子、道子的父親篤志、丸岡修平、修平的父親浩司、神田百合,以及念小學的中村和也和三上龍司。龍司的母親文子則是在2樓接受醫生的治療。
「那麼,我們現在可以說國王的壞話了嗎?」
聽到勇二這麼說,坐在一旁的早苗皺起了眉頭。
「勇二,還是謹慎一點好。沒必要故意說國王的壞話吧。」
「說得也是……只要在心裏咒罵就行了……」
一成緊閉着嘴脣。
──現在就算說國王的壞話也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國王,把遊戲結束掉。畢竟現在連警察也靠不住了。
一成緩緩地來回看着村民的臉。
──奈津子不可能是國王,勇二和龍司也是。因爲打從出生開始,他們就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和也就更不可能了,一個還在唸小學的孩童怎麼可能寫那種東西。早苗姐、百合阿姨,還有文子阿姨,他們都有家人被殺,所以也不是他們。這麼說的話,比較有可能的是道子、篤志叔叔、修平哥,以及浩司伯伯等四個人了……
一成打量着這四個人的臉。
──不,修平哥很怕國王。那種害怕的樣子不可能是裝出來的,而道子爲了活命,甚至不惜使用色誘這一招,所以他們兩個人是國王的可能性並不高。那麼,只剩下篤志叔叔和浩司伯伯了。不,他們不像是那麼心狠手辣的人。國王應該是混在村民之中才對,問題是到底是誰呢……
大廳的門被打開了,堂島帶着一名身穿白衣、身材消瘦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堂島來回看着村民的臉,摸摸沒有修剪的鬍子,歪着嘴脣說:
「發現新的國王信件了。」
一成和村民們頓時楞住了。堂島的視線不停地在他們身上來回移動,彷彿想確認每個人臉上的表情變化。
「這次是在一輛停靠在路邊的警車下面發現的。雖然不確定是何時放的,不過應該是昨天吧。因爲內容和日期都跟之前不一樣。」
「日期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一成這麼質問道。堂島從口袋掏出一張信紙,放在長桌的桌面上。
【這是全體居民強制參加的國王遊戲。國王的命令絕對要在8月13日之內達成。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6:在告示板前掛上村民的頭顱。不服從命令者,將受到四肢被切斷的懲罰。】
堂島皺着眉頭,搖頭說道:
「喂,一成,國王遊戲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啊?」
「嗯。我會握着你,直到天亮的。不過要是被別人看到,還真有點難爲情呢。」
「我也是。一想到自己隨時可能被殺死,就怕得不得了。」
「要我們協助?」
身材細瘦、穿着白衣的男子抓住呼吸紊亂的一成的手。他像是在觀察一樣地仔細打量着一成,然後打開薄薄的嘴脣說:
「嗯……嗯。」
「我知道,現在再怎麼擔心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只要找到國王,遊戲應該就能結束了吧。」
宮澤來回看着村民的臉。
「……一成,你願意一直握着我的手嗎?」
「奈津子……」
男子動作熟練地讓一成躺了下來,還拿坐墊枕着他的頭。
「事實上,我們已經取得三上文子女士的同意,爲去世的三上鈴子進行解剖了。」
「近日之內我們一定會跟大家解釋的,請耐心等待。現在我有件事情,想要請大家協助。」
「是的,我們要幫大家抽血。」
一成的臉已經失去了血色。
村民們發出抗議的聲音。
「一成,很遺憾,我們到現在還查不出國王擁有的超乎常人的力量是從何而來,所以現在只能照國王的命令去做。」
【8月13日(星期六)上午8點53分】
感到噁心的一成,忍不住捂住了嘴,兩腳也因爲顫抖不止而無法站立,膝蓋跪倒在榻榻米上。
「這種事我辦不到!」
一成對躺在旁邊,蓋着被子休息的奈津子說。
這一天,一成和奈津子在大廳裏度過了一夜。因爲家裏成了兇案現場,堂島不允許他們回家。反正,他們也不想回去那個還留有家人慘死痕跡的屋子,所以就乖乖聽從堂島的指示了。
大廳的門被打開了。堂島帶着他的手下淺川走了進來。大概是沒有睡覺的緣故,堂島眼睛下面出現了一輪黑眼圈。
宮澤的嘴角往上揚起。
「怎麼可以這樣……」
「慢慢呼吸,不要太急。」
【8月13日(星期六)凌晨2點28分】
道子的父親篤志大聲地問。
「這次的事件發生後,政府私下請我過來,還有其他專家也進入夜鳴村了,我們這次的目的就是查明國王的真實身份。」
「你……你是?」
一成從棉被裏伸出手,緊緊握住奈津子的手說:
奈津子望着大廳的天花板,這麼回答。
「這點,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不行,我怎麼能把老爸的頭掛起來呢?
「我是在西廣島大學研究生物學的宮澤。我看過醫生怎麼做,所以你放心。」
「先不說這個了,信中不是提到頭顱了嗎?」
「現在……一個人的話……」
奈津子把臉轉過來對着一成說。她的眼眶溼潤,淚水滴落到棉被上。
「就是爲了找出國王,所以纔要抽血。」
「不……不是的。」
「……想要保住大家的命,就只有這個辦法了,一成。」
「唔……」
──我喜歡奈津子。無論如何,我都要保護奈津子,不管發生什麼事……
「總之,這次的命令我們會做好準備,請各位照着宮澤的話去做吧。」
「喂……我們待在同一個房間,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堂島面無表情地回答。
靜悄悄的大廳裏,堂島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不光是鈴子,將來說不定還要解剖其他的遺體。」
「我想,你們看過之後就會知明白,這封信和過去不同,上面很清楚地記載了今天的日期。換句話說,一定是國王想過,信件有可能會在前一天被發現吧。現在村子隨時都在警方的嚴密監視下,要用寫信的方式傳達命令的確不容易。」
「天馬行空?這話怎麼說?」
聽到宮澤的話,修平的父親浩司站了起來。
「你是女孩子,要不要到其他房間睡啊?」
一成撐起上半身,抓住宮澤的白衣說:
「爲什麼要抽我們的血?你們不是應該去找國王嗎?」
「可是,要我切下我爸的頭,我下不了手啊。」
「早知道,應該找個比較有氣氛的房間纔對。」
奈津子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這是政府的決定,就算是家人,也不能拒絕。」
「這樣的話,頭顱的事要怎麼辦?信裏面寫的既然是村民的頭顱,就表示不能用貓狗代替吧。」
一成往窗戶外面看去,漆黑的山區上空繁星閃爍。如果是在平常的日子裏,一定會覺得這樣的夜景很浪漫,可是今天的他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
「我拒絕!我怎麼能切下我爺爺的頭!」
「嗯……你說得對。」
「我認爲國王並不是我們村裏的人。我敢打包票,夜鳴村裏沒有一個人會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奈津子搖搖頭說。
「雖然我也想尊重大家的意見,可是目前的情況已經不允許了。你們是國王的目標,而我們跟各位站在同一陣線,同樣也有危險。誰能保證國王不會對我們做同樣的事呢……」
一成的視線移向大廳的門。警察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不斷地從門外面傳進來。
「一成、奈津子……頭顱送來了。」
「不過很可惜,雖然大家做了各方面的猜測,可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一位學者找出答案。」
「你不要緊吧?要不要先躺下來休息?」
「目前剩下的村民有12人。換句話說,只要能弄到12顆人頭,就不需要有人死了。」
「這次的事件不能用平常的方式來處理,而且還關係着你們的生死,所以請大家一定要諒解。」
聽到這句話,一成的表情緊繃了起來。
「是啊,在這種情況下。」
「這、這怎麼行!要我切下我爸和我奶奶的頭?甚至還要切下其他人的……」
「用猜的也行啊!國王到底是誰?是誰想要把我們趕盡殺絕?」
堂島說完的同時,幾個身穿白衣的護士走進了大廳。
看到奈津子的手緊緊地握住自己的手,一成的心裏感到踏實多了。
「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我們會處理的……你們只要把頭放在告示板前面就行了。」
「生物學?你……爲什麼會……」
「國王……」
「難……難道是要把之前死去的人的頭……」
「只要能和一成在一起,哪裏我都無所謂。」
堂島緊閉着嘴脣,全身顫抖。看得出來,他很努力地壓抑內心的恐懼。
「嗯……說得也是。」
「連我爸他們也要……?」
「一成……我好害怕。」
「我……我雖然怕死,可是我更怕一成……還有大家會死。我怕國王會殺死我所愛的人。」
「解剖……鈴子?」
聽到奈津子這麼問,一成的眉頭皺了一下。
「爲、爲什麼要解剖鈴子?她只是個9歲的孩子啊!」
「這個惡夢很快就會結束了……很快……」
「……現在還不方便說什麼。因爲那些臆測都太過天馬行空了。」
「現在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
「你放心,警方一定會盡全力保護我們的。剛纔宮澤先生不是也說了嗎?他大概可以猜得到誰是國王。」
「沒錯,我也不要。我們過去一直生活在一起啊。」
「我不想一個人獨處嘛。」
「頭顱……」
「其他的村民們都到廣場集合了,你們兩個也快去吧。」
一成和奈津子跟在堂島後面。走出大廳穿過昏暗的走廊,就是集會廣場。
其他的村民早就已經在那裏等待了。在他們的面前有一張長長的桌子,桌面上擺了好幾個長寬約50公分的白色木箱子。
一成緊咬着嘴脣。偌大的廣場上一片靜悄悄,只聽到堂島的說話聲。
「箱子裏面裝的是死去村民的人頭。你們只要把這些箱子放到告示板前面就行了。這樣就算完成這次的國王命令。由誰先開始都沒關係,那麼,就從做好心理準備的人開始吧。」
堂島的說明結束後,道子立刻走上前去。她毫不猶豫地從長桌子上拿起一個白色木箱子,然後往前方10公尺的告示板走去,把箱子放在鋪了白布的桌子上。
「好,這樣就完成了吧。」
說完,道子看着一成他們說:
「你們也快點把事情做完吧!既然遲早都得做,這樣拖拖拉拉的有什麼意思呢?」
「道子說得沒有錯。」
堂島走到村民的面前說:
「我知道大家的心裏很排斥,可是在找到國王之前,要是不服從命令的話,就會有生命危險。我不會勉強大家,但是希望你們能在今晚12點以前完成。要怎麼做由你們自己決定。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會盡全力找出國王的。」
話一說完,堂島便轉過身背對着一成他們,徑自走開了。
堂島離開集會所之後,道子的父親篤志嘖了一聲,往長桌子走去。他拿起最旁邊的一個白色木箱子,走向告示板。修平和修平的父親浩司看到之後,也走向長桌子。
「唔……」
看着眼前這幅光景,一成難忍痛苦地把臉撇開。
──實在是太沒有人性了。被國王殺死之後,頭顱還要被切下來,公開示衆……
一成轉身背對着長桌,往另一個方向走開,奈津子驚嚇得在他背後大聲呼喚。
「一成!不服從國王命令的話,你會……」
「百合阿姨,你是在哪裏看到鞋印的?」
「是、是誰?」
百合從一成的背後這麼問。
一成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國王的信給百合看。百合驚訝地瞪大眼睛,手捂着張大的嘴。
一成離開廣場後,朝着通往森林的步道前進。平常熟悉的風景,這一刻卻像渲染過的水彩畫一樣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候,站在背後的百合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就在地底湖那邊,距離這裏大概有5分鐘。」
「好!我們快去看看吧!」
一成再三確認信件的內容。雖然字體和之前的一樣潦草,可是筆跡似乎有些微的不同。
「糟了……忘記帶手電筒了。」
當太陽快升到頭頂上空時,一成終於下定決心,要服從國王的命令。
一成緊閉着嘴脣。
一種萬蟲鑽身的恐怖感,瞬間爬上了一成的背脊。
「不……不會吧?」
「現在,我也要讓你們因爲國王遊戲而死。你還沒有把人頭放在告示板的前面吧?」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要是放着不管的話,勇二會……」
這是一成很熟悉的聲音。砂子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大,透過手電筒流瀉出的光線,一成確認眼前的人就是大輝的母親百合。
水滴落下時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聚積在地上的水浸溼了一成的鞋子。沒走多久,在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下,地上果然出現一個男人的鞋印,一旁還有百合的鞋印。
「……那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是你們害死了大輝!這是事實!所以,我要向你們每個人報仇!」
「什麼事,百合阿姨?」
「你們……?難道,勇二也是被你推下來的……?」
「難道……勇二也沒有放嗎?」
「看這樣子,我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纔好……」
一成邊沿着山崖邊緣前進,邊用手電筒尋找可以下去的地方,可是找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發現可以踩踏的地方。
「可惡!也只有去了!」
「這……這聲音是……一成?」
「等一下!至少……至少救救勇二吧!」
百合的瞳孔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一成把信塞進口袋裏,然後開始跑。
「啊……百合阿姨,你怎麼會在這裏?」
「咦?」
「瞧你怕死的樣子,既然這麼想活下去,就應該趁早服從國王的命令不是嗎?」
「也說不定還有別人收到。因爲,剛纔我有看到運動鞋的鞋印。」
一成拼命地求情,可是百合完全沒有回應。
一成沿着鞋印,繼續往前追蹤。
一成的身體受到極大的衝擊,思考也因此暫停。
「爸……奶奶……我該怎麼做纔好?」
一成咬緊嘴脣,用手揉着眼睛。儘管從入口處射進的光線,讓眼前的視野不至於變成零,但是越往裏面走,就越昏暗。他想起幾年前,曾經和勇二一起到這座鐘乳洞探險。當時雖然備有充足的食物,也帶了手電筒,但是因爲洞內的空間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大,所以走到一半就放棄繼續探索,打道回府了。
「你也收到信了嗎?我也在我家的玄關收到國王的信呢。」
──我當然知道,活着的人比較重要。把人頭放在告示板前面纔是正確的做法。可是明知如此……我還是……
「是的,我已經向他確認過,才把他推下去的。」
「勇……勇二……」
「就在前方吧……」
「怎麼可能!今天的命令不是已經寄到了嗎!」
「那是……那是因爲……」
鐘乳洞的入口處同樣長滿了雜草,不過從縫隙看去,還是可以望見洞穴內光滑的石灰岩。一成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悄悄走進鐘乳洞內。一踏進洞穴,就感覺到陣陣冰冷的空氣輕拂着臉頰,而且隱約可以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流水聲。
「是不是無法呼吸?這樣,你就能瞭解大輝的感受了吧?」
「大輝也是無法呼吸而死的,因爲你們沒有告訴他國王遊戲的事。」
「我們去找找看,有沒有地方可以下去。」
一成一面看着懸崖下方,一面回答。
一成的雙手扶着地面,從崖上探出頭看。
一成拿着手電筒,往百合指的方向照去。就在前方不遠處,有一處比他們所站的位置還要低5公尺的地方。那裏散落着一堆小石子,還有一個身穿T恤、牛仔褲的男子趴臥在地上。肥胖的右手浸泡在水中,手肘的部分還沾着血跡。
「我知道。可是……我現在辦不到!我先去找個地方靜一靜。」
──或許,那個鞋印就是國王留下的。說不定,他就埋伏在鐘乳洞的深處。
「一成……」
當他走回到自家門前時,發現玄關的門已經被貼上禁止進入的膠帶。
「百合阿姨……」
一成從百合那裏接過手電筒之後,繼續往鐘乳洞內部前進。眼前的光景就好像有數百根蠟燭同時融化了一樣。巖壁上吊掛着蝙蝠,深色的身體不停地抖動。
爬上野草叢生的斜坡後,看到了一條細長的山路。前方的兔子發現一成,匆忙地跳進野草叢中。一成像是在追那隻兔子般,在草叢中快速前進。
──百合阿姨?爲、爲什麼……
「一成,現在該怎麼辦?」
──這真的是國王寫的信嗎?好像不太對勁。可是,如果這真的是國王的信,那麼……
一成從玄關旁邊經過,來到了院子。廊臺上的擋雨門也緊閉着,無法從那裏進入室內。一成突然覺得身體變得無比沉重,於是在避雨的廊臺上坐了下來。眼前的楊梅樹隨着風沙沙地搖晃着。一成發呆似地凝視着這幅光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要你們跟大輝一樣,都受到國王的懲罰而死,去向天堂的大輝謝罪。」
一成用顫抖的手,打開信封。
「百……百合阿姨……?」
因爲喘不過氣,痛苦擴散到全身,嘴巴只能一開一合地抽動。一成本能地想要吸入空氣,可是空氣卻無法抵達肺部。最後費了好大的勁,微微轉動了一下脖子,才勉強看到站在崖上的百合。
說完之後,百合慢慢地轉過身,離開了懸崖。
「因爲那個時候……我還不相信國王遊戲……其他人也是一樣啊!」
「百合阿姨,我們沒跟大輝說,的確是我們的錯,可是你也不可以這麼做啊!」
【這是全體居民強制參加的國王遊戲。收到國王的命令後,絕對要在8月13日之內達成使命。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7:本多一成獨自到矢倉山的鐘乳洞。不服從命令的話,全村的人都會被殺死。通報警方的話,一樣要殺死全村的人。】
「運動鞋的鞋印?是新的鞋印嗎?」
一成邊走邊嘀咕。這時候,突然有一道手電筒的燈光照着一成的臉。
【8月13日(星期六)中午12點23分】
從身材和短髮的造型看來,應該是熟識的人。一成用沙啞的聲音,呼喚那個倒臥男子的名字。
一成忍着全身的劇痛,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雖然上面沾滿了泥沙,不過燈還亮着。一成拖着虛弱的身體,走向倒在地上的勇二。
「勇二!你沒事吧?勇二!」
一成看到拉門的夾縫處,有一封黑色信件。
「是的,非常清楚。而且那個腳印比我的大很多,我想一定是男人的。」
叫了好幾次,勇二還是沒有反應。
「你無法從那裏逃出來的。在午夜0時之前,你就慢慢地品嚐死亡的恐懼吧。這就是我爲心愛的寶貝兒子大輝所做的復仇。」
──如果國王在那裏,我一定要把他抓起來!這樣,國王遊戲就可以結束了!
「我在家裏收到國王的信,信中要我一個人到這座鐘乳洞來。」
「唔……唔……」
憔悴不堪的一成站了起來,慢慢地往外面走去。經過玄關的拉門前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百合的笑聲中帶着悲傷,說道:
「可惡!難道勇二也跟我們一樣,被國王叫出來,然後被殺死了嗎?」
「爲什麼沒叫大輝去摸屍體呢?」
「咦?在、在哪裏?」
百合依然面無表情,只有嘴巴在動。
一成勉強撐起身體,臉上的表情因爲痛苦而糾結在一起。
幾分鐘之後,眼前的視野突然變得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巨大且寬闊的空間,下方還有一個深色的水潭。這裏也有溪流嗎?潭水在手電筒的燈光下,汩汩地流動着。
突然間,一成的背後被推了一把。接着,他的前發往上飄起,整個人往下快速掉落。透過眼角餘光,一成看到兩手往前伸出、表情有如能劇面具一般毫無表情的臉。
「一成,好像有人倒在那裏。」
「是道子告訴我的。你們知道大輝10歲了,卻不讓他去玩試膽遊戲。所以,只有你們活下來。」
「男人……」
百合發出的尖銳笑聲,在鐘乳洞裏迴盪着。
「沒錯,是我。跟你一樣,我也寄了一封假的國王信件給他。」
「這是……」
「唔……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嗎?這邊也是……」
「勇二!你要不要緊?」
一成用力搖晃勇二的肩膀。過了一會兒,勇二的眼睛終於有了動靜,他努力地眨了幾次之後,滿是血水的嘴脣終於開口說話了。
「唔……一、一成?」
「是我!你沒事吧,勇二?你的嘴裏都是血啊!」
「應該……沒事。只是有幾顆牙齒鬆動了……」
勇二撐起身體,下巴左右動了動,皺着眉說。
「百合阿姨突然把我推下來。我實在不懂,爲什麼她要這麼做。」
「……她好像把大輝的死,怪到我們頭上了。因爲在第一道命令的時候,我們沒有通知大輝。」
「那怎麼能怪我們呢?就算說了,百合阿姨也不會讓大輝去摸屍體吧!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人相信什麼國王遊戲啊!」
「我也是這麼解釋,可是她完全聽不進去。大輝的死,可能讓她的精神出了狀況吧。」
「或許吧……這也難怪,百合阿姨自從丈夫因病去世之後,就一直和大輝兩個人相依爲命。」
「是啊……」
一成低下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剛纔他和站在崖上的百合四目相對時,就已經感覺到她的哀傷和瘋狂。唯一的兒子大輝死去了,之後村民又接二連三地橫死,任誰也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想到這裏,一成實在無法痛恨那個想要殺死自己的百合。
「以後一定要找機會好好向百合阿姨解釋。我想她一定會諒解的。」
「希望如此。不過當務之急,是怎麼從這裏回到村子,而且要趕在12點之前。」
「對了,勇二,你也還沒服從命令嗎?」
聽到一成這麼問,勇二粗厚的雙眉動了一下。
「我跟你一樣,一想到那個小小的箱子裏裝着爺爺的人頭,身體就無法動彈。」
「原來我們都有同樣的想法……可是,現在我們也只能乖乖地服從命令了。我想,久藏爺爺一定希望你活下去,我爸和我奶奶也是……」
「我知道。自從陷入這種情況之後,我覺悟了。我們絕對不能就這樣輕易地死去。一定要想辦法阻止國王遊戲。」
「好、好!達陣!」
遊了好一會兒,一成的手終於觸到了岸邊。
「說得也是。這麼一來,我們只好到地底湖的另一邊,看看有沒有出路了。」
「有點困難?是受傷了嗎?」
一成這麼說,然後脫掉T恤,纏在自己的頭上,然後把手電筒塞在T恤和頭之間的縫隙。試着走了幾步,確定手電筒不會掉落之後,就靜靜地潛入水中。
勇二不安地看着一成問。
一成鬆了一口氣,然後捉住朝他游過來的勇二。
一成和勇二在鐘乳洞裏來回地走着,遇到前面沒有路就折返,往另一條路探索。要是同樣行不通,就再找別的出路。走了好一會兒,原本溼透的T恤都幹了,不過額頭上還是繼續冒出汗珠。
勇二對着遙不可及的洞口,扯着嗓子大喊:
「勇二,你走得動嗎?」
「是啊,你看那邊!就在那裏……」
「一成,怎麼樣?可以繼續往前走嗎?」
「話是沒錯,可是萬一溺水的話……」
一成拍拍勇二的肩膀說:
「唔……」
一成的喉嚨明顯地上下移動着。
「嗯。我想,到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
「如果是平常應該沒問題,不過今天,我的右腳恐怕有點困難。」
「我知道,所以要儘快游到對面去啊!」
「唔……好不容易發現出口了,偏偏……」
「問題是,這湖水這麼冰,怎麼遊?而且,水裏漆黑一片,完全看不清楚。」
「我知道啊,所以我們要再走快一點!」
勇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喂?你不要緊吧?一成?」
「嗯……沒事。應該沒問題。」
一成爬上最近的一塊岩石,拿着手電筒往上照去。在前方几公尺的地方,通道突然變得非常狹窄。
勇二把右腳往前伸出一步,臉馬上就皺了起來。
「好,那就由你先帶路,我跟在你後面。」
「嗯。有點窄,不過可以試試看。」
一成把頭伸出水面,以蛙式的姿勢前進,同時聽見了後方勇二傳來的啪颯啪颯拍水聲。隆起的水波剛好打在一成的臉上,然後又向周圍濺開。
「5個小時以上……這麼說的話,現在差不多是晚上9點左右了?」
「誰說的,顆粒的比較好喫,一顆顆的紅豆嚼感十足……等等,現在不是爭這個時候吧!」
「喂,勇二,你知道現在大概幾點嗎?」
「還剩下一半。加油,勇二!」
「那就只好沿着牆壁往左邊前進了。」
一成走近垂直的山壁,拿着手電筒到處探照,然而就是找不到可以踏腳的地方。
──勇二的腳受了傷,繼續這樣繞來繞去實在太喫力了。雖然距離期限還有不少時間,不過下山也需要時間,所以一定要趕在10點之前離開鐘乳洞纔行。要是有戴手錶的話,就可以知道正確的時間了。
「……好吧。那麼,要是你撐不住的話,要趕快抓住我的肩膀喔。」
「這樣的高度,就算把你扛在肩膀也上不去啊……可惡!」
一成凝視着上方,喃喃地說。
「唔……」
「咿咿!不、不妙!這樣恐怕無法遊太久。」
【8月13日(星期六)下午2點41分】
從像階梯般層層堆疊的岩石上攀爬下來之後,水流聲突然變得清晰可聞,視野也變得開闊許多。
一成拍着勇二的肩膀這麼說。
一成和勇二同時從水裏爬上來。一成快速地取下手電筒,用T恤擦乾手電筒上的水滴。
一成單膝跪地,把手伸進地底湖中。黑不見底的湖水,冷得讓人幾乎麻痹。
「電池的電大概快用光了吧。」
「即使如此,至少是溺死,而不是被斷手斷腳。如果橫豎都得死的話,我寧可因爲游泳溺水而死。」
「好的!」
一成嘆了一口氣,檢查了一下手電筒的燈光。雖然只有些微的差別,不過光線好像比剛纔弱了一些。
「等我們逃出去之後,再來爭辯紅豆餡吧!」
──可惡……再這樣下去我們會死在鐘乳洞裏的,必須想辦法纔行。
「不是走不走得動,而是非走不可,不是嗎?」
一成拿起手電筒,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他們目前的所在之處,是像梯田一樣以岩石層層堆疊而成的,上面還有幾根形狀歪斜的石柱。柱子後面可以看到足以讓人通過的空隙。
「是啊,我們要活着逃離這裏纔行!」
兩個人一面相互呼應,一面划動手腳。
「這邊也無路可走嗎……啊!」
一成拿着手電筒,朝懸崖的方向照去,可是光滑的岩石表面,完全找不到可以攀附的施力點。看樣子是爬不上去了。
「雖然水冷得要命,不過總算沒有白遊。」
「太好啦,一成。」
「喂,你這個樣子怎麼游泳呢?這湖水看起來不淺,腳可能碰不到底耶。」
「哈哈!太好了!」
「喂!紅豆餡就是要喫糊糊的那種纔好喫啊,口感多棒啊。」
「應該只是一點挫傷吧。我還站得起來,就表示應該沒有骨折。」
「就算站在勇二的肩膀上,也爬不上去啊。」
「有了!找到出口啦!」
一成從岩石上面看着左側的巖壁。越往上地勢越複雜,而且從天井上面落下來的水滴,就像在下雨一樣。
「你說得對。與其想破頭,還不如採取行動。」
「一成,你就是愛瞎操心。這種事情多想也沒有用。往前走就知道答案啦。」
一成的笑容僵住了。因爲那個連到外面的洞穴寬度,只能容納一個人通過。而且在此之前,還必須先爬上4公尺高以上的垂直山壁,才能抵達那個洞口。
「要是我們能平安活下去,就要去喫串烤丸子喫個痛快。我要喫紅豆餬口味。」
一成發現隧道上方可以看到夜空,而且洞口處隱約可以看見野草的末梢在飄動。
「也就是說,這和白天在河裏游泳不一樣……」
「唔……」
水溫冰得讓人皮膚感到刺痛,一成不由得叫出了聲音。
「百合阿姨知道從這裏逃不出去,所以纔會把我們推下來吧。」
「好,開始尋找出口吧。」
一成穿着溼透的T恤,在巨大的岩石間攀爬前進,手電筒的燈光照在像是融化狀態的藍白色岩石上,那光景彷彿置身在異世界一般。可是,手一碰觸到光滑的岩石表面,水就不停地滲出來,很快就在腳底下積成了一灘水。
「真的假的?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在漆黑中行進,是很危險的。」
「嗯,可是……」
──冷靜。只有20公尺而已,就像平常在河裏游泳一樣,這點距離不算什麼,不會有問題的。
勇二豎起拇指笑着說。
「那邊好像有地方可以爬上去。」
「不……在水裏我反而比較放心,因爲水的浮力可以減少體重的壓力。」
勇二縮起了巨大的身軀,跟着慢慢潛入水中。
「希望那裏可以通往出口……」
勇二表情嚴肅地指着地底湖另一邊的懸崖。
「喔?真的嗎?一成。」
「對啊,你最愛喫紅豆糊了,我比較喜歡喫有顆粒的。」
「嗯……等、等一下!」
「就是說啊,不過接下來可就傷腦筋了。」
一成緊閉着嘴脣,牢牢地握着手電筒說。
背後傳來勇二慌張的聲音。
「手電筒也沒壞呢。」
「嘖!這邊行不通!」
手電筒的燈光照着勇二雪白的牙齒。他的牙齒還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這個──我剛纔昏過去了。不過,平常我都是靠肚子來計算時間的。我猜從地底湖游上岸之後,應該過5個小時以上了吧。」
手電筒的燈光持續地照在對岸的山崖上。
眼前出現了一條約1公尺寬的小河。由於大量的水流進自然生成的隧道內,所以水面非常湍急。
一成把身體塞進兩根鐘乳石柱中間,試着橫向前進。勇二也跟在他後面。一成清楚地聽到,勇二的右腳在地上拖行的聲音。
「嗯。距離看起來只有20公尺……勇二,你遊得過去嗎?」
兩人看着彼此,忍不住笑了出來。
「喂──!有人在那裏嗎?喂──!」
站在勇二身旁的一成也跟着大聲喊叫,可是外面完全無人回應。洞口附近好像沒有人,只有颯颯的風聲不斷地傳進來。
「還是不行嗎……」
「爲什麼沒有人呢?村子裏面不是到處充滿了警察嗎?」
「之前爲了不讓人發現,所以是偷溜出來的。而且警察好像也沒有監視山區這邊。」
一成巴望着洞口這麼說。
「他們擔心我們會逃到山下的村子,所以只監視通往下山的道路。」
「哼。也許對那些警察來說,我們在這裏被國王殺死,反而省得麻煩。因爲嫌疑犯一下子就少了下兩個。」
勇二自暴自棄地說。
「警察淨是說些好聽的話,其實根本派不上用場。要是早點把國王抓起來,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了!」
「冷靜一點,勇二。」
「這種情況叫我怎麼冷靜!因爲警察的無能,我們都得賠上性命耶!」
「還有時間,不要擔心。」
「可是像這樣跟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找,會來不及趕下山的。」
「這……」
看到一成陷入沉默,勇二也降低了音量。
「我不恨百合阿姨,我恨的人是國王!國王害我們全村的人都快要死光了。百合阿姨之所以想要殺我們,也是國王造成的!」
「勇二……」
「可惡!要是找到國王的話,我一定要狠狠修理他一頓再交給警察。」
勇二一面說,一面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頭。小石頭髮出啪咚的聲音,掉進了河裏。一成看到後,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
──還沒到外面嗎?潛進水裏已經過40秒了吧。
此時的一成已經失去上下左右的方向感,身體完全被冰冷的水包覆。不過他沒有放棄,靠着體內殘存的少許氧氣繼續往前。
「不……不行,這樣太危險了!一成。」
「是啊,兩個人去一點意義也沒有。」
「喔、好,我知道……可是,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在湍急的水聲中,隱約可以聽到勇二傳來不安的聲音。
一成的嘴裏開始吐出氣泡。和剛纔不一樣,他很清楚體內的氧氣越來越少了。
一成笑着對跟在後面的勇二說:
「總算……趕上了……」
──要是我死了的話,奈津子會哭吧?那傢伙可是個愛哭鬼呢。對了……那隻兔子布偶……還沒有拿給她呢……
一成推開堂島,拿起擺在長桌上的一隻白木箱,毫不猶豫地遞給背後的勇二。
沿着雜草叢生的斜坡,一成看到了剛纔在鐘乳洞內發現的那個洞口。
「不用擔心,我可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
「哈……成、成功了……」
一成把手電筒交給勇二,脫下T恤,用手掌拍拍細瘦的胸膛說: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不管!就算用拖的,我也要把你拖回去!」
偏偏這時候,背部和胸口同時撞擊到岩石,身體就這樣被卡住。
「你打算一個人去嗎?」
一成的雙手放在隧道的邊緣,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勇二拖着搖晃的身體,往告示板方向走去。一成也拿起另一個白木箱,跟在勇二後面。
勇二臉色慘白,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大量河水流進的隧道。
「傻瓜!好不容易跑到這裏,怎麼能放棄呢!」
「對了,還要救勇二出來纔行!」
一成的背部被強力的水流往前推擠,人逐漸往幽暗的隧道深處靠近。一想到接下來就要被吸進這個隧道里,一成頸部後面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一成……一發現情況不對,就要折回來啊。」
一成把纏繞在五葉木通灌木上的藤蔓扯下,沿着斜坡爬上去。
「不行!你的塊頭那麼大,腳又受了傷。還是我去比較適合。」
「好,我知道。」
「待會再高興吧!我們先趕回村裏再說!12點以前不達成國王的命令,我們兩個都會沒命!現在還不能鬆懈!」
──要是我不逃到外面的話,勇二也會死在這裏。只有放手一搏了!
「一成……別管我了,你先回去吧。已經沒有時間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突然從河中冒出的一成嚇到,在岸邊閃閃發出淡淡光芒的螢火蟲,一下子全部飛了起來。一成拖着沉重的身體,踉踉蹌蹌地爬上岸邊,然後倒在草地上躺着。剛纔還搖晃不已的月影,現在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了。
「可、可是,我的腳已經舉不起來了。」
接着,兩手往前左右張開,指尖很快就碰到了光滑的岩石表面。他一面確認岩石和身體的位置,一面往隧道的深處繼續前進。因爲呼吸感到有點困難,所以微微地張開了嘴。
一成把幾條五葉木通的藤蔓揉成一束,做成應急繩索,纏繞在附近一棵樹木的主幹上,把勇二拉了上來。一成用力拍打着剛從鐘乳洞脫離、一臉興奮的勇二背部說:
「好……好……」
「村子就在前面了啊!」
「勇二,你只要拿着手電筒,儘可能地往隧道里面照就行了。」
兩個人把箱子放在告示板前的桌子之後,不約而同地倒在地上。
一成指着河水流入的狹窄洞穴說。
「沒有時間了,現在只能孤注一擲。」
「唔……」
「還有……另一個出口……」
「不要再說了!有力氣說這些,不如動動你的腳!」
「嗯?怎麼了?」
「啊……唔……」
「可、可是……」
對於一成的話,勇二沒有任何反應。只見他單腳跪在地上,呼吸非常急促。看到這副模樣的勇二,一成趕緊跑上前去。
一成露出白色的牙齒笑着說。
──保持冷靜。到現在爲止,應該只潛了10秒而已。絕不能慌張。
「看到村子了!勇二,還差一點。」
調整好混亂的呼吸後,一成再度站起來。反射着月光的河底,就是剛纔自己穿過的那個隧道口。岩石交互堆疊的地方,還可以看見被河水捲上來的泥沙。
「一成……」
一成把手伸向奈津子。手指前端的水壓突然消失,接觸到了空氣。差一點就閉上眼睛的一成,看到了搖曳的月影,硬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腳用力往水底一蹬。
──不行了……奈津子……對不起……
「啊……」
一成的雙手交互地划動,繼續往前推進。右肩撞擊到了岩石,一股疼痛滲進身體裏,不過一成沒有停下動作,繼續划動手腳,扭動身體。
「我絕不會讓你死的!」
「還有出口?在哪裏?」
──已經……快要……沒……氣了……
──唔……越來越不妙了,再撐20秒就是極限了……
「勇二,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救你的。」
他儘可能地睜開眼睛,但是周圍什麼都看不見。僅存的理性,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每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眼前的視野就變得更加清楚。一成站立的地方,是一個左右兩邊都有大石頭的河中央。河水的深度約在腰際處,而且水一直往下流去。
「既然這樣,我也要跟你一起走。我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就是這條河經過的隧道啊!」
「你們兩個去哪裏啦!除了你們之外,其他村民都完成命令了。現在距離12點只剩下3分鐘而已啊!」
「你、你說得沒錯。一成,時間還來得及嗎?」
就這樣,兩個人朝夜鳴村飛奔而去。
「嗯,好!」
「快點!勇二!」
「噗哈……哈……」
當一成和勇二出現在集會所前的廣場時,堂島一臉怒氣地跑了過來。
「不、不可能啦。在水裏無法使用手電筒耶,你是不是瘋啦?」
他大大地張開嘴,把周圍的空氣吸進嘴裏,然後閉氣潛入隧道內,接着就任由水流載着他的身體前進。照進水裏的手電筒燈光很快就看不見了,不管眼睛睜得再大,四周還是伸手不見五指,一成的心跳不由得越來越快。
一成說完,便轉過身背對着勇二,往河裏走去。牛仔褲的腰帶泡到水的同時,腳也觸到了河底。深度大概1公尺左右。
「既然上面有出口,那麼這條隧道通道外面的可能性也很高。而且距離應該更短。」
一成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朦朧中,他想起了奈津子的身影,眼淚不自覺地流下。
一回想起剛纔被卡在隧道內,進退不得的困境,一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要是再晚個幾秒鐘才浮上來,自己恐怕早已經一命嗚呼了吧。
「……唔!可惡!我的腳……動不了啦。」
「我知道很危險,可是現在也只有放手一搏了。繼續待在這裏,會因爲違背國王的命令而死,而且,我們也沒時間再去找其他的出口了。」
──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要繼續前進!
就像一頭從水裏竄出的鯨魚一樣,一成的頭從水中冒了出來。
「誰知道隧道里面會發生什麼事?搞不好連可以呼吸的空間都沒有。水流又這麼強勁,太危險了啦!」
「一成……你……」
一成壓低了腰準備下潛。啪噠啪噠地打在臉頰上的水花,冰得讓人幾乎麻痹。加上從洞穴深處傳出咕嚕咕嚕的水流聲,讓一成感到無比恐懼。
「我也不確定,應該很緊迫,我們用跑的吧。」
勇二用力搖頭反對。
「我知道!詳細的情況之後再跟大家解釋!」
一成趕緊把水吐出來,鼻子同時吸入空氣。因爲缺氧太久,導致身體顫抖不止。
「好!這樣應該辦得到!」
就在嘴裏吐出大量泡沫的瞬間,身體「咻」地從岩石之中抽離了。一成憑着體內僅存的氧氣划動四肢,可惜還是沒能游出隧道。
用手撥開覆蓋着山路的枝葉後,遠遠地就能看到夜鳴村。無數支手電筒的燈光,就像之前在水裏看到的螢火蟲一樣,在村子裏不停地來回移動。
「勇二!你不要緊吧?」
一成反射性地張開嘴,大量的水瞬間流進喉嚨的深處。一成的表情痛苦地扭曲,手腳死命地掙扎,然而就是無法從狹窄的通道抽出身來。
【8月13日(星期六)晚間10點33分】
一成用腳尖站在河牀上,身體左右扭動。
勇二咬緊牙關,發出喀嘰喀嘰的摩擦聲說:
一成下了這樣的決心後,兩腳從水底伸起。就這樣,身體在水流的衝擊下,往前移動了好幾公尺。
一成拉着勇二的身體,繼續在山路上前進。
一成拉着勇二粗壯的手臂,硬要將他拉起來。
「放心,潛進去的人只有我一個。勇二,你先在這裏等我,我到了外面之後,會回來把你拉上去的。」
「沒想到我居然能遊過那麼狹窄的隧道……」
遍佈全身的大小傷口和疲勞感,讓一成真實地感受到自己還活着。在慌亂的呼吸中,一成轉頭看着仰躺在旁邊的勇二。確認他的胸口還在上下起伏振動後,一成才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勇二。」
「嗯……是啊……」
勇二虛弱地笑笑。
「我以爲沒希望了……幸好及時趕上了……」
「是啊,我本來也以爲這下完蛋了呢。」
「哈、哈哈……就、就是說啊。」
勇二撐起身體,看着一成說:
「一成……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能撿回一命。」
「真是的,說什麼謝。一點也不像你會說的話。」
「喂,我這個人也是懂得感恩的。而且,我是真心感謝你。」
「真心感謝……是啊……」
一成收起笑容,靠着力氣幾乎用盡的雙腳,喫力地站了起來。他對着擺放在眼前的白木箱合起手掌。坐在地上的勇二看到後,也跟着合起手掌。
就在兩人低頭默禱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女人說話的聲音。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裏?」
是手裏拿着藍色包袱的百合。她搖晃着零亂的頭髮,一步步朝一成他們走了過去。
「那個地方是不可能逃出來的啊……」
「百合阿姨……」
一成用哀傷的聲音叫喚着。
「我們遊過地底湖,從另一個方向找到了出口。過程中遇到很多危險,不過總算趕在時限內回來了。」
「是啊,我們只負責醫療,至於調查事件的起因,則是由別的單位負責。」
「是嗎……?」
百合發出了納悶的聲音,好像在問自己的身體一樣。手臂掉落的那隻袖子,一下子就被染成了紅黑色,鮮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大輝……媽媽也要去天堂了,我們一起去吧……」
一成緊握雙拳,不停地顫抖。
「原來如此……詳細情況,等一下說給我聽。你們兩個都受了傷,先去集會所,請醫護人員幫你們包紮吧。」
「難怪,穿白衣的人那麼多……」
到目前爲止,國王的信都是放在明顯的地方,可是,這次動用了這麼多警察四處尋找,卻還是沒有任何發現,可見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沒有發現國王的命令,原本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事,可是一成的心裏卻一直髮出不安的警報。
一成單膝跪在地上,拿起手電筒照着被液體潑灑到的地板。那裏像是被溶化了一般,表面黏糊糊的,還可以看到到像血管一樣的筋絡。
「奈津子已經回去了?」
在手電筒的燈光下,一成隱約還看到了彎曲的枯樹枝和混濁的水晶。
「那麼,等你回來之後,請把神田百合的事情說給我們聽吧。還有,如果你要進去山裏的話,記得先向我們報備。爲了保護你們的性命,這是必要的手續。」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爲什麼……奈津子會離開呢?」
「百合阿姨……沒有服從國王的命令嗎?」
──果然不對勁。可是,奈津子已經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啊……
「跑掉?」
百合磨蹭着大輝的頭顱,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看起來身體一點也不痛的樣子。
「謝謝。」
突然間,一成感到右腳彷彿踩到了什麼,於是把腳抬起來看。看起來像是壺的碎片散落一地,周圍的地板也變成了黑色。
「大……大輝……媽媽現在……就去陪你……」
纔打開最後一扇房間的紙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立刻撲鼻而來。看到圍爐周邊的榻榻米上面殘留的血跡,一成馬上聯想到那裏就是弓子的死亡地點,不由得感到陣陣顫慄,可是他還是拼命忍住想要往外逃跑的衝動,繼續往奈津子的房間走去。
「我想回家換件衣服,很快就回來。」
一成默默地點頭。
「堂島先生……」
一成輕輕地點了頭,從淺川旁邊走過。
一成拖着搖晃的身體,慢慢走近百合身邊。
「咦?什麼事?」
「沒有。民家的信箱怎麼樣?信件最初就是投進信箱裏,所以敵人很可能會重施故技。」
「……不需要道謝,我們什麼都沒做。真的……什麼忙都沒幫上。」
一成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沒過多久,一成突然發現情況不太對勁。
三坪大的房間瞬間亮了起來,可是裏面一個人影也沒有。一成走近奈津子使用的書桌,上面還擺着教科書、兔子的照片,還有一本看起來像是俄國的愛情翻譯小說。
「百合阿姨……會被送去解剖嗎?」
「怎麼樣?找到了沒?」
「這些全部都是有毒的生物……研究藥物需要用到這些嗎?」
一打開門,肥皂的香味立刻飄過來。一成把手伸向房門旁邊的開關。
「唔!就算百合阿姨這麼做,大輝也不會高興的!」
看這樣子,應該是壺被打破,裏面的液體潑灑到地上了。
咒罵的聲音突然中斷。百合的嘴歪斜地張着,動也不動。她帶着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緩緩地低下頭,眼睛楞楞地望着自己的右手臂。瞬間,右手臂啪噠一聲掉落在地上。
「可惡……可惡……」
「也是……百合女士的遺體必須先經過調查,等調查結束之後,我會將他們兩人的遺體安葬在一起的。」
「誰說的!明明就是你們害死了大輝!一切都是你們的錯!」
一成突然想起,幾天之前奈津子跑進倉庫裏哭泣的事。
「百合阿姨,大輝的事我們也覺得很愧疚,可是我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而且,就算我們找大輝出來玩試膽遊戲,百合阿姨也不會答應,不是嗎?」
一成驚訝地看着醫生。
百合原本想去追滾落的大輝的頭,可是身體卻往前撲倒在地。她身上穿着的農夫褲不知何時也染滿了血。
奈津子家裏的燈並沒有點亮。一成小心翼翼地拉開拉門,儘量不碰到玄關前拉起的禁止進入膠帶。
「也許百合女士想死吧,因爲死了就能和她兒子團聚了……」
聽到一成這麼問,正在幫他上藥的醫護人員口罩鼓了起來。
──肯定會出事,而且跟之前不太一樣……
奈津子的母親弓子被殺死了,照理說奈津子應該不會獨自回去家裏纔對啊。
他把視線移向窗戶。從屋內透出去的光,清楚地照出院子裏的倉庫。
一成喃喃自語着,慢慢走到窗邊。之前載着百合屍體的那輛卡車不在了,不過廣場上還有幾名警察在那裏來回走動,好像在找國王的信。
這個詞就像一把利刃架在脖子上一般,一成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慘白。
「不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大輝死了,你們怎麼可以活着!」
「應該是吧。不過他們的指揮系統和我們不一樣,所以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打開倉庫厚重的門,陣陣嗆鼻的藥味直撲而來,一成的臉不禁皺了起來。他打開從奈津子家玄關拿到的手電筒,黃白色的燈光立刻照亮了約五坪大的空間。倉庫的地上堆着好幾個大大小小的木箱,倚在牆邊的櫃子也擺了好幾個老舊的壺。
百合把藍色包袱緊緊地抱在胸前,大聲咆哮道。佈滿血絲的眼睛充滿了瘋狂。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國王擁有跟死神一樣的可怕能力,如果他想殺死村子裏所有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有好幾個人跑掉了呢。」
站在旁邊的堂島張着嘴,難以置信地看着百合的屍體。
「是啊,而且酬勞非常優渥。可是這個工作有可能賠上性命,所以還是有人跑掉。」
雖然有股想要一拳擊碎窗戶玻璃的衝動,不過他還是忍住了。
不一會兒,百合微笑的臉再也不動了。睜大的雙眼,直楞楞地看着大輝的臉。
「去死去死去死……通通去死……」
「這裏面裝了毒藥嗎?難道是奈津子的奶奶用過的?」
「都找過了。現在只剩下屋頂了。」
幾名警察匆忙地往村郊的墳場跑去。
「那麼,我們去墳場找吧。」
一成拿起一本沾滿灰塵的舊書。打開一看,泛黃的紙張上面所寫的文字,同樣是草書體,其中還用毛筆畫了昆蟲和爬蟲類的圖。蜈蚣、蜂類、背上長滿疣的青蛙和蛇,雖然只是插畫,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一成的牙齒髮出小小的摩擦聲。
那些壺上面都寫了字,不過因爲是用草書體書寫,一成根本看不懂,只知道其中有幾個貼着寫有「毒藥危險」的紙條。大概是奈津子的母親弓子寫的吧。
失去雙臂的百合,用肩膀在地上喫力地匍匐前進。大概是雙腳也斷了吧,連農夫褲也褪了下去,現在百合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一條巨蛇。
堂島像在強忍痛苦般,表情扭曲地低着頭,望着倒臥在眼前的百合的屍體。
「你們兩個之所以不在村子裏,是因爲百合女士從中作梗嗎?」
「咦……」
一成與勇二分道揚鑣後,獨自前往大廳,那裏早已經空無一人。長桌上蓋着餐罩,裏面擺着一大盤飯糰和醬菜。
「一成,你要去哪裏?」
一成打開玄關的燈,走上木地板的走廊。每次腳下傳來嘰軋嘰軋的聲音,他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
「大、大輝……」
【8月14日(星期日)午夜0點24分】
「是啊……說不定又會發現國王的信。」
包袱鬆脫開來,一個小孩子的頭顱咕嚕咕嚕地滾到一成他們面前。那是百合的兒子大輝的頭。
「白木箱全都拿到告示板前面了。一定是百合女士自己找出大輝的頭,然後偷了出來。如果是這樣,那她就不算完成命令。」
「請讓百合阿姨和大輝,在同一個地方長眠好嗎?」
「吉田北署的人已經爬梯子上去檢查了。」
接着,左手臂和拿在手裏着的藍色包袱也掉了。
奈津子的祖先是咒術師,這些舊壺一定是當時用於咒術的藥品或道具吧。
「可惡!國王遊戲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好……我知道了。」
「死神……」
──還沒有找到國王的信嗎?
「奈津子!你在家嗎?奈津子!」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政府僱用的嗎?」
道路兩旁的草叢中和田裏,可以看到有好幾名警察正拿着手電筒在四處搜索。
醫生皺起那對夾雜着白毛的雙眉說:
「奈津子……」
一成和勇二被帶去集會所的臨時醫療室,接受醫護人員的治療。當醫護人員幫一成他們在被岩石磨破的傷口上塗藥時,窗外的另一邊,裝着百合屍體的袋子也正被堆上卡車。穿着白衣的宮澤站在卡車前方,好像在對警察們下達指示。
「會在……倉庫裏嗎……?」
「奈津子……我要開門囉。」
「大輝……大輝……」
一成纔剛跑到集會所外面,就被堂島的部下淺川發現,朝着他走了過去。
接着,他伸手去摸變質的地板表面,感覺也是溼溼黏黏的,完全不像木質的觸感,一成警覺地把手縮了回來。
「這是……什麼?」
雖然指尖沒有特別的變化,卻有一股騷動在體內亂竄。
一成用單手捂住嘴,匆匆忙忙地逃離了現場。
到了倉庫外面,一成趕緊大口呼吸。清涼的空氣吸進肺裏之後,心臟的鼓動總算漸漸地緩和下來。
不知何時,T恤的胸口溼了一大片。
──那是個不祥之地,還是不要靠近比較好。
一成的腦海裏響起了這樣的警告。
──快逃!總之,趕快逃離這個地方。然後,把奈津子……
一成跑出奈津子的家,可是很快又停下腳步。
「該往哪裏去呢……」
奈津子不在集會所,也沒在家。這個時候,一成實在想不出奈津子還能去什麼地方。
「奈津子……你到底在哪裏?」
這個時候,山中的樹林在夜風的吹拂下,沙沙地搖來晃去。一成往山的方向看去,有人爲的圓形燈光在山路上移動,而且光線離村子越來越近。
不一會兒,拿着手電筒的修平出現在一成面前,修平的父親浩司則是跟在他後面。道子和道子的父親篤志,也並排走在後面。
修平看到一成時好像被嚇到一樣,倉惶地停下腳步。
「啊……是、是一成?」
修平的眼鏡鏡片反射着手電筒的燈光。
「修平哥,這麼晚了,你們去山裏做什麼?」
「呃、這個……我們去商量一些事情……對吧?」
「是啊,之前不是每天都會收到信嗎?既然今天沒有發現,那就當作國王遊戲已經結束,也未嘗不可啊。」
一成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着。
「手帕?」
「是的,村子裏到處都沒有找到信件。我們警方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既然沒有找到信件,那麼國王遊戲也無法開始,這麼一來,大家就可以當作沒有新的命令了。」
「因爲村子裏到處都是警察,讓人不放心。倒是你,一成,你獨自在這裏做什麼?」
修平伸出食指,頂了一下眼鏡。
「嗯……可是如果是這樣,爲什麼會結束呢?未免也太突然了吧。」
「也許國王覺得被逮捕的可能性變高了,所以逃出村子……」
「奈津子爲什麼要爲了我殺人?」
「一成,你繼續去找你的奈津子吧。我這個人可不想做白費力氣的事。」
道子不耐煩地翹起了豐潤的嘴脣。
「結束了……是嗎?」
「你……」
「不可能的!警察已經封鎖了下山的路。更重要的是,奈津子不可能不跟我說一聲就離開村子!」
「我知道。目前已經有上百名警力在搜山了,今天之內應該就會有消息。」
到了晚上,一成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家裏。打開拉門,在土間脫掉沾滿泥巴的鞋子,走進起居室後,一頭趴倒在地板上,滲進T恤和長褲的雨水因此沾溼了榻榻米。一成就這樣趴着不動,緩緩地轉過頭,看着榻榻米上被染成紅黑色的部分。
「那條手帕裏面,很可能就藏着黑色的信封。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解釋爲什麼國王的信上面沒有留下指紋了。」
【8月14日(星期日)上午10點11分】
「修平哥,你是不是想說奈津子是國王?」
「道子……你……」
「等、等一下,堂島先生!」
堂島趕緊擋在一成和道子中間。
「我也要去山裏找!去找奈津子!」
這4個人的態度引起了一成的懷疑。因爲昨天之前,大家還因爲國王遊戲而惶惶不安,可是今天卻起了變化。
「修平,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之前沒有告訴我呢!」
看到氣得僵直了身體的一成,道子倒像是在炫耀勝利般地笑了。
之後,一成繼續在村子裏四處尋找奈津子。可是直到東方的天空泛白,還是沒有發現奈津子的蹤影。
他們看到一成時,還用強硬的語氣命令他回村子,可是一成置之不理,仍舊繼續尋找奈津子。
「堂島先生,請你們一定要儘快找到奈津子!」
「還有,奈津子的曾祖母以前是咒術師,光是這點就很值得懷疑了。啊……照這樣說的話,一成也是可疑的國王人選喔,因爲你們兩個是堂兄妹。」
「從結論來說的話,這一次,我們並沒有發現國王的信。」
「你先冷靜下來,一成。我只是說可能性很高,並沒有斷言奈津子就是國王。」
一成說完,便轉身往大廳的門走去。雖然堂島在背後出聲制止,但是一成充耳不聞地往走廊直奔而去。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可是,萬一國王的信出現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那麻煩就大了。」
【8月14日(星期日)晚間10點19分】
「奈津子不可能是國王!絕對不可能!」
「老實說,我也不認爲奈津子是國王……問題是,爲什麼奈津子會突然鬧失蹤呢……」
「她不在集會所。我也去她家找過了,可是也沒看見人影。道子,你知道她去哪裏嗎?」
道子說完後,揮了揮手,轉身朝通往集會所的方向走去。修平等人也默不作聲地跟在她後面。
「你說的……是真的嗎?堂島先生。」
「喔……對了,修平哥,你有看到奈津子嗎?我到處都找不到她。」
「一成,你還是休息吧。你從昨晚就沒有睡覺了吧?」
「這可難講喔。如果奈津子心裏只有你的話,她會那麼做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反正,妨礙你們的人就得殺掉……」
他的身體因爲憤怒而顫抖。
「那就更不可能了。爲什麼奈津子要殺死夜鳴村的人呢?」
一成咬着嘴脣,看着其他村民的臉。早苗像是刻意要避開一成的視線而低下頭,篤志和浩司則是擺出一張臭臉,嘴裏叼着香菸。現場沒有一個人反駁道子。
「道子……」
「可是也不能完全否認這種可能性啊!」
「唔……」
堂島慌張地跑到修平身邊。
一成拼命搖頭,逼近堂島說:
「修平哥……」
「你不是早就知道,奈津子和弓子阿姨因爲你們兩個交往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嗎?」
「商量事情?去山裏商量?」
堂島的視線移向修平。
「嗯……如果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那麼奈津子很有可能就是國王……」
修平的肩膀聳動了一下。
「我敢確定奈津子出事了,所以你們一定要儘快找到奈津子……」
一成的拳頭捶在桌面上。
「你、你!你是說,我是國王?」
一成瞪着在場那些沉默不語的村民們。勇二也一臉爲難地搔着頭。
「是的,當時我並不覺得奇怪,可是事後回想起來,的確不太尋常。她走路的樣子搖搖晃晃的,手裏還拿着一條手帕。」
「村裏的大人幾乎都反對你們兩個交往,所以奈津子心裏一定很怨恨吧。」
「沒有……我沒看到。她不是在集會所嗎?」
「不行!我們不能讓村民參與搜山,而且你還未成年不是嗎?」
「這個嘛,比方說,爲了一成你啊。」
「怎麼可能!國王都殺死那麼多人了,何必抓奈津子呢?這樣不是自找麻煩嗎?」
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道子發出尖笑聲。
一成在下着濛濛細雨的山裏四處尋找。之前採香菇去過的闊葉林、沒有人住的半廢棄小木屋、鐘乳洞和叢林,凡是他和奈津子去過的地方,都仔細地搜尋,可是仍然沒有發現奈津子的蹤影。除了一成之外,好幾名警察也投入尋找奈津子的行列。
「我就說吧!我想,就連不在場的龍司和文子阿姨,一定也在懷疑奈津子。至於還在唸小學的和也,可能不是很瞭解吧。」
「……好吧,那我自己去找。」
「啊?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所以爲了預防這種情況,我們現在還持續搜索當中。」
「大家……是怎麼了?」
「我哪會知道啊!說不定奈津子是害怕國王,嚇得跑進山裏躲起來了。」
「就、就算是這樣,奈津子也不可能殺死自己的母親!」
「爸……我該怎麼辦纔好……」
一成睜大眼睛瞪着修平。臉色蒼白的修平,則是雙手放在長桌上,手指交握。他以這樣的姿勢,張開乾燥的嘴脣繼續說:
「哎呀,你就那麼相信奈津子啊?搞不好她就是國王呢。」
聽到堂島和篤志的對話,修平插話進來。
「我並不是因爲憎恨奈津子才這麼說的。然而現實就是,奈津子消失之後,國王的信也不再出現了。在這種情況下,懷疑奈津子就是國王,不是很正常嗎?而且我也親眼看到了,就在妙奶奶心臟麻痹死去的那天早上,奈津子曾經出現在我家前面。」
回到家裏,一成把架子上的乾糧全塞進揹包裏,在水壺裏裝滿了水,確認手電筒裝了電池,整備完畢後,就揹着沉重的揹包往外跑。天空因爲覆蓋着烏雲,變得灰濛濛的,四周的景物也像黃昏一樣晦暗不明。一成用手抹去打在頭上的水滴,往山裏跑去。
「之前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信不過別人。」
堂島向集結在大廳的村民們這麼宣佈。道子的父親篤志抬起臉,把手上的香菸擱在菸灰缸上。
「……說不定是被國王抓走了。」
「不然,就是逃之夭夭了。」
──奈津子,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會找到你的!
「奈津子出現在你家前面?」
「奈津子是真的很害怕國王。她還因爲擔心大家的安危而流下眼淚。現在你們居然懷疑奈津子,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可、可是,如果奈津子是國王的話,爲什麼她要殺死弓子嬸嬸?她是奈津子的母親啊!」
「你是因爲喜歡奈津子,所以無法冷靜地判斷,可是你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大家都在懷疑突然失蹤的奈津子。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很正常的。」
「大家……」
「……一成,我看你已經失去理智了。」
「……大家都懷疑奈津子是國王嗎!」
「奈津子從昨天就失蹤了,到現在還不見人影,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在此同時,國王的信也不再寄來了。你不覺得這兩件事情有關聯嗎?」
一成抓着堂島的上衣說:
「我有個疑問,要是沒有發現國王的信,就表示國王遊戲結束了不是嗎?」
「我沒有關係!請讓我也加入搜山的行列!」
「爲了猜測的事而爭吵,一點意義也沒有!總之,我們繼續尋找奈津子吧,找到人之後,應該就能知道真相了!」
一成瞪着道子問。
「不,我也是在奈津子消失之後纔想到的。當時,我並沒有懷疑奈津子。」
淚水無法剋制地從眼眶流下。
一成動作遲緩地站起來,走向自己的房間打開電燈的開關,虛脫似地坐在榻榻米上。他望着窗外,發現不時有手電筒的燈光照在院子的樹葉上。
看樣子,警察好像還在找國王的信吧。要是警察沒有找到信,大家很可能在不知道國王命令的情況下死去,自己也難逃一死。可是此時,比起自己的命,一成更想知道奈津子的下落。
「奈津子……你到底跑去哪裏了?」
也許是累積了太多的疲勞,眼皮越來越重,眼前的視野也逐漸變暗。
至少該把髒衣服換掉吧,可是手腳卻怎麼也動不了。
「唔……」
一成在榻榻米上呈大字型躺着,他決定就這樣不動了。
──明天去山的西邊找找看吧。那邊應該有一間燒木炭用的小屋,奈津子說不定跑去那裏了。瀑布和河的沿岸那裏也去找找看,還有……
漸漸地,一成的意識越飄越遠了。
【8月15日(星期一)上午8點46分】
清晨,堂島來到一成家裏,強行把他帶去集會所。大廳裏面除了和也之外,剩下的村民全都在那裏。看到穿着睡衣的龍司也坐在人羣之中,一成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龍司!你已經沒事了嗎?」
「是啊……不過,還沒完全復原就是了,哈哈。」
龍司表情憔悴地笑着。
「不過至少恢復到可以走路的程度了。我這輩子再也不要靠近大虎頭蜂巢了。」
「是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對了,聽說奈津子失蹤了?」
一成的表情頓時轉爲僵硬。
「嗯……從2天前就不見人影,我到處都找遍了,就是沒找到她。」
「一週之內……」
「非常抱歉,在政府的許可下來之前,請你們再忍耐一下。」
「放心,早苗。我想國王的命令是不會再出現了。所以,我們還是乖乖等政府的允許吧。」
村民們發出放心的嘆息聲。
雖然修平的語氣聽起來很有自信,可是一成就是覺得不對勁。因爲就在幾天之前,修平明明很怕國王,情緒也極不穩定,可是現在卻又變回了以前的修平。
看到村民們的態度轉變,一成的心裏又急又氣。
──可惡!沒本事找出國王,眼睜睜任由村民被殺的傢伙,還敢命令我!
堂島難以啓齒似地別過了頭。
「今天還是沒有發現國王的信。」
「這樣啊……真是辛苦你了,一成。」
堂島嘆了口氣,把深綠色的領帶調松。
「是……是啊,多等一個星期應該不是問題……」
【死亡1人、剩餘11人】
「爲什麼不讓我們見父母呢?又不是要到村子外面。」
早苗神情緊張地舉起右手發問。
「嗯,就把這段期間當成是放暑假,懷抱着輕鬆的心情度過吧。」
一成擦拭掉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跑了出去。
「是啊,雖然不是絕對,不過可能性越來越高了。」
結果,這天還是沒能找到奈津子,也沒有發現國王的信。
龍司嘆了一口氣,用右手把前發往後撥開,露出顏色發紅的額頭。
修平這麼說,眼鏡鏡片後方閃爍着光芒。
堂島的表情也比前幾天來得篤定。
「……因爲有部分學者反對。他們堅持暫時要避免和外界接觸。」
面對堂島的質問,一成強硬地回答。
「那麼,你要答應我。晚上要睡在集會所,不可以到山裏去。只要你能遵守,我就答應讓你入山。」
「還是要再多觀察幾天,才能完全確定。」
「一成,你怎麼了?」
「不過,你不要太勉強自己。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嗯……是的。」
「如果我不遵守呢?你打算怎麼辦?」
「唔……」
一成和龍司的談話被開門的聲音打斷。此時堂島走進大廳,來回看着全村的人後,緩緩地開口說:
「我可以跟我父母見面嗎?他們就在村子附近。至少,讓我弟弟勇二跟他們見個面吧。」
一成緊握拳頭,瞪着堂島。
「我留在這裏,一點意義也沒有。」
「連續2天都沒有發現信件,應該錯不了!」
「對不起,堂島先生。」
大廳裏的氣氛已經緩和了許多,只有一成感到焦躁不安。
「我不要緊。我跟你的情況不同,只是有點累而已。」
「總之,在確定國王遊戲真正結束之前,請大家多多忍耐。」
早苗捂着嘴說。修平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她。
──修平哥到現在還認爲奈津子就是國王嗎?他以爲奈津子失蹤,所以國王遊戲也結束了嗎……?
一成轉身背對堂島,走出集會所。
「我要去找奈津子。」
「嗯……現在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吧。」
「那麼,可以告訴我們還要等幾天嗎?」
一成不發一語地站起身。
「我也無法說出正確的日期,不過我想,一週之內應該就會想出解決的辦法吧。」
村民們都知道一成和奈津子兩人的感情很好,所以並沒有當着一成的面多說什麼。可是從表情就看得出來,他們都在懷疑奈津子。過去對奈津子抱有好感的勇二和龍司,好像也因爲不再發現國王的信和奈津子失蹤的時機重疊,不禁懷疑起奈津子。
「避免和外界接觸?我們嗎?」
「我知道了!我會在天黑之前回來的!」
「那我只好把你拘禁起來了,因爲我有這個權限。」
「國王遊戲果然結束了。」
──什麼嘛。奈津子行蹤不明,大家卻只想着自己的事。更過分的是,他們居然懷疑奈津子就是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