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10
《國王遊戲》 · 金澤伸明 · 4689 字
【8月25日(星期四)晚間7點42分】
一成輕輕地將奈津子的身體放在棉被上。
「奈津子……對不起。」
奈津子看起來像睡着了一般,染血的嘴脣還帶着溫柔的微笑。
「明明很痛苦,還……」
淚水止不住地滴落在榻榻米上。一成的腦海裏浮現出和奈津子的往日回憶。
小時候一起玩雙六的回憶、穿着學生泳裝去溪邊玩水的回憶、夏日祭典時去看煙火的回憶……每一個回憶中的奈津子,總是笑得那麼燦爛。
「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呢?」
一成一面整理奈津子凌亂的頭髮,一面沙啞地喃喃自語着。
自從國王遊戲開始之後,村民一個個相繼去世。父親死了、奶奶死了、朋友死了。
現在連自己發誓一定要保護的女孩也死了。
「難道只有這種終結的方法嗎?」
一成撫摸着奈津子的臉頰。冰涼的觸感傳到了手心。
「今後,我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就在喃喃自語時,他發現從奈津子的睡衣口袋掉出了一張紙。
「這……這是……什麼……?」
一成拾起那張紙,看到上面出現極爲熟悉,而且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的文字。
「又、又有……新的命令嗎……?」
一成慢慢地把紙打開。
【這是全體居民強制參加的國王遊戲。國王的命令絕對要在今天之內達成。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10:最後倖存的人要繼續進行國王遊戲?或是要接受懲罰?】
這一刻,一成突然聽到頭的上方傳來啪嘰的聲音,然後身體就這麼落了地。
一成的右手抓起一把泥土。他看着被弄髒的手心。
「對不起,讓你住在這麼簡陋的墳墓裏,不過你不會寂寞的。」
「我比較想知道,抗體到底完成了沒有?」
夜鳴村是位於矢倉山半山腰的小村落。大部分的人都在山裏工作,過着勤勞刻苦的生活。雖然在生活上有很多不便利的地方,可是對一成而言,卻是讓他最安心的避風港。
「來,殺吧!奈津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我活着也沒有意義!動手吧!」
「我知道國王遊戲已經結束了,花多少時間都沒有關係了。」
一成的臉因爲痛苦而扭曲,不過呼吸慢慢地恢復了。原本發紫的臉也重新浮現血色,紊亂的呼吸逐漸正常。
結成環狀的繩索,在木箱上的一成面前微微擺盪着。一成拉起繩環,看着奈津子的屍體說:
「國王遊戲還要繼續嗎?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啊!」
一成的雙腳無意識地前後扭動。下垂的雙手不停地顫抖,臉的顏色很快地轉爲紫色。雖然痛苦,一成卻感到很滿足。
「繼續進行國王遊戲或是接受懲罰?好!我選!我現在就選!」
一成摸着奈津子的頭,閉上眼睛。
好不容易挖出足以放進一個人的洞後,一成把奈津子的身體放了進去。在月光的照射下,奈津子的臉頰泛着白色的光輝。
他趴在奈津子的身上,泣不成聲。
「爲什麼……爲什麼我死不了呢!可惡!」
他扶着腰站了起來,看着奈津子的屍體。
一成去集會所拿食物時,發現穿着白色襯衫的堂島就站在前面的廣場。
「怎……怎麼會這樣……這……」
「好幾天沒收到你的消息,我正在擔心呢。奈津子她還好嗎?」
「一成……」
淚水從一成的眼眶奔流而下。
「嗚嗚嗚……爲什麼……爲什麼不殺死我呢,爲什麼……」
堂島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走近一成。
「聽我說……奈津子,我也要去跟你作伴。只有兔子陪的話還是很寂寞吧?我也去天堂陪你好了。」
「嗄!你、你爲什麼這麼做?研究病毒很需要遺體啊!」
他輕輕敲了一下兔子布偶的頭,露出淺笑。
一成朝天花板憤怒地大吼。
堂島從一成身上別開了視線。
高掛在半空中的明月,照着正在墳場裏挖洞的一成身上。
「接下來,夜鳴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不,還沒有。恐怕還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
「奈……奈津子……」
「爲什麼……」
「我覺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
「會變成死村吧……」
「什麼?這是什麼命令!」
一成等待着死亡瞬間的降臨。
「嘎……唔唔……」
「堂島……先生?」
他「呼」了一聲,放鬆了嘴脣。
「有它陪伴,我想你一定很高興吧。你之前說過,會好好珍惜它的。」
意識逐漸稀薄,黑暗的視野也變成了白色。
「爲什麼這麼問?」
「不過,醫療小組還在加緊努力當中。」
「你可要來接我喔,奈津子。」
「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我選擇接受懲罰!我選擇接受懲罰!」
「告訴我……奈津子,爲什麼我沒有受到懲罰呢?難道不是死去的那種懲罰嗎?可是,大家不都是受到懲罰而死的嗎?是不是因爲我是最後一個,所以懲罰的方式也不一樣?我實在是搞不懂啊!」
堂島原本揪在一起的雙眉,微微地鬆開了。
「奈津子,你還有兔子布偶陪伴,我卻是一個人。你好狠心啊,怎麼可以一個人先走呢。」
「所以我纔會把她埋了。我纔不要奈津子的身體被你們剖開來呢。」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我不是說我選擇接受懲罰了嗎!」
一成的拳頭重重地捶着地面。
在腰和背受到撞擊的瞬間,樹枝也同時砸在頭上。
「我把她勒死了。」
「一成,你不要緊吧?」
「埋起來了。」
「死了?爲、爲什麼死了?」
怒火讓一成全身不停地顫抖。
堂島擔心地偷瞄一成的臉。
「那麼,遺體在哪裏呢?」
一成緊閉着眼睛。
一成的母親還住在山下的醫院裏,勇二的雙親也到外地工作,因爲他們沒有參加國王遊戲,所以活下來了。其他暫時離開夜鳴村的村民,應該也不會再回來了吧。
他握着掉下來的樹枝說。
「是嗎……你把奈津子……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
──不會有人回來這村子了吧?而且病毒的問題也還沒解決。
──我的身體裏面還有病毒。如果抗體制造不出來,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是不是要一直過着孤獨的生活?永遠不能跟外面的人接觸……?
一成把頭放進繩環時,還可以感覺到繩子粗糙的感觸。
當他把鐵鍬插進潮溼的泥土時,嘴裏就會發出急促的呼吸。
拳頭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地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後,把腳下的木箱踢開。瞬間,一成的脖子被絞緊,視線也逐漸變黑。
一成離開墳場,走到附近的一處民宅內。他在廊臺那裏找到木箱和繩索後,拿着這兩樣東西重新回到奈津子身邊。一成把木箱放在附近的一棵山毛櫸樹下,然後把繩索掛在樹枝上,結成一個環。
至少,在國王遊戲開始之前是這樣……
【8月27日(星期六)上午9點15分】
「……奈津子死了。」
可是不管怎麼問,始終沒有人回答他。
一成在奈津子的身邊坐下後,抬頭望着朦朧的月亮。
遠處傳來野獸的叫聲,聽起來像是在哀悼奈津子的死去。
【8月25日(星期四)晚間9點38分】
一成緊緊地握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
「是啊……」
「奈津子……也許你想罵我吧。不過你不能罵我,因爲是你先走的。」
一成看着臉色蒼白的堂島說。
他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着。
「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一成淡然地回答他。
過去受到懲罰的村民模樣,在此刻全部浮上腦海。上吊、分屍、心臟麻痹、斬首、七孔流血、斷肢、碎骨、剝皮,每一個都是死狀悽慘。
但是,等了好幾分鐘,身體依然毫無變化。
「你們應該從過去死掉的村民身上,取得不少病毒了。如果還嫌不夠,就從我的身上拿吧。你們想怎麼解剖我的身體,我都無所謂。」
──就快了……就快了……快看到奈津子了。快了……快了……
「啊啊……啊……」
「被我殺死了。」
──繼續進行國王遊戲?開什麼玩笑。不管是什麼懲罰,我都接受!即使是死,我也不在乎!
說着,一成把兔子布偶放在奈津子的臉龐旁邊。
「是嗎……只剩下一個人的話,就沒有辦法繼續進行遊戲了吧……」
「奈津子……難道我不能去陪你嗎?真的不行嗎!」
「一成……你平安無事啊?真是太好了。」
「是嗎?我自己倒是沒有發現呢。」
「啊、對不起。經歷了這麼多事,沒有改變是不可能的。」
堂島從上衣的內袋掏出香菸,用打火機點了火。白色的煙嫋嫋地飄到半空中。
「我有義務跟你說明接下來的事情。這次的事件不會對外公佈,至少病毒的相關消息是不會公開了。」
「爲了避免引起恐慌嗎?」
「是的,因爲到目前爲止政府也束手無策。我們會給死去的人安上一個病名,當作是病死,報導管制也會持續下去。不過即使如此,我想多少還是會有風聲走漏吧。」
「對我來說,這些都無所謂了。」
「是嗎……總之,往後你的生活會比較不方便,因爲我們必須請你暫時留在夜鳴村。」
「我知道。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這樣也好,反正我還有事要做。」
「還有事要做?」
「是啊,我想要蓋一座鳥居牌坊。」
一成看着墳場的方向說。
「雖然我不認爲神能夠幫忙解決病毒的事。」
「是嗎……這樣也好,找點事做可以轉移注意力。」
「是啊。那麼,失陪了。」
一成轉身背對堂島離開。堂島在後面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一成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在空無一人的夜鳴村裏,一成展開了孤獨的生活。白天專心製作鳥居,到了晚上則是待在家裏看書,或是看電視打發時間。這段期間,偶爾會有幾個穿白衣的男子來到村子,幫一成做身體檢查,採集血液樣本。可是每次一成問起抗體的進度,他們總是搖頭。
鳥居完成之後,一成把奈津子的屍體埋在下面。也許是感染病毒的緣故吧,奈津子的屍體並沒有腐爛,還保持着完整乾淨的模樣。
一成還在墳墓上放了12顆石頭和兔子布偶。
山脈染上硃紅色的秋天過去了,季節已經進入連白天的風都會讓人到寒冷的冬天。這個時候,政府似乎同意讓相關人員進入夜鳴村進行調查。
一成對着奈津子的墳說話。
「我今天是來向你道別的。昨天堂島先生和宮澤先生到家裏來,他們說,我可以搬到山下的隔離設施裏了。聽說是我體內的病毒已經起了變化,傳染性大大降低,所以可以和人們接觸了。不過,一開始好像只能和設施裏的醫生和學者接觸而已。」
一成雙手合十,這麼道歉着。
「積雪滿厚的呢……」
一成肩上掛着一個塞得鼓鼓的大揹包,嘴裏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在有如白地毯的雪地上邁開腳步。每次一踏出去,腳上穿的運動鞋總是深深陷入積雪中。
他的視線移向墳墓旁的兔子布偶。兔子已經變得髒兮兮,原本雪白的毛也變成了灰色。
──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快5個月的時間,可是我一點變化也沒有。真不知道那個懲罰究竟是什麼?
一成把石堆上的積雪撥開。
幾個戴着防毒面具的男子採集了土壤和植物的樣本,還從無人的民宅拿走死去村民的衣物。當他們看到一成時,則是像剛孵出來的小蜘蛛一樣慌亂地往四方逃竄,而一成也只是冷眼看着這一幕罷了。
一想起到最後的那道命令,一成不自覺地咬着嘴脣。
「我差不多該出發了。堂島先生應該已經在村子入口處等我了。」
一成緊閉着嘴脣,在雪中離開了這裏。
「再見了……奈津子。」
「早安,奈津子。」
「因爲你先走了,所以我都是一個人住……啊、我又在埋怨了,哈哈。」
一成抬起臉,看到雪花翩翩落下。他像是頭上積了雪的小狗,搖搖頭想甩掉頭上的積雪。
這天,一成到走到屋外時,前天夜裏降下的雪把周圍染成了白色。
一成嘆了一口氣,嘴裏冒出白霧。
「還有……夜鳴村已經決定要封鎖了,入村的那條山路會用水泥塊堵起來。算了,發生這麼重大的事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下次我回這裏,可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對不起。」
「可是,這小傢伙會陪着你,你應該不會寂寞纔對。」
「什麼啊,你是想告訴我,不想再聽我吐苦水嗎?你真的很任性耶。那個時候,還阻止我自殺呢。不過話說回來,現在我倒是很感謝你。啊……不是我變得怕死,而是我想到你爲了救我,不惜喝下毒藥,我實在是不應該那麼輕易地放棄生命纔對。」
【1月9日(星期一)上午9點12分】
一成踏着白雪,在寂靜的世界裏一步步走着。他爬上細小的山徑,來到了墳場。穿過一座座已經戴起白帽的墳墓區後,便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鳥居。原本上了紅漆的柱腳,現在也被積雪覆蓋住了。一成從鳥居下方走過,來到奈津子的墳前。
他舉起右手臂,拭去眼眶裏的淚水,然後轉身背對着奈津子的墳墓。
這個時候,一旁的櫸樹突然落下一堆積雪。看到那堆雪,一成不禁莞爾一笑。
「不過,雖然知道要愛惜生命,我終究還是選擇了接受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