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8
《國王遊戲》 · 金澤伸明 · 1.8萬 字
【8月20日(星期六)午夜0點4分】
「來吧,我們該去看告示板了。」
道子確認過牆上的時鐘後這麼說。
「我希望大家一起去。因爲只有我一個人去的話,萬一發現國王的信,很可能會引起懷疑。」
「等一下,道子。」
龍司開口說話了。
「篤志叔叔怎麼辦?他喝醉了還在睡覺呢。」
「別管我爸了。他醉成那樣,任誰也叫不醒的。」
道子輕蔑地看着睡覺打呼的篤志說:
「真是的,我們之中最年長的人卻是這副德行,身爲他的家人,真是丟臉。」
才踏出集會所,陣陣冷風立即朝一成等人迎面吹來。在視線的前方,隱約可以看到那塊告示板。一成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了。
──萬一告示板真的貼了國王的信的話……
他感覺到左胸口的深處隱隱作痛,呼吸也越來越紊亂。
走在最前面的道子停下腳步,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
「……看樣子,我們之中並沒有被病毒控制的人。」
「等、等等。難道……」
站在道子後面的一成偷看着告示板。那塊三夾板中央貼着一張用圖釘固定的紙,上面的文字像蚯蚓一樣扭曲,看起來非常熟悉。
【這是全體居民強制參加的國王遊戲。國王的命令絕對要在8月20日之內達成。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8:本多一成、平野道子、丸岡修平必須各自殺死2位村民。不遵從命令者,將受到剝皮的懲罰。】
「要我們……殺死村民?」
一成茫然地呢喃着。其他村民的視線也全都集中在告示板的信上面。
「唔……」
「胡說八道!爲什麼我們要同意這種條件!而且我們只要去向警察求救就行了!」
「快、快逃吧,龍司!」
「那樣的話,你就只能等死囉,一成。」
「嗯……好吧,希望到最後我們不會互相殘殺。修平哥,你打算怎麼做?」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得服從病毒的命令。就算要在牢裏過一輩子,也總比被剝皮而死要好。」
道子的嘴脣緩緩地動着。
「規矩?訂規矩要做什麼?」
「一成……你聽過卡涅阿德斯船板嗎?」
「我們最好不要撕破臉。畢竟考慮到以後的話,由我或一成活下來比較好吧?因爲我們都是殺了人的同黨。」
「那就等你想出方法之後再告訴我吧。可是在此之前,我還是要進行狩獵。」
「因爲我們必須殺死自己熟識的人。」
「修平哥……」
「……我真是敗給你了。你之所以訂這個規則,也是因爲擔心我的獵槍吧?」
「的確,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執行命令的人比較好。既然要殺,就應該殺你們兩個以外的人才對。」
一成痛苦地看着逐漸走遠的修平背影。
一成站出來,擋在修平的面前說。
一成冷冷地瞪着道子說:
眼鏡後方的視線,筆直地射向漆黑的山脈方向。
此時,一直保持緘默的修平,張開沒有血色的嘴脣說道:
「文子阿姨是女性、龍司大病初癒,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勇二就比較棘手,因爲他的體格比我壯碩。」
「那是古代希臘的哲學家所提出的問題。一名男子船到遇難,掉進大海中。他很幸運地抓到一塊木板,可是這時候出現另一個人,也打算抓住那塊板子。男子心想,要是兩個人都抓着板子,一定會雙雙溺斃,於是把後來的男子一腳踹開,讓他溺死在大海中。那個獲救的男子後來並沒有被判刑,因爲不這麼做的話,他自己也會死。」
等龍司和文子跑走之後,道子嘆了口氣,看着一成和修平。
「可惡!」
「不可能!我絕對不會改變心意的!」
「你再怎麼煩惱也沒用,沒有辦法讓全部的人都活下來的!」
「難、難道……道子……」
道子輪流看着一成和修平。
「是啊,之後的問題纔是重點。」
勇二懷着敵意,瞪着道子。
「我怎麼可能說這種話。我是想說,大家來一場誰也別怨誰的比賽。」
「比賽……?」
「這次的命令也是非得有人死不可嗎?若不是被指名的一成他們死,就是我們死嗎?」
──我絕不執行這樣的命令,即使我會死……
「你還真傻,咱們村子已經被封鎖了。而且,政府鐵了心要斷絕跟我們的接觸,怎麼還可能保護你們。你不懂嗎?政府就是希望我們這些感染病毒的人全部死在村子裏,纔會讓我們留在這裏自生自滅。」
──該怎麼辦纔好?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有人死的。不是被病毒指定的我們死,就是勇二他們被道子和修平哥殺死……
「你說對了。不過就算沒有獵槍,我也覺得身爲獵人的修平哥是最危險的。能和修平哥聯手,我的活命機會比較大。我想,大家應該都會躲進山裏吧。」
道子冷淡地說:
「你好像開竅了,不愧是理論派的修平哥。」
「考慮到以後……」
「我先回家裏拿獵槍。等我回到這裏時,應該已經過10分鐘了。」
看到一成閉着眼睛,緊咬着牙關的樣子,道子嗤嗤地笑了起來。
「這……」
「那也沒辦法啊,不殺死你們,我就會死。要怨就怨病毒吧,別怨我。」
「就算……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想殺死村民!」
「修平哥!」
「現、現在該怎麼辦……」
「那麼,你是要我們去死嗎?一成。不殺人的話,我就會在24小時之內死掉啊!這樣就是對的嗎?」
「在這個命令中真正傷腦筋的是我、一成,以及修平哥。你知道我的意思嗎?一成。」
勇二嘖了一聲,轉身背對道子跑開。
「未來?」
「卡涅阿德斯船板?」
「修平哥……」
「你不覺得這和我們現在的處境一樣嗎?要是我們不殺人的話,自己就會死。」
臉色蒼白的道子笑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你休想主導一切!」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不想殺人。」
飄浮在夜空中的藍白色月光,反射在修平的眼鏡鏡片上。
「喔……也是啦,畢竟殺了2個人,可能也會被判死刑。」
「不行!這麼做是錯的!怎麼可以爲了自己活命而去殺人!」
「看到沒?龍司、文子阿姨,你們最好也趕快逃命去吧。只剩下8分鐘的時間了。」
聽到道子開玩笑的語氣,文子嚇得臉都歪了。她慢慢地往後退,隨即抓着一臉茫然的龍司說:
「什麼方法?」
「建議?什麼建議?」
道子轉而打量修平的表情。
「道子……你真的能夠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就動手殺人嗎?」
「我已經說了,我不想殺人!」
勇二皺起眉頭,瞪着道子。
「你想要跟我們說……叫我們乖乖受死嗎?」
修平轉身背對着一成走開。
「你、你這傢伙!」
看到閃爍着夜行性野獸目光的道子,龍司不由得往後倒退。
「冷靜點,這個規矩對一成你比較有利耶。」
「不要被道子挑撥!除了殺人之外,一定還有其他的方法!」
「是的。在這次的命令中必須有人死纔行,全部的人都活着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要殺你們,而你們儘管逃。也就是說,我們各自採取正確的行動。」
一成全身顫抖,緊握的拳頭開始發白,後方的牙齒不斷髮出喀噠喀噠的聲音。
「狩獵……」
「我們給勇二他們10分鐘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他們能逃去哪裏儘管逃。不過,要是被我們逮到而殺掉,也別怨我們。因爲這關係到我們的死活。」
「接下來……我們之間也要訂下規矩。」
「沒錯。」
「不要慌張。雖然國王下了這道命令,不過我還沒有冷血到馬上就要殺死你們。就算服從了命令,未來問題會更大。」
「一成……我也不想殺村民,可是目前只有這個辦法,所以我決定要當魔鬼,其實我也很無奈啊。」
「嗯,那也是啦。不過我要說的是,殺了人之後我們就犯了罪,就算我們能在國王遊戲中存活,可是因爲殺人而被捕入獄,又有什麼意義呢。相反的,龍司你們只要逃過這24小時,之後就不必揹負任何罪名。」
「啊……」
一成表情痛苦地說。
「看樣子,再怎麼爭辯也找不到答案。不過,我倒是有個建議想跟大家說。」
「這很難講喔。現在說不想殺人,可是隨着時限的逼近,搞不好會改變心意呢。」
一成的聲音已經失控了。
修平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的中央,嘴脣微斜地說:
「很遺憾,好像只有這個辦法了。」
「是啊,就是我們兩個說好,不要互相殘殺。這樣你也能無後顧之憂地展開行動。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危,只要專心捕殺獵物就行了。」
「胡說!一定還有辦法!」
龍司臉色蒼白地指着那張信紙說。
「別妄想啦,一成。如果有的話,也只能指望政府製造殺死病毒的藥,可是他們根本不可能在24小時之內完成。」
「好……好……」
「怎麼辦?在爭取時間之前,好像至少還得死3個人纔行。畢竟,我不認爲在24小時之內,政府能夠找到終結國王遊戲的方法。」
「如果是躲進山裏,我們就輕鬆多了。我大概可以猜到他們會躲在哪裏。」
「我可不打算服從這個命令。」
「你、你打算殺死我們嗎?」
看着啞口無言的一成,道子嗤嗤地笑着說:
「……呃,雖然還不知道,可是我會努力想的。反正還有很多時間不是嗎?」
「對我有利?」
「可……可惡!」
一成緊握着拳頭,朝告示板打去。發出「砰」的巨大聲響後,三夾板凹了一個洞。一成感到右手的手背一陣痠麻,不由得皺起臉。
「我可不想浪費時間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面。總之,你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消滅病毒的。」
一成不理會道子的話,朝集會所的方向走去。
──無論如何,先把國王的最新命令通知堂島先生,請他幫忙,只有這個辦法了。只要找出能夠解救全村的方法,道子和修平哥就不需要殺勇二他們了。
進入集會所之後,一成趕緊拿起設置在走廊的電話筒,照着貼在牆上的緊急聯絡電話號碼撥號。
一成向接聽電話的堂島說了新的命令,還拼命地拜託他儘快製造病毒的抗體。可是話筒另一端的堂島傳來的回應,卻敲碎了一成的希望。
「宮澤的小組還在研究病毒當中,可是1、2天之內是不可能完成抗體的。除非有奇蹟出現……」
「再這樣下去,村裏的人會互相殘殺啊!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可想了嗎?」
「……已經束手無策了。上級也下令不得和你們有任何接觸。不只是這樣,他們還下令,要是發現有村民想下山,一律射殺。」
「什、什麼……」
「這件事恐怕不是我……不、不是人類的力量可以解決的。我何嘗不希望村裏的人能夠活下來,可是真的很遺憾……」
電話掛斷後,一成的膝蓋無力地跪在地上。
「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在燈泡光線照射下的走廊,看起來扭曲又模糊。如果一成想活命,就得殺死2位村民。可是他完全沒有這個念頭,也就是說,他是非死不可了。
「我……我就要死了。」
這一刻,他感到全身的力氣盡失。父親、奶奶,還有死去的村民們的臉一個個浮現腦海,然後是他最愛的那個女孩……
「對了……必須去找奈津子。」
一成很清楚自己這次是在劫難逃,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見奈津子最後一面。他想要跟奈津子一起度過最後的這段時間。
一成勉強撐起已經施不上力的雙腳,拖着搖晃的身體,朝玄關的方向走去。突然間,他聽到從大廳的門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在敲東西一般,很有規律地持續着。
道子沾滿鮮血的笑臉,不斷地流下紅色液體,滴落在腳下的榻榻米上。
現在,一成僅存的心願,就是見奈津子最後一面。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像湖水般晶瑩澄澈的眼眸、如櫻花色的雙脣……此刻,這些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昔日幻影。
修平轉過身,準備離開。
「修平哥……?你、你真的殺了勇二?」
「龍司,你就死心吧。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乖乖被我殺死的話,我會送你一個吻。」
站在他後面的,是手上拿着獵槍的修平。眼鏡後方那對冰冷的眼神,銳利地盯着勇二。不一會兒,修平慢慢地抬起蒼白的臉,大概是確定勇二死了吧。
「嗚……嗚嗚……」
「我還是第一次開槍殺人呢……沒想到比獵山豬還容易。」
「現在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
「不要放棄!如果醫生不願意到村子裏來,我就揹你去外面就醫!」
「你在說什麼傻話!不多殺一個人的話,我可是會受到懲罰的。」
修平消失在樹林裏的同時,一成癱軟地跪在地上。淚水阻擋了視線,讓眼前的勇二屍體變得模糊不清。
「你看……我不是說過了嗎……」
她用窗簾布把沾了血和油脂的刀刃抹乾淨,說道:
一成終於停下腳步,淚水像瀑布般奔流而下。不管再怎麼小心,鮮血還是不停地從勇二身上流出,而且越是移動,流的血就越多。
「現在,只剩一個人了……」
「嘎……咳咳……」
一成乾澀的嘴脣,呼喚着心愛女孩的名字。
一成把勇二放在地上。
「宮澤先生或許會製造出病毒的抗體,所以,拜託你等到最後一刻再下手吧!」
「……現在不是了,他是能讓我活命的獵物。」
「我……我好恨啊……」
「可惡……可惡!」
「夠了,別麻煩了……」
這時候,吊橋前方的雜草叢中發出颯颯的聲響,突然,龍司從裏面跳了出來。他看起來滿臉驚恐,睜大的雙眼也佈滿了血絲。只見他雙腳顫抖、身體不停地往後退。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手裏拿着割草鐮刀的道子。
「奈津子……」
勇二用僅剩的力量,握着撐住他的一成的手。
「那還用問嗎?要是我沒活下去的話,我爸這條命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剩下的獵物是勇二、龍司,以及文子阿姨……我的目標是文子阿姨,或是大病初癒的龍司。對付龍司的話,也許可以使用美人計呢。」
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了。一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再這樣下去,只會讓勇二加速死亡而已,我還是去找醫生來吧!
「這是什麼話!怎麼可以抱持這樣的想法殺人呢!」
一成抓住勇二的肩膀大喊。
他繞到一棵擋住前方視線的粗樹幹後面,眼前出現的是一處開闊的空地,勇二就躺在那裏。他的T恤破了幾個洞,腹部湧出大量的鮮血。
「也許是吧……你說得沒錯。不過這是平常人都會採取的行動不是嗎?在這種情況下,像你這樣什麼都不做纔是最不尋常的。」
【8月20日(星期六)清晨5點34分】
「不要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道子的動作終於停止了。剛纔還是奶油色的T恤,現在變成了一片血紅色。
「道……道子……」
「……我認應該是另有其人,不管怎麼說,要是被我發現那傢伙,一定會殺了他。這樣應該就不會再收到國王的命令了。」
一成在沿着河川的山路上茫然地走着。因爲無力而下垂的雙臂,沾滿了勇二的鮮血,牛仔褲也變成了紅黑色。天空一片晴朗無雲,偶有幾道光線從樹葉間的縫細透到地面上。
爬上山路後,眼前出現了一座破舊的吊橋。吊橋連接兩邊的山崖,橋下數十公尺的地方,躺着好幾顆巨大的石頭。巨石和巨石之間還有溪水流過。
「雖然對你很抱歉,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勇二在和我的對決中輸了。」
「嗯……我想……應該……不要緊……」
「可惡!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修平瞥了一眼勇二留下的腳印說:
一成緊握住全身冰冷的勇二的手,淚水無法抑制地流下。
「勇二……嗚嗚嗚……」
「夠了!不要再殺人了!」
「我用的是獵豬用的散彈,子彈比較大。加上是近距離射擊,所以百分之百命中。」
「你……你還要繼續殺人嗎?」
「是啊,我確認過了。這傢伙已經沒有了呼吸,死了。」
修平一面檢查獵槍的槍口,一面冷淡地回答。
「勇二……對不起,什麼事都不能爲你做。」
修平把獵槍的槍口對準一成。
「沒用的……移動的話,會流更多血……」
汗水不停地冒出來,感覺像冰水般冰涼。一成一面擦汗,一面重複自問自答。如果阻止修平哥的話,修平哥就會受到處罰。可是不阻止他的話,勇二他們就會死在槍口下。不管做哪一種決定,都會有人死掉。
「你怎麼可以……」
──是誰?誰中槍了?
一成拖着腳步,慢慢地走向倒在地上的勇二。勇二的眼睛微微睜開,可是眼神渙散,也沒有呼吸的跡象。
一成的雙手緊緊地抓握着泥土。勇二腹部流出的鮮血,很快地染紅了地面。
──可是,我真的無能爲力!要是我救了勇二,修平哥就會死,不管幫哪一邊都有人會死。
「老實說,只要在這裏把你殺了,我就不需要擔心受到懲罰。可是我不會這麼做,因爲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的打獵方式是經過計算,把獵物逼到陷阱裏,然後一槍斃命。」
「幸好……我最後看到的人是一成……你是唯一……不想殺我們的人……」
「難道,奈津子被控制了嗎?」
勇二沒有回答。從他沒有完全闔上的眼睛,可以看到眼神已經渙散的瞳孔。
「我想,最後存活的人應該只有道子和我吧。只要我們殺了龍司和文子阿姨,你就會因爲受罰而死。等等……還有個人活着,就是被病毒控制,寫下國王信件的那個人……」
「勇二不是獵物!他是跟我們同一個村子的夥伴啊!」
【8月20日(星期六)下午2點13分】
「唔……」
「你……你殺了篤志叔叔……殺了自己的父親?」
勇二的嘴角微微上揚地笑了。
「勇二,我還是去找醫生……」
「你已經不想活了,所以你不會了解!」
一成在彷彿糾纏不休的白霧中,繼續往前奔跑。
「勇二……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
「你之所以不殺我,只是爲了讓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罷了!」
「勇、勇二!」
道子彷彿沒聽見一成的聲音似地繼續拿刀刺進篤志的身體,發出「咕啾咕啾」的聲音。每次刀子一抽出,鮮血就從篤志的體內噴出,濺在榻榻米上。
瀰漫在大廳裏的血腥味,讓一成感到胃液往上衝。
就在打開金屬製門把的那一瞬間,一成看到道子正拿着刀刺向篤志的身體。
「那是……」
「所以啦,一成,你也該下定決心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我、你,還有修平哥,我們三個是不可能同時存活的,因爲剩餘的獵物數量不夠。」
「傻瓜!要是到時候抗體沒有製造出來,想動手就來不及啦。再說,抗體怎麼可能在一天之內完成?剛纔你不是打過電話了嗎?」
「嗯。這地方四周都是樹林,從外面不容易發現,所以我早就知道這裏是不錯的藏身之處。不過勇二他犯了大忌,留下了腳印。」
「不會的,他們一定會救你的……」
「勇二,你沒事嗎?」
一成背起勇二龐大的身軀跑了起來。看到身上的T恤被溫熱的鮮血染成了紅色,一成的表情不由得皺了起來。
「反正,他這個樣子遲早也會被修平哥殺死。與其這樣,不如讓他有機會當個好父親,對女兒做點有貢獻的事。」
「沒有用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想……救我們……」
道子用舌頭舔了舔豐潤的雙脣,一步步逼近龍司說:
「這……這是什麼聲音?」
「失……失敗了……我……應該逃去……更遠……的地方……」
這時候,倒在地上的勇二嘴裏突然咳出了血。
道子看着站在門口發呆的一成,嘴角露出陰險的笑意。
每往前踏出一步,流出的血就越多。很快的,一成的牛仔褲溼成了一片,留在地上的腳印也是深紅色的。
在山裏四處尋找奈津子的一成,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槍聲。昏暗的清晨天空中,可以看見幾十隻受驚嚇的鳥,同時竄飛而起。確認聲音傳出的方向後,一成從還飄着白霧的緩坡上疾馳而下,往傳出槍聲的森林跑去。
「是啊,他喝醉了在睡覺,所以不需要花什麼力氣,而且幾乎沒有抵抗呢。」
「對決?你說對決?」
「勇二……」
「別再說了!我馬上去找醫生來。」
「別、別開玩笑了!我都要變成屍體了,接吻又有什麼意義!」
「那就趁着你還活着的時候吻你吧?」
「不、不要!我知道,你是故意要卸下我的心防,然後趁機殺了我對吧?」
「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所以我才說,我可以吻你。還是,你想摸我的胸部?」
道子說話的時候,還故意彎下腰,用左手揪着T恤的胸口往下拉,露出雪白的雙峯。
「啊……唔……」
龍司頓時像是被吸引了一樣,眼睛緊盯着道子的胸部。剎那間,道子的身體往前傾,右手拿着鐮刀順勢一揮,龍司的左手應聲裂開。
「唔啊!可、可惡!」
龍司按住左手的傷口,往吊橋的方向跑去。一成叫住了正打算追上去的道子。
「道子,住手!不要殺死龍司!」
「旁觀者閉嘴!」
道子頭也不回地說。
一成咬着嘴脣,看着越跑越遠的龍司和道子的背影。雖然他很想幫助龍司,可是一想到處罰的事,又開始猶豫該不該採取積極的制止行動。
──龍司,你要自己想辦法逃命啊!
突然,對面懸崖的草叢冒出修平的臉,一成的思緒因此被打斷。修平緩緩地舉起步槍。
「龍司,修平哥在你前面啊!」
龍司停下腳步,滿臉驚恐地輪流看着前後的敵人。
下一瞬間,槍聲響了。龍司腳邊的一塊木片彈了起來。
「啊……啊!」
龍司發出極短的哀鳴,跳上了吊橋的繩子。
「對了,一成。爲了以防萬一,你還是先回村子裏去吧。」
「他們居然想殺死奈津子……」
「不要再掙扎了。反正遲早都會死,現在只剩下死這一條路了。」
「我是不是被道子和修平哥殺死比較好呢?」
「唔!是修平哥!」
「又有人……死了……又有人……」
「那些傢伙……他們明明知道我到處在找奈津子……」
虛脫無力的疲憊感,佔據了一成的身體。道子說得沒錯,一成完全沒有殺人求生的念頭。
「啊……」
奈津子斷斷續續地說出這4個人的名字。
「勇二已經被我殺了。篤志叔叔也被你殺了吧?現在只剩下文子阿姨,以及被病毒控制的神祕人物了。」
「誰……?是誰?」
一成怒不可抑地咬着牙。沒錯,打從奈津子失蹤之後,修平和道子的言行就變得很奇怪。
「既然要自殺,爲什麼不乖乖讓我殺呢?」
這時候,奈津子突然體力不支地跪倒,一成趕緊上前抱住她。
一成停下步伐,看着下面的河川。龍司臉部朝上地躺在巨大的岩石上,頭以怪異的角度彎曲着,右腳從大腿以下全部碎裂。因爲死狀實在太悽慘,一成忍不住別開臉。
一成用顫抖的手,撥開遮住那個人臉部的前發。龜裂不堪的小嘴脣,發出沙啞的聲音。
雖然早有一死的心理準備,可是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命送給道子和修平。
對於一成的呼喚,奈津子沒有回應。只是緊閉着雙眼,雪白的牙齒不停地發出喀噠喀噠的顫抖聲。
「嗯嗯……最好是我們能殺了那個神祕人物和文子阿姨。這麼一來,就有2個人可以活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殺是不是正確的做法,不過他不想被一起在村子長大的道子或修平殺死。即使這樣可以讓他們得救。
一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人。玄關吹進來的風,輕輕地晃動着那個人的頭髮。一對眼眸就像在水面上遊動般忽隱忽現,那是一成再熟悉不過的眼眸了。
──對了,那天半夜,我有看到修平哥他們從山上下來。原來那時候他們已經把奈津子推落山崖,正要回到村子裏。
聽到奈津子這麼說,一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要趁還活着時候,跟他們把事情解決!」
一成保持警戒地走在村子中央的那條道路上。偶爾從雲層中露臉的月光,讓一成的身影覆蓋了一層藍白色。他把身體靠在種植在路旁的櫸樹樹幹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被人家推落山崖?被誰?是誰把你推落山崖的?」
「嗯,這麼一來,問題可麻煩了。」
「真是太好了……」
「奈……奈津子!」
「我真的……累了……」
「奈……奈津子!你是奈津子?」
說完,道子朝一成揮揮手,往吊橋另一側走去,修平也不發一語地跟在她後面。兩人消失在樹叢深處之後,一成整個人就這麼靠在吊橋的繩子上,任憑身體搖來晃去。
一成自嘲地笑了。
「回……村子裏?」
──難怪,修平哥和道子會說奈津子死了。因爲他們把奈津子推落山崖了。
就這樣,一成眼睜睜地看着龍司往橋下跳去。龍司的手在半空中慌亂地揮舞,接着頭顱着地,身體撞在巨大的岩石上。現場傳出「啪咚」的爆裂聲,灰色的岩石表面瞬間被染成一片血紅。
「不!不可以從那裏跳下去……」
他的視線往聲音的來源移動,手上的刀子依然頂着自己的左胸口。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人的腳在地上拖拉時發出的沙沙聲。接着,土間那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8月20日(星期六)晚間11點37分】
一成想起全身傷痕累累的奈津子,憤怒的情緒再度膨脹了起來。
壓抑着對死亡的恐懼,一成繼續移動着原子筆。他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沒有意義。可是他認爲把這件事記錄下來,是身爲涉入這次事件的人應盡的義務。
一成伸手去觸摸奈津子瘦弱的肩膀,幹掉的泥巴因此啪啦啪啦地剝落下來。
「這……」
一成朝着位於村子郊外的家中走去。
「奈津子……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我的生命,因爲無視於命令,再過1個小時就要終結了吧。但是我絕對不服從這樣的命令。所以,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最後,爲了後世的人們,我要把這怪異事件的概要寫下來……』
「就是啊,現在只剩下勇二和文子阿姨了。」
在集會所的房間裏,一成在新的筆記本封面上,寫下『關於怪異事件的記錄』幾個字,接着翻開本子。
「真是的,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沒有人回答一成的問題。回應他的,只有從谷底吹上來的風聲而已。
【8月20日(星期六)晚間10點53分】
人影沒有回答一成的問話,只是站在土間的中央,無力地垂着頭。
──就這樣用力把刀子刺進去吧,什麼都不要想。然後就能從痛苦中解脫了。
「他們懷疑……我是國王……」
「你不是不想殺人嗎?那就爲了我們,乖乖被殺吧。接受剝皮而死的懲罰,和被我們殺死,對你來說應該沒有差別吧?」
「呃──……本人……不,這時候寫我比較好吧……」
「爲什麼要我回去……」
一成的手在原子筆的筆尖上慢慢地施力,開始記錄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恐怖事件。
那個人的頭髮亂糟糟的,還沾滿了泥土,衣服也是,而且像是被扯破一般破爛不堪。身形彎曲,纖細的手臂無力地垂下,看起來像是個老太婆。
「你……你是……」
握着刀柄的手,不停地顫抖着。
回到家裏,他打開放在起居室的工具箱,從裏面取出一把摺疊刀。
「……修平哥……道子……篤志叔叔……還有浩司伯伯……」
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正當一成要把刀子刺入身體時,土間那邊傳來了聲響。
──我絕不能讓他們這麼做!
一成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語,同時調整好自己的姿勢。
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月光倒映在刀尖上,泛着模糊的光。一成一臉蒼白地看着銳利的刀鋒。
他輕輕地觸摸奈津子的臉頰後,無聲地站了起來。
修平也從吊橋的另一邊走過來。
「啊啊。龍司,你這個笨蛋,爲什麼要這麼做!」
「奈津子……你跑去哪裏了?我……我一直在找你啊!」
一成抱起奈津子,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他讓奈津子躺在棉被上,用沾溼的毛巾幫她擦拭沾滿泥巴的身體。那些像皺紋一樣貼在她身上的幹泥巴被擦掉後,原本雪白的肌膚終於重見天日了。聽到奈津子半張開的嘴脣發出的呼吸聲比剛纔穩定,一成這才放心。
一成端坐在榻榻米上,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T恤傳到肌膚上。
「你想救村民的話,被我們殺死是最好的辦法了。如果時間快到的時候,我還少殺一個,到時候就要拜託你了。」
一成緊緊地咬着嘴脣。
「啊……哈哈。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身體還不想死呢。」
「一……一成……」
在一成的話說完之前,龍司已經從吊橋上一躍而下。
「龍司這種死法一點意義也沒有。沒有人會因此而高興的。」
一成揮動雙手,趕緊跑過去。
「沒錯。這樣對我們兩人來說是最好的……」
道子毫無預警地轉過身,看着一成說:
「那就是因爲國王遊戲,而不得已殺人的你和我。」
「……既然要死,我寧願死在自己家裏。」
「我……被人家推落山崖後,就聽不見了……」
站在那裏的人正是奈津子。她的臉全都是泥巴,身上還有無數的擦傷。
一成猛然想起,就在奈津子失蹤當天,他的確看到修平他們幾個走在一起。
「就是說啊。」
奈津子望着一成的嘴形,不停地點頭。
這時候,不知從何處傳出類似爆炸的聲響。就在約150公尺前方的民宅發出橘紅色的光,還夾雜着幾聲槍響。
「傻、傻瓜!」
「一……一成……我聽不見……」
「難……難道……」
「唔……」
一成感覺整個臉熱了起來,怒氣充滿全身。
一成噙着淚水,看着道子。
道子說話了。
寫完之後,一成把筆記本放進抽屜裏,然後走出房間,經過昏暗的走廊,來到集會所前的廣場。那裏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附近的草叢中不停地傳來蟲鳴。
可是,一成的表情很快又蒙上了一層陰影。如果道子和修平知道奈津子還活着的話,一定會來殺她,說她是被病毒控制的人。
「聽不見?聽不見我的聲音嗎?」
一成從褲袋內掏出預備好的摺疊刀,朝聲音的來源跑去。眼前的視野完全被黑煙矇蔽,嗆鼻的燈油味道不斷地飄進鼻腔裏。一成看到就在前方十幾公尺處,修平正手拿獵槍站在那裏,於是趕緊把頭壓低。
「可……可惡!」
修平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焦急。
「文子阿姨!快離開你家!再不出來的話,你會被活活燒死的!」
已經被火焰包圍的外側走廊,傳出淒厲的說話聲。
「哈哈哈!你打算等我出去的時候,對我開槍是吧!」
烈焰中隱約可以看到文子的身影。下一瞬間,修平的槍果然開火了。文子的聲音也在同時中斷,可是很快的,她又發出發狂般的笑聲。
「我就知道!你以爲我會上你的當嗎?」
「哼!我看你是瘋啦!居然放火燒自己的家。這麼一來,你也逃不掉啦!」
「逃?我早就不想逃了。我決定死在這裏!」
「死?既然要死,爲什麼不……」
「你是不是想說,既然要死,爲什麼不讓你殺死?你別妄想了!」
火勢像在呼應文子的聲音般越燒越猛烈,連天花板上的樑柱都被燒得崩塌下來。
「我兒子龍司……就是被你們害死的。他受不了你們一再逼迫,纔會從橋上跳下去。我這個當母親的,親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那種心情你們能瞭解嗎!」
「我、我怎麼可能瞭解。」
「是啊,說得也是。你們只顧自己活命,哪有心思去顧慮別人的心情呢。」
「哼……」
修平想直接進屋裏去,但是燃燒的紙門卻像是要擋住去路似地崩落下來。修平趕忙從屋內退了出來。
「可惡!給我出來!」
「我不要!想殺我的話,就進屋子裏來呀!」
「是爲了……奈津子嗎……」
「我絕不會告訴你的。」
看着全身顫抖不已的修平,一成決定繼續躲在草叢後面觀望。
不等一成的話說完,道子的頭已經先一步撞擊他的鼻子。一成來不及防備,以頭朝上的姿勢跌坐在地。道子迅速地跨坐上去,同時揮下鐮刀,刀刃直直地刺入一成的肩膀。
「這樣很好,只要奈津子活下去就好了……」
道子的眼睛眯得跟針一樣細。
「情緒?」
「一……一成,拜託你,你不是一個人也沒殺嗎?既然這樣,就幫我一個忙嘛。你只要讓我殺死,我就可以活下來了。好不好?一成……」
「能不能活下去的重點,不是誰的力氣大,而是誰的求生意志比較強。像你這樣,心裏只想着死也無所謂的人,我怎麼會輸給你呢!」
「……」
「傻瓜,被病毒控制的人就是奈津子。要是早一點殺了奈津子,我們也不會收到這次的命令了。」
「一成……你躲在哪裏?是不是在這個房間裏面啊?」
一成逮到瞬間的機會,抓住道子的右手腕,鐮刀的刀刃就在他眼前晃動着。只要再施加一點力氣,就會刺入眼球了吧。
「啊……爲什麼……」
「這……這早就是預料中的事了!」
一成逃進一處民宅內躲避。槍聲並沒有停歇,好幾片玻璃應聲碎裂,碎片啪啦啪啦地飛濺到一成的背上。
「反正,我拿了槍也不會開槍!」
「不要再做無畏的抵抗了,你是贏不了我的。」
「我、我不會讓你那麼做的!」
「可……可惡!」
他按住耳朵察看四周,發現修平已經躺在地上,左胸口還插着一把利刃,身上的花格子襯衫也被鮮血沾溼。鏡片後方的那對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天花板。
「好吧,等你死了之後,我也會把奈津子殺了,好讓你們一起上天堂。」
咚咚咚,一成聽到了敲打壁櫥紙門的聲音。
一成拖着沉重的身體,疲憊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可是他想和奈津子一起度過最後的這段時間,看着奈津子的臉龐死去。
「回去奈津子的身邊吧……」
道子齜牙咧嘴地說着,看起來就像一頭野獸。
「唔……可惡!」
一成看見道子的眼神,瞬間彷彿閃過一抹哀傷。
「國王的信件再度出現的時候,我就在懷疑了……她人在哪裏?」
──這麼一來,修平哥就要受到懲罰了。道子也是,還有我……
一成踩着破碎的玻璃,跑到屋外。文子家裏噴出的火星,把四周映照成了橘紅色。房子已經變成焦黑一片,燒過的木材凌亂地堆疊着,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在搖晃的火焰中,隱約還可以看到文子就在裏面,一成不由得全身顫抖。
文子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不一會兒就完全聽不見了。
「你說什麼……?比力氣的話,我還是……」
「你在瞄準哪裏啊?哈哈哈哈哈!」
修平也進來房間了。一成緊張得幾乎無法動彈。
一成用雙手拍打着自己的臉頰,站了起來,對倒在地上的修平點了個頭後,便跑出房間。
「開什麼玩笑!你手上還拿着獵槍呢!」
「唔……」
「算了,反正我也沒那麼多時間去找奈津子。我們兩個在這裏,只要你跟我之中死了一個,這次的命令就算過關了。」
「別鬧啦!你這麼做是在自殺!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
「奈津子不一定就是那個被病毒控制的人!就算是,也不是奈津子的錯!體內已經有病毒的我們,誰都有可能被控制。」
「原來在這裏啊!」
「這樣對你不是比較幸福嗎!」
道子用左手揪住一成的頭髮,把鐮刀靠近他被拉長的脖子。冷汗不停地從一成的額頭流下。
「已經……沒有時間了……」
一成打開紙門,一座古老的佛壇立即映入眼簾。他趕緊打開佛壇旁的壁櫥。雖然壁櫥裏塞滿棉被,不過一成還是硬把自己塞進去,手裏也依然緊握着那把摺疊刀。
──奈津子,對不起……
「混蛋!」
修平說話的同時,一成也採取了行動。他伸出左手揮開獵槍的槍口,右手拿着摺疊刀,從棉被裏面往外刺去。突然耳邊傳出槍響,一成手上的刀也離手了。
等時間一到,我們3個人就會因爲沒有服從國王的命令而死了。這麼一來,奈津子就可以活下來了。
「修平哥……我不是在向你道歉。我只是對於事情變成這樣,感到遺憾而已。再見了……」
道子向前踏出一步,毫不猶豫地揮下手裏的鐮刀。一成雖然緊急往後閃躲,不過前額的頭髮還是被削下了一小撮。
「拜託……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把奈津子推落山崖的人就是我們。這是我和道子商量之後所做的決定。因爲我們都認爲奈津子就是國王。」
「你不想替奈津子討公道嗎?我就在這裏呢!」
一成的身體敏捷地往後傾倒,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接着扭轉身體,把距離拉開。
「哎呀──有什麼好躲的呢?一成。」
一成慢慢地往後撤退,道子也像在配合他一樣,一步步往前逼近。
──不行!按照普通的戰術,我一定會被打中!必須出奇制勝纔行!
「……」
一成一面在黑暗的走廊中死命地跑,一面大聲叫喊。
躲在棉被裏的一成緊咬着嘴脣,他感覺到有人掀起了最上層的棉被,全身汗毛頓時全部豎起。下一秒,槍口已經頂着他的額頭。
「奈津子……」
一成嘴裏喊着心愛女孩的名字。突然間,背後傳來小石子彈起的微小聲音。才轉過頭,就看見反射着月光的鐮刀刀鋒。
「我……殺了他……?」
早有必死覺悟的一成,認命地閉上了眼睛。可是第2發子彈的聲音卻遲遲沒有響起。
「已經……死了嗎?」
【8月20日(星期六)晚間11點55分】
「要是讓你們活着,你們一定會去殺奈津子的!」
一成走在黑暗的走廊上,嘴裏喃喃地說着和修平道別的話。
一成從棉被中間戰戰兢兢地探出頭,可是卻沒看到修平的影子。
不知不覺中,T恤的右肩部分已經被血染溼成一片紅了。握住鐮刀的右手漸漸麻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過激動的關係,道子的眼裏有點溼潤。
「唔……你少瞧不起我!」
火焰啪啦啪啦地燃燒着,茅草屋頂開始陷落,火渣不停地掉進屋裏。
「我是不會輸給你的!我不會輸的!」
「道子……」
一成從壁櫥裏爬出,伸手去摸修平的身體。雖然還有殘留着餘溫,可是好像沒有了呼吸。
走廊那邊傳來嘰嘰嘎嘎的踩踏聲,修平混亂的呼吸越來越清晰可聞。
「怎麼可以這樣……」
看着插在修平胸口上的那把刀,作嘔的感覺頓時湧了上來。一成按着自己的胸口,視線從修平的身上移開。當他拿着刀子從棉被裏刺出的時候,並不是真的想殺人。只是,修平最後還是死在自己的手上,這是不爭的事實。
道子重新舉起鐮刀,舔了舔嘴脣說。
「我可不是說着玩的!人都是有情緒的,所以我決定自我了斷。」
修平突然轉過頭,看着一成的方向,他那張蒼白的臉因爲恐懼而扭曲。前排牙齒不停地喀噠作響。
一成的左手用力握住鐮刀的刀柄,把刀子從身體裏拔出來。
「哎呀……一成……原來你躲在這個地方啊……」
修平露出雪白的牙齒,舉起獵槍對準一成。一成背對着修平,拼命地奔跑。槍聲在他背後瘋狂作響,腳下的泥土也不時地彈起。
一成一邊提防修平,一邊往後退避,突然不小心踩到雜草叢中的枯樹枝,發出啪喀的聲音。已經來到他跟前的修平,警覺地停下了腳步,眼鏡後方的目光閃過一道亮光,臉上也浮現出欣喜的神色。
他感覺到耳朵傳來一陣銳利的痛楚,不由得發出痛苦的呻吟。溫熱的液體從耳朵內流了出來。
「奈津子……?她果然還活着。」
「要是你沒躲開的話,在你還來不及感覺到疼痛之前,人頭就會先落地了。」
「哼……每次一提到奈津子,你的情緒就特別激動呢。」
修平站在燒燬的民宅前,茫然地喃喃自語着。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讓修平哥殺了你呢?不想活,就應該乖乖被我們殺才對啊!」
──可惡……肩膀使不上力。
修平朝着火焰不斷地開槍,可是文子的笑聲並沒有因此而停止。
「看樣子,你好像殺了修平哥呢。一成,你總算是想通啦!」
「唔!」
「是啊。只要我死了,你們就只好自相殘殺了。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
「哈哈哈,你殺了修平哥,居然沒有拿走他的槍。一成,你果真是個濫好人!」
「不要逃,一成!我們都沒有時間了。光明正大地跟我一較高下吧!」
「自相殘殺吧……自相殘殺吧……通通去死……」
「唔……」
「唔啊啊啊!」
「纔不是!我一點也不想活下去。」
「殺死自己所愛的人……應該不是什麼罪過吧。」
「你、你……你又在說這個……」
「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吧,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啊,一成!」
道子冷不防地把臉湊近一成。
「我好喜歡你,一成。要是沒有國王遊戲的話,我……」
「道……道子……」
「雖然感情方面我輸了,可是在國王遊戲中我是贏家。只要最後只剩我一個人活着,國王遊戲就無法繼續,因爲已經沒有玩遊戲的對手了。」
「唔唔……」
冰冷的金屬牴觸到一成的脖子。他感覺到一陣像是被針扎到一般的刺痛。
「遊戲差不多該結束了。」
道子微笑着說。看到她那種宣示勝利的笑臉,一成已經有了必死的覺悟。
──不行了。右手無力動彈了。
「奈……奈津子……」
一成的腦海裏浮現出奈津子的身影。
──不行,不能放棄。要是我死在這裏的話,奈津子也會被殺的!
一成的左手使出最大的力氣,把刺入脖子的鐮刀推了回去。
「我……我不會讓你殺了我的!」
「哼!還要做無謂的掙扎嗎?」
道子挑起那對細長的眉毛說。
「乖乖受死吧!我知道我得不到你的愛,不過至少你的命是屬於我的!」
奈津子依然沒有回應,一成卻覺得她很喜歡這個禮物,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聽到男子的話,一成頓時變得臉色蒼白。
過了1小時之後,一名戴着面具和手套的白衣男子來到一成的家裏。男子把點滴的針頭插入奈津子纖細的手臂,同時用嚴肅的眼神看着一成。
「道……道子……」
一成驚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腳,可是並沒有發現異狀。
「這就是……剝皮的懲罰嗎……」
換好乾淨的衣服後,一成便往奈津子的家跑去。他進入奈津子的房間,從衣櫥裏面拿了幾件衣服,塞進一個大包包裏,然後又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一成,你要愛惜自己的生命。我們這24小時都在進行病毒研究,只要研發出抗體,你們兩個人就可以活下來了,所以絕對不可以放棄。我希望你能努力地活着,我們這邊也會盡全力提供協助的。」
道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絲毫沒有變化的一成。
「總之,目前也只能耐心地觀察了。」
「道子……你、你……」
張貼在告示板的那封信寫着,要殺死2位村民。道子因爲無法達成命令,受到了懲罰。一成也只殺了修平,可是……
「早安……奈津子。」
「這麼說,等她恢復健康後,耳朵就可以聽得見了?」
一成隔着話筒,深深鞠了一個躬。
「至少這件事我還辦得到……」
「勇二……」
鮮血淋漓的皮塊從T恤的袖子掉到地面。接着,小麥色大腿的皮也像張開的翅膀一樣左右翻起。
「我的事情不重要!你快派醫生來吧!奈津子到現在都還沒醒來啊!」
男子幫一成的傷口做完處理之後,像是落荒而逃似地匆匆離開了。
一成的身體開始忍不住劇烈顫抖。
他撫摸奈津子的頭髮,沾在上面的幹泥巴紛紛掉落在骯髒的T恤上。
道子的表情開始扭曲。她的嘴脣顫抖,目露兇光地瞪着一成。
「怎、怎麼會這樣……」
一成的淚水嘩啦嘩啦地流了下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不是還有時間嗎……」
一成被窗外傳來的雞鳴聲吵醒,他看到奈津子還睡在身邊,放心地呼了一口氣。
【8月21日(星期日)晚間9點26分】
「終於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幫沉睡的奈津子換好衣服後,一成把前幾天買來當生日禮物的兔子布偶,擺在她的旁邊。
「我會派人去回收屍體,你先休息一下。你也受傷了不是嗎?」
一成放鬆了嘴角,靜靜地閉上眼睛。雖然還有幾件事等着他去完成,例如通知警方、確認告示板上沒有張貼新的命令……可是此時此刻的一成,再也擠不出一絲力氣了。
道子的下脣開始搖晃鬆脫,下巴的皮膚像卷軸般垂落到胸口,牙齦也暴露在外,唾液不停地滴落下來。
「我也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所以纔會遵照政府的命令逃出村子。可是儘管如此,我也不希望你們死掉,你一定要相信我。」
「老實說,政府裏面的確有人希望你們死掉,因爲只要宿主死了,體內的病毒也會消滅。可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想,還是有人爲了救你們,不眠不休地研究。這點,你可不要忘記啊。」
「沒錯!奈津子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的傷勢根本不算什麼。」
一成緊緊握着奈津子的手,越來越沉重的眼皮靜靜地闔上了。
「再見了,一成。」
一成撫摸着躺在他面前睡着的奈津子額頭。奈津子依然閉着眼睛,對一成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有聽起來似乎很痛苦的呼吸聲,持續迴盪在黑暗的房間裏。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堂島粗獷的聲音。
最後道子不支倒地,身體往前撲倒。鮮血發出噗啾的聲音,往四面八方濺開。
「她大概是因爲體力過度衰弱,纔會暫時失去聽力吧。」
「心理準備?什麼心理準備?你的意思是奈津子可能會死?」
──勇二是因爲我揹着他走動才死的。也就是說,我殺了勇二和修平哥,所以沒有受到懲罰。
「爲什麼只有我受到剝皮的懲罰!」
──管不了那麼多了。現在的我,只想和奈津子在一起。就像這樣,依偎着彼此……
堂島說完後,發出沙啞的笑聲。
「爲什麼我沒有受到懲罰呢?」
「爲什麼……?我並沒有殺死其他人……啊……」
「勇二的死……是我害的嗎?」
男子從黑色的手提箱裏拿出一個藥袋,放在榻榻米上。
「……那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一成……」
突然間,一成的腦海裏浮現出勇二的身影。勇二被修平的獵槍擊中時,並沒有立即死亡,而是在一成要揹他去就醫的途中死掉的。
道子搖搖晃晃地走近一成。可是每移動一步,全身的肌肉就滲出鮮血,運動鞋也發出噗啾噗啾的聲音。
一成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
「啊……奈津子的衣服……得換下來纔行……我也是……」
「好!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就這樣,一成也躺在榻榻米上,凝視着奈津子的側臉。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月光,讓奈津子纖瘦的臉龐看起來彷彿散發着白光。他把手伸進棉被裏,握住奈津子的小手,漸漸地,一成的呼吸聲變輕了。
「對不起……對不起,勇二。」
電話那頭傳出深深的嘆息。
「謝、謝謝你。」
「是,我知道。不過,萬一她一直沒有醒來呢?」
【8月21日(星期日)清晨6點48分】
【8月21日(星期日)午夜0點24分】
「如果一直沒有醒來,是有這個可能。如果是在醫院,我們還能幫她做詳細的檢查,可是在這種地方就……」
「怎……怎麼會……」
道子的嘴脣像裂開一樣地往兩側撐開。
「這件案子太離奇了,你應該不會被判刑纔對,放心吧。」
「這我不敢保證,不過恢復體力之後,恢復聽力的可能性很高。」
「奈津子……我、我好累……」
一成輕輕搖動表皮剝落的道子肩膀,可是沒有任何反應。
「咦……?」
「今後,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一成用設在集會所走廊上的電話,向堂島說明最新的情況。
「哼……」
道子趕緊從一成身上跳開,拖着腳步往後退。被風吹動的劉海,隨着部分的額頭,位移了幾公分。
「爲什麼?奈津子對你那麼重要嗎?」
道子的皮膚完全剝落了,露出粉紅色的肌肉,看起來就像是一具人體模型。
「救……救我……一成……」
一成撐起身體,呆然地看着痛苦掙扎,不停慘叫的道子。
一成躺在奈津子熟睡的棉被旁邊,凝視着她的睡臉。
「……好,我會馬上安排。」
「……是嗎?現在只剩下一成和奈津子活着而已啊……」
「……好。」
道子驚訝地用手去摸因爲掉皮而呈粉紅色的臉頰,鮮血從指縫間流出。
「先不要管我的事情!先救奈津子要緊!」
「奈津子……」
「你……你休想……」
雖然奈津子沒有反應,不過還是發出規律的呼吸聲。一成站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戶,讓涼爽的微風吹進房間裏。遠處可以望見幾間被月光照亮的民家。平常這個時候,民家的窗戶都會透出燈光,可是現在卻像被墨水塗黑一般漆黑。
「雖然你的生日還沒到,可是這個禮物很特別,要好好珍惜喔。」
「既然這樣,我就把你和奈津子的屍體葬在一起吧!」
「……嗯,我知道。」
「一……一成……」
下一瞬間,道子白皙的臉皮突然開始剝落,掉在一成的胸口上。
可是那時候就算不移動勇二,他也活不了。儘管一成心裏明白這點,然而心裏還是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這是止痛藥,等她醒來之後,就讓她喝下。」
一成對着話筒大喊。
「除了我們之外,已經沒有別人了吧……」
一成的腦海裏,浮現出死去村民的臉。
「爸……奶奶……勇二……龍司……」
每次低聲呼喚這些人的時候,視線總是很快被淚水佔據而變得一片模糊。
「笨蛋!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一定要堅強起來!」
一成用手背拭去淚水,緊閉雙脣。
──現在還無法確定國王遊戲是否真的結束了。所以現在唯一能保護奈津子的人,就只有我了!
雖然今天去集會所時,並沒有發現告示板上張貼新的信件,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國王遊戲已經落幕。
「我一定要保護奈津子!」
看着棉被裏的奈津子,一成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隔天,一成依然看顧着奈津子,跟尚未恢復意識的奈津子說話、用梳子幫她梳理翹起的頭髮。雖然奈津子沒有反應,可是,只要能觸摸到她溫暖的身體,一成就感到無比幸福。
「……今天還是沒有發現新的信呢。」
他輕輕撫摸着從棉被裏露出來的奈津子的雪白手臂。
「我去看過告示板了。另外,集會所和每個人的家裏,我也都去看過了。」
一成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好像傻瓜喔。明明不想發現,卻拼命地尋找,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啊……我想起來了,我跟我媽通過電話了。我媽還住在山腳下的醫院,她很擔心我。她問我『被病毒感染一定很痛苦吧?』,可是其實我根本沒有什麼感覺。」
一成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不過有時候,好像覺得左邊的胸口深處會隱隱作痛呢。不管怎麼說,只要能和奈津子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啊……不只有我們兩個人呢!」
看着擺在奈津子身旁的兔子布偶,一成莞爾地笑了。
「還有你喔。等奈津子醒來之後,你們要做好朋友喔。因爲她是我最愛的人。」
「你要快點好起來,奈津子。」
一成一面輕柔地撫摸兔子布偶的長耳朵,一面看着奈津子。
【死亡6人、剩餘2人】
可是一成許下的願望,到了隔天、以及隔天的隔天,依然沒有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