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悶高中【命令8】——2009年6月
《國王遊戲》 · 金澤伸明 · 1.7萬 字
【6月17日(星期二)午夜0點9分】
【6/17星期二00:00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這是你們全班同學一起進行的國王遊戲。國王的命令絕對要在24小時內達成。※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8:女生座號9號·佐竹舞、女生座號31號·吉川菜菜子 要變瘦。以6月17日00:00的體重爲基準,體重減輕較少的一方,將會受到懲罰。 END】
舞輕輕捏了自己的手臂,「哼哼」地笑了起來,臉上露出的是令人畏懼的恐怖表情。
舞好像很開心,她是真的在享受着這個遊戲。
論身材,舞算是細瘦型的人,身材還不錯。另一方面,命令中被指名的另一個人菜菜子,則是略微豐腴的體型,明顯比舞來得胖一些,換言之,她想要瘦下來,也會比舞更加容易。
舞真的理解這道命令的內容嗎?
體重減輕較少的一方,將會受到懲罰啊!舞,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我把手放在舞剛纔按住我大腿的地方,自己摸了摸,然後詢問舞:
「舞,你的身高體重分別是多少?」
「身高159公分,體重大概是42公斤吧。」
「身高應該和菜菜子差不多。雖然我不知道菜菜子正確的體重數字,不過大概估算一下,應該有60公斤吧。」
「那又如何?」
「舞,現在的你就已經這麼瘦了,還有可能再瘦下去嗎?」
「女人必須時時保持美麗,而且,明天要比今天更美。這是給女性的考驗,醜的那一方就乾脆去死吧。你不覺得這道命令很有趣嗎?」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難道舞一點都不畏懼死亡嗎?
「舞,你的確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可是,內心卻非常污穢、醜陋。如果你真的相信『女人必須時時保持美麗』的話,就趁着明天之前,把你的心變美麗吧。」
此時,舞的手機響起。來電的燈號在暗夜中閃動着,可是,舞並不打算接起電話。
「是不是菜菜子打來的?你不接嗎?」
彷彿完全沒聽到我在說什麼似的,舞徑自看着手機熒幕,露出妖豔的笑容。
來電鈴聲不停地催促着,絲毫不打算停下來,就好像在嚷着「快點接電話啊」一樣,彷彿還帶着怒氣。
我靜下心來側耳傾聽,依稀聽到走廊那一頭有呢喃的聲音。屋子裏一片漆黑,我也分不清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我按了對講機的按鈕,可是沒有人回答,沒有人來應門。正當我要轉動門把自己進去時,才發現大門並沒有鎖上,一隻女生的鞋子擋在門邊,露出15公分左右的門縫,不讓門自動關上。
「以前,舞曾經瞥了我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叫我『海獅』。而且,是用很小的聲音跟我說。我真的覺得好屈辱——如果只是開玩笑,那倒還好。如果她是面對着我,直接跟我說,我還比較能接受!」
我小心地推開門,向裏頭張望,同時用細弱的聲音呼叫着:「菜菜子,你在哪裏?」
我扭開水龍頭,用強勁的水流沖洗自己的臉,力氣之大,幾乎要把自己的臉皮給剝下來。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趕緊把保溫蓋掀開,原來菜菜子泡在浴缸裏。
「菜菜子,會不會想吐?頭會不會痛?有沒有眼花?有沒有耳鳴?意識清楚嗎?——爲什麼要做這麼莽撞的事呢!」
菜菜子全身彷彿恢復了力氣,用她的毅力站了起來。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心中抱着一股「我不想輸」的意志。
跑了大約20分鐘左右,終於抵達了菜菜子的家。雖然這時造訪非常失禮,但是現在已經顧不得什麼禮數了。
大概是突然間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吧,感傷的我不由得流下了眼淚。啜泣的聲音在浴室內迴盪。
「是真的!剛纔真的很對不起。你現在在哪裏?」
除了減輕體重之外,還有別的技巧——?
「沒事了,沒事了。可是,不要再做這種蠢事了喔。」
我有個妹妹,名叫智惠美。智惠美現在跟父母住在一起——過着幸福的生活。她是在溫暖的家庭中、被父母溫柔呵護長大的。
看來菜菜子相當慌張。
然後菜菜子開口說道:
我用力地握緊了拳頭,再一次看着菜菜子的手和腳。
我無力地拖着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到洗臉檯前,用手撐着洗臉檯。現在的我,幾乎沒有力氣站直,只能將全身的重量倚靠在洗臉檯上。
好不容易,鈴聲終於停下來了。直到最後,舞還是沒有接起電話。
突然間,我閉住了氣,用手捂住嘴巴。
「你現在在哪裏?我們可不可以見個面?」
等到時間一到,就算你哭求說「救救我」,我也不會救你的。到那時候,會哭出來叫救命的一定是你,舞!
「那就好好加油囉。」
我已經做了決定,一定要去妨礙舞。對舞的憤怒和憎恨,驅使着我這麼做。
真是可憐,害我都不敢正視菜菜子的臉。
「嗯,我等你。」
菜菜子的臉上沒有表情,可能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了。
我窺探浴室內部,沒看到人。浴缸用保溫的蓋子蓋住,裏頭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蓮蓬頭還在滴水。
「今天跟你通電話感覺好無聊。你說的話,都不帶有感情呢,奈津子。奈津子平常是這樣說話的嗎?就我的記憶所及,奈津子是個很開朗、很率直的人。內心總是有着一股溫柔,可是,現在卻完全感覺不出你的溫柔。」
難道她另有妙計?
「我一定要讓菜菜子贏。到時候受到懲罰的,就是內心邪惡的你了!」
我被自己的父母拋棄了,甚至還非得要參加這麼可恨的遊戲。
我先深呼吸一口氣,讓心情鎮定下來,然後開口說道:
不對,這是菜菜子和舞兩個人的戰爭。想要打贏這一仗,就得想出作戰計劃纔行。
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舞是處於不利的一方。
「謝……謝……」
「不可能,正常人是不可能做得出來的。」
「好燙!」
「啊!」
「我要……變瘦纔行……」
菜菜子這麼囈語說道。我趕緊把手伸進熱水裏,想把菜菜子給扶起來。
我抬頭一看,浴缸的保溫器面板亮着【加熱中】的紅光,熱水的溫度設定在【44度】。
走出浴室後,我打電話給舞。連續打了三次,舞才接起電話——
「其實,你根本不必這樣虐待你自己。舞的體重只有42公斤,她再怎麼樣也瘦不了多少的。」
——把身體給砍掉一塊!把手或是腳給砍掉,這麼一來,體重就會大幅減輕。對舞那種人來說,的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真是令人氣憤。那種語氣、那種遊刃有餘的心態、那種表情。舞的任何舉動都令人氣憤不已。我像是逃走一般,趕緊跑離舞的面前,眼淚差點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然後我到廚房去,打開冰箱,找到一瓶紙盒裝的冰麥茶,拿出來倒進杯子裏,手上拿着這杯冰涼的麥茶,趕緊回到浴室。
「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說!還有——剛纔我們不是吵架了嗎,所以我想要跟你和好!」
過了好一陣子,菜菜子搖晃地撐起上半身。她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把手掛在我的肩上。她的全身都被熱水燙紅了。
不過我隨即搖搖頭,把那不切實際的幻想給甩出腦海。
剪指甲和剪頭髮——不對,頭髮和指甲的重量太輕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這麼說道,然後脫下鞋子,踏上玄關。並且朝着呢喃的聲音方向前進。
還是抽脂手術——要做那種大手術,根本不可能在今天一天之內完成。
我跑向菜菜子的家,並且撥打她的手機號碼。
四面八方傳來牛蛙的鳴叫聲,午夜的空氣,像是在宣告着夏季已經開始一般。
我該用冷水給她淋浴降溫嗎?這樣會不會一下子太冷了?還是該讓她俯臥?這樣比較容易撫拭她的背部?
我的內心萌生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握着手機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氣。舞冷冷地說道:
我的內心陷入掙扎之中,變得越來越扭曲,充斥着憤怒和憎恨。
「纔不是呢!不是你說的那樣!」
思考方向——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好好地從正確的方向去思考。想出切斷手腳這種方法也沒意義,這不是我來這裏的目的。
「開什麼玩笑!舞,爲什麼你要這樣逼我呢!」
「見面做什麼?」
說這些話的同時,我的心中卻浮現出一股不祥的念頭。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菜菜子,你在做什麼!」
爲什麼之前的我都沒想到這麼簡單的答案呢!對呀,這樣就行了。這麼一來,就簡單多了,我只要——
「騙人。」
等到菜菜子冷靜下來之後,我才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熱水把我的手也給燙紅了。
菜菜子的手指頭開始微微地動起來了,她緩緩地把身體躺正,用細弱的聲音說道:
話才說完,舞便徑自掛掉了電話。
「哎呀,怎麼突然又有感情啦?怎麼樣,被我猜中了嗎?呵呵呵,那我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我根本不可能再瘦下去了,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砍斷自己的手臂。」
從學校到菜菜子的家,距離相當遠。
原來菜菜子在洗澡啊。
我的腦子裏盡是浮現一些愚蠢的點子。
我拿來大浴巾和她的衣服,沾水打溼,把衣服靠在她的前額,浴巾則是披在她的身上。
抬頭看着鏡子,鏡中的我彷彿面帶病容,看了就令人不悅。充滿了憎恨的黑色瞳孔,反過來瞪着我自己。
我的眼神落在菜菜子被熱水燙紅的手臂上。想着她拿起鋸子,嘰嘎嘰嘎地把手鋸斷的模樣——
舞爲什麼會那麼有自信?那股自信是從哪裏來的?
——到時候輸的就是你了,舞!
「你想要妨礙我。你認爲,與其協助菜菜子瘦下來,還不如跑來妨礙我。心靈純潔的人,絕不會選擇妨礙我這個方法,而會選擇幫助菜菜子纔對。奈津子,你也變成壞心眼的人啦。」
「有了!」
我趕緊拍拍意識朦朧的菜菜子的臉頰,硬把她從浴缸里拉起來。
浴缸已經放了九分滿的熱水,菜菜子臉部朝上,只有鼻子和嘴巴露出水面,就像是缺氧的金魚一樣,張着嘴拼命呼吸着。
走到一個門的前方,聲音似乎變得更清晰了。此外,還聽到「嘩啦」的水聲。
我好不容易把菜菜子拉了出來,讓她躺在磁磚地板上。可是,菜菜子的意識還是模糊不清,一直嘰哩咕嚕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跑了一陣子,來到沒有路燈的地方,周圍頓時變得一片黑暗。原本應該走一條沒有鋪柏油的泥土路,但是我決定抄捷徑,走田埂小徑穿越農田。
菜菜子的說話聲中帶着顫抖,想必她的內心非常不安吧。
關上水龍頭之後,我詛咒自己的命運。
我打開浴室的門走進去,只見到地上散亂地擺着脫下的衣服。
我把菜菜子的頭抬起來,將杯緣靠在她的嘴脣上,讓麥茶慢慢地流進她口中。菜菜子「咕嘟」地發出喉音,稍微喝了一點。
「我纔不告訴你呢。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了。你想想,要妨礙我的最好方法是什麼?就是殺了我。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說『奈津子再過不久,一定會殺死朋友的』,沒錯吧?這樣吧,今天晚上11點50分的時候,我們在剛剛聊天的學校長椅那邊碰面吧。」
「我想要幫菜菜子,現在方便過去嗎?」
在她努力想要減重的時候,故意去打擾她。假使她真的想要切斷手腳,我就阻止她,這樣不就行了嗎!我現在該做的,並不是思考如何幫助菜菜子,而是要去妨礙舞減重纔對,這樣纔是實際的做法。
保溫蓋的下方,傳來了悶悶的呢喃聲。
雖然鈴聲停止,手機的來電告知燈號還是在閃滅着,我瞪着舞的手機,這麼說道:
有人天生就是容易瘦的體質,能夠輕易地減去重量——可是,她現在只有42公斤而已,還要再減重,應該很閒難吧。
T恤是反過來的,胸罩還勾在T恤上。褲子同樣是反過來的,內褲也一起被脫了下來,大概是脫褲子的時候,外褲和內褲一起脫的關係吧。
我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從旁人的眼光來看,一定像是誇耀勝利的笑容吧。
「我是說,你的個性改變了。要不要讓我猜猜看,奈津子現在心裏在想什麼啊?」
「妨礙舞減重就行了。」
我咬緊了牙關,力道之大,幾乎要把臼齒咬碎。
——是你逼我做出這種決定的。
「果然,我猜得沒錯!你真的瘋了!你現在在哪裏!快點告訴我!」
她現在一定過着快樂又毫無拘束的幸福生活。
說不定還交了男朋友。
她應該不可能有機會體驗到這麼悲慘的【國王遊戲】吧。雖然我們是姐妹,但是,爲什麼人生際遇有這麼大的差別呢?
爲什麼只有我——。我好羨慕那個從來不知道我存在的妹妹。
可是,我並不怨恨智惠美,因爲我們是姐妹。和別人相比,雖然我的生活環境稱不上「絕對的幸福」,但是,我有照顧我的奶奶,還有健太朗。
我和健太朗一定會有幸福的未來。我們會一起參加高中大賽,變成全國知名的人物,還會有人邀請我們上電視。
「我現在過得很幸福喔。我是姐姐,旁邊這位,是我的男朋友健太朗。我們一起奪下賽跑冠軍了!」
雖然有點矯情,不過這是我炫耀的方式。
「現在你在哪裏?我們見面吧。你也帶你的男朋友來吧。」我想這麼對她說。
我用壓抑着情感的語調,對菜菜子說:
「發生什麼事的話,就打電話給我。我要去妨礙舞減重。」
【6月17日(星期二)凌晨2點23分】
離開菜菜子家之後,我再一次打電話給舞,不過想也知道,她並沒有接電話。
我已經打定主意,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找到她。
先想想舞會去什麼地方。可是,我對舞的瞭解實在太少,幾乎是毫無所知的程度。
我大概知道舞的家在哪一帶,詳細地點並不是很清楚,而且她應該也不會待在家裏吧?不過這也很難講,總之,先到舞的家去一趟吧。
大概跑了15分鐘吧,我站在一戶門牌寫着【佐竹】的民宅前方,佐竹就是舞的姓氏。
眼前是一棟三層樓的豪華住宅。
說真的,我很羨慕她,有這樣富裕的家庭,有父母跟她一起生活,能夠過着要什麼有什麼的日子。
至於我家,則像是電影裏出現的那種「北國之家」——或者說,像是夏天會在海水浴場旁邊營業的老舊雜貨店。
健太朗那帶着陽光、溫柔、充滿朝氣的笑容,永遠都留在我心裏。
清新的早晨來臨了。
如果說,舞昨天晚上都待在房間裏的話——從舞的性格來判斷,她應該是刻意關上屋內電燈的,因爲她已經預測到我會跑來找她了。
我的雙手雙腳,都被朝陽照耀着,看着那令人眩目的朝陽,我突然想起了健太朗。
這是一場得要賭上性命的殘酷「遊戲」,可是舞卻非常享受「遊戲」的快感,就像是在玩樂一樣。她一定是沒有體會過被逼入死角的感覺,纔會以爲這一切都只是玩玩而已。
總計130公尺。
難道這麼想是錯的嗎?對女生來說,自己所愛的人,應該要把自己視爲第一優先,這是每個女孩子都會有的想法吧。相較於其他男性朋友,女朋友應該是最重要的吧。
「嗄?這麼說,她晚上在家囉?」
被她擺了一道。
山邊的雲彩透出了光芒,清晰分明的棱線上,悄悄地露出了一點太陽。朝陽的光線投射下來,緩緩地將市鎮街道染成了白色。
的確,一大清早就來造訪是我的錯。可是,她卻說得那麼難聽——何必把別人的父母也牽扯進來呢?
總之,先找到能夠過河的橋樑吧。雖然得要走回頭路,不過,有一條橋就位於距離這裏50公尺的上游。
「應該要穿好幾件很薄但是透氣性差的衣服,最後才套上一件厚的衣服,這樣比較有效率。」
臨走之際,我用腳尖輕輕地踢了放在庭院的花槽一下,這是我對舞、以及舞的母親的小小復仇。雖然踢的力道不大,可是裏面卻充滿了恨意。
只不過,你我之間擁有的不是「愛意」,而是「恨意」。
這絕對不是什麼漂亮的場畫話。
雖然天色已經很亮了,不過街上還是一片安靜,我繼續四處搜尋舞的蹤跡。
我對自己的跑步速度和耐力都很有自信。一旦找到她,絕對不會讓她逃掉。
什麼「真有趣」!這種時候,你還說得出口。
我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那你就……拭目以待吧。我會……加油的,謝謝……』
我瞪大了眼睛,因爲舞就站在河的對岸。
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其實是因爲你交不到朋友,纔想出來的託詞吧?
我在路邊打電話給其他朋友,想問問看舞經常出入哪些場所,還有她的交友關係如何。可是,卻沒有人能答得上來。
我一定要讓她深切體會到「我再也不想跟這種遊戲牽扯在一起了」。然後,我要讓她爲此付出代價。
其實我很想把花槽內種的白色百合花全都拔光,可是,我還是忍住了。因爲我的內心對自己這麼說:
——像你這種人,就是得了網路依賴症。交友關係非常不穩定,也不懂得拿捏朋友之間的距離,所以纔會在網路上肆無忌憚地留言,執着於網路世界,就像國王一樣,用高傲的目光鄙視他人。
問題是,我還沒有和男生交往的經驗,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試着把健太朗放在天秤上,試着去思考,現在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距離橋有50公尺,橋的長度有30公尺,過橋之後再跑到舞的位置還有50公尺。
她好像穿上了毛衣、罩上了運動服,正繞着她家跑步的樣子。
現在是半夜時分,如果她的父母都睡着了,我也不好按對講機叫舞出來。於是我決定等天亮之後再過來一趟。
就算快0.1秒也好,我一定要抓到你,然後緊緊地抱住你,就像是許久未能再會的情侶,想要傾訴愛意一般,緊緊地將你抱住。
可是,當爽朗的風吹拂過我的身體時,我的笑容消失了。
——今天午夜0點,舞就會受到懲罰而死了。到時候,就用這些百合花去供奉她吧。
因爲有點擔心菜菜子,我趕緊打手機給她。
我是被奶奶撫養長大的,也是我的錯嗎?
然後,繼續在市街上奔跑着,四處張望,搜尋舞的蹤跡。既然菜菜子那麼努力,我也不能輸給她纔是。
從舞的年紀來推算,她的母親應該有40多歲吧,可是眼前這個女人,怎麼看都只有20多歲,頂多快30歲而已。
「嗯,放心交給我吧!你願意的話,榨果汁給我喝也行啊。」
【6月17日(星期二)清晨5點2分)
再一次站在舞家門口的我,按下了對講機按鈕。過了一會兒,一位身穿純白絲緞睡衣的女性出現在門口,大概是舞的母親吧。
她的皮膚非常白晰,手腕和鎖骨長得很漂亮。染成亞麻色的頭髮,還有多層次的劉海,髮型則是膨鬆的中長髮。
看着看着,就會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憤怒和憎恨在我的內心不斷膨脹,這些怨氣該朝哪裏發泄呢?
然後就這麼掛掉了電話。
——舞,沒想到你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耶。真是個孤單的女孩子。你並不是不想再交朋友了,而是你根本交不到朋友,對吧?
我無言以對,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這樣的人對應。
「找到你啦!」
一個是平常的我,另一個是無法忍受剛纔遭遇的處境,內心藏着惡魔的我。
我獨自這麼說道。
聽了我的建議,菜菜子在電話那頭,用就連擠出聲音都很困難似的痛苦音調回應我:
——奈津子,這樣的表情不好看喔。這樣的表情不像是奈津子喔。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何必在乎別人怎麼說呢。
「沒關係啦!不必硬逼着自己說話!還有,要注意不能跑太久,因爲太累的話會想睡覺。」
交了朋友之後,就會越來越擔心被朋友背叛?
我四處跑着,搜尋舞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漸漸微亮了。
「這……真是對不起。因爲我有急事要找舞。」
我渾身顫抖,那是即將上陣拼搏的興奮表現。下一秒,我已經朝着橋的方向全力衝刺。
從舞的表情、還有嘴脣的動作來推斷,她說的話應該是「真有趣」。
她正緩緩地踱步走向下游方向。
【6月17日(星期二)中午12點52分】
她到底說了什麼?
我緊緊握住拳頭,小聲地說道:
昨天夜裏,我還大言不慚地說『我一定要讓菜菜子贏』,那時的自信心,現在已經萎靡不振了。
「舞今天一大早就出門去啦。」
我甩甩頭,把健太朗的事甩出腦海。然後,表情凝重地走向舞的家。
河面反射陽光,散發銀色的光輝,一面傳出悅耳的流水聲,一面流過河道。
舞是否也同時發現我了?從她的行爲來看,應該是還沒有發現纔對。
她大概躲在房間的窗簾後面,窺伺着獨自站在路上的我,還暗自竊笑吧。一定是這樣。而且,她也猜到我早上會回來,所以先一步出門去了。
可是,舞的母親只有外表看起來有氣質,一開口便吐出令人不悅的諷刺言語。
我這輩子還沒見過親生父母的模樣,是我的錯嗎?
就在這時——。舞停下了腳步,朝我的方向回頭了。她看着我的臉,嘴裏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因爲還有一段距離,所以我聽不清楚她的聲音。
真是個笨女人,都這個節骨眼了,還沒有發現我。你真的這麼無憂無慮嗎!
這種人,反而是最怕寂寞的。或許在網路上可以找到一大堆聊天的對象吧?或許在網路上,別人會對你有所尊敬吧?
爲什麼我的腦筋那麼單純呢。健太朗,你一定要一輩子對我好喔。
『就照你……說的。等到事情……結束後,我一定請你……喝冰涼的果汁。』
「在房間裏啊!沒別的事了吧?沒事就快滾!」
舞究竟要怎樣玩弄我,才肯罷休呢。我的胸口再度湧現了怒火。
「到時候我們一起幹杯吧,菜菜子。」
剛纔看到旭日東昇的時候,我還感覺到一點睡意,但是現在,睡意全都被趕跑了。
這時的我,大概已經喪失理性了吧。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具有兩種性格。
當我跑到橋頭的時候,還重新確認一下舞的位置。還在那裏——。大概是還沒有發現我吧。
過了中午,我在流經我家附近的野川河堤上跑着。這條河大約30公尺寬,梅雨季久違的晴天,露出炙熱的太陽,曬得我的皮膚隱隱作痛。
真的好漂亮。就像是一流大企業門口的櫃檯小姐一樣,而且,感覺非常有氣質的樣子。
可是我和健太朗還不算是真正在交往。假如,我們真的成爲男女朋友了,這樣的念頭一定會變得更強烈吧?會不會一天到晚都沉溺在嫉妒之中呢?
原本充斥在我心中的憎恨,漸漸地變淡了。
「這麼早,有什麼事!也不想想才幾點鐘,有沒有家教啊?是誰家養出這種沒禮貌的小孩啊!」
我的心裏,已經充滿了對舞的憎恨。
在網路上交朋友,以爲自己真的有好多朋友,但是那全都是錯覺,事實上,你一個朋友都沒有。
距離舞只剩下30公尺。我一面跑着,一面向前伸出手,準備抓住舞。
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打電話給健太朗,不過最後我還是沒打。因爲他現在可能被什麼事情給纏住了,脫不了身。
玄關大門砰的一聲,用力地關上了,但是還能隱約聽到舞的母親在門後頭嘮叨地說:「真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父母,教出這種女兒!」
我跨出右腳,左腳向後猛踢。
依你的個性,人家不背叛你纔怪呢。
當春天來臨時,這附近會開滿櫻花,和散發耀眼銀色光芒的河水相互輝映,到時所有人都會忍不住駐足欣賞這幅美景。銀色的河水襯托着盛開的櫻花,兩種顏色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個近乎奇幻的世界。
現在所捲入的麻煩和我相比,究竟哪邊比較重要呢?
繞着她家轉了一圈,屋內沒有一點燈光。所有的燈都關了,這就表示他們家人已經就寢了。
『是……嗎……謝謝你……奈津子。』
我相信健太朗說的「我一定會過去的,你等我」這句話,而且我不希望他把我當成不識趣又煩人的女孩。
然後,櫻花的花瓣飄落在河面上,隨着水波緩緩流去。
追得上嗎?
河畔以相等間隔種植着櫻花樹,當然,這個季節早就沒有櫻花了。
過了橋之後,我來到河的另一岸。接下來,我和舞之間只剩下直線道了。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讓她明白,這場所謂的遊戲,究竟有多麼難受。
我看着緩緩前進的舞的背影,想象着她被死亡威脅,哭喊求救的模樣,心中不禁浮現冷笑,同時也感到雀躍。
想不到這兩者竟是如此相像。「想要早一點見到你」的心情,是一樣的。
我一定會緊緊地抱住你,用力到幾乎將你的背脊折斷,而且,也不會再放開你了。
突然間,前方的舞蹲了下來,把什麼東西放在地上。然後,用我能夠聽得到的聲音說了「禮物」二字,隨即轉身逃跑,鑽進一旁的灌木林中。
「纔不會讓你逃跑呢!禮物?我現在最想要的,是你的命!」
我抵達了幾秒鐘前舞所站的位置。
舞究竟在地上放了什麼?
只見那裏擺了一把美工刀,刀背的地方沾染着像紅色蓮花一樣的血跡。
在美工刀旁邊,則放着一張對摺的紙條。我拿起紙條,打開一看——
【奈津子想要阻撓我。所以,我也要阻撓奈津子和健太朗的感情。這樣才能算是扯平了。附記:你要不要用這個,把菜菜子的脂肪切掉啊?】
我想起了舞之前說的話:
「真有趣。」
「真有趣?到底哪裏有趣了!什麼叫『扯平了』,少瞧不起人!」
我朝着灌木林的方向,用盡丹田的力氣大聲喊道:
「你要對健太朗做什麼!」
我把紙條撕成碎片,扔向灌木林。
連紙條都寫好了,這就表示,舞從一開始就打算要把紙條交給我。
難道說,被我發現,也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她故意等在無法立即逮到她的河邊,一旦我想要追她,她就可以立刻逃進樹林裏,這也是預先計劃好的嗎?
打從一開始,她就在那裏等着我——。我完全被舞的計劃給耍得團團轉。
當我看到沾血的美工刀時,就會不由得停下腳步,接着又會看到一旁的紙條,然後打開來看。
「呀啊啊啊啊!」
我的手背感到一陣不快,好像有什麼在搔癢似的。
人居然能在一天之內有這麼大的轉變。
緩緩地把視線移到手背後,我看到一隻小麥色的蜥蜴,站在我的手背上。
舞用嘲諷的口氣這麼對我們說道。她解開連身花洋裝的肩帶,連身洋裝就這麼咻的一聲滑落到地上,彷彿那些印在布料上的花瓣飛舞落下一般,看起來真是美麗。
「你真的很努力!真的,你已經很努力了!」
看看四周,什麼都看不清,天色一片漆黑。
她一定很拼命吧。我卻沒有幫上什麼忙,真是對不起她。
「我拼命地……想要再瘦一點,所以……不敢喫飯……口渴……想喝水,可是……我好害怕……都不敢喝。我一直跑去上廁所……可是……都出不來。我還跑去……捐血,不知道我的血能不能幫到別人……我只是想要……再輕一點……」
【6月17日(星期二)晩間11點15分】
或許是身心俱疲了吧。
她在減重之前有61公斤的話,就表示她瘦了3.2公斤。
她的鎖骨洋溢着美豔的氣息,細瘦的手腳大膽地暴露在外,這身打扮,最能夠突顯她身體的纖細程度。
沒有回答。菜菜子的右手用力抓着地面的沙土。我剛纔沒注意到,原來她雙手都戴上了滑雪手套。
「你纏在肚子上的是什麼——」
蜥蜴是爬蟲類。對,舞也是——。
那些乾裂的裂痕,都滲出血來,而血液又凝結在嘴脣上,形成一條一條的疤痕。
「你變胖了呢,小海獅。不過,這次你總算是減重成功啦,對吧?要不要量體重?誰先量好呢?」
我有些不悅,不過還是「嗯」一聲點了頭,一口答應她了。
她就可以趁這個時間逃得遠遠的。
說話斷斷續續的菜菜子,如此回答我的問題,然後用戴着手套的雙手掩着臉。
至少也有2公斤,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瘦3、4公斤。
頭上的茂密樹葉遮蔽了午後的陽光,我跑到了太陽無法照耀的陰影之中,空氣突然變得好冷,而且還帶着溼氣。
我完全忘了思考美工刀上的血跡究竟是誰的血。還有,舞究竟會對健太朗做出什麼事。我甚至忘了思考健太朗現在是否平安無事。我的情感與思考,全都凝聚在舞一個人身上。
「你的肚子——」
菜菜子用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地說道:
真是令人悔恨。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好可悲。
我趕緊拿出手機來確認時間,可是,大概是電池耗盡了吧,畫面一片黑暗,毫無反應。
「連這種地方都看得到那個女生!假面人!」
我上前緊緊地抱住了菜菜子。
我趕緊抬起臉,回頭看。身後站的是穿着印有鮮豔花朵連身洋裝的舞。
「啊啊——可惡!」
舞不解地歪着頭問道。
之前我看過雜誌,上面寫說有人曾經在一星期內減重16公斤。換句話說,每天平均減掉2公斤。菜菜子今天這麼拼命,應該可以減更多才對。
「我拼命地跑,想要更瘦一點。我……不敢喫飯。有好幾次……口渴……想喝水,可是……我好害怕……都不敢喝。我還跑去捐血,甚至還去上好幾次廁所,可是……都出不來。我真的很想要……再輕一點……」
背後傳來了說話聲。還有逐漸逼近的黑影——
「站得起來嗎?」
舞用遊刃有餘的門吻這麼說道:
我吞了一口口水,摸摸自己的側腹。上衣口袋裏,有個長約10公分、硬硬的東西。
「我不知道……體重……我害怕……所以不敢量。……我擔心……要是量了卻發現體重沒有減輕……我會更害怕……」
我衝出灌木林,沿着河岸奔跑,想要跑到能夠確認時間的公園。
公園裏的時鐘顯示着【23:35】,我們約定的時間則是23點50分。
——是舞送給我的禮物。
要是結果不如預期,就要接受懲罰——也就是死亡。
「你真的很努力,真的很努力!說話很費力吧,不要再勉強自己開口說話了!」
那種心情,我可以理解。
於是我咬緊牙關,衝進灌木林。灌木林裏雜草叢生,枝葉茂密,就像迷宮一樣,我在裏面到處搜尋舞的蹤跡。
「菜菜子!」
菜菜子睜開一隻眼睛,看着數字,小聲地說道:
菜菜子的臉色非常差,缺乏血色,雙眼下方帶着黑眼圈,臉頰好像也消瘦了一些。她的嘴脣因爲沒有補充水分的緣故,咦經乾裂了。
「……61公斤。」
雖然這麼說有點令人懊惱,但是剛纔回頭看見舞時,我的內心不禁覺得她好漂亮。
我嚇得站了起來,趕緊把手上的蜥蜴給甩掉。
舞把右手抱着的數位體重計擺在地上。
但是我的內心既焦慮又灼熱,細小的樹枝一直打在我臉上。我不顧眼前那些樹枝,甚至不想伸手去撥開,只是一味地向前奔跑。
就在此時,我失去了意識。
我站在校門口,往學校內窺伺,發現有個人正在操場上跑步。
「我·不·要!因爲我很高興,你真的辦到了!」
「還沒有……等舞的測量結果出來再說吧。」
菜菜子站得不太穩,全身都散發出過度疲勞的神色。量完體重之後,大概是放下了心中那塊大石頭吧,她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上。
我瞪着舞,用充滿怒氣和憎恨的眼神瞪着她。這次一定要讓她好看!
我想站起身來,到體育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那裏去,菜菜子卻抓住我的手腕。
液晶熒幕上顯示的數字不再跳動了。
我從菜菜子那裏得到了勇氣。一種名爲覺悟的勇氣。
是菜菜子。她穿着連帽的運動夾克,褲子則是密合貼住雙腿的緊身褲。看起來就像個努力減重的拳擊手。
不知道現在幾點鐘了。
「又叫我海獅了……海獅又怎樣!海獅是很可愛的動物!我喜歡海獅不行嗎!我先量!你這個木乃伊!」
「——57.8。」
她仰望着夜空,像是囈語一般重複說着類似的話。我把臉埋在仰躺的菜菜子胸口。
——爲什麼會這麼輕快呢?
我跑到菜菜子的身旁,用手摸着她的背。
「你想喝什麼?我去買給你喝。喝什麼好呢?運動飲料怎麼樣?」
「對、對不起!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
「健太朗……」
——蜥蜴笑了。蜥蜴看着我,露出了嘲諷的表情。
「菜菜子,你現在體重多少?」
看到菜菜子努力的模樣,我忍不住流下了淚水,然後,開口喊道:
「還好這裏只有我們在。假如男生在場的話,一定又會鼓譟着說什麼『只有穿內衣耶』之類的話。不過,雖然都是女生,但是在操場上脫到只剩下內衣,還是會覺得有點丟臉吧。」
「你最近一次量體重時,體重是多少?」
「晚安。今天的星星格外美麗呢。」
然後菜菜子轉身仰躺在操場上。我驚訝得幾乎尖叫出聲,只好趕忙用手堵住嘴巴。
雖然勝負尚未有定論,但是我幾乎確信菜菜子贏得勝利了。就像雖然學校還沒寄來考取的通知信,但是自己算算分數也知道一定考取了,心情是一樣的。
菜菜子滿面怒容地站了起來。
我馬上轉頭趕往約定見面的地點,也就是學校校園。我的腳步一點也不沉重,反而覺得好輕快。
「糟了!應該還沒有過午夜0點吧?我真是的,在這裏做什麼啊!」
真噁心。我一面擦着被蜥蜴爬過的手背,一面盯着趴在地上的蜥蜴。
連我自己都不瞭解爲什麼。
我的背靠在一棵大樹旁,身體慢慢滑下,直到我坐在地面上。背上的衣服被樹皮掀了起來。
我擦掉奪眶而出的眼淚,忍不住喊出聲來:
「我的肚子怎麼了?」
「你還有時間睡大頭覺嗎?還不快點醒來!」
我用手抓住關閉的校門,輕鬆地翻越過去。大概是聽到聲音了吧,菜菜子往我的方向張望,然後跪倒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坐到菜菜子身旁,一面笑着,一面撫摸她的頭髮。
不知道我在樹林裏找了多久?到頭來,我還是沒有抓到舞。
熒幕上顯示的數字還在跳動着。
我想要使勁踩死那隻蜥蜴,可是蜥蜴動作很敏捷,轉瞬間就鑽進落葉堆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按照舞的計劃在進行,連我都被她給玩弄了。
「我想,應該要準備這個東西纔對,因爲要正確地測量體重。」
蜥蜴好像在這麼對我說。
我一直在等待結果出現。體重計測量正確重量只要幾秒鐘,可是這短短几秒鐘,卻讓我感覺好久好久。
「嗯、嗯……會痛啦,奈津子。放手啦……」
菜菜子把手套扯下,扔在一旁,然後脫下鞋襪,絲毫不在意丟臉與否的問題,把運動衣和緊身褲全部脫掉,全身只剩下內衣,接着,她閉上眼睛,緩緩地站上體重計。
「沒關係,謝謝你,奈津子!明明不關你的事……你卻這麼爲我着想……我真的好開心。」
舞脫下連身洋裝後,我看着舞,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真正努力的人是菜菜子啊!」
「繃帶啊。因爲流了一點血。抱歉喔,讓你看到不乾淨的東西了。」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跟乾不乾淨有什麼關係!」
我說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快沙啞了。
「我做了什麼不能說,那是祕密。」
舞的腹部從肚臍到骨盆的地方,纏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就像是束腹一樣。而且,被繃帶包裹的左側腹,還微微地滲出紅色的液體。
舞有潔白的肌膚,上下都穿着純白的內衣褲,腹部包裹着白色的繃帶,在這樣的襯托下,紅色的暈漬看起來格外顯眼。
我想不通她究竟做了什麼,而且實在很難認定她的精神狀況是正常的。
「現在輪到我量體重啦。」
舞單腳踩上體重計,熒幕上原本顯示【0】的數字,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舞究竟做了什麼?」
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盤旋打轉。
舞用遊刃有餘的表情站上體重計,然後看着液晶熒幕。
假如,舞減輕的重量比菜菜子多的話,到那時候——到那時候,我就不得不——傷害菜菜子了。
「要受到懲罰的應該是舞纔對!」我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放在口袋裏的手,緊緊地握着藏在裏頭的美工刀。
看着液晶熒幕的舞,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40.2公斤。」
「40.2公斤?」
我不禁脫口而出。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舞的體重,真的是40.2公斤嗎?
我用自己的眼睛看着體重計的熒幕。不帶任何情感的數字,的確顯示着【40.2】沒錯。
「我不能……跟你握手。因爲……舞等於是代替我受罰……真的很抱歉!我不該對你口出惡言的!」
舞彎下腰來,把手伸向菜菜子,彷彿像是在說「勝利者應該堂堂正正地站起來纔對」。
這個女人太卑鄙了。不管什麼所作所爲都是那麼卑鄙。
當勝負已定時,輸家對贏家伸出了友誼的手。就是這麼一幅令人感動的光景。
漆黑的頭髮被夜風吹得越飛越高,最後和漆黑的夜融爲一體,消失無蹤。
——是舞害死了她,是舞殺死了她。我一定要殺了她。
【6月17日(星期二)晩間11點59分】
我緊握的拳頭,還抓着幾根被扯下來的頭髮。當我放開手掌,那些頭髮便被風吹起,在空中飛舞。
菜菜子用雙手矇住含着淚水的雙眼。舞撿起了地上的連身洋裝,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穿回身上。她沒有看着我,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有什麼好道歉的。要是我贏的話,菜菜子就會死啊。比賽就是這樣,只能認了。好啦,站起來吧。」
她緩緩地站起身來,把身上的沙土拍掉,繼續說道:
我放聲嘶吼,大聲號哭。一想起菜菜子那麼努力的模樣,我內心的悲慼就更加深了一層。
「我居然還同情你……真是太傻了。我還覺得你很可憐,看來真的是大錯特錯!你根本不是那種人!」
我在肚子上裹着繃帶,並不是因爲我受傷了。繃帶所滲出的血,也不是我的。那是學校裏飼養的雞的血。我剛剛纔親手扭斷了那隻雞的脖子。至於我身上的繃帶,真正的用意是這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收到簡訊:1則】
還有另一件事,我也騙了你們。這真是再簡單不過了。我謊報了體重,實際上,我原本的體重是43.2公斤。女人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美,是不惜說謊的,你們懂嗎?」
我忍不住這樣叫道。可是,舞用甜美卻不屑的聲音回答:
一束漂亮的黑髮,在空中隨風飄散。
61公斤的菜菜子,體重減到了57.8公斤,也就是瘦了3.2公斤。
「奈津子……別這樣。你和健太朗的夢想,會因此破滅啊…………舞就算放着不管……她也遲早會死……我相信她一定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菜菜子不支倒地。側身倒臥的她,弓起背脊,抱着雙膝。過了一會兒,就一動也不動了。
要是舞待會突然動刀,切掉自己的手腳,那該怎麼辦?如果發生那種事,我一定要阻止她纔行。
可是,爲什麼我總感覺怪怪的,無法安心,胸口也感到陣陣焦躁。
「等一下。」
說完,舞背對着我,把纏繞在腹部的繃帶解開。看起來很高級的戒指、項鍊,就這麼嘩啦嘩啦地掉在地上。
「你想到哪裏去!」
從舞的身後偷窺她手機熒幕的我,在驚愕之中不禁大聲喊道:
菜菜子站起身來,抱住了舞。彷彿是在對她說,千萬不要看簡訊。
菜菜子明明那麼努力,死前卻還是遭到無情的玩弄與戲謔。
菜菜子越來越慌張,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上半身左右搖晃着,激烈地顫抖着。接着,她雙腿一軟,垮下身子坐在地上,抬起頭望着夜空。
沒錯,菜菜子贏了。
「未傳送的簡訊文字是『感』。你有什麼線索嗎?」
「舞一定……會死得比我還慘……」
舞把所有的繃帶都解開,扔到地面上,然後轉身面向着我。
她已經摸清楚我內心的想法了。
我就給你一點提示吧。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眼眶中噙着淚水的菜菜子,眼眸透露出迷惘和難捨,以及悲痛的神色。
「你現在馬上跟菜菜子道歉!否則,我一刀割開你的喉嚨!」
「咦?我輸了嗎?」菜菜子發出慌亂的喊叫聲。原本她抱住舞時,閉上了眼睛,這時卻突然扭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恐怕也難以理解吧。
就像是被關在狹窄鐵籠中的小動物,哀怨期盼能夠獲得釋放的眼神。同時也是希望能從這個詛咒中得到解脫的眼神。
接着,鼻子也流出了大量的鮮血。
我再度握緊了口袋裏的美工刀。此刻的我真的很想殺了她。
菜菜子即使被恐懼和痛苦圍繞,依舊硬擠出這些話。
舞那副遊刃有餘的神情,還有,纏在她身上的繃帶——
「女人爲了讓自己更美麗,是不惜說謊的。」
「我會幫你蓋一座墳墓的,木乃伊。」
「這些珠寶,即使這樣看,也還是那麼美麗。不過,當珠寶戴在女人身上時,就能更加突顯女人的美。這些首飾都是跟我媽借來的。故意在繃帶上沾染血跡,只是爲了讓你們誤以爲我包繃帶是爲了包紮傷口,避免你們看到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是騙你們的。
菜菜子發出刺耳如指甲刮黑板一般的「嘰咿咿」喊叫聲,頓時響遍了夜空。
「我又沒有要你同情我。」
「別在意那些啦,我才應該跟你說對不起呢。直到最後都還要跟你起爭執,其實這都不是我們自願的啊。」
「懲罰的時間快到啦,快點把首飾戴在身上,就這樣死去吧。菜菜子,你剛纔還說我是『木乃伊』呢,木乃伊在下葬前,可是需要陪葬品的喔。」
現在距離這麼近,我是不可能讓她有機會逃走的。
「……可、可是這麼一來……舞就會……受到懲罰而死啊……。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舞!」
我再一次將美工刀抵住舞的咽喉,她卻冷靜地抓住我的手腕這麼說道:
「這次只割掉你的頭髮,算是小小的警告!」
舞把蒼白的手臂伸到我面前,上面有許許多多的針孔。
「你自己去想啊。」
「我現在正式向你宣戰。我要讓舞受到最殘酷的懲罰,到時你就好好享受吧。菜菜子一定也會這麼拜託我的。」
只有瞳孔和鼻孔不斷地流出鮮血。
舞好像早就看穿一切似的,瞪着我說:
我因爲憤怒而發狂,用力地抓住舞的雙肩,接着又抓住她的頭髮,把她一腳拐倒在地。
「爲什麼輸的人是菜菜子!爲什麼輸的人是菜菜子呢!」
就在此時,我聽到啪的一聲,好像是氣球破掉的聲音。
「呀啊啊啊啊啊——!菜菜子——!」
「可別說我卑鄙喔。」
舞用手輕輕撫摸了菜菜子的頭。
「我給了你一把美工刀,難道你沒發現嗎?刀背的部位沾着血跡,對吧?如果真的拿刀割肉,血跡應該是在刀刃上,而不是在刀背上。所以,我根本沒有用那把美工刀傷害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
我用左手抓住舞的頭髮,右手拿起美工刀,將她漆黑亮麗的頭髮給割了下來,然後用手拋向空中。
「我把自己的血給放掉了。體重不滿50公斤的人,捐血最多隻能抽取200毫升。可是,我卻放血放掉了400毫升。我和菜菜子的差距就只有200公克而已,在極小的差距下,決定了勝負。」
舞把我的手揮開,走到坐在地上的菜菜子面前,伸出了她的手。
我也忍不住流下淚來。雖然我很討厭舞,可是,一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還是不禁悲從中來。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於是我拿出美工刀,抵住了舞的喉嚨。
舞倒在地上,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瞪着我。
——下一次隨風飄散的就是舞,你的小命。
我看着菜菜子,她的眼睛一片血紅,睜大到了極限,彷彿眼珠隨時都有可能迸出來一樣。
「想用美工刀殺了我嗎?你要是真的敢下手的話,奈津子的夢想就要破滅囉。你不是一心想要跟某人一起參加高中大賽嗎?」
她的腹部根本就沒有任何傷口。
「我可不希望你誤會囉。我也是爲了瘦下來而拼命,是真的在拼命,所以纔會有現在這樣的結果。」
「我不是在問你!」
她的眼神,似乎也在期待我說些什麼。
【6/17星期二23:59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輸的人已經確定。女生座號31號·吉川菜菜子。處以流血致死的懲罰。 END】
菜菜子哭了。一方面是因爲自己贏得了勝利,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爲班上一位同學將因她而死,所以感到難過。
「要是我贏的話,菜菜子就會死啊。比賽就是這樣,只能認了。好啦,站起來吧。」
「你真的很努力呢。」
「放開我。我不會逃走的。」
舞撿起了菜菜子的衣服,搜索口袋,從運動服之中找到了手機,按了好幾下按鍵,才把手機遞給我。
就在此時——
「什麼?」
可是,我不能向她認輸!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舞毫不在意地走過我面前。我抓起她那像是樹枝般細瘦的手臂,大聲叫道:
我朝聲音的來源望去。菜菜子的眼球鼓漲到極點,終於爆開了。
舞悄悄地離開菜菜子,回到剛纔脫下連身洋裝的地方,從衣服的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舞原本的體重應該是42公斤,現在則是40.2公斤,減輕了l.8公斤。
舞撿起掉在地上的戒指和項鍊,扔向渾身顫抖的菜菜子。
舞和菜菜子的手機同時響起,是收到簡訊的通知鈴聲。
她的瞳孔滴滴答答地流下了鮮血。可能是外層的角膜破裂造成的吧。她眼中流下的血液,把雙頰染成了紅色。
「都是你害的!」
怎麼回事?
自己給自己放血——。不懂醫術的人想要放血,可不是那麼輕鬆的事。她手臂上許許多多的針孔,應該是一再嘗試的結果。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快滾出我的視線!」
我看着舞的臉,就像是看到了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怪獸一般。在恐懼中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想也是。還有,剛纔收到的下一道命令。」
舞把她的手機遞了過來。
舞會這麼親切地把手機交給我,讓我看命令的內容嗎?
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友善?
我訝異地確認了簡訊的內容。
【6/18星期三00:00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這是你們全班同學一起進行的國王遊戲。國王的命令絕對要在24小時內達成。※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9:女生座號19號·本多奈津子、男生座號29號·安田健太朗 要變瘦。以6月18日00:00的體重爲基準,體重減輕較少的一方,將會受到懲罰。 END】
「一模一樣。」我不禁脫口而出。舞對我說「加油喔」之後,露出了殘酷的笑容,然後搶回手機,彷彿一陣風似地離開了校園。
我既不感到憤怒,也不感到緊張。
只是難以置信。
我只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罷了。
有好一陣子,我完全陷人了恍神的狀態之中,無法自拔。
健太朗和我——這次,一定會有一個人死掉。
一想到這件事,我的雙腳便不自主地邁開了步伐。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彷徨無助地放任雙腳自行前進。
最後抵達的地方,是我的房間。我打開了房間裏的燈,把手機插上充電器。
「——可惡!舞,我絕對饒不了你!」
【死亡1人、剩餘22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