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臨場

紫悶高中【命令8】——2009年6月

《國王遊戲》 · 金澤伸明 · 1.7萬 字

【6月17日(星期二)午夜0點9分】

【6/17星期二00:00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這是你們全班同學一起進行的國王遊戲。國王的命令絕對要在24小時內達成。※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8:女生座號9號·佐竹舞、女生座號31號·吉川菜菜子 要變瘦。以6月17日00:00的體重爲基準,體重減輕較少的一方,將會受到懲罰。 END】

舞輕輕捏了自己的手臂,「哼哼」地笑了起來,臉上露出的是令人畏懼的恐怖表情。

舞好像很開心,她是真的在享受着這個遊戲。

論身材,舞算是細瘦型的人,身材還不錯。另一方面,命令中被指名的另一個人菜菜子,則是略微豐腴的體型,明顯比舞來得胖一些,換言之,她想要瘦下來,也會比舞更加容易。

舞真的理解這道命令的內容嗎?

體重減輕較少的一方,將會受到懲罰啊!舞,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我把手放在舞剛纔按住我大腿的地方,自己摸了摸,然後詢問舞:

「舞,你的身高體重分別是多少?」

「身高159公分,體重大概是42公斤吧。」

「身高應該和菜菜子差不多。雖然我不知道菜菜子正確的體重數字,不過大概估算一下,應該有60公斤吧。」

「那又如何?」

「舞,現在的你就已經這麼瘦了,還有可能再瘦下去嗎?」

「女人必須時時保持美麗,而且,明天要比今天更美。這是給女性的考驗,醜的那一方就乾脆去死吧。你不覺得這道命令很有趣嗎?」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難道舞一點都不畏懼死亡嗎?

「舞,你的確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可是,內心卻非常污穢、醜陋。如果你真的相信『女人必須時時保持美麗』的話,就趁着明天之前,把你的心變美麗吧。」

此時,舞的手機響起。來電的燈號在暗夜中閃動着,可是,舞並不打算接起電話。

「是不是菜菜子打來的?你不接嗎?」

彷彿完全沒聽到我在說什麼似的,舞徑自看着手機熒幕,露出妖豔的笑容。

來電鈴聲不停地催促着,絲毫不打算停下來,就好像在嚷着「快點接電話啊」一樣,彷彿還帶着怒氣。

我靜下心來側耳傾聽,依稀聽到走廊那一頭有呢喃的聲音。屋子裏一片漆黑,我也分不清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我按了對講機的按鈕,可是沒有人回答,沒有人來應門。正當我要轉動門把自己進去時,才發現大門並沒有鎖上,一隻女生的鞋子擋在門邊,露出15公分左右的門縫,不讓門自動關上。

「以前,舞曾經瞥了我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叫我『海獅』。而且,是用很小的聲音跟我說。我真的覺得好屈辱——如果只是開玩笑,那倒還好。如果她是面對着我,直接跟我說,我還比較能接受!」

我小心地推開門,向裏頭張望,同時用細弱的聲音呼叫着:「菜菜子,你在哪裏?」

我扭開水龍頭,用強勁的水流沖洗自己的臉,力氣之大,幾乎要把自己的臉皮給剝下來。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趕緊把保溫蓋掀開,原來菜菜子泡在浴缸裏。

「菜菜子,會不會想吐?頭會不會痛?有沒有眼花?有沒有耳鳴?意識清楚嗎?——爲什麼要做這麼莽撞的事呢!」

菜菜子全身彷彿恢復了力氣,用她的毅力站了起來。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心中抱着一股「我不想輸」的意志。

跑了大約20分鐘左右,終於抵達了菜菜子的家。雖然這時造訪非常失禮,但是現在已經顧不得什麼禮數了。

大概是突然間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吧,感傷的我不由得流下了眼淚。啜泣的聲音在浴室內迴盪。

「是真的!剛纔真的很對不起。你現在在哪裏?」

除了減輕體重之外,還有別的技巧——?

「沒事了,沒事了。可是,不要再做這種蠢事了喔。」

我有個妹妹,名叫智惠美。智惠美現在跟父母住在一起——過着幸福的生活。她是在溫暖的家庭中、被父母溫柔呵護長大的。

看來菜菜子相當慌張。

然後菜菜子開口說道:

我用力地握緊了拳頭,再一次看着菜菜子的手和腳。

我無力地拖着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到洗臉檯前,用手撐着洗臉檯。現在的我,幾乎沒有力氣站直,只能將全身的重量倚靠在洗臉檯上。

好不容易,鈴聲終於停下來了。直到最後,舞還是沒有接起電話。

突然間,我閉住了氣,用手捂住嘴巴。

「你現在在哪裏?我們可不可以見個面?」

等到時間一到,就算你哭求說「救救我」,我也不會救你的。到那時候,會哭出來叫救命的一定是你,舞!

「那就好好加油囉。」

我已經做了決定,一定要去妨礙舞。對舞的憤怒和憎恨,驅使着我這麼做。

真是可憐,害我都不敢正視菜菜子的臉。

「嗯,我等你。」

菜菜子的臉上沒有表情,可能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了。

我窺探浴室內部,沒看到人。浴缸用保溫的蓋子蓋住,裏頭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蓮蓬頭還在滴水。

「今天跟你通電話感覺好無聊。你說的話,都不帶有感情呢,奈津子。奈津子平常是這樣說話的嗎?就我的記憶所及,奈津子是個很開朗、很率直的人。內心總是有着一股溫柔,可是,現在卻完全感覺不出你的溫柔。」

難道她另有妙計?

「我一定要讓菜菜子贏。到時候受到懲罰的,就是內心邪惡的你了!」

我被自己的父母拋棄了,甚至還非得要參加這麼可恨的遊戲。

我先深呼吸一口氣,讓心情鎮定下來,然後開口說道:

不對,這是菜菜子和舞兩個人的戰爭。想要打贏這一仗,就得想出作戰計劃纔行。

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舞是處於不利的一方。

「謝……謝……」

「不可能,正常人是不可能做得出來的。」

「好燙!」

「啊!」

「我要……變瘦纔行……」

菜菜子這麼囈語說道。我趕緊把手伸進熱水裏,想把菜菜子給扶起來。

我抬頭一看,浴缸的保溫器面板亮着【加熱中】的紅光,熱水的溫度設定在【44度】。

走出浴室後,我打電話給舞。連續打了三次,舞才接起電話——

「其實,你根本不必這樣虐待你自己。舞的體重只有42公斤,她再怎麼樣也瘦不了多少的。」

——把身體給砍掉一塊!把手或是腳給砍掉,這麼一來,體重就會大幅減輕。對舞那種人來說,的確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真是令人氣憤。那種語氣、那種遊刃有餘的心態、那種表情。舞的任何舉動都令人氣憤不已。我像是逃走一般,趕緊跑離舞的面前,眼淚差點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然後我到廚房去,打開冰箱,找到一瓶紙盒裝的冰麥茶,拿出來倒進杯子裏,手上拿着這杯冰涼的麥茶,趕緊回到浴室。

「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說!還有——剛纔我們不是吵架了嗎,所以我想要跟你和好!」

過了好一陣子,菜菜子搖晃地撐起上半身。她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把手掛在我的肩上。她的全身都被熱水燙紅了。

不過我隨即搖搖頭,把那不切實際的幻想給甩出腦海。

剪指甲和剪頭髮——不對,頭髮和指甲的重量太輕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這麼說道,然後脫下鞋子,踏上玄關。並且朝着呢喃的聲音方向前進。

還是抽脂手術——要做那種大手術,根本不可能在今天一天之內完成。

我跑向菜菜子的家,並且撥打她的手機號碼。

四面八方傳來牛蛙的鳴叫聲,午夜的空氣,像是在宣告着夏季已經開始一般。

我該用冷水給她淋浴降溫嗎?這樣會不會一下子太冷了?還是該讓她俯臥?這樣比較容易撫拭她的背部?

我的內心萌生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握着手機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氣。舞冷冷地說道:

我的內心陷入掙扎之中,變得越來越扭曲,充斥着憤怒和憎恨。

「纔不是呢!不是你說的那樣!」

思考方向——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好好地從正確的方向去思考。想出切斷手腳這種方法也沒意義,這不是我來這裏的目的。

「開什麼玩笑!舞,爲什麼你要這樣逼我呢!」

「見面做什麼?」

說這些話的同時,我的心中卻浮現出一股不祥的念頭。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菜菜子,你在做什麼!」

爲什麼之前的我都沒想到這麼簡單的答案呢!對呀,這樣就行了。這麼一來,就簡單多了,我只要——

「騙人。」

等到菜菜子冷靜下來之後,我才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熱水把我的手也給燙紅了。

菜菜子的手指頭開始微微地動起來了,她緩緩地把身體躺正,用細弱的聲音說道:

話才說完,舞便徑自掛掉了電話。

「哎呀,怎麼突然又有感情啦?怎麼樣,被我猜中了嗎?呵呵呵,那我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我根本不可能再瘦下去了,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砍斷自己的手臂。」

從學校到菜菜子的家,距離相當遠。

原來菜菜子在洗澡啊。

我的腦子裏盡是浮現一些愚蠢的點子。

我拿來大浴巾和她的衣服,沾水打溼,把衣服靠在她的前額,浴巾則是披在她的身上。

抬頭看着鏡子,鏡中的我彷彿面帶病容,看了就令人不悅。充滿了憎恨的黑色瞳孔,反過來瞪着我自己。

我的眼神落在菜菜子被熱水燙紅的手臂上。想着她拿起鋸子,嘰嘎嘰嘎地把手鋸斷的模樣——

舞爲什麼會那麼有自信?那股自信是從哪裏來的?

——到時候輸的就是你了,舞!

「你想要妨礙我。你認爲,與其協助菜菜子瘦下來,還不如跑來妨礙我。心靈純潔的人,絕不會選擇妨礙我這個方法,而會選擇幫助菜菜子纔對。奈津子,你也變成壞心眼的人啦。」

「有了!」

我趕緊拍拍意識朦朧的菜菜子的臉頰,硬把她從浴缸里拉起來。

浴缸已經放了九分滿的熱水,菜菜子臉部朝上,只有鼻子和嘴巴露出水面,就像是缺氧的金魚一樣,張着嘴拼命呼吸着。

走到一個門的前方,聲音似乎變得更清晰了。此外,還聽到「嘩啦」的水聲。

我好不容易把菜菜子拉了出來,讓她躺在磁磚地板上。可是,菜菜子的意識還是模糊不清,一直嘰哩咕嚕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跑了一陣子,來到沒有路燈的地方,周圍頓時變得一片黑暗。原本應該走一條沒有鋪柏油的泥土路,但是我決定抄捷徑,走田埂小徑穿越農田。

菜菜子的說話聲中帶着顫抖,想必她的內心非常不安吧。

關上水龍頭之後,我詛咒自己的命運。

我打開浴室的門走進去,只見到地上散亂地擺着脫下的衣服。

我把菜菜子的頭抬起來,將杯緣靠在她的嘴脣上,讓麥茶慢慢地流進她口中。菜菜子「咕嘟」地發出喉音,稍微喝了一點。

「我纔不告訴你呢。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了。你想想,要妨礙我的最好方法是什麼?就是殺了我。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說『奈津子再過不久,一定會殺死朋友的』,沒錯吧?這樣吧,今天晚上11點50分的時候,我們在剛剛聊天的學校長椅那邊碰面吧。」

「我想要幫菜菜子,現在方便過去嗎?」

在她努力想要減重的時候,故意去打擾她。假使她真的想要切斷手腳,我就阻止她,這樣不就行了嗎!我現在該做的,並不是思考如何幫助菜菜子,而是要去妨礙舞減重纔對,這樣纔是實際的做法。

保溫蓋的下方,傳來了悶悶的呢喃聲。

雖然鈴聲停止,手機的來電告知燈號還是在閃滅着,我瞪着舞的手機,這麼說道:

有人天生就是容易瘦的體質,能夠輕易地減去重量——可是,她現在只有42公斤而已,還要再減重,應該很閒難吧。

T恤是反過來的,胸罩還勾在T恤上。褲子同樣是反過來的,內褲也一起被脫了下來,大概是脫褲子的時候,外褲和內褲一起脫的關係吧。

我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從旁人的眼光來看,一定像是誇耀勝利的笑容吧。

「我是說,你的個性改變了。要不要讓我猜猜看,奈津子現在心裏在想什麼啊?」

「妨礙舞減重就行了。」

我咬緊了牙關,力道之大,幾乎要把臼齒咬碎。

——是你逼我做出這種決定的。

「果然,我猜得沒錯!你真的瘋了!你現在在哪裏!快點告訴我!」

她現在一定過着快樂又毫無拘束的幸福生活。

說不定還交了男朋友。

她應該不可能有機會體驗到這麼悲慘的【國王遊戲】吧。雖然我們是姐妹,但是,爲什麼人生際遇有這麼大的差別呢?

爲什麼只有我——。我好羨慕那個從來不知道我存在的妹妹。

可是,我並不怨恨智惠美,因爲我們是姐妹。和別人相比,雖然我的生活環境稱不上「絕對的幸福」,但是,我有照顧我的奶奶,還有健太朗。

我和健太朗一定會有幸福的未來。我們會一起參加高中大賽,變成全國知名的人物,還會有人邀請我們上電視。

「我現在過得很幸福喔。我是姐姐,旁邊這位,是我的男朋友健太朗。我們一起奪下賽跑冠軍了!」

雖然有點矯情,不過這是我炫耀的方式。

「現在你在哪裏?我們見面吧。你也帶你的男朋友來吧。」我想這麼對她說。

我用壓抑着情感的語調,對菜菜子說:

「發生什麼事的話,就打電話給我。我要去妨礙舞減重。」

【6月17日(星期二)凌晨2點23分】

離開菜菜子家之後,我再一次打電話給舞,不過想也知道,她並沒有接電話。

我已經打定主意,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找到她。

先想想舞會去什麼地方。可是,我對舞的瞭解實在太少,幾乎是毫無所知的程度。

我大概知道舞的家在哪一帶,詳細地點並不是很清楚,而且她應該也不會待在家裏吧?不過這也很難講,總之,先到舞的家去一趟吧。

大概跑了15分鐘吧,我站在一戶門牌寫着【佐竹】的民宅前方,佐竹就是舞的姓氏。

眼前是一棟三層樓的豪華住宅。

說真的,我很羨慕她,有這樣富裕的家庭,有父母跟她一起生活,能夠過着要什麼有什麼的日子。

至於我家,則像是電影裏出現的那種「北國之家」——或者說,像是夏天會在海水浴場旁邊營業的老舊雜貨店。

健太朗那帶着陽光、溫柔、充滿朝氣的笑容,永遠都留在我心裏。

清新的早晨來臨了。

如果說,舞昨天晚上都待在房間裏的話——從舞的性格來判斷,她應該是刻意關上屋內電燈的,因爲她已經預測到我會跑來找她了。

我的雙手雙腳,都被朝陽照耀着,看着那令人眩目的朝陽,我突然想起了健太朗。

這是一場得要賭上性命的殘酷「遊戲」,可是舞卻非常享受「遊戲」的快感,就像是在玩樂一樣。她一定是沒有體會過被逼入死角的感覺,纔會以爲這一切都只是玩玩而已。

總計130公尺。

難道這麼想是錯的嗎?對女生來說,自己所愛的人,應該要把自己視爲第一優先,這是每個女孩子都會有的想法吧。相較於其他男性朋友,女朋友應該是最重要的吧。

「嗄?這麼說,她晚上在家囉?」

被她擺了一道。

山邊的雲彩透出了光芒,清晰分明的棱線上,悄悄地露出了一點太陽。朝陽的光線投射下來,緩緩地將市鎮街道染成了白色。

的確,一大清早就來造訪是我的錯。可是,她卻說得那麼難聽——何必把別人的父母也牽扯進來呢?

總之,先找到能夠過河的橋樑吧。雖然得要走回頭路,不過,有一條橋就位於距離這裏50公尺的上游。

「應該要穿好幾件很薄但是透氣性差的衣服,最後才套上一件厚的衣服,這樣比較有效率。」

臨走之際,我用腳尖輕輕地踢了放在庭院的花槽一下,這是我對舞、以及舞的母親的小小復仇。雖然踢的力道不大,可是裏面卻充滿了恨意。

只不過,你我之間擁有的不是「愛意」,而是「恨意」。

這絕對不是什麼漂亮的場畫話。

雖然天色已經很亮了,不過街上還是一片安靜,我繼續四處搜尋舞的蹤跡。

我對自己的跑步速度和耐力都很有自信。一旦找到她,絕對不會讓她逃掉。

什麼「真有趣」!這種時候,你還說得出口。

我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那你就……拭目以待吧。我會……加油的,謝謝……』

我瞪大了眼睛,因爲舞就站在河的對岸。

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其實是因爲你交不到朋友,纔想出來的託詞吧?

我在路邊打電話給其他朋友,想問問看舞經常出入哪些場所,還有她的交友關係如何。可是,卻沒有人能答得上來。

我一定要讓她深切體會到「我再也不想跟這種遊戲牽扯在一起了」。然後,我要讓她爲此付出代價。

其實我很想把花槽內種的白色百合花全都拔光,可是,我還是忍住了。因爲我的內心對自己這麼說:

——像你這種人,就是得了網路依賴症。交友關係非常不穩定,也不懂得拿捏朋友之間的距離,所以纔會在網路上肆無忌憚地留言,執着於網路世界,就像國王一樣,用高傲的目光鄙視他人。

問題是,我還沒有和男生交往的經驗,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試着把健太朗放在天秤上,試着去思考,現在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距離橋有50公尺,橋的長度有30公尺,過橋之後再跑到舞的位置還有50公尺。

她好像穿上了毛衣、罩上了運動服,正繞着她家跑步的樣子。

現在是半夜時分,如果她的父母都睡着了,我也不好按對講機叫舞出來。於是我決定等天亮之後再過來一趟。

就算快0.1秒也好,我一定要抓到你,然後緊緊地抱住你,就像是許久未能再會的情侶,想要傾訴愛意一般,緊緊地將你抱住。

可是,當爽朗的風吹拂過我的身體時,我的笑容消失了。

——今天午夜0點,舞就會受到懲罰而死了。到時候,就用這些百合花去供奉她吧。

因爲有點擔心菜菜子,我趕緊打手機給她。

我是被奶奶撫養長大的,也是我的錯嗎?

然後,繼續在市街上奔跑着,四處張望,搜尋舞的蹤跡。既然菜菜子那麼努力,我也不能輸給她纔是。

從舞的年紀來推算,她的母親應該有40多歲吧,可是眼前這個女人,怎麼看都只有20多歲,頂多快30歲而已。

「嗯,放心交給我吧!你願意的話,榨果汁給我喝也行啊。」

【6月17日(星期二)清晨5點2分)

再一次站在舞家門口的我,按下了對講機按鈕。過了一會兒,一位身穿純白絲緞睡衣的女性出現在門口,大概是舞的母親吧。

她的皮膚非常白晰,手腕和鎖骨長得很漂亮。染成亞麻色的頭髮,還有多層次的劉海,髮型則是膨鬆的中長髮。

看着看着,就會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憤怒和憎恨在我的內心不斷膨脹,這些怨氣該朝哪裏發泄呢?

然後就這麼掛掉了電話。

——舞,沒想到你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耶。真是個孤單的女孩子。你並不是不想再交朋友了,而是你根本交不到朋友,對吧?

我無言以對,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這樣的人對應。

「找到你啦!」

一個是平常的我,另一個是無法忍受剛纔遭遇的處境,內心藏着惡魔的我。

我獨自這麼說道。

聽了我的建議,菜菜子在電話那頭,用就連擠出聲音都很困難似的痛苦音調回應我:

——奈津子,這樣的表情不好看喔。這樣的表情不像是奈津子喔。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何必在乎別人怎麼說呢。

「沒關係啦!不必硬逼着自己說話!還有,要注意不能跑太久,因爲太累的話會想睡覺。」

交了朋友之後,就會越來越擔心被朋友背叛?

我四處跑着,搜尋舞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漸漸微亮了。

「這……真是對不起。因爲我有急事要找舞。」

我渾身顫抖,那是即將上陣拼搏的興奮表現。下一秒,我已經朝着橋的方向全力衝刺。

從舞的表情、還有嘴脣的動作來推斷,她說的話應該是「真有趣」。

她正緩緩地踱步走向下游方向。

【6月17日(星期二)中午12點52分】

她到底說了什麼?

我緊緊握住拳頭,小聲地說道:

昨天夜裏,我還大言不慚地說『我一定要讓菜菜子贏』,那時的自信心,現在已經萎靡不振了。

「舞今天一大早就出門去啦。」

我甩甩頭,把健太朗的事甩出腦海。然後,表情凝重地走向舞的家。

河面反射陽光,散發銀色的光輝,一面傳出悅耳的流水聲,一面流過河道。

舞是否也同時發現我了?從她的行爲來看,應該是還沒有發現纔對。

她大概躲在房間的窗簾後面,窺伺着獨自站在路上的我,還暗自竊笑吧。一定是這樣。而且,她也猜到我早上會回來,所以先一步出門去了。

可是,舞的母親只有外表看起來有氣質,一開口便吐出令人不悅的諷刺言語。

我這輩子還沒見過親生父母的模樣,是我的錯嗎?

就在這時——。舞停下了腳步,朝我的方向回頭了。她看着我的臉,嘴裏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因爲還有一段距離,所以我聽不清楚她的聲音。

真是個笨女人,都這個節骨眼了,還沒有發現我。你真的這麼無憂無慮嗎!

這種人,反而是最怕寂寞的。或許在網路上可以找到一大堆聊天的對象吧?或許在網路上,別人會對你有所尊敬吧?

爲什麼我的腦筋那麼單純呢。健太朗,你一定要一輩子對我好喔。

『就照你……說的。等到事情……結束後,我一定請你……喝冰涼的果汁。』

「在房間裏啊!沒別的事了吧?沒事就快滾!」

舞究竟要怎樣玩弄我,才肯罷休呢。我的胸口再度湧現了怒火。

「到時候我們一起幹杯吧,菜菜子。」

剛纔看到旭日東昇的時候,我還感覺到一點睡意,但是現在,睡意全都被趕跑了。

這時的我,大概已經喪失理性了吧。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具有兩種性格。

當我跑到橋頭的時候,還重新確認一下舞的位置。還在那裏——。大概是還沒有發現我吧。

過了中午,我在流經我家附近的野川河堤上跑着。這條河大約30公尺寬,梅雨季久違的晴天,露出炙熱的太陽,曬得我的皮膚隱隱作痛。

真的好漂亮。就像是一流大企業門口的櫃檯小姐一樣,而且,感覺非常有氣質的樣子。

可是我和健太朗還不算是真正在交往。假如,我們真的成爲男女朋友了,這樣的念頭一定會變得更強烈吧?會不會一天到晚都沉溺在嫉妒之中呢?

原本充斥在我心中的憎恨,漸漸地變淡了。

「這麼早,有什麼事!也不想想才幾點鐘,有沒有家教啊?是誰家養出這種沒禮貌的小孩啊!」

我的心裏,已經充滿了對舞的憎恨。

在網路上交朋友,以爲自己真的有好多朋友,但是那全都是錯覺,事實上,你一個朋友都沒有。

距離舞只剩下30公尺。我一面跑着,一面向前伸出手,準備抓住舞。

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打電話給健太朗,不過最後我還是沒打。因爲他現在可能被什麼事情給纏住了,脫不了身。

玄關大門砰的一聲,用力地關上了,但是還能隱約聽到舞的母親在門後頭嘮叨地說:「真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父母,教出這種女兒!」

我跨出右腳,左腳向後猛踢。

依你的個性,人家不背叛你纔怪呢。

當春天來臨時,這附近會開滿櫻花,和散發耀眼銀色光芒的河水相互輝映,到時所有人都會忍不住駐足欣賞這幅美景。銀色的河水襯托着盛開的櫻花,兩種顏色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個近乎奇幻的世界。

現在所捲入的麻煩和我相比,究竟哪邊比較重要呢?

繞着她家轉了一圈,屋內沒有一點燈光。所有的燈都關了,這就表示他們家人已經就寢了。

『是……嗎……謝謝你……奈津子。』

我相信健太朗說的「我一定會過去的,你等我」這句話,而且我不希望他把我當成不識趣又煩人的女孩。

然後,櫻花的花瓣飄落在河面上,隨着水波緩緩流去。

追得上嗎?

河畔以相等間隔種植着櫻花樹,當然,這個季節早就沒有櫻花了。

過了橋之後,我來到河的另一岸。接下來,我和舞之間只剩下直線道了。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讓她明白,這場所謂的遊戲,究竟有多麼難受。

我看着緩緩前進的舞的背影,想象着她被死亡威脅,哭喊求救的模樣,心中不禁浮現冷笑,同時也感到雀躍。

想不到這兩者竟是如此相像。「想要早一點見到你」的心情,是一樣的。

我一定會緊緊地抱住你,用力到幾乎將你的背脊折斷,而且,也不會再放開你了。

突然間,前方的舞蹲了下來,把什麼東西放在地上。然後,用我能夠聽得到的聲音說了「禮物」二字,隨即轉身逃跑,鑽進一旁的灌木林中。

「纔不會讓你逃跑呢!禮物?我現在最想要的,是你的命!」

我抵達了幾秒鐘前舞所站的位置。

舞究竟在地上放了什麼?

只見那裏擺了一把美工刀,刀背的地方沾染着像紅色蓮花一樣的血跡。

在美工刀旁邊,則放着一張對摺的紙條。我拿起紙條,打開一看——

【奈津子想要阻撓我。所以,我也要阻撓奈津子和健太朗的感情。這樣才能算是扯平了。附記:你要不要用這個,把菜菜子的脂肪切掉啊?】

我想起了舞之前說的話:

「真有趣。」

「真有趣?到底哪裏有趣了!什麼叫『扯平了』,少瞧不起人!」

我朝着灌木林的方向,用盡丹田的力氣大聲喊道:

「你要對健太朗做什麼!」

我把紙條撕成碎片,扔向灌木林。

連紙條都寫好了,這就表示,舞從一開始就打算要把紙條交給我。

難道說,被我發現,也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她故意等在無法立即逮到她的河邊,一旦我想要追她,她就可以立刻逃進樹林裏,這也是預先計劃好的嗎?

打從一開始,她就在那裏等着我——。我完全被舞的計劃給耍得團團轉。

當我看到沾血的美工刀時,就會不由得停下腳步,接着又會看到一旁的紙條,然後打開來看。

「呀啊啊啊啊!」

我的手背感到一陣不快,好像有什麼在搔癢似的。

人居然能在一天之內有這麼大的轉變。

緩緩地把視線移到手背後,我看到一隻小麥色的蜥蜴,站在我的手背上。

舞用嘲諷的口氣這麼對我們說道。她解開連身花洋裝的肩帶,連身洋裝就這麼咻的一聲滑落到地上,彷彿那些印在布料上的花瓣飛舞落下一般,看起來真是美麗。

「你真的很努力!真的,你已經很努力了!」

看看四周,什麼都看不清,天色一片漆黑。

她一定很拼命吧。我卻沒有幫上什麼忙,真是對不起她。

「我拼命地……想要再瘦一點,所以……不敢喫飯……口渴……想喝水,可是……我好害怕……都不敢喝。我一直跑去上廁所……可是……都出不來。我還跑去……捐血,不知道我的血能不能幫到別人……我只是想要……再輕一點……」

【6月17日(星期二)晩間11點15分】

或許是身心俱疲了吧。

她在減重之前有61公斤的話,就表示她瘦了3.2公斤。

她的鎖骨洋溢着美豔的氣息,細瘦的手腳大膽地暴露在外,這身打扮,最能夠突顯她身體的纖細程度。

沒有回答。菜菜子的右手用力抓着地面的沙土。我剛纔沒注意到,原來她雙手都戴上了滑雪手套。

「你纏在肚子上的是什麼——」

蜥蜴是爬蟲類。對,舞也是——。

那些乾裂的裂痕,都滲出血來,而血液又凝結在嘴脣上,形成一條一條的疤痕。

「你變胖了呢,小海獅。不過,這次你總算是減重成功啦,對吧?要不要量體重?誰先量好呢?」

我有些不悅,不過還是「嗯」一聲點了頭,一口答應她了。

她就可以趁這個時間逃得遠遠的。

說話斷斷續續的菜菜子,如此回答我的問題,然後用戴着手套的雙手掩着臉。

至少也有2公斤,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瘦3、4公斤。

頭上的茂密樹葉遮蔽了午後的陽光,我跑到了太陽無法照耀的陰影之中,空氣突然變得好冷,而且還帶着溼氣。

我完全忘了思考美工刀上的血跡究竟是誰的血。還有,舞究竟會對健太朗做出什麼事。我甚至忘了思考健太朗現在是否平安無事。我的情感與思考,全都凝聚在舞一個人身上。

「你的肚子——」

菜菜子用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地說道:

真是令人悔恨。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好可悲。

我趕緊拿出手機來確認時間,可是,大概是電池耗盡了吧,畫面一片黑暗,毫無反應。

「連這種地方都看得到那個女生!假面人!」

我上前緊緊地抱住了菜菜子。

我趕緊抬起臉,回頭看。身後站的是穿着印有鮮豔花朵連身洋裝的舞。

「啊啊——可惡!」

舞不解地歪着頭問道。

之前我看過雜誌,上面寫說有人曾經在一星期內減重16公斤。換句話說,每天平均減掉2公斤。菜菜子今天這麼拼命,應該可以減更多才對。

「我拼命地跑,想要更瘦一點。我……不敢喫飯。有好幾次……口渴……想喝水,可是……我好害怕……都不敢喝。我還跑去捐血,甚至還去上好幾次廁所,可是……都出不來。我真的很想要……再輕一點……」

背後傳來了說話聲。還有逐漸逼近的黑影——

「站得起來嗎?」

舞用遊刃有餘的門吻這麼說道:

我吞了一口口水,摸摸自己的側腹。上衣口袋裏,有個長約10公分、硬硬的東西。

「我不知道……體重……我害怕……所以不敢量。……我擔心……要是量了卻發現體重沒有減輕……我會更害怕……」

我衝出灌木林,沿着河岸奔跑,想要跑到能夠確認時間的公園。

公園裏的時鐘顯示着【23:35】,我們約定的時間則是23點50分。

——是舞送給我的禮物。

要是結果不如預期,就要接受懲罰——也就是死亡。

「你真的很努力,真的很努力!說話很費力吧,不要再勉強自己開口說話了!」

那種心情,我可以理解。

於是我咬緊牙關,衝進灌木林。灌木林裏雜草叢生,枝葉茂密,就像迷宮一樣,我在裏面到處搜尋舞的蹤跡。

「菜菜子!」

菜菜子睜開一隻眼睛,看着數字,小聲地說道:

菜菜子的臉色非常差,缺乏血色,雙眼下方帶着黑眼圈,臉頰好像也消瘦了一些。她的嘴脣因爲沒有補充水分的緣故,咦經乾裂了。

「……61公斤。」

雖然這麼說有點令人懊惱,但是剛纔回頭看見舞時,我的內心不禁覺得她好漂亮。

我嚇得站了起來,趕緊把手上的蜥蜴給甩掉。

舞把右手抱着的數位體重計擺在地上。

但是我的內心既焦慮又灼熱,細小的樹枝一直打在我臉上。我不顧眼前那些樹枝,甚至不想伸手去撥開,只是一味地向前奔跑。

就在此時,我失去了意識。

我站在校門口,往學校內窺伺,發現有個人正在操場上跑步。

「我·不·要!因爲我很高興,你真的辦到了!」

「還沒有……等舞的測量結果出來再說吧。」

菜菜子站得不太穩,全身都散發出過度疲勞的神色。量完體重之後,大概是放下了心中那塊大石頭吧,她撲通一聲坐倒在地上。

我瞪着舞,用充滿怒氣和憎恨的眼神瞪着她。這次一定要讓她好看!

我想站起身來,到體育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那裏去,菜菜子卻抓住我的手腕。

液晶熒幕上顯示的數字不再跳動了。

我從菜菜子那裏得到了勇氣。一種名爲覺悟的勇氣。

是菜菜子。她穿着連帽的運動夾克,褲子則是密合貼住雙腿的緊身褲。看起來就像個努力減重的拳擊手。

不知道現在幾點鐘了。

「又叫我海獅了……海獅又怎樣!海獅是很可愛的動物!我喜歡海獅不行嗎!我先量!你這個木乃伊!」

「——57.8。」

她仰望着夜空,像是囈語一般重複說着類似的話。我把臉埋在仰躺的菜菜子胸口。

——爲什麼會這麼輕快呢?

我跑到菜菜子的身旁,用手摸着她的背。

「你想喝什麼?我去買給你喝。喝什麼好呢?運動飲料怎麼樣?」

「對、對不起!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

「健太朗……」

——蜥蜴笑了。蜥蜴看着我,露出了嘲諷的表情。

「菜菜子,你現在體重多少?」

看到菜菜子努力的模樣,我忍不住流下了淚水,然後,開口喊道:

「還好這裏只有我們在。假如男生在場的話,一定又會鼓譟着說什麼『只有穿內衣耶』之類的話。不過,雖然都是女生,但是在操場上脫到只剩下內衣,還是會覺得有點丟臉吧。」

「你最近一次量體重時,體重是多少?」

「晚安。今天的星星格外美麗呢。」

然後菜菜子轉身仰躺在操場上。我驚訝得幾乎尖叫出聲,只好趕忙用手堵住嘴巴。

雖然勝負尚未有定論,但是我幾乎確信菜菜子贏得勝利了。就像雖然學校還沒寄來考取的通知信,但是自己算算分數也知道一定考取了,心情是一樣的。

菜菜子滿面怒容地站了起來。

我馬上轉頭趕往約定見面的地點,也就是學校校園。我的腳步一點也不沉重,反而覺得好輕快。

「糟了!應該還沒有過午夜0點吧?我真是的,在這裏做什麼啊!」

真噁心。我一面擦着被蜥蜴爬過的手背,一面盯着趴在地上的蜥蜴。

連我自己都不瞭解爲什麼。

我的背靠在一棵大樹旁,身體慢慢滑下,直到我坐在地面上。背上的衣服被樹皮掀了起來。

我擦掉奪眶而出的眼淚,忍不住喊出聲來:

「我的肚子怎麼了?」

「你還有時間睡大頭覺嗎?還不快點醒來!」

我用手抓住關閉的校門,輕鬆地翻越過去。大概是聽到聲音了吧,菜菜子往我的方向張望,然後跪倒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坐到菜菜子身旁,一面笑着,一面撫摸她的頭髮。

不知道我在樹林裏找了多久?到頭來,我還是沒有抓到舞。

熒幕上顯示的數字還在跳動着。

我想要使勁踩死那隻蜥蜴,可是蜥蜴動作很敏捷,轉瞬間就鑽進落葉堆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按照舞的計劃在進行,連我都被她給玩弄了。

「我想,應該要準備這個東西纔對,因爲要正確地測量體重。」

蜥蜴好像在這麼對我說。

我一直在等待結果出現。體重計測量正確重量只要幾秒鐘,可是這短短几秒鐘,卻讓我感覺好久好久。

「嗯、嗯……會痛啦,奈津子。放手啦……」

菜菜子把手套扯下,扔在一旁,然後脫下鞋襪,絲毫不在意丟臉與否的問題,把運動衣和緊身褲全部脫掉,全身只剩下內衣,接着,她閉上眼睛,緩緩地站上體重計。

「沒關係,謝謝你,奈津子!明明不關你的事……你卻這麼爲我着想……我真的好開心。」

舞脫下連身洋裝後,我看着舞,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真正努力的人是菜菜子啊!」

「繃帶啊。因爲流了一點血。抱歉喔,讓你看到不乾淨的東西了。」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跟乾不乾淨有什麼關係!」

我說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快沙啞了。

「我做了什麼不能說,那是祕密。」

舞的腹部從肚臍到骨盆的地方,纏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就像是束腹一樣。而且,被繃帶包裹的左側腹,還微微地滲出紅色的液體。

舞有潔白的肌膚,上下都穿着純白的內衣褲,腹部包裹着白色的繃帶,在這樣的襯托下,紅色的暈漬看起來格外顯眼。

我想不通她究竟做了什麼,而且實在很難認定她的精神狀況是正常的。

「現在輪到我量體重啦。」

舞單腳踩上體重計,熒幕上原本顯示【0】的數字,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舞究竟做了什麼?」

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盤旋打轉。

舞用遊刃有餘的表情站上體重計,然後看着液晶熒幕。

假如,舞減輕的重量比菜菜子多的話,到那時候——到那時候,我就不得不——傷害菜菜子了。

「要受到懲罰的應該是舞纔對!」我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放在口袋裏的手,緊緊地握着藏在裏頭的美工刀。

看着液晶熒幕的舞,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40.2公斤。」

「40.2公斤?」

我不禁脫口而出。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舞的體重,真的是40.2公斤嗎?

我用自己的眼睛看着體重計的熒幕。不帶任何情感的數字,的確顯示着【40.2】沒錯。

「我不能……跟你握手。因爲……舞等於是代替我受罰……真的很抱歉!我不該對你口出惡言的!」

舞彎下腰來,把手伸向菜菜子,彷彿像是在說「勝利者應該堂堂正正地站起來纔對」。

這個女人太卑鄙了。不管什麼所作所爲都是那麼卑鄙。

當勝負已定時,輸家對贏家伸出了友誼的手。就是這麼一幅令人感動的光景。

漆黑的頭髮被夜風吹得越飛越高,最後和漆黑的夜融爲一體,消失無蹤。

——是舞害死了她,是舞殺死了她。我一定要殺了她。

【6月17日(星期二)晩間11點59分】

我緊握的拳頭,還抓着幾根被扯下來的頭髮。當我放開手掌,那些頭髮便被風吹起,在空中飛舞。

菜菜子用雙手矇住含着淚水的雙眼。舞撿起了地上的連身洋裝,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穿回身上。她沒有看着我,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有什麼好道歉的。要是我贏的話,菜菜子就會死啊。比賽就是這樣,只能認了。好啦,站起來吧。」

她緩緩地站起身來,把身上的沙土拍掉,繼續說道:

我放聲嘶吼,大聲號哭。一想起菜菜子那麼努力的模樣,我內心的悲慼就更加深了一層。

「我居然還同情你……真是太傻了。我還覺得你很可憐,看來真的是大錯特錯!你根本不是那種人!」

我在肚子上裹着繃帶,並不是因爲我受傷了。繃帶所滲出的血,也不是我的。那是學校裏飼養的雞的血。我剛剛纔親手扭斷了那隻雞的脖子。至於我身上的繃帶,真正的用意是這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收到簡訊:1則】

還有另一件事,我也騙了你們。這真是再簡單不過了。我謊報了體重,實際上,我原本的體重是43.2公斤。女人爲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美,是不惜說謊的,你們懂嗎?」

我忍不住這樣叫道。可是,舞用甜美卻不屑的聲音回答:

一束漂亮的黑髮,在空中隨風飄散。

61公斤的菜菜子,體重減到了57.8公斤,也就是瘦了3.2公斤。

「奈津子……別這樣。你和健太朗的夢想,會因此破滅啊…………舞就算放着不管……她也遲早會死……我相信她一定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菜菜子不支倒地。側身倒臥的她,弓起背脊,抱着雙膝。過了一會兒,就一動也不動了。

要是舞待會突然動刀,切掉自己的手腳,那該怎麼辦?如果發生那種事,我一定要阻止她纔行。

可是,爲什麼我總感覺怪怪的,無法安心,胸口也感到陣陣焦躁。

「等一下。」

說完,舞背對着我,把纏繞在腹部的繃帶解開。看起來很高級的戒指、項鍊,就這麼嘩啦嘩啦地掉在地上。

「你想到哪裏去!」

從舞的身後偷窺她手機熒幕的我,在驚愕之中不禁大聲喊道:

菜菜子站起身來,抱住了舞。彷彿是在對她說,千萬不要看簡訊。

菜菜子明明那麼努力,死前卻還是遭到無情的玩弄與戲謔。

菜菜子越來越慌張,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上半身左右搖晃着,激烈地顫抖着。接着,她雙腿一軟,垮下身子坐在地上,抬起頭望着夜空。

沒錯,菜菜子贏了。

「未傳送的簡訊文字是『感』。你有什麼線索嗎?」

「舞一定……會死得比我還慘……」

舞把所有的繃帶都解開,扔到地面上,然後轉身面向着我。

她已經摸清楚我內心的想法了。

我就給你一點提示吧。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眼眶中噙着淚水的菜菜子,眼眸透露出迷惘和難捨,以及悲痛的神色。

「你現在馬上跟菜菜子道歉!否則,我一刀割開你的喉嚨!」

「咦?我輸了嗎?」菜菜子發出慌亂的喊叫聲。原本她抱住舞時,閉上了眼睛,這時卻突然扭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恐怕也難以理解吧。

就像是被關在狹窄鐵籠中的小動物,哀怨期盼能夠獲得釋放的眼神。同時也是希望能從這個詛咒中得到解脫的眼神。

接着,鼻子也流出了大量的鮮血。

我再度握緊了口袋裏的美工刀。此刻的我真的很想殺了她。

菜菜子即使被恐懼和痛苦圍繞,依舊硬擠出這些話。

舞那副遊刃有餘的神情,還有,纏在她身上的繃帶——

「女人爲了讓自己更美麗,是不惜說謊的。」

「我會幫你蓋一座墳墓的,木乃伊。」

「這些珠寶,即使這樣看,也還是那麼美麗。不過,當珠寶戴在女人身上時,就能更加突顯女人的美。這些首飾都是跟我媽借來的。故意在繃帶上沾染血跡,只是爲了讓你們誤以爲我包繃帶是爲了包紮傷口,避免你們看到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是騙你們的。

菜菜子發出刺耳如指甲刮黑板一般的「嘰咿咿」喊叫聲,頓時響遍了夜空。

「我又沒有要你同情我。」

「別在意那些啦,我才應該跟你說對不起呢。直到最後都還要跟你起爭執,其實這都不是我們自願的啊。」

「懲罰的時間快到啦,快點把首飾戴在身上,就這樣死去吧。菜菜子,你剛纔還說我是『木乃伊』呢,木乃伊在下葬前,可是需要陪葬品的喔。」

現在距離這麼近,我是不可能讓她有機會逃走的。

「……可、可是這麼一來……舞就會……受到懲罰而死啊……。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舞!」

我再一次將美工刀抵住舞的咽喉,她卻冷靜地抓住我的手腕這麼說道:

「這次只割掉你的頭髮,算是小小的警告!」

舞把蒼白的手臂伸到我面前,上面有許許多多的針孔。

「你自己去想啊。」

「我現在正式向你宣戰。我要讓舞受到最殘酷的懲罰,到時你就好好享受吧。菜菜子一定也會這麼拜託我的。」

只有瞳孔和鼻孔不斷地流出鮮血。

舞好像早就看穿一切似的,瞪着我說:

我因爲憤怒而發狂,用力地抓住舞的雙肩,接着又抓住她的頭髮,把她一腳拐倒在地。

「爲什麼輸的人是菜菜子!爲什麼輸的人是菜菜子呢!」

就在此時,我聽到啪的一聲,好像是氣球破掉的聲音。

「呀啊啊啊啊啊——!菜菜子——!」

「可別說我卑鄙喔。」

舞用手輕輕撫摸了菜菜子的頭。

「我給了你一把美工刀,難道你沒發現嗎?刀背的部位沾着血跡,對吧?如果真的拿刀割肉,血跡應該是在刀刃上,而不是在刀背上。所以,我根本沒有用那把美工刀傷害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

我用左手抓住舞的頭髮,右手拿起美工刀,將她漆黑亮麗的頭髮給割了下來,然後用手拋向空中。

「我把自己的血給放掉了。體重不滿50公斤的人,捐血最多隻能抽取200毫升。可是,我卻放血放掉了400毫升。我和菜菜子的差距就只有200公克而已,在極小的差距下,決定了勝負。」

舞把我的手揮開,走到坐在地上的菜菜子面前,伸出了她的手。

我也忍不住流下淚來。雖然我很討厭舞,可是,一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還是不禁悲從中來。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於是我拿出美工刀,抵住了舞的喉嚨。

舞倒在地上,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瞪着我。

——下一次隨風飄散的就是舞,你的小命。

我看着菜菜子,她的眼睛一片血紅,睜大到了極限,彷彿眼珠隨時都有可能迸出來一樣。

「想用美工刀殺了我嗎?你要是真的敢下手的話,奈津子的夢想就要破滅囉。你不是一心想要跟某人一起參加高中大賽嗎?」

她的腹部根本就沒有任何傷口。

「我可不希望你誤會囉。我也是爲了瘦下來而拼命,是真的在拼命,所以纔會有現在這樣的結果。」

「我不是在問你!」

她的眼神,似乎也在期待我說些什麼。

【6/17星期二23:59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輸的人已經確定。女生座號31號·吉川菜菜子。處以流血致死的懲罰。 END】

菜菜子哭了。一方面是因爲自己贏得了勝利,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爲班上一位同學將因她而死,所以感到難過。

「要是我贏的話,菜菜子就會死啊。比賽就是這樣,只能認了。好啦,站起來吧。」

「你真的很努力呢。」

「放開我。我不會逃走的。」

舞撿起了菜菜子的衣服,搜索口袋,從運動服之中找到了手機,按了好幾下按鍵,才把手機遞給我。

就在此時——

「什麼?」

可是,我不能向她認輸!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舞毫不在意地走過我面前。我抓起她那像是樹枝般細瘦的手臂,大聲叫道:

我朝聲音的來源望去。菜菜子的眼球鼓漲到極點,終於爆開了。

舞悄悄地離開菜菜子,回到剛纔脫下連身洋裝的地方,從衣服的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舞原本的體重應該是42公斤,現在則是40.2公斤,減輕了l.8公斤。

舞撿起掉在地上的戒指和項鍊,扔向渾身顫抖的菜菜子。

舞和菜菜子的手機同時響起,是收到簡訊的通知鈴聲。

她的瞳孔滴滴答答地流下了鮮血。可能是外層的角膜破裂造成的吧。她眼中流下的血液,把雙頰染成了紅色。

「都是你害的!」

怎麼回事?

自己給自己放血——。不懂醫術的人想要放血,可不是那麼輕鬆的事。她手臂上許許多多的針孔,應該是一再嘗試的結果。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快滾出我的視線!」

我看着舞的臉,就像是看到了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怪獸一般。在恐懼中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想也是。還有,剛纔收到的下一道命令。」

舞把她的手機遞了過來。

舞會這麼親切地把手機交給我,讓我看命令的內容嗎?

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友善?

我訝異地確認了簡訊的內容。

【6/18星期三00:00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這是你們全班同學一起進行的國王遊戲。國王的命令絕對要在24小時內達成。※不允許中途棄權。*命令9:女生座號19號·本多奈津子、男生座號29號·安田健太朗 要變瘦。以6月18日00:00的體重爲基準,體重減輕較少的一方,將會受到懲罰。 END】

「一模一樣。」我不禁脫口而出。舞對我說「加油喔」之後,露出了殘酷的笑容,然後搶回手機,彷彿一陣風似地離開了校園。

我既不感到憤怒,也不感到緊張。

只是難以置信。

我只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罷了。

有好一陣子,我完全陷人了恍神的狀態之中,無法自拔。

健太朗和我——這次,一定會有一個人死掉。

一想到這件事,我的雙腳便不自主地邁開了步伐。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彷徨無助地放任雙腳自行前進。

最後抵達的地方,是我的房間。我打開了房間裏的燈,把手機插上充電器。

「——可惡!舞,我絕對饒不了你!」

【死亡1人、剩餘2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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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國王遊戲 1

  1. 01作品相關
  2. 02遊戲規則
  3. 03班級點名簿
  4. 04命令1【10月19日(星期一)午後0點0分】
  5. 05命令2【10月20日(星期二)午夜0點0分】
  6. 06命令3【10月20日(星期二)下午4點35分】
  7. 07命令4【10月22日(星期四)午夜0點0分】
  8. 08命令5【10月23日(星期五)上午8點15分】
  9. 09命令6【10月24日(星期六)上午8點6分】
  10. 10命令7【10月25日(星期日)午夜0點34分】
  11. 11命令8【10月25日(星期日)晚間11點36分】
  12. 12命令9【10月27日(星期二)午夜0點43分】
  13. 13命令10【10月28日(星期三)午夜0點2分】
  14. 14命令11【10月29日(星期四)午夜0點1分】
  15. 15夜鳴村【10月29日(星期四)凌晨4點45分】
  16. 16命令12【10月30日(星期五)午夜0點0分】
  17. 17命令13【10月31日(星期六)午夜0點2分】

第二卷國王遊戲 2 終極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命令1
  4. 04命令2
  5. 05夜鳴村
  6. 06命令4
  7. 07命令5
  8. 08終章

第三卷國王遊戲 3 臨場

  1. 01作品相關
  2. 02吳廣高中——2010年6月
  3. 03紫悶高中【命令7】——2009年6月
  4. 04紫悶高中【命令8】——2009年6月正在閱讀
  5. 05紫悶高中【命令9】——2009年6月
  6. 06紫悶高中【命令10】——2009年6月
  7. 07紫悶高中【命令11】——2009年6月
  8. 08紫悶高中【命令12、13】——2009年6月
  9. 09夜鳴村——2010年6月
  10. 10吳廣高中——2009年9月

第四卷國王遊戲 4 滅亡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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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命令1 6/8 [TUE] AM 00:00
  5. 05第2章 命令1 6/8 [TUE] PM 04:03
  6. 06命令2 6/9 [WED] AM 00:00
  7. 07命令2 6/9 [WED] AM 06:43
  8. 08命令2 6/9 [WED] PM 10:46
  9. 09命令3 6/10 [THU] AM 00:02

第五卷國王遊戲 5 滅亡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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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6/11 [FRI] AM 00:02
  4. 04命令4 6/11 [FRI] AM 00:02
  5. 05命令4 6/11 [FRI] PM 07:01
  6. 06命令5 6/12 [SUT]] AM 00:02
  7. 07命令5 6/12 [SUT] AM 11:30
  8. 08命令6 6/13 [SUN] AM 00:02
  9. 09命令7 6/14 [MON] AM 00:40

第六卷國王遊戲 6 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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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夜鳴村居民
  5. 05命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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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命令3
  8. 08命令4
  9. 09命令5
  10. 10命令6
  11. 11命令7
  12. 12命令8
  13. 13命令9
  14. 14命令10

第七卷國王遊戲 7 再生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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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命令4 9/23 [THU] AM 00:16
  7. 07命令5 9/24 [FRI] AM 01:47

第八卷國王遊戲 8 再生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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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命令8 9/27 [MON] AM 03:18
  6. 06命令9 9/28 [TUE] AM 03:30

第九卷國王遊戲 9 煉獄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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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國王遊戲 10 煉獄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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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命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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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國王遊戲 11 深淵8.02

  1. 01命令2
  2. 02命令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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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命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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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國王遊戲 12 深淵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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