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5 6/12 [SUT] AM 11:30
《國王遊戲》 · 金澤伸明 · 2.3萬 字
【6月12日(星期六)上午11點30分】
修一和螢面對面坐在餐廳最裏面的位置。那是新宿一家24小營業的連鎖餐廳,他們兩人已經坐在那裏好幾個鐘頭了。
大概是因爲整晚都在東京街頭走動的緣故,所以累壞了吧。兩人都閉着眼睛,看起來非常疲倦。
昨晚,修一在途中買了繃帶和紗布,幫螢的傷口做了急救包紮。
修一本來勸她「去醫院治療吧」,可是螢說什麼也不肯去,態度堅決。她看起來好像非常討厭醫院這個地方,也許是她對醫院有什麼不堪的回憶吧。
閉目養神了好一會兒之後,螢突然睜開眼睛,站起身來,也沒跟修一說一聲,就匆匆跑出餐廳。修一大概察覺到了,所以趕緊睜開眼睛,跟着螢的後面追了出去。
「別一直跟着我啦!」
螢回頭狠狠地瞪着修一說道。
「我只是剛好要去同一個方向嘛。」
「不要像小鬼一樣胡鬧好不好?你以爲這是第幾次啦?從剛纔開始,我跑到哪,你就一路跟到哪。」
修一小跑步到螢的身邊,問道:
「螢……爲什麼你會下這樣的命令,要大家籌到1億圓現金……?爲什麼你要這樣刁難人呢?」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啦,不關你的事!──我討厭錢,我就是要大家因爲錢而受盡折磨!這樣他們纔會瞭解錢的珍貴……知道有錢人有多了不起。」
「……我不這麼認爲。那個印在千圓紙鈔上的人,叫什麼名字……啊、野口英世,那個人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吧?可是我記得,他入圍過好幾次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所以我認爲,真正了不起的人不是有錢人,而是對人類有所貢獻的人。」
修一用帶着自信的口吻說道。
「聽說,野口英世好像是窮人家的孩子,可是他對人類卻有那麼大的貢獻……我覺得像他這樣的人,纔是真正的偉人。以我們家來說吧,跟智久家比起來,我們家算是貧窮的。可是,大家都很喜歡我爸喔。他總是很樂觀開朗。我很尊敬我爸,我覺得他很偉大,不過……他愛喝酒的習慣,我就不喜歡了。」
螢用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瞪着修一。
「將畢生心力投注在醫學上的野口先生,可說是救人無數呢。他把他的一生奉獻在救人的志業上,所以千圓鈔票纔會用他的肖像。這就證明了不是有錢人才了不起。」
「我完全聽不懂,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人要活得快樂一點。不要只想着追逐名利,要學着放輕鬆。老是想那些討厭的事,會活得很累的。」
智久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道:
修一下喃喃地念着智久的名字,然後踏進會議室裏。
削瘦的臉頰、粗糙脫皮的嘴脣和皮膚……才幾個小時不見,智久已經瘦了一大圈,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一下子加印那麼多鈔票不是容易的事,還會引起國際間的嚴重抗議。現在日圓異常升值,可是政府卻不敢亂印鈔票,就是顧慮到這個因素。自從日本戰敗之後,就一直被外國人牽着鼻子走,到了現在,情況還是一樣。
智久靠在輪椅的椅背上,「呼」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他把手擱在扶手上,望着修一說道:
接着,他又轉頭看着螢,笑着對她這麼說道:
看着眼前的光景,螢不發一語地移開視線。她不耐煩地咋舌,透露出內心的焦躁。
廣瀨一邊說,一邊看着手錶。
廣瀨的手依舊放在修一的肩膀上,說道:
智久又拿起另一張照片。
修一滿臉微笑地點點頭,然後從褲袋裏掏出手機,打給廣瀨。
「這是我受託保管的東西,是金澤伸明生前的照片。你不是想知道他活着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也許我會忘記花兒的名字,但是永遠不會忘記花兒的美麗。〉
修一漲紅了臉,緊張兮兮地連忙搖頭否認。
修一推着智久坐着的輪椅,來到另一個大房間,廣瀨和螢兩人也跟在後面。房間中央有一張長方形大桌,桌上擺着一疊疊的萬圓紙鈔所堆積而成的小山。
【6月12日(星期六)下午2點2分】
海平站起身來,對智久笑了笑。
廣瀨往窗戶的方向走去,將窗簾拉上,阻擋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
「是、是喔?」
「好久不見。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已經聽說大概的情況了。兩個人居然都變癡呆了,真是一對不幸的情侶呢。」
「智久……」
「爲什麼我的身體會變成這個樣子?」
廣瀨把手放在錢堆上面,這麼說道。
「抽籤決定……?」
要是把日本國內可以運用的資金提高到1.3倍,應該就可以度過這次的難關了。問題是,政府不能想印多少鈔票,就印多少鈔票──而且,像證券之類的有價證券,根本和廢紙沒什麼兩樣。』
修一開心地笑着說道。螢別開了視線,大概是覺得莫名其妙吧。
「這是怎麼回事?」
廣瀨只是看着修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站在最後面那排、最右邊的那個,就是金澤伸明。」
1億圓的現金,重量大約是10公斤,而且紙鈔也很佔空間。如果是1兆圓的話,就是10萬公斤……等於100噸重啊!而這麼多的錢,也只能救1萬名高中生。如果要救200萬名高中生的話──』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見過螢嗎?真是的,說什麼夢話。」
智久看着修一,臉上帶着生硬的笑容,尷尬地點點頭。
「這裏剛好是5億圓,可以救你們5個人的命。」
「你說的這些太難了,我聽不懂……總之,我現在馬上和螢趕過去。」
『原來有這種事,還好有你告訴我。好吧,那麼待會見了。』
「好輕……你怎麼變得這麼輕,智久!」
那是當時,新郎送給新娘的一句話。
「怎麼會變這樣呢……爲什麼……?」
「海平是殺死智久父親的人,國王遊戲開始之前,他一直被關在少年觀護所裏。而且,他還綁架了智久的女朋友友香……我想,智久大概也想親自解決他們之間的恩怨吧。」
另外還有一羣穿便服的男女學生,站在河邊的櫻花樹下所拍的合照。照片中的學生,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有如盛開的櫻花般開朗燦爛的笑容。
修一不再看着廣瀨,而是低頭盯着地面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廣瀨先生想說什麼。」
修一難以置信地向廣瀨問道:
廣瀨走過修一和螢的身邊,站在智久躺着的那張牀旁邊,然後把幾張相片放在移動餐桌上面攤開來。
修一和螢抵達首相官邸正門口之後,穿著作業服的政府人員便帶領他們,來到位於3樓的會議室。
『總不能由政府來決定吧,抽籤是最公平的辦法。此外,現金的發放也是一大問題。
友香的臉看起來,像是戴着能劇的面具一樣,毫無表情。智久和修一進來的時候,她朝兩人瞥了一眼,可是並沒有特別的情緒反應,就像是看到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
會議室的正中央擺放着一張牀,智久就躺在那張牀上,手臂上連接着好幾條點滴的管子。在移動餐車的上面,擺了裝着食物的餐盤,可是好像都沒有動過。
「去哪裏?」
「……我纔沒有呢!」
螢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說道:
「是廣瀨要你這麼說的嗎?或者,你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你該不會想跟我做愛吧?」
「照片上的這個女孩子叫本多智惠美,是金澤伸明的女朋友。現在,智久和伸明共同擁有這副肉體──我知道身爲朋友的你一定很難承受,但是你一定要忍耐。」
修一正要掛電話時,廣瀨似乎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繼續說道:
另外,廣瀨還告訴他,海平和友香所搭乘的直升機,再過不久就會抵達東京。
修一和螢急忙趕往首相官邸。每個人心中都懷抱着不同的目的……只爲了給各自的故事,劃下句點。
修一嘰哩嘰哩地磨着牙,推輪椅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了起來。他瞪着海平,眼神燃燒着憎恨的怒火。
「我來!讓我來搬!」
看起來應該是高中時期班上的合照吧。
然後,他走到智久的牀邊,雙手伸到他的身體底下。
「修一!」
修一耐不住性子,拉高音量說道:
螢皺着眉頭,訝異地瞪着修一說道:
修一回過頭望着智久。看到好朋友一夕之間變成這副模樣,修一的眼眶突然感到一陣溼熱。他閉上眼睛,腦海裏不斷地回想,不久前智久還很健康的模樣。
廣瀨走到修一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此時,會議室的門突然開啓,一名護士推着輪椅走了進來。她把輪椅推到牀邊,打算把失去行動力的智久搬到輪椅上。
金澤伸明和一個看起來像是他母親的女性,兩人圍着餐桌坐着。金澤伸明嘴裏還叼着一條小熱狗,餐桌上擺了一個寫着【生日快樂】字樣的生日蛋糕。
智久伸出佈滿青筋的手,拿起其中一張相片。
修一和螢驚訝地看着那座小山,說不出話來。
照片裏的每個學生都穿着體育服裝,各自擺出不同的姿勢。有人比出「和平」手勢、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和同學互相擁抱。應該是在運動會的時候拍的吧?
「智久怎麼會變成這樣……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友香……友香她……現在能救友香的人只有智久了。可是,你卻變成這副模樣……」
廣瀨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每個人要湊到1億圓的話,2個人就是2億。廣瀨先生好像已經幫我們準備好這筆錢了,我們去找他吧。螢,不要到處跟別人結怨,當一個受大家喜愛、讓人想對你說『謝謝』的那種人吧。這樣的話,也許哪天你的肖像也會被印在鈔票上喔。」
修一喃喃自語地說着,然後像是在搬運易碎物品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智久抱起來,安置在輪椅上。一連串的動作,看起來非常地熟練。
『……智久的情況不太樂觀,脈搏變得越來越不穩定了。還有,我們無法提供所有幸存的高中生所需的現金。所以,必須用抽籤決定。』
智久側着頭,露出虛弱的微笑。
「一個很遠、又很近的地方。」
「智久喪失了部分的記憶,而且還出現思考混亂的現象──時間過得越久,智久失去的記憶就越多。」
廣瀨把手搭在修一的肩膀上阻止他。
廣瀨說道。
修一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事。
不過,智久的反應也一樣。
修一轉動冰冷的門把,開門進去的瞬間,眼睛突然楞住了。
我認爲,施比受更有福喔。因爲可以聽到很多人對你說『謝謝、謝謝』。」
「金澤伸明好像是個開朗的男孩子呢。這女孩子是誰?我以前是不是見過她?看起來乖巧又可愛,我很喜歡這一型的女孩子呢,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交到這樣的女朋友。」
「剛纔我收到消息。再過2個小時,海平和友香就會抵達首相官邸了。我們準備移往另外一個房間吧。」
【6月12日(星期六)下午4點43分】
廣瀨接到修一的電話後,用平靜的語氣告訴他說「我已經幫你們兩個人準備好現金了。只要你們到官邸來,我就把錢給你們」。
螢的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修一突然有一股想要跑過去揪他領子的衝動。
桌子的另一邊,坐着其他兩名高中生。是海平和友香。
『……這麼一來,所有人都到齊了吧……本來是不應該讓智久和海平見面的,可是,海平卻堅持非見到智久不可,而智久也同意了。海平這孩子,在某些方面還真是固執呢。』
「是修一嗎……好久不見了……咦?旁邊那個女孩子是誰?好可愛,是你女朋友嗎?太好了,你交到女朋友啦。」
「……因爲你想救大家,想要救你深愛的人──來,我們走吧。」
「好啦好啦,去拿錢就是了。」
「螢,我們還是回廣瀨先生那裏去吧。如果你討厭他的話,那麼我們一拿到錢就走人,怎麼樣?螢……我覺得你應該把你的能力,用在幫助人類上面,多救一些人才對。
「──螢,修一就拜託你多照顧了。這傢伙雖然腦筋不靈光,卻是個熱心腸喔。善體人意、感情專一,對朋友也很講義氣。這傢伙一定會珍惜女朋友的。」
──記得曾經在朋友的結婚典禮上聽過一句話,那句話,至今還記憶猶新。
修一大聲說道。他緊閉着嘴脣,帶着無限悔恨的目光瞪着廣瀨。
「智久,你到底在說什麼啦!你不是已經有友香了嗎?你敢再說一次看看!就算你是智久,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廣瀨走到修一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友香好像被海平控制了大腦。現在,友香的心已經完全操控在海平的手上。如果海平叫她去死,她很可能真的會去死。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此時此刻,還是照他的話去做吧。」
修一極力忍着想要衝過去痛扁海平的衝動,說道:
「你這個卑鄙小人,總有一天我會找你算賬,讓你一輩子當太監。」
海平拿起一疊鈔票,啪啦啪啦地玩弄着,說道:
「我還真是個特別的人呢──廣瀨先生是對付國王遊戲的最高指揮官,現在他的權力比任何人都高,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得對我低聲下氣。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必須乖乖照做,這種感覺真是太爽了。對了,我問你們,你們活着要做什麼呢?」
這一瞬間,海平和螢兩人的目光交會,彼此毫不客氣地直盯着對方看。旁人也看不出他們之間是懷着敵意,還是臭味相投。
螢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而海平卻是面帶微笑。兩人的表情剛好相反。
海平首先打破沉默,說道:
「你是誰?好像是新面孔呢──我覺得,我們應該可以成爲好朋友。」
螢舉起左手,把鬢角的頭髮滑到耳後,不甚友善地盯着海平。
海平的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不要那麼兇嘛,這樣會糟蹋你那張漂亮的臉蛋喔。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日村海平,你呢?」
「……國生螢。」
「終於開口說話了,你說話的樣子很可愛耶。」
「我討厭囉唆的男人。」
「是嗎?你討厭我沒關係,反正我也無所謂。不過你可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在同一條船上喔──哎呀,不要老是站着,坐下來聊嘛。」
螢和廣瀨坐在靠通道這邊的位置,友香和海平是靠窗戶那邊。修一將螢旁邊的椅子移開,然後把智久的輪椅推入挪出來的空間裏。自己則是坐在智久旁邊的位置上。
智久側頭端詳着友香,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想說什麼。
修一先是東張西望一番,然後轉頭看着廣瀨,疑惑地問道:
海平用輕蔑的眼神,看着螢說道。
「不必了,你省省力氣吧。好,我現在就告訴你,爲什麼我要下令每個高中生必須籌到1億圓現金──因爲我家很窮,而且我爸媽都瘋了。
海平用嘲弄的眼神,看着螢的動作。
「當他知道只有靠心臟移植才能救我一命時,那傢伙居然說『不用讓她動手術了』!這句話根本就等於要我『去死』啊!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錢更萬能的東西了。愛情這種無形無味的東西,根本就不能相信!只要有錢,我父母就不需要離婚了!」
「高中生的1億圓現金抽籤活動,已經結束了。200萬名倖存的高中生裏面,只有50萬名能領到1億圓的現金。這是以國內擁有居住證明的人數作爲分配標準,再利用身份證上的11個號碼,進行公平抽籤的結果。
「螢,爲什麼你要下達這樣的命令?眼前擺了這麼一大筆錢,你看了有什麼感想?」
不知道是不是時鐘秒針的聲音,對這房間裏的人產生了生理上的影響。修一的心臟鼓動,和秒針移動的節奏,幾乎達到了同步的狀態。
「我知道了。那麼,下令各家電視臺,一定要多加強調抽籤的公平性。」
沒多久之後,首相官邸的專用廚師們陸續走進大廳。他們先在桌上鋪好白色的桌巾,接着,再把一盤一盤的高級餐點陸續端上桌。那是海平所要求的法式料理。
──也許,智久是爲了分散修一的注意力,不讓他動手打海平,才故意從輪子上翻落的吧?
還說什麼『與其要花大錢治病,我寧可不要這個孩子』之類的話……可是隔天,那傢伙一聽說某家小鋼珠店添購了新機臺,就又立刻跑去那家店玩。」
百合香和幾個倖存的同學,合力把罹難者的遺骸收集起來,打算爲他們進行集體火葬。
「去美國做心臟移植手術的費用,需要3000萬圓到1億圓。我們家根本沒那麼多錢!所以,我恨不得大家都因爲缺錢而受盡折磨。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這個消息跟我們無關吧?我們不是早就內定了嗎?不過,看到有那麼多可憐的學生驚慌失措的樣子,還真是有趣呢。被政府拋棄,只能等待死亡的降臨,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短暫的壽命──生命的消費期限。仔細想想,真的很滑稽。」
盛怒的修一,把剛纔坐的椅子一腳踢飛,打算衝上前去揍人。可是,廣瀨緊緊地按住他的肩膀,勸他道:
修一睜大了眼睛。
「我是廣瀨。」
廣瀨看了智久一眼,繼續說道:
「爲什麼!廣瀨先生,爲什麼你要對這種人委曲求全呢?……還幫他準備我從沒喫過的法式料理!那傢伙說『想喝白酒』,你馬上就叫人拿來……他還未成年耶!難道你都不生氣嗎?」
海平抬起頭看着螢,單刀直入地問道:
「爲什麼?」
「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要是你沒拿到1億圓現金,不也一樣會受罰嗎?難道,你不怕因爲沒籌到足夠的現金而喪命嗎?」
海平撫摸着友香的頭髮,這個動作讓人看了極不舒服。
他跑到仰躺在地上的智久身邊,用兩隻手把他撐起來。
「如果時間允許,我想介紹一個人給各位認識。如果證詞沒錯的話……那她應該就是殺死本多智惠美的父親,而且曾經和金澤伸明有過接觸的人。她說有很重要的話,一定要當面告訴各位不可。只不過,那個人的精神狀況不太穩定,說話也缺乏連貫性。所以,我也不敢保證可信度有多高……不過,她很清楚地說,自己揹負着『破解咒語的使命』。」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
「我只是在教你禮儀而已。」
「我感覺得到,百合香很想幫智久和修一的忙,可是她更想去參加葬禮。因爲百合香想見朋友們的最後一面,在葬禮上對他們說『希望大家在死後的世界,能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並且祈禱他們能夠上天堂……我事前已經把1億圓現金交給她了,所以你不用擔心。」
「你這個人真的很囉唆!女生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挑三揀四又神經質的人!廣瀨先生,你爲什麼要對這種人低聲下氣?」
海平一面用餐巾擦嘴,一面說道:
廣瀨掛斷電話後,對房間裏的所有人做了詳細的說明。
下一瞬間,智久從輪椅上面跌了下來。不、與其說是跌下來,倒不如說是他自己翻落到地面上還比較正確。
我甚至不確定該不該叫他們『爸爸』、『媽媽』。總之,我爸媽就是因爲錢離婚的。」
「竟然用湯匙敲打桌子?真的是沒教養的丫頭呢。拜託你,多學點社交禮儀吧。這點規矩都不懂的話,跟小孩子又有什麼差別呢?」
「螢,你真是太單純了。只要稍微激你一下,你就會失去冷靜,還劈哩啪啦地說個沒完呢,實在是太好笑了──不過,那個聽了你的故事,變得愁容滿面的修一更好笑。
「我這個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對方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像我跟修一就是屬於磁場不合的那種。所以,我並不會強迫你非當我的好朋友不可。」
「那是用來平衡口感的冰沙吧?那麼,廣瀨先生,我也可以要一點白酒來平衡口感嗎?」
「……智久……殺死你父親的人……現在就坐在你面前!這時候,你怎麼可以不振作起來呢!智久……你看,友香也在……你要振作起來……一定要振作!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海平把喝到只剩下3分之1的杯子,拿到與眼睛齊平的高度。他輕輕地搖着杯子,嘴裏不時發出竊笑聲。突然,他瞥了修一一眼,臉上浮現一抹陰險狡詐的微笑。
「喔,原來是這樣啊。」
螢不疾不徐地拿起餐桌上的湯匙,從盛裝涼品的盤子裏舀了一口冰沙,放進嘴裏。
修一站起身來,把剛纔擦鼻涕的那條餐巾往海平扔去,憤怒地說道:
【6月12日(星期六)下午5點44分】
「廣瀨先生果然是成熟的大人──友香也是成熟的大人呢。」
──明明就快要完全失去意識了,居然還……智久非常瞭解修一的脾氣,他知道修一總是爲他着想,甚至超過自己。所以儘管智久幾乎完全失去記憶,可是這樣的潛意識,依然還留在他的心裏和身體裏。
螢抬起臉,瞪着一臉邪笑的海平。可是,淚水還是止不住,不停地流下來。
「今天,學校放假嗎?」
「老實說,我本來也不當一回事。可是,那個人知道巖村莉愛、赤松健太、松本裏緒菜、金澤伸明、橋本直也、本多智惠美……這些過去曾經被捲入國王遊戲的高中生的名字,而且對夜鳴村的事也瞭若指掌。爲了保險起見,我已經把她請到官邸來了。」
接下來如果能籌措到更多現金,我們會再進行抽籤,增加名額……總之,按照目前的情況,大概會有150萬名高中生受到懲罰。」
螢用湯匙大力地敲着桌面怒吼道。
「因爲離了婚,就能申請生活補助津貼。其實我爸媽離婚後,還是跟以前一樣住在一起!他們根本就是假離婚!從某方面來說,那兩個人爲了錢……不惜拋棄我……拋棄他們的孩子!
「百合香回故鄉廣島了。她說要參加朋友的葬禮……我試着阻止過她,可是最後還是決定尊重她的意願。」
「……抱歉。」
原本低頭看着筆電螢幕的廣瀨,聽到修一這麼問,便抬起頭對他說道:
海平帶着詭異的微笑,心滿意足地享用奢華的法式料理。可是在場的其他人,連刀叉碰都沒碰一下。修一本來也想伸手去拿叉子,可是看到周圍的氣氛,很快地又把手縮了回來。
醫療小組趁着這段期間,把之前修一幫螢緊急處理的手部傷口,重新進行消毒包紮。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張,導致口乾舌燥的緣故,只見修一不停地舔着嘴脣。
廣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螢瞥了海平一眼,表情顯得很不耐煩。接着,她又拿起桌上另一支較大的湯匙,舀了一勺冷湯喝。
──不過,那或許不完全是智久的意思吧?有可能是他想要分散修一的注意力,所以身體反射性地做出那樣的反應。
「可是什麼?」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下籌措1億圓現金的命令』,可是你卻扯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完全沒提到重點。你當自己是悲劇的女主角嗎?我看你不是自我意識太強,就是有公主病。」
智久慢慢地睜開眼睛。他一看到修一的臉,馬上露出虛弱的微笑,然後用非常微弱、顫抖不已的聲音這麼問道:
「我好恨!我恨我母親!爲什麼她要跟那種人結婚,還生給我一副不健康的身體!我也恨那個男人……恨我的父親!我恨錢!不、我恨全世界!」
抽中的學生名單,我們會委託各家公、民營電視臺,以及各大廣播電臺,在今天結束之前不停地播送。當然,也會公佈在政府的網站上……」
「百合香呢?」
不知何時,螢的眼眶裏堆積了淺淺的淚水。
「……的確,海平說得沒錯。只是目前國家可以籌措到的現金是50兆圓,沒有更多了。剩下的高中生必須靠自己想辦法──
修一聽到摔落聲,反射性地回過頭去看。
──修一,你手上握的那塊布,是要放在膝蓋上的餐巾,不是給你擦眼淚用的。」
「原來是這樣?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是想問理由嗎?婚姻的必要條件根本不是愛情!而是錢!只要有錢,就可以買到愛情。我父親就是這種人,只有在小鋼珠店贏了錢,纔會給孩子好臉色看!
『誰可以拿到1億圓現金的抽籤活動已經結束了。目前,日本國內倖存的高中生人數大約有200萬人,其中能夠拿到1億圓的高中生……只有50萬人,剩下的150萬人只得放棄。目前電視臺已經開始在播報結果了。』
螢的手砰的一聲用力拍在桌上,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氣死我啦──!今天我非把話說清楚不可!你這個討人厭的傢伙!比起喫苦瓜什麼的還要令人討厭!」
「這可有趣了。」
廣瀨看着修一,繼續說道:
修一擔憂地看着螢。
智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我現在叫友香脫衣服,她就會乖乖脫掉。我叫她舔那裏,她就會像舔冰棒一樣地掏出來舔。我叫她去死……她應該也會去死吧──因爲她已經是大人了。」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海平不屑地笑了笑,說道:
「到後來,他甚至還搶我爺爺的老人年金去打小鋼珠──哈哈哈哈,不過,如果只是這樣……我倒是還可以原諒他。因爲他贏錢的時候,對我們這些孩子還挺慷慨的。可是、可是……」
「我再說一次。修一,你一定要保持冷靜。你忘記我剛纔說的話了嗎?意氣用事誰都會,可是……」
「說就說!」
廣瀨看了看手錶,說道:
海平滿臉疑惑地看着廣瀨,問道:
「你拿湯匙的方式還真是沒教養,一點淑女的氣質也沒有。拿湯匙喝湯的方式,可以分爲法式和英式。從盤子外緣往中間舀起的方式是……」
「上天堂?別傻了,人死了之後就跟塵土沒什麼兩樣啦!──對了,廣瀨先生,我不是有拜託你準備晚餐嗎?我肚子好餓,快把晚餐端出來吧,等喫飽了再說好嗎?」
「你的血是什麼顏色的?是綠色的吧?我看你應該去響應綠化運動纔對!」
「修一,不要衝動!」
廣瀨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在安靜得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下,海平開動了。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裏喀鏘喀鏘地迴響着,現場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我爸領了生活補助津貼之後,就再也不想到外面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成天泡在小鋼珠店裏玩樂。他在區公所的表格上面填寫的病症,居然是什麼……『新型憂鬱症』!」
「修一,你冷靜一點。」
「杉山,把晚餐端出來。」
螢完全不理會海平的提問。
「你以爲你是我的什麼人!」
「我……我好想見我爸喔……」
廣瀨對站在門口的杉山說道:
海平用掃興的語氣說道:
螢低着頭,用力抓着桌布的一角。
廣瀨看着不斷和智久說話的修一,不禁有了這樣的想法。
「智久,你不要緊吧!」
廣瀨也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試着安撫修一,說道:
廣瀨看了手錶一眼,繼續說道:
「特別節目從6點開始播出。也許現在已經有人在收看電視了。
發錢的地點在日本橋的日本銀行總行、三大行庫,還有地方銀行的總行。我們會呼籲抽中的學生們,儘速前往那些定點領取現金……」
「哈哈哈哈!」
廣瀨的話說到一半,海平突然發出大笑。
「這樣就叫做公平嗎?真是笑死人了。」
「有什麼問題嗎?」
瞬間,廣瀨的臉上浮現出焦慮的神色。
「抽籤方式一點也不公平,政府根本就是獨厚大都市的高中生。理由很簡單,現在全國各地的交通幾乎陷入癱瘓,鄉下的學生想來到都市領錢,根本是困難重重。抽籤活動是以住在日本銀行、三大行庫所在的東京都會區,以及地方銀行總行所在地的縣政府附近的高中生爲主要抽籤對象。這樣的抽籤怎麼能算是公平呢?偏遠地區的高中生早就被放棄了……政府已經懶得管他們的死活了吧?
不過我這麼說,可不是要批評你們的做法喔。」
「……海平,你的確是個聰明的孩子。」
海平站在廣瀨面前,用挑釁的語氣說道:
「廣瀨先生想說的話,由我來替你說吧。你是不是想說這不是『歧視』,而是『區分』?可是,用這種方法可以救多少學生呢?」
廣瀨嘴脣緊閉,不悅地看着海平。海平則是掛着勝利的微笑,繼續說道:
「我再幫你說一件事吧。廣瀨先生,你心裏巴不得智久早點死對吧?因爲只要他一死,抗體就完成了──修一,你認爲呢?」
修一瞪着廣瀨。現在,除了自己之外,他對每個人都抱有敵意。
廣瀨看着修一,然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其實,海平說得沒錯。智久的母親之所以不在這裏,就是被我強迫隔離的。當然,以智久的立場,我想他應該也不希望自己的至親看到自己逐漸衰弱死去的樣子吧。」
「可惡!欺負智久和友香的傢伙,都是我的敵人──!」
修一站起身來,打算伸手揪住廣瀨。因爲發生得太突然,廣瀨瞬間倒退了幾步。不過,旁邊的警官早一步制止了修一,把他拉回到座位上。
大概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還來不及防備,調查員們的腹部、咽喉、手臂都受到了嚴重攻擊。不到20秒,5個人全部重傷倒地。
【密碼錯誤】
就這樣,螢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首相官邸。
螢停了一下,這麼回答:
螢面無表情地用沾滿鮮血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個鍵。
「……路上小心,要快點回來喔。」
不但當場血流如注,襯衫也瞬間被染成一片紅色。螢抽出刀子後,還朝他的背部狠狠踹了幾腳。
螢穿過無人看守的大門,進入六本木新城住宅大廈內部,再搭乘電梯,前往勇氣位於S棟的住處。
「奈米女王是我的,我絕不會把她交給任何人!」
──那5臺電腦是桌上型的,不可能搬得太遠,一定還在這附近繼續運作。
「把奈米女王還給我!」
螢專注地盯着配置圖。
【我最喜歡小螢了】
「勇氣……我真的不應該殺你的,對不起……原諒我。人死不能復生,舞也是,勇氣也是……不過,舞還在我的身體裏繼續活着……而勇氣則是活在我的記憶和奈米女王裏面。勇氣,請你也在我體內活下去吧。」
少了能夠跟他說話的對象,海平只好一邊移動棋盤上的棋子,一邊不停地發牢騷。
修一用紅通通的眼睛,瞪着海平怒吼道。
確定屋內沒有人的聲音,也沒有電腦的運轉聲之後,螢小心翼翼地開門查看。
螢離開勇氣的屋子,在走廊上前進。
沒有人回應。
突然,海平轉頭看着修一,說道:
她往電源插座的方向看去,一名調查員手裏正好拿着電源線的插頭。他在臨死前拔掉了電源線。
「──我要把奈米女王搶回來。」
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項鍊一般,從螢的臉頰滑落到電腦桌上。螢輸入密碼之後,按下了ENTER鍵。
醫療器材被搬進房間裏,智久的手臂再度插滿了點滴的管子。
螢以小跑步往六本木大道的西南方向快速奔去。
調查員立即發出淒厲的哀嚎。
修一看着螢的眼睛說道:
「……我想去見我母親。」
「誰要跟你下棋啊!」
這和接到有人來電說「因爲朋友過世了,所以無法赴約」,直接指責對方「騙人」的道理是一樣的。因爲,萬一那個人說的是實話,那對方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傷害。
螢在透出光線的房間門前停了下來。她聽到房間裏有人,從聲音研判,應該有4到5個人。螢不聲不響地打開房間的門。
當她砸第四次的時候,那名調查員已經動也不動了。
「修一,我去外面一下。拜託,請你答應我──不要跟任何人說我不在這裏。我一定會回來的,我保證。現金就放在這裏,我不會逃跑的。」
螢舉起手上的生魚片刀,朝一名背對大門口的網路犯罪對策課調查員衝過去。她使盡全身的力氣,往調查員的背部刺入。
螢毫不猶豫地按下電梯按鈕。她要去的地方就在15樓。那個樓層有許多專門提供接待和開會使用的房間。
大約過了20分鐘,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棟壓迫感十足的超高大樓,那就是六本木新城。過去,像一棵豪華的巨型聖誕樹一樣,照亮附近街道的六本木新城,如今只剩下寥寥可數的幾盞燈光還亮着……
螢對那名調查員大聲咆哮,又往他的脖子刺了一刀。調查員就這麼斷氣了。
──必須是空間夠大,而且有供電的地方。這麼說的話,應該是在……
螢往房間的死角走去,偷偷打開一扇窗戶爬了出去。大廳位於2樓,從這個高度直接往下跳是非常冒險的事,所以她先觀察地形,確認警力較爲薄弱的地點之後,把腳踏在牆壁的突出物上,小心翼翼地移動。
螢走到修一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不知道廣瀨先生把我們集合在同一個房間裏到底想做什麼?──啊,真是無聊。」
「咦?爲什麼……?」
「快來……六本木新城……國生……」
接着,她往地面上的樹叢一躍而下。大概誰也沒料到,會有人從2樓跳下來,而且還是個女孩子,所以那個地方纔沒有部署警力。
此外,還在附近路口設置檢查哨,除了抽中的高中生外,其他人都不準靠近這幾棟建築物半徑500公尺以內。萬一發生突發事件,警察可以將人羣強制驅離──
【6月12日(星期六)晚間9點5分】
政府在日本銀行總行、三大行庫總行,以及地方銀行總行的周邊,緊急部署機動部隊加強戒備。
接着,她又朝另一名腹部中刀、在地上痛苦掙扎的調查員踹了一腳,然後舉起旁邊的椅子,朝他的頭部砸下。
修一坐在智久牀邊,兩手緊握着智久的左手。他的眼眶下面有着明顯的黑眼圈,眼球也佈滿血絲,好像正在回憶什麼似的,淚水不停地流下。
全黑的畫面終於浮現出一行文字。
平常,首相官邸的出入口附近,都會有好幾名警官戒備。不過,現在警視廳的警察大部分都被派去日本橋,以及丸之內周邊,執行日本銀行總行和大型行庫總行的維安任務。
螢刪除空格里的文字,小心翼翼地重新輸入【hotaruchandaisukidesu】這幾個字,然後按下ENTER鍵。
「喂、喂!快住手!」
螢的右手拿着一把大型的生魚片刀,按下設置在勇氣住處玄關旁的對講機。
【密碼錯誤】
螢殺死勇氣才搶到手的奈米女王,應該就放在那裏,不過,已經被廣瀨奪走了。
螢幕上的畫面漆黑一片,螢在鍵盤上按了幾個鍵,螢幕還是沒反應。按了電源開關也一樣。
螢雙臂交叉,帶着淺淺的笑意觀看這一切,就像是在觀察修一、廣瀨和海平等人的心理狀況一樣。
「沒有了霓虹燈,世界知名的六本木新城,看起來還真是淒涼,感覺就像古代的遺蹟呢。」
【請輸入密碼】
這些都是政府爲了順利交付現金所採取的維安手段。
房間裏只有放置勇氣屍體的那張牀和一張桌子。原本靠在另一面牆的5臺電腦早已不見蹤影。
「我要用奈米女王改變這個國家,改變這個被金錢統治的國家……」
廣瀨的手機響起。他接起手機,嘰嘰咕咕地說了幾句之後,只留下一句「緊急事項已經搞定了」,便匆匆忙忙地離開會議室大廳。
「……難道?」
房間裏有5名調查員。
「修一,要不要來下盤棋?」
警戒層級5──預測有可能導致人類滅亡的狀況。
「誰准許你打電話的!」
智久閉着眼睛,靜靜地躺在牀上動也不動,只是偶爾會發出喃喃的囈語。
「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我可愛的奈米女王。」
螢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肩膀因爲劇烈喘息而上下起伏着。
蓋在六本木大道上方的首都高速公路,好像也沒有車輛往來。
抵達15樓,從電梯走出來之後,螢默不作聲地在走廊上前進。走廊的盡頭透出黃色的光線。
她轉動把手。門毫不費力地打開了。螢穿過了走廊,最後在勇氣的住家門口停下來,然後悄悄地把耳朵貼在房門上。
友香坐在沙發上,漠然地看着某個定點。打從進入首相官邸以來,友香就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螢幕上跳出一個熟悉的愛心圖案。
「你要去哪裏?」
【Nuclear use is permitted.(允許使用核子武器)】
螢站在電梯門口前,看着建築物的配置圖。
螢一面狂喊,一面朝剩下幾名被嚇呆的調查員撲去。
漆黑的電腦螢幕上,倒映出螢的臉。螢這才發現,自己被四散飛濺的鮮血,染成一片紅色,看起來就像是一具慘遭兇殺的屍體,從墳墓裏爬出來一樣。
「智久、智久……加油。拜託,你千萬不能死啊!」
平常總是被計程車和高級轎車擠得水泄不通的六本木大道,如今卻連一輛車都沒看到。
螢開始焦急了。連續按了好幾次ENTER鍵,可是畫面還是一再地出現那個令人討厭的愛心圖案。螢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不祥的預感。
智久被放在一張簡易的牀上。隨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情況越來越惡化,脈搏也變得極不規律。
廣瀨一走出會議室,螢馬上站起來在房間內來回走動,心情顯得極度焦躁不安。她走到窗戶旁邊,看着窗外的景色,喃喃地說道:
修一知道螢是在騙他。可是,因爲螢說「想去見母親」,所以修一無法當面戳破她的謊言,說她是騙人的。
「還給我!去死、去死、去死!我的手被廣瀨射傷的時候,你們居然袖手旁觀!」
修一等人待在首相官邸的2樓大廳裏,因爲什麼事都不能做,所以只好靜靜地等候時間無情地流逝。
日本的鄰國,隨時在密切監控日本的動向和情勢的發展,同時採取了嚴密的警戒防護。各國的領袖經過多次協議之後,對日本以外的國家,發佈了以下訊息:
螢急着趕往勇氣位於六本木新城大廈的住宅。途中,她還擅闖空無一人的民宅,偷了一把生魚片刀。
螢把插頭插好,重新按下電源開關。
一名年約50幾歲,背部中刀的調查員倒在地上,痛苦地縮成一團。他一面劇烈地喘氣,一面伸出顫抖的手從上衣口袋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我知道了!
「爲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螢大聲咆哮着。她舉起椅子朝裝設玻璃的那面牆扔去。磅啷一聲,玻璃應聲碎裂。
──那名調查員忍着痛楚,在臨死前拔掉了電腦插頭,看來一定有什麼理由,讓他非拔掉插頭不可……
「……電源關閉之後,如果要再啓動,就必須重新輸入密碼……是廣瀨!那傢伙更改了密碼!奈米女王是我的,我誰也不讓!把勇氣還給我!我的下一道命令,是要送給勇氣的餞別禮物啊!」
怒不可遏的螢,從房間飛奔而出,胸前緊緊抱着那臺粉紅色筆電。
螢在六本木大道上拼命奔跑。她緊咬牙關,雙眼圓睜,看起來就像一個討命的夜叉。螢要去的目的地,正是首相官邸。
同一時間,海平從首相官邸的窗戶,抬頭仰望泛着黑光的夜空。飄浮在天空的雲,就像蛇一樣緩慢地移動着。海平喃喃地說道:
「這世上有沒有毀滅世界的咒語呢?我想應該有吧──而且,還是大家耳熟能詳、極爲簡單的句子喔。」
15分鐘之後,螢站在首相官邸的西側入口。
她看起來像個索命惡鬼,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連擔任警備的警官看到她,都忍不住慌了手腳。
「你、你怎麼了?……是不是遭到什麼人的攻擊了?」
螢好像沒聽到警官的問話似的,完全不理會制止的聲音,只顧着大聲咆哮道:
「我要見廣瀨!把他帶來這裏!」
螢躲開一名張開雙臂,擋在前方的警員,打算硬闖首相官邸的玄關。不過還是被警方牢牢抓住手臂,無法得逞。
看到螢不停地咆哮,警方人員感到事態嚴重,於是緊急打電話給廣瀨。
那名警員講了簡短几句話之後便掛斷電話,轉頭看着螢說道:
「我帶你去見廣瀨長官。」
在警官的帶領下,螢來到2樓大廳入口。
「到了。」
螢沒有回應,而是用力地把門推開。
螢低頭瞪着地面,喃喃地回答。
螢的手和腳拼命掙扎,想擺脫警官的壓制。只是,一名女高中生的力氣根本敵不過2名男性警官。
被壓制在地上的螢,瞪着廣瀨怒吼道。臉上的表情,因爲懊悔而變得扭曲。廣瀨沒有理會她的咆哮,而是轉身看着螢帶來的那臺粉紅色筆電。
「廣瀨那傢伙,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據說那名少女出生在一個非常貧困的家庭,她的雙親整天遊手好閒,利用假離婚的手段,領取社會救濟金和養育津貼,然後再用那些錢去打小鋼珠。」
螢緊閉雙眼,這麼說道。
站在一旁的杉山,在廣瀨的耳邊低聲說道。
站在廣瀨背後的兩名警官安靜地點頭,然後往螢的方向走去。沒多久,螢就這麼被壓制在地上,無法動彈。
包括班上的同學、老師、父母、勇氣,還有修一也是──
螢從海平的手上搶過酒杯,把剩下的酒倒在他頭上,然後轉頭瞪着廣瀨說道:
螢渴望金錢、渴望愛情、渴望關愛。從那個時候開始,螢的心裏便種下了殺死父母的念頭。
他嘴裏喃喃地嘀咕着,眼睛則是盯着堆放在桌子上面,屬於螢的那座1億圓現金堆疊出來的小山。
原本朝螢走過去的修一,看到她滿臉鮮血的模樣,瞬間停下腳步。
「少女在中學2年級的那一年,被診斷出罹患先天性心臟疾病。可是她的父母因爲『不想花那個錢』,所以並沒有帶她去醫院治療。少女的病其實非常嚴重,醫生告訴他們,以現在的醫學,只有進行心臟移植手術才能救得了她。」
螢放聲大哭了起來。因爲哭得太厲害,以致於無法言語。
那是不甘心和嫉妒的氣話。其實,螢很想要一隻常出現在卡通裏的兔子玩偶,想要得不得了。幾個星期之後,螢終於從玩具店裏,偷到了那隻兔子布偶。
可是到了中學2年級,有一次她和母親一起去醫院做精密的身體檢查。醫院告訴她們關於螢的病情,以及動手術所需要的費用。
螢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只是,此時流下的淚水和過去所流的不同,沒有悲傷和憎恨,而是內心有一股暖暖的感覺。這是螢出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你、你騙人!」
螢從小到大,未曾因爲後悔而掉淚。
「爲什麼不殺了她呢?這個女孩子是禍害啊。」
「可是,要動移植手術,的確需要那筆錢呢。」
【6月12日(星期六)晚間11點31分】
班上有幾個女生,螢一直當她們是好朋友。可是她們也開始「麻雀、麻雀」地稱呼她。
〈我們家哪來的錢給你繳營養午餐費。不用擔心啦,小學是義務教育,不繳午餐費,學校還是會讓你喫的。笨蛋才乖乖繳錢呢。你得學聰明點,知道嗎!媽媽忙得很,別來煩我。〉
「我不能告訴你密碼──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下一道命令已經被我刪除了。」
從醫院回到家裏之後,只看見喝醉酒的父親正在呼呼大睡。
提供心臟給你的那名捐贈者是中國地方的人。將器官從中國地方運送到東京……少說也要花300萬圓吧?一個接受社會救濟的貧窮家庭,居然能籌出這麼大一筆錢,真是難爲你父母親了。那筆錢是他們向親戚們借來的吧?」
坐在棋盤前的海平,朝激動不已的修一瞥了一眼。他停下手邊的棋子,好奇地看着螢。
廣瀨走到放筆電的那張桌子旁邊,把沙漏倒過來放。那是一個需要3分鐘,沙子纔會完全落到下方的計時器。
廣瀨不疾不徐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曾經詛咒世上的一切,包括這個世界、父母和金錢──可是就在這時候,舞出現了。她用自己的命救了我。舞是我的再生父母和心靈支柱。所以我決定繼承舞的遺願。」
「國生同學,你已經3個月沒有繳營養午餐費了。老師不知道該說你是厚臉皮呢,還是怎樣?學校是教導學生學習社會規矩的地方,所以今天你就站在這裏,不準喫飯。」
「我們家哪來那麼多錢。我爸甚至還在自己的女兒面前,大言不慚地說『要花那麼多錢的話,就別動手術啦』,他怎麼可能會爲了我去跟別人借錢!」
「……沒錯。」
螢的嘴脣微微地顫動着。
懊惱不已的螢回嗆他們:「誰稀罕玩具和洋娃娃!只有長不大的小鬼才會想玩那些東西!我可是都玩大人的遊戲呢!」
廣瀨走近被壓制在地上的螢,俯視着她說道。
「1億圓?咱們家連5萬圓都拿不出來!就算我倒立着走,也籌不出那麼多錢。而且誰敢保證,花這麼多錢,手術就一定會成功?既然這樣,何必開刀。真倒楣,怎麼生了一個這麼會討債的孩子。」
其實,螢也想請朋友到家裏玩,但是家裏又窄又髒,也沒有可愛的洋娃娃或組合玩具這類可以和大家一起玩的東西。她根本沒有臉請朋友到這樣的家裏玩。
大約2年前左右吧,智久的母親打算製播一系列有關於國內器官捐贈現狀的節目,尤其是以心臟移植爲主。在節目的製作過程中,她聽說了一名住在東京的少女的故事。」
「螢,有件事我希望你能耐心聽我說完……如果你聽完之後,還想知道密碼的話,我就告訴你。」
雖然,她募集到了不少資金,可是距離目標金額還是差很多。她拜託那些人,在電視上播出少女的可憐處境,呼籲全國的善心人士捐款,哪怕只有一點時間也好。」
螢看着全身插滿點滴,躺在牀上毫無動靜的智久。
「螢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好臭喔,臭死了。就像一年四季沒有換羽毛的麻雀。以後,你的名字乾脆不要叫『螢』,改叫『麻雀』吧。貧窮可是一種罪呢。」
「之後,少女很幸運地在國內找到了成功配對的捐贈者,加上智久的母親在電視上大力呼籲,終於募集到足夠的資金讓少女動手術。手術的結果非常成功,少女奇蹟似地恢復了健康,也重新回到學校唸書。
被壓制在地的螢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廣瀨的嘴,彷彿知道接下來會從那裏吐出驚人的事實。
隔天的午休時間,螢趁着教室裏沒有人的時候,從其中一位同學的書包裏,偷走了營養午餐費。那個同學平常總是跟螢說「螢,我們是永遠的好朋友」。可是前天,她看到螢被老師叫到講臺前罰站時,居然在偷笑。上了中學1年級之後,螢還會故意勾引那些嘲笑她的女生的男朋友,跟他們上牀。
螢不敢置信地反駁道。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
「你曾經說過『命可以用錢買……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對吧?我剛纔說的那名少女,從某方面來說,也是用錢救回來的。可是那些錢,是來自許多善心人士的關心和善意,所以生命並不是「沒什麼大不了」。人生在世,必須靠很多人的支持才能活下去。
「據說,當時到美國動手術,需要數千萬到1億圓的費用。你因爲家裏的經濟狀況不佳,被迫放棄動手術的機會。剛好在那個時候,國內忽然出現一個捐贈者,血型和其他條件全部符合你的需要,對吧?」
「其實你想的沒有錯。那筆錢不是你父母親支付的。」
「螢,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臉怎麼變成這樣?」
「螢,要不要喝杯紅葡萄酒?這是2002年的Romanée-Conti,是我拜託廣瀨先生弄來的呢。紅葡萄酒果然還是要喝Romanée-Conti纔對。
她揪着廣瀨逼問道。
她從手上的提袋裏掏出一把生魚片刀,將刀口對着廣瀨。廣瀨冷靜地看着螢,氣定神閒地坐在椅子上。
「奈米女王的密碼是我們靠自己破解的。佐久間勇氣的確很聰明,如果他還活在世上,說不定可以寫出革命性的程序。」
廣瀨繼續說道:
「現在就告訴我。」
螢越來越難以忍受父母的冷嘲熱諷。雖然她必須仰賴父母過活,可是內心卻越來越憎恨他們……甚至想殺了他們。
海平一面啜飲着杯裏的美酒,一面撥弄着坐在身旁的友香的頭髮。
修一不知道何時,蹲在螢的身邊。他輕輕地握着那隻被廣瀨開槍打傷的手。修一的眼神堅定而且認真,絲毫沒有吊兒郎當的氣息。
父親好像沒有聽到她們的談話似的,一如往常地打開家裏的大門,往小鋼珠店跑。
「你知道,智久的母親是廣島縣電視臺的製作人嗎?好像是負責新聞方面的吧?我記得是新聞節目,或是社會檔案之類的製作小組。
修一的臉被淚水和鼻水,洗得模糊一片。
「告訴我新的密碼!」
廣瀨看着躺在牀上的智久,這麼說道:
陪着螢一起哭──不,比螢哭得還傷心的修一,蹲在她的後面,用手安撫着她的背。
就這樣,螢如坐鍼氈一般,站在開開心心喫着營養午餐的同學們面前。她感覺到大家都在偷看她,而且交頭接耳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螢低頭啜泣,內心感到無比的羞愧和痛恨。
「智久的母親瞭解少女的情況之後,在電視上呼籲民衆捐款,好讓那名少女可以進行心臟移植手術。不過他們畢竟只是地方電視臺,所以我想知道的人並不算多。智久的母親好幾次去東京,跟各大電視臺的高級主管商量,希望能進行全國性的募款活動。
廣瀨張開口的瞬間,螢恨不得塞住他的嘴,不讓他說下去。
螢第一次有「想要感謝別人」的心情。在此之前,螢身邊的人都只是她憎恨、踐踏,還有利用的對象而已。
修一很努力地給螢打氣,就像是陪產的丈夫一樣。
螢哭着說:「我爸媽又沒有錯!爲什麼你們要這樣笑我!」然後拿起板擦,往那些嘲笑她的同學們扔去。
「把她抓起來。」
「……是血。那是誰的血?你不是要去見你母親嗎?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可是我始終相信你,因爲我的心想要相信你,而你卻……」
廣瀨伸出手,指着某個方向──那裏放着一張簡單的牀。閉着眼睛、全身插滿管子的智久,就躺在那張牀上。
母親把趴在桌上睡覺的父親搖醒,這麼問他。父親揉揉沒睡醒的眼睛,不耐煩地說道:
螢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間。她趴在桌子上,無聲地啜泣着。對一個14歲的少女來說,父母的那番話無疑是在對她說「你去死好了」。
「說得也是。雖然很可憐,不過生在我們家算你倒楣,都叫你要生病!」
「接下來,我要跟你說一名少女如何獲得重生的故事。」
她記得小學3年級的時候,有一次下課時間,班上的同學聯合起來,嘲笑她是窮孩子。
〝我會陪你一起聽完廣瀨先生的故事。我知道這很痛苦,可是我會陪你的。〞
「我不想聽你說廢話,快告訴我密碼!奈米女王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聽了這名少女的故事,你有什麼想法?你願意改過自新嗎?YES還是NO?」
「螢,2年前你在東京的大學醫院進行過心臟移植手術,這件事應該沒有錯吧?我也不想囉唆,所以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
海平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帶微笑地朝螢走去。他手裏拿着一隻酒杯,杯裏還有一半的紅葡萄酒。
「這……這怎麼可能!」
小學6年級時,有一次在中午用餐時間,班導師把她叫到講臺前面罰站。
聽說,智久的母親擔心民衆的捐款,會被少女的父母拿去花用,所以,有關醫院和捐款的事情,都是私下祕密進行的。」
「快告訴我奈米女王的密碼。奈米女王是我的,是勇氣爲我寫的!快還給我!」
「……那是誰?」
雖然每一筆都是小額捐款,可是將捐款集合起來,居然高達1000萬圓之多。」
「你這個自戀狂,少來煩我。」
「因爲佐久間勇氣──我怕她會成爲第二個他。要殺她……其實易如反掌。」
「在國內接受心臟移植手術的話,只要符合健康保險的條件,幾乎不需要負擔醫藥費。恕我這麼說,像你家這種接受社會救濟的家庭,需要支付的費用幾乎是零。可是即便如此,醫療小組的交通費和器官的運輸費也要花上數百萬圓。
「老公,醫生說這丫頭必須動心臟移植手術,而且國內好像很少做這類的手術。去美國開刀的話,聽說要3000萬圓到要1億圓以上的費用。喂,你說該怎麼辦啦?」
而這杯子是Riedel。美酒就是要搭配名貴酒杯,才能相得益彰。來,先喝杯酒,有話喝完再說吧。」
「這招叫做入堡,也就是利用特殊的走法,掩護國王移動到安全的位置。這是既能保護國王,又能轉守爲攻的棋步。你突然失蹤,然後又滿身鮮血地跑回來,看來,你應該過了一個很精彩的夜晚吧。」
廣瀨瞥了一眼發出微弱沙沙聲響的沙漏,往前踏出一步。
螢的身材逐漸成熟,在學校裏的成績也很優異。就算和大人們對談,知識方面也毫不遜色。可是相對於生理的成長,她在情緒方面卻越來越偏激。以她的年齡來說,有很多想法都還很幼稚。
〈媽,老、老師說要繳營養午餐費,因爲我有3個月沒有繳了。〉
「果然,很多人捐款給這個素未謀面的可憐少女。從小學生到80多歲的老人,每個人都慷慨解囊,希望能幫助少女。
螢低頭不語,淚水不停地從臉頰滑落。
海平歪起嘴角,不悅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哼,蠢斃了。在演感人大戲嗎?本來,我還以爲螢跟我是「臭味相投」,可以好好利用一番的,沒想到卻因爲一出無聊的戲碼而泡湯。無聊透了,簡直跟用飼料訓練的動物沒什麼兩樣。
【6月12日(星期六)晚間11點52分】
「螢,現在你知道你的命,是在很多人的支持下才得以重生的吧。這也是你第一次感受到人情的溫暖。你現在還想要殺人嗎?只要肯改過自新,你還是可以重來的。」
廣瀨靜靜地看着眼睛已經哭成一條線的螢。
「好了,放開她吧。」
聽到廣瀨的命令,壓制住螢的那2名警官立刻鬆開手。螢緩緩地撐起身體,蹲坐在地。
她抬起淚水盈眶的臉,望着廣瀨。原本沾在臉上的血跡,早已被淚水沖洗乾淨,殺氣騰騰的模樣已不復見。現在的螢看起來,就像個清純、明亮的少女。
「螢,拿去用吧。」
修一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看起來好像很多天沒洗的髒手帕。打從國王遊戲開始之後,修一不知道爲死去的同學哭過多少次,每次都是用那條手帕擦拭眼淚。那條手帕上面,保存着永難忘懷的悲傷和誓言。
「人們爲了自己,不管遇到多大的痛苦,都會努力撐過去,我認爲這是無庸置疑的。可是,我們會願意爲了別人,付出多大的犧牲呢?看到智久爲了拯救大家,不惜讓自己變成那副模樣。那是否就是所謂的善體人意、真正的人性呢?」
螢收下手帕,微笑地看着修一說道:
「……謝謝你……」
螢站了起來,往廣瀨的方向走去。
「……我也要謝謝你。」
「不用謝我,你真正該感謝的,是住在日本的那羣善心人士。你要記得大家對你的關愛,好好地活下去。」
說完,廣瀨低頭看着手上的表。
「午夜馬上就要到了。放在桌上的那1億圓現金是爲你準備的,拿去吧。」
修一稍早已經把屬於智久和自己的2億圓現金,裝進布袋裏了。2億圓的鈔票重量非常驚人,雖然修一距離智久躺着的那張牀僅有短短几公尺,可是要用雙手搬動裝有2億圓現金的布袋,實在是件很喫力的事。
「你不是死要錢嗎?你這個眼裏只有錢、被錢豢養的女人──最後卻被錢殺死,真是悲哀呢。修一,螢愛的不是你,是錢。」
「謝謝你,智久。謝謝你,智久的媽媽。」
「冷靜下來,螢。」
「你說的那種學生根本少之又少!」
「可是150萬名高中生就要死了。我……我到底做了什麼……那些必須受罰的高中生裏面,也許有人曾經捐款給我……我怎麼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呢……」
──我真的可以活下去嗎?
修一能做的,就只有不停地呼喚螢的名字,和拍撫她的背。面對自己的無能爲力,修一感到痛恨不已。
【6/13星期日00:00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還有60秒。 END】
「我也不知道。馬上叫醫療小組過來!」
海平用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視線,瞪着修一說道。他摩挲着臉頰,重新坐回友香的旁邊。
螢的眼睛流出一滴鮮紅色的血,就像血淚一樣。緊接着,鼻子、耳朵也開始大量出血。
海平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張1萬圓的鈔票扇呀扇的,另一隻手則是拿着一個盛滿紅葡萄酒的酒杯。
「不可能的!螢明明有1億圓現金不是嗎!」
「咦?什麼?你要跟我說什麼?」
螢用雙手捂着臉。她驚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發現上面沾滿了溼黏的鮮血。
螢邊咳邊撐起身體。她的臉沾滿了鮮血,可是看起來卻像一尊無血色可言的蠟像。
「混賬東西!」
突然,大廳裏傳出一陣高傲的笑聲。修一、螢,還有廣瀨反射性地往聲音的方向看去。
「你還真是可憐啊,螢。」
廣瀨看着從剛纔就一直瞪着他的修一,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應該知道,我手上握有可愛的人質吧?一個大腦被控制的可愛人質呢!」
「我……我怎麼會下這麼可怕的命令。」
「這是怎麼回事,海平!」
「廣瀨先生!」
突然間,螢開始不停地咳嗽,咳出大量的鮮血。
「廣瀨!你真的有幫螢準備1億圓現金嗎?」
「有些高中生,本身就有能力籌到1億圓。」
【6月13日(星期日)午夜0點1分】
此時,修一突然站起身,看着螢蜷曲的背影,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定似地用力點頭,然後大聲說道:
5人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直到這一刻,螢才真正瞭解到,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
「我知道在這個時候跟你說這些,實在是很不要臉,可是我……」
螢抬起臉,茫然地看着修一。
「咦?螢,你怎麼了?」
看到修一急着安撫螢的樣子,海平冷冷地笑了笑。
「螢,這不是你的錯。」
倒臥在地的海平,摸着自己的臉站了起來,眼神中燃燒着不曾見過的怒火。
「螢手邊的1億圓現金裏少了1萬圓,只有9999萬圓。因爲我從裏面抽了一張出來。好不容易弄到這麼多現金,沒想到卻因爲少了1萬圓而前功盡棄呢。」
「螢!」
「要是……能早一點認識修一……也許……我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說不定,我會變成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也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修一如坐鍼氈一般,整張臉漲得紅通通的。
「你要活下去,因爲你還要救更多的人啊!」
「只有51萬名學生可以獲救嗎?這麼說,大部分的高中生都要被放棄了?」
「是啊,智久。你爲了救全部的人,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快了……你就快要可以解脫了……我在說什麼啊!解脫?爲什麼我會跟智久說這種話呢?跟白癡一樣。」
紅色的液體沿着髮梢流下,滴落在友香的額頭和臉頰。
螢凝視着修一的眼睛說道:
突然,智久好像起了什麼反應似的,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修一……拜託你……下一道命令……」
他把其中一個布袋放在智久的枕頭旁,然後抓起智久的手,讓他握着布袋的束口,自己則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把另一袋現金抱在大腿上。
「螢,本來我還以爲我們『臭味相投』。可惜,你太讓我失望了,居然跟小狗一樣嗚嗚嗚地哭個不停。你這樣不是跟普通女孩沒兩樣嗎?真是丟盡惡女的臉啊!」
「抽籤的結果到底如何?我記得你說過,第一階段抽中的人數有50萬人。之後如果募集到更多的資金,還會繼續增加名額不是嗎?」
他用左手揪住海平的衣領,右手狠狠地往他的臉上揮去。個頭瘦小的海平支撐不住,整個人往後彈飛,房間內瞬間傳出玻璃碎裂的聲音。
螢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不停地顫抖,一臉慘白。
螢的話還沒說完,又開始劇烈咳嗽,還吐出大量的鮮血,把白色的桌巾染成了紅色。
這段時間,螢的眼睛和耳朵繼續流出大量鮮血。
廣瀨也焦急了起來。
修一怒不可抑地瞪着海平,大聲咆哮。
「螢!」
「……修一,我好像受到懲罰了……這也難怪,因爲我奪走了150萬條人命……咳咳。」
修一拖着沉重的腳步,把錢搬到智久牀邊。
修一滿臉錯愕地看着螢,趕緊拿起桌上的餐巾,捂着螢的嘴。
修一打算上前揍人。海平拿着鈔票的那隻手突然伸了出去,像是要制止他一般。
「爲了別人……是啊,如果不是爲了自己,我們能爲別人犧牲到什麼樣的程度呢?」
修一帶着兇狠的目光,瞪着廣瀨質問道:
「……怎麼會這樣呢?螢,這是怎麼回事?廣瀨!爲什麼會這樣?」
「咳咳、咳咳。」
螢全身顫抖,不停地喃喃自語。
「哈哈哈哈哈!」
聽到廣瀨和修一的對話,螢忍不住開始顫抖。
修一先是訝異地看着智久,可是沒多久,就改以輕柔的語氣對他說道:
「你們敢動我一根汗毛試試看。這次從友香頭上流下的是紅葡萄酒,下次說不定就是血了。」
「螢!」
螢則是坐在那張堆疊着屬於她的1億圓現金的桌子旁邊。
「你這混賬!你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6/13星期日00:01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沒有服從國王命令的高中生,處以失血而死的懲罰。 END】
「修一……謝謝你對我說……你喜歡這樣的我……真的很謝謝你。」
「……這是懲罰嗎?可是,爲什麼……」
「我們盡力了,可是隻募集到1兆圓,這筆錢只能提供給1萬人使用。」
修一的眼淚和鼻水流個不停,但是這些他都不在乎,依舊呼喚着螢。
修一沒有理會海平,而是繼續安撫螢的背,想盡辦法鼓勵她。然後,他看着智久,對他說道:
突然,會議室大廳的門砰的一聲打開,醫療小組匆匆跑了進來。
「那當然!」
「被自己所下達的命令害死,真是可憐呢。」
「我知道你是因爲心愛的人受到懲罰纔會失控,所以這次我不跟你計較。可是,下次你敢再動我,我一定會讓你不得好死!」
修一壓抑不住焦躁的情緒,像是罵人一樣地叫了廣瀨的名字。
手機第3度傳出簡訊的鈴聲。
修一又拿來另一條餐巾,捂着螢的嘴,不停地幫她拍撫背部。螢輕輕推開修一拿着餐巾的手,對他說道:
現場5名高中生的手機同時響起,是國王遊戲的簡訊通知。
修一轉頭看着螢,好像看出了她內心的不安。
「螢,我希望你以後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啊、不,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也可以說有別的意思。」
海平走近蜷曲在地上、不停咳血的螢,用腳踩在她的背上。
【6/12星期六23:57 寄件者:國王 主旨:國王遊戲 本文:還有5分鐘 END】
海平把他和友香的2億圓現金,放在靠近自己的位置。
「我會考慮的──等我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之後,再給你答覆。」
修一朝海平撲了過去。
海平一邊說,一邊把酒杯移到友香的頭上,然後慢慢地倒下。友香的頭髮一下子就被紅葡萄酒淋溼了。
「你不要勉強自己說話了!」
螢用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似乎努力地想告訴修一什麼事。修一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聆聽。此時,廣瀨跑過來,把修一從螢的身邊拉開。
「對不起,我知道時間不對,可是有件事我非問不可!螢,快告訴我,奈米女王失控時的解除密碼,快告訴我解除命令的密碼!」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密碼……幫不上忙,我很抱歉……下次的命令……」
「……原來你也不知道……」
廣瀨無奈地嘆了口氣。
「廣瀨先生……請你……原諒我。我很怕一再地受到傷害……也不想跟人有所牽扯……所以我選擇了逃避。我想逃離我的人生……可是不管怎麼逃……還是逃不過這個考驗。我是個只會逃避的弱者……我想要跟對我伸出援手的那些人說聲……謝謝……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感謝他們。」
螢再次看着修一,用僅剩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修一,你要終結國王遊戲……解救大家……」
修一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那是他咬着牙,拼了命擠出來的笑容。流個不停的淚水就是最好的證明。
「……謝謝你,修一……你要好好照顧智久喔……」
螢帶着一抹淺笑,望着修一的臉。她伸出手想要去觸摸,但是最後,手還是垂了下來。就這樣,螢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修一靜靜地把螢的身體放到地上,緩緩地站起身來。他瞪着海平,眼裏燃燒着怒火。
「海平,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修一的眼淚已經流乾了。
除了螢之外,修一、智久、海平、友香4個人的手機,同時響起了簡訊的鈴聲。
海平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畫面。下一個瞬間,海平突然睜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