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尊 所愛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1.9萬 字
一
「屬下想請教一個問題。」
擁有金色與黑色鱗片的龍曾如此詢問引發第六度「大改建」的主人。
「在第七度的世界裏,仍要創造人類嗎?」
「沒錯,根源神是這麼打算的。」
主人露出柔和的笑容,如此回答。
「歷經六度失敗,爲何根源神仍要創造人類?」
「是啊,爲什麼呢?」
主人從是內亦是外之處望着對流、混合並形成新大地的世界。
龍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思索了片刻。這是要祂自行找出答案的意思嗎?
主人興味盎然地望着沉默下來的龍,撫摸下巴,開口說道:
「凡人是仿照根源神的模樣塑造而成的。靈魂化整爲零,肉體死後,又由零歸整。祂應該是想透過這種循環觀察凡人如何成長吧!」
聞言,龍更加混亂了。觀察凡人的成長,有什麼意義?這對根源神而言很重要嗎?
「恕屬下冒昧,主公,這麼做究竟有何意義?」
龍詢問,而主人答得理所當然。
「當然是因爲祂疼愛凡人啊!」
「疼愛?」
「所以根源神才稱呼人類爲『人子』
(注6)
。」
主人抖動肩膀,嘻嘻笑道。
「有些道理是無法獨自領會的。」
「黃金?」
「黃──」
良彥忍不住後退,倒抽了一口氣。這條龍比剛纔看到的黑龍更爲龐大。他不自由主地軟了腳,癱倒下來,雙手拄着地面,姿勢宛如伏地膜拜,彷彿原本就該這麼做。
「……真的假的?」
在耳邊如此輕喃的是三由的聲音。
明明隔着好一段距離,卻無法看清全貌的巨龍現出了身影。
一觸及光球,記憶便會不容分說地流入腦中;而每當記憶流入,情感就會受到衝擊,無法控制。情感強制切換,比想像中的更加令人疲累。
良彥喃喃說道,確認自己的全身上下,發現緩慢移動的光球突然像乒乓球一樣開始彈跳。光球猶如帶有意志似地往某一處聚集堆積,水流外側的光球也被吸引過來;不久後,這些光球化成了必須仰望才能盡收眼底的巨塊,螢火蟲般的柔和光芒倏然消失,一個眨眼,又變成其他物質。
真羨慕兄弟如此剛強。
「禰的心眼未免太壞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幼童遞出的淡青色花朵。
只是想愛人而已。
受國之常立神之託護佑凡人的母神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
「祂就是這麼一條讓人操心的龍。」
正要再次呼喚的良彥被後方突然飛來的光球吞沒了。被強制觀看的是荒脛巾神的記憶。祂雖然稱呼金龍爲兄弟,卻對金龍懷有崇拜及些許的疏離之情。一板一眼,頑固不知變通,爲了完成使命,可以鐵面無私地執行天譴──這就是祂眼中的金龍。
還有許許多多的人。
沒辦法。
⛩
良彥打了地面一拳,使盡喫奶的力氣起身,奔向對岸,試圖抓住熟悉的狐神;然而,在他觸碰狐神的瞬間,狐神的身影立即瓦解潰散,化爲成堆的沙子。
良彥做了個深呼吸,視線不經意地轉向光球流動的河川對岸,發現那裏有一隻面向自己而坐的狐狸。
良彥迷迷糊糊地望着橫越眼前的大光球。青色、黃色、淡桃紅色、綠色。這些光球乘着平穩的水流緩緩移動,而自己也跟着搖搖蕩蕩地漂浮着。望着望着,良彥突然開始思考這裏是什麼地方。從前好像也來過一次。就在他如此暗想時,被其他光球彈開的黃色光球流過來,穿透了他的身體;瞬間,從未看過的記憶在腦海中播放出來。
脫離光球的良彥大大地吐了口氣,釋放情緒。
在漆黑之中睜開的是赤紅的雙眼。
良彥纔剛起身,又接連被光球吞沒。這些光球就像是要讓良彥瞭解來龍去脈一般,宛如朝着蜘蛛絲聚攏的亡者,爭先恐後地撞向他;每當光球撞上,良彥便隨着歡樂的記憶微笑,隨着悲傷的記憶哭泣,隨着憤怒的記憶氣惱。在眼前重複上演的生活全都是那麼瑣碎、可愛又尊貴,然而,對於本該保持旁觀立場的雙龍而言,越是親近,內心便越是掙扎,萌生越多疑問。
兩兄弟都在羨慕對方擁有自己沒有的事物,彼此誤解。
天照太御神的語氣比和弟弟們說話時更加鄭重了幾分。
良彥在一瞬間的影像中看見戴着白色貝殼手環的纖纖玉手小心翼翼地替沉睡的孩子撥開額頭上的頭髮。不過,與其說是看見,倒不如說是感覺到比較貼切。
對岸的狐狸待在原地動也不動。良彥望着祂問道:
殺了我。
「……黃金,禰是怎麼看待荒脛巾神的?」
女神斷然說道,國之常立神像個被責罵的小孩一樣聳了聳肩。
良彥突然察覺左手上有個硬物,將意識轉向左手。他的手上握着一把裝在細長布袋裏的刀。看到刀的瞬間,彷彿醍醐灌頂一般,意識倏然清晰起來。良彥總算恢復冷靜,環顧四周。他記得自己被黃金喫掉了,這裏是祂的內部嗎?從前來這裏的時候,那顆光球明明是黃金看着豬手一家的記憶,可是剛纔看到的卻不太一樣。記憶的主人八成是女性。
「可惡……!」
竄過腦內的是眼熟的村落風景。在河邊和年幼的妹妹一起玩泥巴的少年畫下了四個六角形圖案。這不是黃金的記憶嗎?
祂坐起身子,端正姿勢,轉向國之常立神。
「我還以爲我被黃金喫掉了……我是在荒脛巾神的體內嗎?」
爲何不能插手?
全家人睡在一起的安穩夜晚。
「要栽培可愛的眷屬無妨,把凡人也捲進來可就不太好了。」
良彥從咬緊的牙關之間低吼似地吐出這句話。
「難道是荒脛巾神的……?」
在三由的聲音的引導之下,黃金逐漸融化於舒適的溫度之中。
國之常立神的正統眷屬,擁有金色與黑色鱗片的巨龍頂着狀若千年古木的大角,俯視着良彥。
黃金想起了懷念的往事,意識倏然浮上表面。在那之前,都是黑龍的記憶或自己遺忘的記憶像老電影一樣不斷地循環播放,而在這些片段之間毫無預警地出現的,正是一分爲二之前、仍是一條龍時的記憶。
「禰越來越有母親的樣子啦!大日孁女神──不,天照太御神。」
點點灑落的微光依然照耀着眼底。
⛩
──一併融合就行了。
記憶從已然數不清是第幾顆的光球流入,良彥縮起身子,像小孩一樣嗚咽起來。視凡人如己出的黑龍,與渴望視凡人如己出的金龍,雙方的感情席捲而來,幾乎快壓垮良彥的心房。
就算那是禰的職責。
雙龍是如此地──
龍一分爲二,下凡守護東西方,是在那不久之後的事。
「咦……怎麼搞的?」
「黃金。」
良彥茫然呆立,望着自己的雙手。司空見慣的雙手指尖不知幾時間失去了色彩,變成透明,彷彿融入了空氣之中。
黃金找不到明確的答案,意識再度沉入溫水之中。兄弟的意識似乎變得更近了。再過不久以後,雙龍便會迴歸一體。
換句話說,自己也會和黃金一樣,與荒脛巾神融合嗎?從剛纔開始,良彥便被強制共享祂們的過去和感情,莫非這就是成爲祂們一部分的序曲?
別的先不說,這裏真的是體內嗎?還是隻有意識飛到了其他地方?良彥再次環顧四周,尋找出口,但映入眼簾的只有在黑暗之中漂浮的光球,沒有天花板,沒有地板,也沒有牆壁。就在他思索該如何是好之際,青色光球飛了過來,他反射性地閃避,掉進了桃紅色光球之中。
「可惡!」
「沒這回事,我是支持差使的。」
必須保持距離。
良彥一面小心避開光球,一面涉水渡河。
如此地渴望愛人。
手掌也成了半透明,可以看見另一頭的景象。良彥的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想起被吞食之前荒脛巾神所說的話。
殺了我的家人。
「禰打算在這裏旁觀到什麼時候?合而爲一的龍說不定真的會引發『大改建』。按捺不住的建御雷之男神找上門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知道。差使好不容易闖到這一關,就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明知不能插手。
良彥喃喃說道,觸摸手邊的青色光球。光球裏的是母親對於兒子入夜之後仍未歸來的擔憂之情。良彥吐了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這雖然是別人的記憶,但是在這裏觸及的記憶會像自己的記憶一樣共鳴。
反射午後陽光的河面。
良彥想起自己的妹妹。有別於自己,妹妹是個模範生,無論讀書或運動都能輕易達標;可是,這樣的她也有煩惱,也曾對除了棒球以外一無可取的良彥懷有近似嫉妒的情感。
國之常立神以心眼捕捉了癱軟在地的差使,緩緩地睜開眼睛。曾經引導良彥前來的這個空間裏現在除了祂以外,還有另一尊女神存在。女神倚着肘枕,在沒有牆壁、地板與天花板的空間裏看着祂。
「──咦?」
只見乘着水流緩慢前進的光球之中,有一顆飛了過來,吞沒了良彥。對於明知不可與凡人交流卻闖進凡人圈子裏的黑龍的責備之情,以及同等的羨慕之心;拚命壓抑的好奇心,內心的掙扎;對於貿然接觸凡人,最後卻救不了他們的自己的憤怒之情。
爲何會在現在想起來?
紮起的黑髮上幾乎沒有裝飾,在一身白衣白絝的簡素裝扮之中,鮮紅色的衣襟猶如象徵着祂的尊嚴一般,給人一種凜然難犯的印象。
「黃金,禰在哪裏!」
「我不是在說良彥,是在說龍。」
光與影,陰與陽。正如這對黑色與金色的兄弟。
禰累了吧?晚安,好好休息吧!
沒辦法,因爲禰是劊子手。
爲何偏偏事與願違?
良彥跪了下來,連連眨動溼潤的眼睛。
良彥穿梭於光球之間,呼喚祂的名字。
泥土和風的氣味。
「混在一起了?」
和兄弟相比,自己是多麼地軟弱啊!
「既然如此,就該好好看住祂,別放任不管。」
和荒脛巾神同樣的顏色。
「最後一刻,是指樹葉凋零的那一刻嗎?」
這個事實讓良彥被一股無以言喻的焦躁感包圍。共享記憶,不正代表融合已經進展到這種程度了嗎?
「原來神明的兄弟也會這樣想啊……」
天照太御神立即反問,國之常立神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再這樣下去,他也會在龍的體內融化的。」
差使也是凡人,對於女神而言,同樣是必須保護的對象。
「不會凋零的,如果是那小子的話……」
國之常立神興味盎然地撫摸鬍鬚。
癱坐在龍的面前失魂落魄的他將會如何行動?國之常立神懷抱着些許期待。或許他可以替不斷苦惱的可憐雙龍帶來答案。
「……良彥。」
國之常立神靜靜地呼喚。
「你能夠拯救龍嗎?」
⛩
「……差使啊!」
擁有金色與黑色鱗片的龍呼喚拄着地面茫然若失的良彥。與荒脛巾神極爲相似的聲音宛若自地底湧現一般低沉響亮。
「我讚許你雖被吞食卻沒有失去自我的意志力。不過,你該死心了。」
那道聲音溫柔得像是在開導小孩。
「你的自我將會逐漸淡化,融入我們之中。」
良彥仰望着巨龍,彷彿忘了該怎麼說話。他的腳使不上力,全身萎靡,幾乎快趴倒下來。
「……這是禰原本的模樣嗎?」
良彥喃喃問道。即使在這種時刻,黑色與金色鱗片交雜的身體依然美得像纖細的蒔繪,令人聯想至大樹的角充滿了大地守護者的魄力。
「沒錯。是我們兄弟仍爲一體時的模樣……」
龍的鱗片發出漣漪般的聲音。
祂將無法拯救的一家人埋藏在記憶深處,試圖重新來過。
爲何對家電及交通工具充滿興趣。
見了合而爲一的龍,湧上心頭的不是絕望。
「很不巧,我沒有自殘的嗜好。可以讓我家的狐狸看看這個嗎?」
「……我知道禰有不願想起的過去。」
那是目無尊長的嫩葉直呼其名的聲音──
他沒有死。
良彥打開刀袋,取出一把黑鞘刀。
「撿回一條命的我展開了刀匠的新人生,討了老婆,看着孫子出生,最後安詳地死去,所有家人都來替我送終。」
「即使踐踏了過去認識的人和以後可能認識的人之間的連結和緣分?」
如此笑道的正是那天在岩石前道別的少年。
三由窺探黃金的臉龐,如此詢問。
「我和你們在什麼地方……」
一陣清風吹散了黃金腦中最後的迷霧。
爲何黃金愛喫甜食。
重新與人類一起生活。
良彥用丹田大叫,抖着肩膀喘氣。
「不許你侮辱兄弟。」
無可奈何,沒辦法。面對一臉悲傷地閉目搖頭的龍,良彥吸了口氣。
宛若要向深處的黃金傳達。
話說到一半,一陣徐風吹過,搖動枝葉,沙沙聲隨即轉變成呼喚聲。
同時,也看過許多向前邁進的方法。
紅眼冷冷地俯視着良彥。良彥不甘示弱,再次站了起來。
黃金。
「雖然我也這麼想過,很遺憾,並不是。」
他並沒有死。
仔細一瞧,那是從枝葉縫隙間射下的陽光,祂察覺自己身在大樹的樹蔭底下。被壓制的四肢不知幾時間已經能夠自由活動。雖然還有些混亂,但腦子卻很清楚。話說回來,爲何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祂一頭霧水地環顧陌生的景色。枝葉茂密的巨木歷經了風吹雨打,但樹幹依然充滿生氣。從樹上掉落的樹葉散落在地面各處,有的依然翠綠,有的已然泛黃;祂的視線不經意地停駐在其中一片樹葉之上。那是片枯成了褐色的乾燥樹葉,雖然脆弱得一觸即碎,卻帶有活到最後一刻的榮耀。
「主動親近人類,最後卻見死不救,想必是兄弟想要抹滅的過去吧……」
豬手的三男三由和舅舅一起遇上山崩是事實,不過當時路過的白狐以金龍的鱗片爲媒介,救了奄奄一息的三由。這是神明的禁忌,不可外泄的祕密。
良彥默默地按照聰哲教導的方式拔刀出鞘。
他沒有乖乖地接受死於非命的命運。
龍用粗壯的尾巴拍打無形的地面,這道衝擊震得良彥站不穩,跌坐下來。
說着,良彥指着刀背。
聽了這道聲音,祂想起自己是黃金。
「……荒脛巾神,我答應田村麻呂要救禰。雖然在這種狀況之下說這種話有點奇怪,相信我,這大概是唯一的方法了。」
「這是田村麻呂送給阿弖流爲的刀,是爲了立誓終結戰爭、締造和平,聘請超厲害的刀匠打造的。阿弖流爲也把他自己的刀送給了田村麻呂,田村麻呂到現在還是很珍惜那把刀,從不離身。」
「……你在做什麼?」
向爲了那一天無法救三由一命而悔恨不已的金龍傳達。
相隔多年呼喚的名字幾乎不成聲。
「他不想以一句沒辦法帶過。」
「嗯,沒錯。如樹葉般稍縱即逝的凡人是不會明白的。」
良彥放下了刀,筆直地回望龍的眼睛。
難道連這件事祂都放棄了嗎?
「我也有不想以一句『沒辦法』帶過的事。」
「三由沒有死,他沒有死!禰的鱗片救了他,禰救了他!」
從枝葉縫隙間落下的聲音聽起來好熟悉。
「活到了老年……?」
「三由……」
龍的臉上浮現了憐憫之色。
「你該不會是想用那麼一把小刀來對抗我吧?還是想引我流淚?」
現在他知道了。
這就是白狐坦承的過去。
既非金龍,亦非西方的兄弟,而是自己的名字。
良彥抖着肩膀喘氣,仰頭瞪視紅色的雙眸。
三由的模樣在發愣的黃金面前逐漸變化;他的個子變高,臉孔經歷了青年期,化爲老翁,變成以刀匠身分壽滿天年的天石。
「我和你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嗎?」
「不過,現在是我的了。金龍沉入了悔悟之海,連意識都深陷其中。祂似乎無法承受那些遺忘的記憶,對於融合沒有絲毫的抗拒。」
「我也知道禰關心那個叫做三由的三男,爲了最後救不了他而哀嘆……不過,黃金,禰和荒脛巾神不一樣,禰一直看着人世吧?禰的時間並沒有停止吧?」
天石微微一笑,解開衣服,出示胸口上的印記。心臟的正上方浮現的是熟悉的形狀。
黃金。
聞言,良彥的腦袋倏然冷卻下來了。有些事情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抹滅,即使是再怎麼深沉的後悔亦然;這個道理黃金應該也明白。良彥辦理差事時看過許多這樣的狀況,看過許多連神明也不知如何自處的感情。
「三由後來被修行僧搭救,並被喪子的刀匠收爲養子。他跟着養父學習打刀,後來成了刀匠天石──所以……」
「……把一切歸咎於過去,逃避現在,也是無可奈何嗎?」
黃金愕然地瞪大眼睛。
「難道禰要把一切歸咎於無法挽回的過去,捨棄現在嗎?禰不在乎今後開創的未來嗎?對禰而言,身爲差使監督者的這段日子一點也不重要嗎?別夾着尾巴逃之夭夭!」
沒辦法,那傢伙對我有恩。
見狀,龍似乎頗爲錯愕,微微地笑了。
不知何故,祂有種懷念的感覺,如此詢問。同時,其他掉落在地的樹葉也給了祂一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感。
啊!這確實是自己的名字。
良彥朝着巨大如山的龍喃喃說道。
身旁突然有道聲音傳來,黃金轉過了頭。
天石帶着雨過天晴的平和眼神,說道:
他的心臟就像是在對抗重傷的身體一樣奮力鼓動,我只是稍微幫點忙而已──白狐是這麼說的。後來,祂受到懲罰,成爲比宇迦之御魂神嚴厲百倍的須佐之男命的麾下,在全國各地奔波,收集情報。
「最瞭解兄弟的失落感的是我,你沒有資格談論這件事。你知道我們兩兄弟有多麼苦惱、多麼掙扎嗎?沉入悔悟之海也是無可奈何。」
是因爲想了解人類。
龍無法理解他的行爲,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我成爲禰的重擔嗎?」
「思考明天要喫什麼、期待秋天上市的超商甜點新品的平凡生活,也要一起放棄嗎?」
刻在僅僅五公釐寬的平坦刀背上的是──
想要抹滅的過去。
「因爲打造這把刀的是──三由。」
「辦法多的是!」
「三由……你……」
良彥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而是種悲憤交加的感情。
良彥確認似地握住逐漸失去感覺的手,拄着刀奮力站起來。腳大概也和手一樣成了半透明吧!之所以使不上力,八成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猛然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有道光芒。
「這四個六角形,禰不可能沒看過吧?」
吸了口氣之後,他使盡喫奶的力氣大叫:
是因爲想與人類共享感情。
「沒錯。」
「原來是這件事……那又如何?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這是山神老爺給我的鱗片,再加上白狐老爺大發慈悲,那一天我才能活下來。」
「那個大哥哥說辦法多的是。」
「連爹孃跟兄弟姐妹的份都一起活完了。」
「無可奈何。」
即使處於漆黑的空間,外露的刀身依然散發着白光;肌理看似流水,筆直的刃紋宛若陣風。良彥橫過刀來,將刀刃對着自己。
黃金瞪大的雙眼裏映出的,已經不是那個口稱「沒辦法」而放棄一切的少年了。
而是一步一腳印、走完人生路途的可敬之人。
「每次觸摸這個印記,心跳聲都在叫我繼續活下去。我一直想向山神老爺道謝,晚年只打獻給神佛的刀劍,就是希望山神老爺能夠收到我的心意。」
年老的他溼了眼眶,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那些日子應該過得不輕鬆吧!想必也有埋怨咒罵、想拋下一切逃走的時刻,也有思念家人而暗自啜泣的夜晚。
即使如此,他依然想道謝嗎?
向只能給他一個小小鱗片的自己道謝。
「山神老爺,感謝禰救活了我。」
天石靜靜地低下頭來。
「……活下來以後,你過得幸福嗎?」
黃金用嘶啞的聲音詢問。
天石擦乾眼淚,笑道:
「當然幸福啊!」
黃金感覺到塞滿心頭的鉛塊掉落了,溫暖的柔情瀰漫了全身。
當時,雖然迷惘,雖然困惑,金龍在小小的鱗片之中灌注了心願。
「是嗎……你很幸福嗎……」
黃金吟味着這句話,喃喃說道。
這是祂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來吧!山神老爺,還有人在等禰,是他找到了我還活着的證據。多虧了他,我才能和禰見面。」
天石仰望着遙遠上空,如此催促。大樹的彼端有什麼?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不知何故,黃金覺得自己知道答案。
「禰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龍如此吶喊,發出了淒厲的叫聲,痛苦地閉上眼睛。巨大的爪子微微顫抖,金色鱗片開始發光。見狀,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錯不了,黃金產生了反應。
「黃金!」
「是嗎?」
「凡人的祈禱雖然逐漸衰微,但並未斷絕。這次也有許多凡人察覺了大地的異變,向神明合十祈禱。」
在落葉的目送之下,金色的龍衝上了雲霄。
周圍空無一物,漆黑的空間之中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剛纔的喧囂聲宛若幻影,寂靜支配了現場。
「如何?天照太御神,日本可還有許多優秀的太陽之子?」
宛若山脈的龍尾拍打地面,良彥被這道衝擊震飛,滾落在地。氣喘吁吁地睜開的龍睛已經從紅色變成金色,又漸漸地化爲綠色。
就在如此輕喃的瞬間,腳下突然一陣搖晃,看不見的地面開始波動起伏,良彥幾乎站不住。
被硬拉着腳掌蓋下朱印,爲此大吵一架。
在這裏等,會有人來接我嗎?良彥心慌意亂地暗想,但目前似乎沒有這種跡象。
良彥握着拔出的刀,慌慌張張地拉開距離。地面傳來的震動讓他站也站不穩。
「……凡人取名用的彥字有『太陽之子』之意。」
嘴上嘀咕着沒錢,卻還是全心聆聽着無聲之聲。
良彥全力呼喚這個名字。
黃金蹬地而起,乘風飛向天空。
「你……混小子,居然多管閒事……」
「這代表我不會被融合了?」
「你是認真的嗎?」
「快到了,再加把勁!」
這個聲音他絕不會聽錯。
在一瞬間的邂逅之後,良彥頭下腳上地墜落;他睜開眼睛一看,漆黑的空間不知幾時間出現了微小的銀色光芒。設法平衡身體的良彥望着這道耀眼的光芒,倒抽了一口氣。
咆哮聲來得突然。
「不會吧……」
「好,從這裏起跳。」
天石詢問,黃金哼了一聲,回答:
在龍體上淡淡發光的是凡人透過神社祈禱的光芒。大小光芒散佈於全國各地,龍心一帶的光芒格外強烈。那是天照太御神坐鎮的伊勢之地。而東京正中央也有個散發強烈光芒的地點。祂的血脈至今仍然代代祈禱着。
在兩神周圍,散佈於黑暗之中的銀沙連綿不絕地延伸至遙遠的彼方,連神明都不知道盡頭在何處。有人說會連結至根源神,也有人說這個場所本身就是根源神。這裏是內即是外、外即是內的場所。
「咦?我被拋下了嗎?」
說着,黃金的腦中浮現了昔日的光景。
「走這邊,快!」
「啊……好了。」
「咦?怎麼搞的……」
「怎麼回事?」
過去與未來。
說來不可思議,聽了這道聲音,良彥有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感覺。
不同於荒脛巾神的聲音從緊緊咬住的巨大齒縫之間外泄。
祂的眼神十分溫暖,良彥拚命地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他用手背粗魯地抹了抹臉,擠出笑容叫道:
祖父呼喚一陣混亂的孫子。
「要是被捲入崩壞之中,就回不去了!」
「快跑,良彥!走這邊!」
見祂刻意擺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國之常立神愣了一愣,隨即又發出猶如優雅樂音的笑聲。笑聲替這個空間染上了歡喜的色彩。
神與人。
「相信我,良彥。」
「黃金!快回來!」
獨自留在原地的良彥愣愣地眨了眨眼。
「有回得去的保證嗎?」
那正是過世的祖父。
「再這樣下去,會被捲入崩壞之中!」
以及故人的意念──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說着,天照太御神也俯瞰這個國家,呈現國之常立神原有姿態──龍形──的小島國。
俯視良彥的龍扭動身軀,發出了猶如臨死哀號的叫聲;同時,鱗片豎立顫抖,演奏着敲鐘般的劇烈金屬聲。祂的身體痛苦地拍打地面,活脫就是滿地打滾四字的體現。
那不是黃金的聲音。良彥彷彿被呼喚聲牽引一般,拿着刀朝着聲音的方向奔去。
瞬間,懷念的笑容流入腦海之中。
「要帶我去哪裏?」
良彥一面奔跑,一面叫道。周圍的景色毫無變化,跳起來會有任何改變嗎?
「啊?」
「豈會忘記?直呼我名諱的凡人只有一個。」
「──良彥。」
掌管太陽的天照太御神來到身邊,得意洋洋地說道:
「……咦?」
莫名其妙地陷入一起去喫抹茶聖代的處境。
良彥自暴自棄地叫道,但對方沒有回答。
「若要說我薄情,或許真是如此。」
國之常立神俯瞰着藍色星球,如此輕喃。剛纔落向星球的兩顆流星正是自己的眷屬,而現在良彥正尾隨其後,迴歸大地。
⛩
「──爺爺?」
「黃金?」
「只要用力蹬地就行了。」
一、二、三!良彥在心中計數,左腳使勁蹬地而起。地面像橡皮一樣反彈,身體飛得又高又遠,遠遠超乎了他的想像。失去平衡的良彥忍不住閉上眼睛,同時,有人抓住了他的右手腕,位置正好就在久久紀若室葛根神繫上的護身符之上。
這樣的濫好人,黃金只認識一個。
「別擔心,一直都是相連的。」
「你也這麼想吧?良彥。」
良彥在不見人影的聲音引導之下拚命地奔跑,途中數度被突然隆起的地面絆倒,又在聲音的催促之下站了起來。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殺掉了多少凡人。」
龍恨恨地望着良彥,眼睛逐漸從紅色轉爲淡黃色。
透明的指尖恢復了膚色與質感。
飄浮在自己正下方的是顆美麗的藍色星球。
良彥眨了眨溼潤的雙眼,咬住了嘴脣。
「怎麼回事?」
在四石社前初次交談。
良彥就像是被吸走似地往海上的小島國墜落。
瞬間,龍的身體散發出白光。光芒強烈得無法直視,良彥忍不住撇開了臉。怎麼了?現在不是正要展開感人肺腑的重逢嗎?就在良彥眯着眼睛確認狀況的下一秒,發光的龍如同流星一般竄升天際,一分爲二,飛向他方。
「沒想到會出現那樣的凡人。」
一道聲音響起,良彥抬起了頭;然而,任憑他如何四處張望,所見的依然只有漆黑的空間。
二
搭乘電車,搭乘巴士,甚至搭乘飛機行遍全國,辦理差事。
右膝的舊傷偏偏在這時候開始發疼。然而,良彥還是在聲音的牽引之下動着雙腳。他覺得聲音有點耳熟,可是情況緊急,他完全想不出答案。
就算要逃,也不知道該逃到哪裏去。別的不說,這個地方逃得出去嗎?
「完全同意,黃金!」
「都到這個關頭了,禰還想反抗嗎?兄弟!」
「不過,東方的兄弟,我無法贊同『大改建』。雖然在半夢半醒之間險些忘了……否定現在的人世,就等於是否定自古至今所有凡人的人生。這已經超出龍的本分了。」
良彥戰戰兢兢地呼喚,但是沒有迴音。
「換句話說,良彥就是『優秀的太陽之子』,所以是理所當然的。」
「良彥。」
「真的假的……」
龍以粗壯的前腳支撐身體,宛若在蓄力一般,把身體壓向地面,並將完全變爲黃綠色的雙眼轉向良彥,問道:
他喃喃說道,將手上的刀收進鞘中。此時,自己的手映入了眼簾。明明沒有光線,卻能夠清楚地看見自己的身體,實在很不可思議。
「既然如此,就再觀望一陣子吧!」
毀滅與再生之神充滿愛憐地懷想着住在自己身上的凡人,笑道:
「根源神大概也是在教導我們無法獨自領會的道理吧!」
⛩
良彥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石板路已經逼近眼前;他連忙護住頭部,做好撞擊的準備,但在撞上的前一秒,卻有種掉在彈跳牀似的高回彈觸感。身體就這樣彈跳了兩、三次,墜落的衝擊被看不見的空氣層吸收殆盡。然而,就在良彥鬆了口氣的瞬間,空氣層突然消失,他從離地五十公分處摔到了地面上。
「痛死了~~~~」
下巴撞個正着,良彥痛得滿地打滾。害他空歡喜一場。既然要救,不能救到底嗎?
「抱歉、抱歉,沒斟酌好。」
若無其事地對良彥說話的,是幫他穿越結界的鹽土老翁神。
「我的下巴沒裂開吧?」
「沒裂開,還連着,沒問題。」
「摔交的又不是禰──」
確認有無出血之後,良彥這才爬了起來;當他看見鹽土老翁神身後的景象時,不禁啞然無語。
「這邊也沒問題,雖然看起來很嚴重。」
說這句話的大國主神扶着腹部流血的田村麻呂坐在地上,而穗乃香與聰哲則是分別用手帕和撕下的衣袖壓住傷口。石板路上有灘小血泊,阿弖流爲的刀躺在中間。
「是被傀儡打傷的?」
良彥連忙奔上前去。
「別擔心,傷勢比看起來的輕。」
幸好田村麻呂還有意識,臉色看起來也不算差。
「血幾乎都止住了。」
目睹他們被處刑,田村麻呂一時失魂狂亂的模樣全都看在聰哲的眼裏,聰哲只是想設法撫慰祂的心靈。
「唔,雖然田村麻呂是人格神,但依然是神明,這點傷勢應該馬上就會痊癒了。」
「這裏設有驅趕閒雜人等的法術。雖然只是讓凡人來到這裏時會心神不寧的小法術……」
聞言,大國主神也抬起頭來。
掉下來的不只我一個嗎?良彥歪頭納悶。仔細想想,他連爲何掉到這裏來都不明白。自己應該是被金龍吞食了,後來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剛纔他好像是以神明的視角看着地球。
「不,禰也該考慮一下時間和場合啊!一穿過唐門就看見血泊的感覺可不太愉快。」
聽了這番突如其來的告白,良彥皺起眉頭。
田村麻呂茫然地說道。將遺體交給阿弖流爲他們的村子,可能會引發更多的戰火,不如將遺體送往兩人可以安息的地方──聰哲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是有人在保護這裏。」
「我對沒有孩子們的人世毫無眷戀。當初想嘗試爲人母,本身就是個錯誤……」
「行刑之後,我偷偷地把阿弖流爲和母禮的遺體挖出來了。」
一直默默旁觀的穗乃香搶在黃金之前開口說道:
「禰爲何這麼做?禰對那把刀如此──」
良彥配合黃金的視線高度蹲了下來,用雙手捧着祂那毛茸茸的頭部,撫摸耳朵之間,摩擦脖子,搔抓下巴,確認觸感。黃金起先還忍着,後來忍無可忍,用前腳推開了良彥的臉。
「黃金……?」
「我造訪這裏的時候也沒有那棵樹。」
那兒有個被樹木環繞的開闊空間,地上開滿了淡青色小花。
田村麻呂將視線轉向血泊附近。仔細一看,阿弖流爲的刀旁邊有塊小小的黑色玻璃碎片。
說着,祂指向前頭。
「荒脛巾神,振作點。」
「我們是在田村麻呂老爺被刺傷以後抵達的,後來過了一會兒,你們就掉下來了。」
猛省過來的良彥看見橫越眼前的金色尾巴,打住了話頭。
「不消滅我,總有一天我會再次引發『大改建』……」
聰哲望着良彥手上的黑鞘刀。
「刺傷我以後,就像一道煙一樣消失無蹤了。大概是本體出了什麼狀況……」
田村麻呂望着良彥,面露苦笑。
背叛了朋友的信任。
聰哲說明。祂的臉色倒是比道別的時候好多了。
怎麼回事?良彥望着穗乃香,而穗乃香點了點頭,示意交給她處理。
「對了,黃金和荒脛巾神──」
面對困惑的黃金,荒脛巾神的僵硬臉龐露出些微的笑容。
「啊……啊……天啊!」
「不,我不是爲了刀。」
救不了提出和議的阿弖流爲等人。
良彥有些詞窮。該怎麼說明被黃金吞食以後的狀況?
「金龍……向來是對的……我們明明是同一條龍,爲何差別如此之大……」
大國主神啼笑皆非地說道。
「傀儡避開了要害。」
黃金冷靜地說明。
看着在巨巖之上開枝散葉的樹木,荒脛巾神小聲輕喃。或許祂想起了從前曾在此地爲了上山未歸的孩子祈禱的夜晚。
「黃金老爺……」
聽了聰哲這番話,田村麻呂驚訝地轉向祂。
「讓我帶禰去找禰的孩子。」
「不然還能是誰?」
聰哲回過頭來,露出了苦笑。
「挖出來?」
坐在田村麻呂面前,尾巴纏着腳,一臉跩樣地說話的是──
「祂原本就是靠着吸取我的力量才能動,現在已經沒有足以對抗衆神的力量了。光是維持那副模樣,就很喫力了。」
「對,我的老家距離埋葬地很近,我利用這一點,在深夜帶着幾個隨從把頭顱和身體都挖出來了。刀就是在那個時候到手的。」
聰哲打斷田村麻呂,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道:
這個巨石齋場是住在附近的蝦夷人的聖地,稍加打聽便知道,聰哲能夠找到這裏來也不足爲奇。
「當時我是出羽守,即使帶着龐大的行李回東北,也不會有人起疑;只要隨便找個藉口,就能順道前來此地。」
良彥一行人將善後工作交給鹽土老翁神,由穗乃香和聰哲帶路,來到了那座本殿後側有荒脛巾神的巨石依代的神社。聰哲支撐着田村麻呂的肩膀,良彥則是攙扶着荒脛巾神,慢慢行走。
那正是蝦夷人口中的荒脛巾神之花。這種花原本並不會在夏天開放,在這裏卻開了滿地,彷彿時光停止了一般。見了這幅不似人間所有的景色,良彥不禁倒抽了一口氣。田村麻呂與阿弖流爲努力保護的景色居然如此美麗。
「哦……該怎麼說呢?出了狀況的是我……」
穗乃香身旁的聰哲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視着田村麻呂。
「啊,真的,精靈也參了一腳。是聰哲設下的?」
良彥站了起來,轉向自己的後方,只見一個穿着蝦夷服裝的女性癱坐在拜殿之前。祂的雙臂長滿了黑色鱗片,呼吸急促,一雙紅眼毫無生氣。
「這是……」
「現在我知道自己爲何擁有那把刀了。」
「祂居然把刀塞進傀儡手裏。」
「不愧是孃親。」
「好痛!爪子!爪子刺進去了!」
「既然黃金回來了,代表……」
「我只是想把遺物交給祂……」
「是別處飛來的鳥播的種嗎……」
穗乃香強忍淚水,眨了眨眼。
「對。老實說,我一直忘了這件事。不過……」
良彥詢問。從剛纔就沒看見傀儡的身影。
⛩
「……消滅我,確保我不會再次復活。」
剛纔來到這裏的時候,聰哲似乎相當不舒服,不過現在的祂卻是神清氣爽。
田村麻呂比良彥更加愕然地看着聰哲。
「咦……」
他們把性命交到自己的手上,可是自己力有未逮,害得他們魂斷異鄉。
荒脛巾神放開良彥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去。
「良彥先生去找荒脛巾神娘娘以後,我們遇見了某個人;而這件事勾起了聰哲先生的回憶,讓祂想起了一切。」
良彥喃喃說出了這個名字,狐神的耳朵猛然一動。
穗乃香代替說話有些喫力的田村麻呂說明。
荒脛巾神連連咳了幾聲,趴倒在地。良彥忍不住奔上前去扶祂起身。祂的身體骨瘦如柴,輕得嚇人。都已經變成這種狀態了,荒脛巾神還是繼續維持蝦夷女性的模樣,讓良彥有些心酸。
「難道禰……」
「禰是黃金吧?」
面對良彥的呼喚,荒脛巾神像是在說「夠了」一般,搖了搖頭。如今祂連維持存在的氣力都快消失了。
「結果就被刺傷了。禰這個徵夷大將軍會不會太過大意了一點?」
聰哲堅定地點了點頭,帶領衆人前往巨石的更深處。他們踩着細小的窪洞,拉着彼此的手,一路爬上草木茂密的斜坡。途中,黃金突然停下了腳步。
臉上多了道爪痕的良彥吐了口氣,微微一笑。啊,這纔是自己認識的狐神。
黃金抬起鼻頭,似乎在嗅着空氣中的某種物事。
「我有樣東西要給荒脛巾神娘娘看,等看完以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傀儡呢?」
大國主神趕到的時候,田村麻呂已經被刺傷了,而當時剛送走良彥的鹽土老翁神正好前來查看情況。
「禰也來過這裏?」
「呃,聽我說!」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摸我,要我說幾次你才懂!」
「我『們』?」
良彥確認似地呼喚,這回黃綠色的眼睛總算轉過來了。
荒脛巾神一面抖動肩膀喘息,一面說道。聞言,黃金豎起了耳朵。即使吞食金龍,企圖引發「大改建」,荒脛巾神畢竟還是黃金的兄弟。
「不,不是我……」
「我是想安慰禰。」
「現在禰也看得見我的記憶吧?在東北大地和孩子們一起生活的日子。只要禰記得這段往事,那就夠了……」
那是良彥再熟悉不過的狐神,他絕不會認錯。
黃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抿起嘴巴,筆直地凝視着自己的另一半。良彥想起在黑色空間裏看見的光球。那些記憶現在成爲黑龍與金龍的共通記憶嗎?
「我找遍各地都找不到的花……」
荒脛巾神跌坐下來,輕輕地觸碰薄薄的花瓣。樹林縫隙間射下的光線將花兒照得閃閃發光,宛若在喜迎荒脛巾神歸來一般。
「當年我來這裏的時候,沒開這種花……」
聰哲指着埋在花間的兩塊小墓石。
「他們兩人就睡在底下。」
聞言,荒脛巾神愕然地睜大眼睛,發出了不成話語的聲音,一把抱住墓石。
「原來他們回到故鄉了……」
田村麻呂一時無法言語,像是虛脫似地跪倒下來。
「聰哲……謝謝禰……把他們倆……」
祂用力拉着聰哲,低聲啜泣。
「對不起……一直沒能告訴禰……即使被拒絕,就算得用上更加強硬的手段,我也該設法跟禰說的!」
聰哲也含淚說道。
「這裏開着這種花不足爲奇,因爲這種花是荒脛巾神之花,也是蝦夷之魂……不過,事隔千年,唯獨這裏沒有受到破壞,依然保持原貌,倒是很稀奇。」
與荒脛巾神共享記憶的黃金如此說道,將視線轉向某一角。
「是爾在保護這裏?」
循着黃金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名女性站在花叢彼端。她身上的服飾很眼熟,和荒脛巾神穿的如出一轍。不光是服飾,她的體格、髮型和五官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音羽!」
荒脛巾神大聲呼喊右手上戴着白色貝殼手環的她。
「妳一直……一直在保護這座山嗎?」
音羽帶着柔和的表情回答:
良彥笑着道謝。以後一定還會有需要她幫忙的地方。她和泣澤女神及須勢理毘賣很要好,也是個很大的強項。
這句話想必帶有許多含意。
穗乃香也露出微笑掩飾自己的欲言又止,並開口道謝。
「改天見。」
「臨刑前,阿弖流爲對我說了一句話,而我一直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不過,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音羽輕輕地觸摸祂滿是傷痕的臉頰。
瀕死的荒脛巾神說要在那座山上和音羽一起靜養,田村麻呂和聰哲承諾會常去拜訪,一起閒談往事。與其在陌生的神社裏被當成客神悄然奉祀,這麼做應該比較好吧!良彥和穗乃香也打算找時間再次拜訪。對於荒脛巾神抱持嚴厲看法的建御雷之男神等神在經由良彥之口得知來龍去脈以後,再加上荒脛巾神也已經幡然悔悟,決定將一切一筆勾銷。祂們並非無情之神,也知道被剝奪的痛苦。鹽竈神社一如往昔,繼續由建御雷之男神、經津主神和鹽土老翁神坐鎮,一如當初奉祀祂們於此地的人類所期望。
若是請穗乃香協助差事,卻害她被當掉,良彥可就過意不去了。這個原則必須堅守纔行。
和穗乃香道別以後,纔剛邁開腳步,便沒頭沒腦地捱了黃金的罵,良彥有些傻眼地轉過視線。
聽了黃金的這番話,荒脛巾神不安地看着自己的雙手。長滿鱗片的手顯示出祂的力量有多麼衰弱。
能夠有個對象陪自己談論已經過世的人,實在是件幸運的事。
荒脛巾神望着在場的每一個人,總算露出了笑容。
「不,沒這回事。是妳找到三由的刀,而且有妳陪着聰哲,我放心多了。」
「不光是阿弖流爲,還有母禮……以及蝦夷,我們都可以盡情談論。」
又或許是指這些淡青色的花朵。
「這樣啊!」
「你有重聽嗎?」
良彥眨了眨眼,掩飾淚水。
「駑鈍?禰說我駑鈍?」
聰哲立刻如此叫道。
良彥轉向黃金,狐神默默無語,搖了搖尾巴。
「『孃親就拜託你了』……他應該是這麼說的。」
荒脛巾神驚訝地凝視着兄弟。
聞言,久久紀若室葛根神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
「所以,跟我說說阿弖流爲和荒脛巾神深愛的蝦夷的故事吧!我會一輩子記得這些事,流傳下去。」
她露出了純真的母親笑容。
「謝謝,我正想這麼拜託妳呢!」
「允許我的靈魂永遠住在這裏的,不就是禰嗎?」
淡青色的花朵在愛子們的墓石之前搖曳着。
田村麻呂說道,淚水溼了臉頰。
「我的意思是,就好比見證毀滅與再生,除此之外一切無涉的國之常立神竟然創設了差使這樣的職務一般,或許有些事是思慮淺薄的我們無法瞭解的。」
「並沒有!」
良彥坦誠地說出心中的感受。她真的幫了自己許多忙,有時良彥甚至會忘記她的年紀比自己還小。
「我希望……以後也能繼續……幫良彥先生的忙……」
「還有三由他們的故事。」
「──做得到!」
「對不起……爾將兒子交給我,我卻,我卻……」
「有禰的疼愛,孩子們很幸福。」
良彥忍不住將視線轉向黃金。他完全沒想到這一點。或許黃金自己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吧!
「嗯,昨天晚上我已經先跟家人說要在朋友家過夜了。」
與自己所愛的一切。
清晨的巷弄裏不見人影,只有騎着機車匆忙離去的送報生。黃金若無其事地走在良彥的另一側。感覺上已經好久沒看到金色尾巴搖動的景象了。
良彥仰望天空,以免淚水滑落。
「是啊,我可以和禰……一起談論阿弖流爲……」
「良彥,你辦差事的時候還挺機靈的,怎麼平時卻是如此駑鈍?」
「啊,呃,良彥先生……」
養母,蝦夷之神,東北地方。
「還有,這是我個人的見解……我們的職責確實是守護東西方,但是回想起來,主公並沒有說過『不許關愛凡人』。或許是我們想太多了。倘若關愛凡人是禁忌,我們早就被驅離崗位,召回天庭了。禰說金龍向來是對的,這句話並不正確。我送給三由的鱗片延長了他的壽命,身爲神明是不該這麼做的。」
即將到家時,穗乃香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如果……不會造成良彥先生的麻煩的話……呃……以後也……」
「啊,當然,是在不妨礙大學課業的範圍之內。就算有交報告,要是出席率太低,可能會拿不到學分。」
「啊……呃……還有,良彥先生……」
「穗乃香,妳一個晚上沒回家,不要緊嗎?」
「……你帶着那把刀去找黑龍的時候有多少勝算?」
荒脛巾神淚眼婆娑地轉過頭來。
傍晚時分的夏日天空佈滿了溫柔的淡彩。
「嗯,改天見。」
黃金淡然說道,微微歪起頭來,揀選言詞。
臨別時,良彥說出了一如平時的臺詞。
「好啊!我可以告訴你敏益晚年沉迷的嗜好。」
聞言,荒脛巾神忍着嗚咽,掉下了眼淚。
「……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
「──東方的兄弟。」
「消滅禰與否,不是我能夠作主的。在國之常立神裁示之前,禰我都只能善盡各自的職責。」
「荒脛巾神娘娘……」
良彥一面揉着想睡的眼睛,一面詢問走在身旁的穗乃香。
都託付給朋友,慷慨赴義。
「下次找個時間跟我說說爺爺的故事吧!」
一瞬間見到的祖父笑容和久久紀若室葛根神的面容閃過腦海。
三
「也許我們還被賦予了另一項我們不知道的任務──不,我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爲任務,或許該稱之爲課題。」
「咦?是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嗜好嗎?」
「雖然也發生過很多令人難受的事,我現在很慶幸自己擁有天眼……這次硬要跟着你去,卻沒幫上什麼忙……」
荒脛巾神抓住音羽的手,淚流滿面,而黃金筆直地凝望着這一幕。良彥身旁的穗乃香也忍不住落淚,哭得鼻子紅通通的。
穗乃香抬起臉來筆直地望着良彥,不知何故,表情泫然欲泣。
良彥反駁,吐了口氣以後,露出了笑容。很久沒像這樣爲了芝麻小事而鬥嘴了。
平安回到京都,前往大天宮報告完畢之後,良彥直到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時才得以擺脫順勢展開的衆神宴會。有些神明依然爛醉如泥,有些神明已然回到了崗位。大國主神和建御雷之男神比酒,卻輸得一塌糊塗,須勢理毘賣應該會設法處理吧!良彥原本還在想改天得親自登門向這對夫婦道謝,不過依祂們的作風,搞不好今晚就會跑到自己的房間來了,或許用不着那麼鄭重其事。
將形塑自己的一切。
「荒脛巾神……不,阿弖流爲的孃親。」
「……我做得到嗎?」
「是、是啊!」
「我在世的時候沒能達成他的心願……不知現在是否還來得及?」
「當然做得到!因爲禰已經不孤單了!」
音羽默默地聆聽着神明的懺悔,並朝着化成自己的模樣的荒脛巾神緩緩地伸出雙手。
「那我就送到這裏了。對不起,害妳拖到這種時間纔回家。」
不久後,黃金呼喚祂的半身。
「……謝謝你送我回來。」
「是嗎……是啊……我已經不孤單了……」
「不過,過去、現在和未來是相連的。重要的是將過去傳承至未來。」
「謝謝禰養育我的兒子。」
離開大天宮之際,良彥去向久久紀若室葛根神道謝,並告知自己被金龍吞食以後,在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裏見到了祖父之事;祂聽了以後,頭一次在良彥面前露出了充滿懷念之色的笑容。
聽了這句話,田村麻呂也吐了口氣,點頭贊同。
聽了田村麻呂的這番話,荒脛巾神抖動肩膀,再次伏地大哭。
癱坐在地的田村麻呂在聰哲與大國主神的攙扶之下喫力地站了起來。
聽了田村麻呂的問題,音羽露出溫柔的微笑,望着荒脛巾神,彷彿在無聲地示意孃親指的是禰。
「課題?」
良彥打從心底感謝可以隨口互道再見的日常生活。
穗乃香視線搖曳,心急地揀選言詞。她還是老樣子,不擅長與人溝通,但這正是她的特色。
黃金瞥了墓石一眼,接着又將視線轉向站在荒脛巾神身旁的音羽,微微地眯起眼睛。
荒脛巾神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以後就由禰負責傳承凡人的歷史了。這應該是母神的職責吧!東方的兄弟。」
黃金突然想起這件事,開口詢問。
「五成……不,或許更少。」
「勝算這麼低,居然還敢闖上門。即使駑鈍如你,死了仍舊會有人傷心,這一點你可別忘了。」
「我知道,大國主神也說過同樣的話。」
良彥仰望變亮的天空。今天的京都想必也會是悶熱的一天吧!
「……那些人死掉的時候,禰傷心嗎?」
良彥喃喃問道。身爲金龍不得不下的決斷,想必帶給了祂與黑龍同等的悲傷,甚至更勝於黑龍。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記不得了。」
黃金避而不答,仰望良彥。
「真虧你能發現三由其實還活着。」
「哦,是那隻白狐告訴我的……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對,其實是我逼祂招出來的。刀上的六角形印記是決定性的證據,再加上聰哲很瞭解天石的生平,相互對照之下……」
白狐與聰哲,是這兩尊神幫了他,還有發現聰哲持有那把刀的穗乃香。這絕不是他能夠獨力找出的答案。
「倒是禰自己完全沒察覺三由其實還活着嗎?」
「我查探過他的氣息,可是沒找到他,大概是因爲當時他的身上已經帶有白以鱗片爲媒介而灌注的力量了吧!也許是我不夠冷靜,纔會判定那不是『三由』。」
「那隻白狐叫做白啊?原來禰們真的是朋友。」
「也不能說是朋友,哎……」
黃金難得含糊其辭,視線突然轉向附近民宅的屋檐。良彥也跟着仰頭望去,在屋檐上發現了一道白影。
「哎呀,金龍兄,好久不見了。」
只見白狐叼着一整尾的鯛魚,小心翼翼地放到腳邊,嘻皮笑臉地俯視着良彥等人。
「禰還是一樣走到哪喫到哪。那是從哪裏弄來的?」
黃金思索片刻,歪頭詢問:
「良彥,我的話還沒說完!」
若是獨自觀看這片景色,或許就不會有這樣的感受了。
天底下沒有理所當然的事。
從大天宮方向走來的孝太郎呼喚出神地看着杉樹的良彥。
「有什麼事嗎?」
「啊,嗯,有點事……那是什麼?」
「不……該怎麼說呢……我有其他想做的工作……」
「你這小子!那還弄什麼玄虛!」
或許家人、朋友,甚至連今天擦身而過的陌生人,都是自己的鏡子。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是、是,好可愛、好可愛。」
「是、是,毛茸茸、毛茸茸。」
「爲什麼回絕?」
即使再也看不見神明的身影。
「不用找藉口了。哎,彼此都好好享受美食、享受生活吧!再會!」
「認真聽我說!那小子確實曾經跑到凡人的村落裏胡作非爲,但是我從來沒有羨慕過祂!」
「……你倒說說看,祂還想讓身爲正統眷屬的忠實麾下學習什麼?」
孝太郎出示的是一片用透明包裝紙包着的仙貝。
不惜大費周章地將龍一分爲二,也要教導祂們的事。
良彥望着孝太郎手上的東西,如此問道。
國之常立神想讓古板的眷屬龍學習的事。
「良彥。」
補了三小時的眠以後,良彥外出打工,回家時順道前往大主神社。但願宴會已經解散了。良彥和前往大天宮的黃金道別,走向了社務所。或許是基於日照考量,宮司插枝的杉樹種植箱移到了正面來;杉樹似乎比上次看到時更大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剛澆過水,葉片上的水滴讓人感受到些許涼意。
「唔,不知道。」
人與人的邂逅、每一天的生活,與日常中的瑣碎片段。
今天旭日同樣東昇,喚醒街道與人們。
黃金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從祂的反應看來,白似乎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
「哦,那件事啊……我今天回絕了。三浦先生很替我惋惜,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聞言,黃金立刻若無其事地閉上嘴巴。
⛩
「才、纔不是!之所以化爲狐狸,單純是因爲這副模樣比龍形更能融入京城的大街小巷,絕不是因爲──」
他的心頭一片清明,不帶絲毫陰影。
良彥望着氣呼呼的狐神,說道:
良彥瞥開視線說道。他提起這個話題的時機怎麼抓得如此精準?良彥正是爲了這件事而來的。
由於救了三由,白狐受到懲罰,成爲原上司宇迦之御魂神的父親須佐之男命的麾下;看祂過得這麼逍遙自在,要不了多久,大概就會被老闆叫去訓話吧!不過,即使如此依然學不乖,正是那隻狐狸的本色。
「這個?剛纔在大天宮前面撿到的,大概是有人掉的。」
良彥抬起頭來。
「肚子好餓,順便買早餐回去吧……」
「……欸,我在想啊,國之常立神把龍一分爲二,應該是爲了讓龍成長吧!」
「那隻鯛魚該不會是哪個地方的獻饌吧……」
「呃……」
這尊狐神實在太好懂了。在良彥看來,祂跟那隻白色狐狸根本沒兩樣。
「所以你是來辦什麼事?啊,這麼一提,轉正職的事後來怎麼了?」
「得買完整橘子Q彈冰果凍回去纔行。晴南大概已經喫掉了。」
「別碰我的尾巴!給我聽清楚!」
並將這件事傳承後世。
「要怎麼做才能成爲神職人員?」
「……多買一點其他的東西也無妨。」
注6:
原文爲「人の子」,譯爲凡人。
「怎麼,禰還是狐狸模樣啊?這麼崇拜我?」
良彥搜索言詞。若說他是這幾天才突然打定主意的,也不爲過。他一直在思考,縱使將來有一天卸下差使之職,他該怎麼做,才能擁有無悔的人生?
即使再也聽不見無聲之聲。
條件明明還不錯啊!孝太郎歪頭納悶。
「麪包脆餅?麪包脆餅就是那種酥酥脆脆的玩意兒嗎?爲什麼白可以喫?」
「聽好了,良彥,別相信那個流浪漢說的話!我之所以化爲狐狸……」
說完,白再度叼起鯛魚,一溜煙地跑走了。
都是如此可愛──現在,良彥似乎可以笑着說出這句話了。
「好痛!別踢了啦!對了,說到果凍讓我想起來了,還得買麪包脆餅回去。我拿去給白喫掉了,大丸是幾點開的……?」
「不,我也思考過,明明是同一條龍化成的,黑龍和金龍的個性未免相差太多了。有些道理自己一個人是想不通的,對吧?之前有件事也是聽我妹一說,我才察覺的。」
「啊,對了,可以順路去超商一趟嗎?」
聽到良彥突然說出這番話,黃金投以訝異的視線。
比如說──
也能永遠記得祂們確實存在。
正要走向社務所的孝太郎突然想起這件事,轉頭詢問。
「不知道?」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