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真相的下落

一

她無法阻止。

她該阻止的。

絕不能造成更多犧牲。

「五瀨中了大彥大人的毒箭，身負重傷，現在是大好機會！」

然而，局勢一反自己的心願，越演越烈。

「狹野（狹野尊即神武）根本不足爲懼！只要收拾祂的哥哥五瀨，敵軍定然士氣全失！」

「現在立刻給祂致命一擊！」

「就趁現在！」

「戶畔大人，現在正是進軍的良機！」

血腥味傳來。

插在頭髮上的髮簪叮噹作響，名草戶畔睜開了眼睛。即使是這道帶有淨化意義的聲音，也無法消去她胸中的沉重心情。

滿天星斗之下，柴火熊熊燃燒，軍事會議持續進行著。

在先前的戰爭中，不知有多少子民負傷？多少子民死亡？

多少人傷心流淚？

「……一定得殺了祂嗎？」

戰場上的血腥味滲透進身體，揮之不去。

祈禱敵軍就此撤退，是否太過一廂情願？

「迦耶姊姊……不，名草戶畔大人，您怎麼說這種喪氣話呢？再這麼下去，莫說大彥大人的土地，就連根來一族的土地都會被搶走啊！」

身爲名草戶畔輔弼之臣的親弟弟，一直主張徹底抗戰。名草戶畔原本想和敵軍談判，卻遭到他猛烈反對。換個角度來看，這正代表他對於家鄉的感情極爲深厚。但是，事事都用武力解決，真的是正確的道路嗎？

天道根命喃喃說道，望向黃金。

前來這裏的途中，良彥一直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天道根命。的確，這髮簪就是名草之冠的證據只有那幅古老的水墨畫，但若是如此假設，許多事就說得通了，比如天道根命對髮簪感到恐懼的理由。

良彥一臉訝異地看著黃金。

「緒帶斷了？」

天道根命的視線搖曳著，瘦小的手掌下意識地抓住自己的胸口。祂緩緩地吐了口氣，讓變快的心跳緩和下來。

狐神搖了搖尾巴，微微嘆了口氣。

「名草戶畔……」

名草之冠在名草戶畔的頭上迷惘地叮噹作響。與身爲酋長同時也身爲巫女的她同在的清淨音色──這是名草子民的福音，也必須是保障和平的聲音。

「咦？是嗎？」

「對。這麼做，名草戶畔的在天之靈應該也能安息吧。」

只怕哪天連家人、兄弟姊妹和朋友都認不出來了。

◆

天空從東方逐漸染成濃厚的藏青色，月臺上的日光燈不規律地閃動著點亮了。天道根命的白衣身影浮現於人工光線之中。

名草戶畔是否真的被皇軍所殺？或是如達也的父親所言，和平地投降了？良彥不得而知。不過，根據洋治所言，《日本書紀》確實記載著她伏誅之事；而且酋長的信物名草之冠現在落在神武軍的天道根命手上，也是不爭的事實。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請求，良彥連眨了兩、三次眼，反問：

「既然如此，不用想也知道她要我別忘記什麼。她必定是要我把奪人故里的事實牢牢記在心中。」

「如果沒有神倭伊波禮毗古命的東征，或許就沒有今天的日本；可是有凡人被奪走出生的土地和親朋好友的性命，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至少把這根髮簪還給她的家人吧。」

良彥的記性不算好。準備世界史等科目的考試時，他總是記不住改革及人物的名稱；即使努力死背起來，往往一考完試就忘得精光。現在回想起來，國中、國小時代的往事已隨著時光流逝而逐漸風化遺忘。雖然開心、快樂的回憶仍留在心頭，但是，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卻都已變得模糊不清。

對於遵照天道根命的希望將髮簪歸還給達也家的神社一事，良彥並沒有任何異議。身爲宮司的伯父一定會很開心吧，而天道根命應該也能略微寬心。然而，不知何故，良彥卻無法拂拭五味雜陳的心情。

「雖然有些模糊，但是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是統治名草的女酋長吧？」

良彥在牀上坐起身子一看，只見黃金在他腳邊縮成一團，把頭埋在自己的尾巴里睡覺。

天道根命無力地在良彥身邊坐下。手上的髮簪可是奪走土地及權力的證明？當年的天道根命或許對此引以爲傲，但是隨著力量衰退，過去未曾有過的心虛與恐懼從心中滿溢而出。

其中交織了多少愛恨情仇，他也無從得知。

宛若在呼應手拿弓、槍的士兵們的吶喊聲一般，柴火燒得更加熾烈。

「……歸還？」

天道根命與良彥四目相交，露出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容。

「在他之後被指名的就是你。」

「方位神老爺，禰應該已發現了吧？我這身打扮很不對勁。」

宛若在宣示自己是「神」一般。

和天道根命約好明天一同去歸還發簪之後，良彥便前往站前的商務旅館投宿。思及單程兩小時的交通時間以及交通費用，還有走了一整天的疲累，他做出一個痛苦的決定──住進一晚要價四千圓的旅館。雖然房內十分簡樸，只有一間水壓很低的浴室、一張牀和一把椅子，而且牆壁薄得可以聽見走廊上的聲音，但畢竟是這種價位，他也不好苛求。再說，還可以向櫃檯借用智慧型手機的充電器，其他小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

良彥一面說明，一面抓了抓汗水淋漓的腦袋。其實連他自己都尚未理解他找到的答案，聽聞達也本來亦是差使的人選，更讓他感到混亂。

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良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凝視著泫然欲泣的天道根命。現在的祂是少年模樣，看了更讓人不忍心。

「……睡著啦？」

存在於眼前的，是消失於歷史狹縫間的女王的詛咒。

「不過，事情都過去了。他堅拒差使的職務，現在擔任差使的是你──雖然只是代理。那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二

「黃金～禰睡著了嗎～？」

一身仿製裝扮的天道根命凝視著良彥。

「不，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奉命治理這塊土地，卻遺忘了在這塊土地上犧牲的人民，是我的錯。」

「在我之前是大野……」

「對不起，雖然我知道名字，但是詳情卻……現在我腦中的知識，多半是事後靠著書卷補足的。」

「天道根命現在的裝扮，是後世凡人撰寫的書籍上所記載的神明裝扮。祂只是把人類憑空創造的衣服及飾品穿戴在身上，那應該不是祂本來的模樣。」

弟弟的譴責之聲挖鑿著名草戶畔的心。

時間將近傍晚六點，周圍仍然明亮，但是暮色已經逼近西方天空。天道根命回溯著模糊的記憶，如此說道。良彥點頭肯定祂的話語，並支支吾吾地煩惱著該不該說下去。

「現在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

天道根命垂眼看著裝有髮簪的木盒。

「別說當年的記憶，我連自己的事都記不得……」

「她懷著滿腔怨恨被征服，髮簪落到我的手上……」

名草戶畔悄悄地把視線從搖曳的火焰上移開，她的沉默被夜幕吞沒了。

良彥認真地點頭，微風輕撫著他的臉頰。

「這些揮軍侵略之徒豈能縱容！我們不保護家鄉，誰來保護！」

「把敵人一網打盡！趕出此地！名草是我們的土地！」

「名草之冠……？」

黃金呻吟似地喃喃說道。聞言，天道根命微微搖了搖頭。

很久很久以前，渡海前來的祖先們一步一腳印地開墾此地，留下豐饒的土地；在這個作物累累、漁獲豐富的鄉村裏，鮮少有人捱餓。孩童自是不用說，今年剛出世的嬰兒、有孕在身的婦女、不良於行的老人，以及臥病在牀的人──要他們拋棄這個溫暖的家鄉逃命，這樣的話她就算死也說不出來。

四下無人的車站月臺即將被斜陽的陰影吞沒。炙熱的夏季空氣受微弱的風吹動，纏繞身體，又在鐵鏽畢露的柱子前消散。看在良彥眼裏，垂頭不起的天道根命不像神明，反倒像個傷心的人類。

黃金用聽似冰冷的話語作結，並將黃綠色的雙眼重新轉向良彥。

良彥忍不住把視線從聲音顫抖、強顏歡笑的天道根命身上移開。天道根命想克服對髮簪的恐懼，良彥只是遵照祂的心願辦事，但是，揭曉的真相卻讓人心情沉重。

聽了黃金的一番話，良彥想起祂支吾其詞的那一幕，這才恍然大悟。

「我隸屬於鎮壓紀國的皇軍……屬於或許殺了名草戶畔的陣營。」

聽完良彥的說明，天道根命抱著裝有髮簪的木盒，複述這個名字。

「我終於明白自己爲何會如此害怕……」

良彥看著身旁少年模樣的男神。仔細一看，祂的肩膀、脖子都比想像中的瘦弱許多，令人不禁擔心祂能否承受這樣的事實。

和弟弟志同道合的主戰派男人說道，衆人的士氣高漲，只有名草戶畔一人被遺落下來。

「不對勁？」

良彥說道，一面思考著種種因果，一面喟然長嘆。

東征時究竟流了多少血，良彥難以想像。

良彥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得知這項事實。

在記憶與力量衰退之後，留下的或許是祂最真誠純淨的心。

「當時的事禰想不起來嗎？」

良彥重新打量天道根命。白衣、勾玉首飾、鑲著寶石的劍，全都是顯現神明形象的裝扮，原來這正是天道根命追求的效果。

「你現在正在辦理天道根命的差事，把精神集中在這件事上頭吧。待會兒要告訴那尊男神的消息，可不是能輕易啓齒的事。」

天道根命宛若深呼吸似地吐出長長一口氣，自嘲地笑著。

沒錯，他們必須保護家鄉。

「今早相見的時候，我原以爲禰是一尊責任感與使命感強烈的神，但是又感到不太對勁，因爲禰似乎過於執著身爲神這件事。」

「能否請你替我把這根髮簪歸還給名草戶畔的子孫？」

天道根命這麼做全是爲了避免迷失自我。

「如果這根髮簪就是名草之冠，那麼，在我夢裏出現的必定是名草戶畔。」

被達也留在神社停車場裏的良彥走了一個小時才抵達車站，之後又直接前往天道根命的神社。雖然搭乘巴士也可抵達，但是一小時只有一班車，而且得走近兩公里才走得到最近的巴士站。另外，阮囊羞澀的良彥心中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搭乘計程車的選項。

「敵軍八成會再度溯溪進攻，不過大彥大人的軍隊已經控制了河口，敵軍只能路過河口，在前方的灘頭上岸，往名草山方向前進。」

她的恨意強得讓天道根命即使喪失記憶，依然恐懼萬分。

「我一直不懂自己爲何一想到這根髮簪就幾乎遭恐懼吞沒，不過，現在聽聞差使兄的一席話，總算明白了。」

「對。禰手上的髮簪本來是名草戶畔的，很可能是因爲某種理由而落到神武軍手中。傳說我朋友的家族是名草戶畔的子孫，這件事就是他爸爸告訴我的。哎，不過，這終究只是一種可能性……」

「即使被任命爲差使，如果未能在期限之內完成第一份差事，差使和宣之言書之間的緒帶便會斷裂；這麼一來，那個人永遠不會再度與緒帶相連，神明必須另尋差使。」

「……我知道啦！」

然而，即使如此，良彥依然記得自己是循著什麼樣的道路走來，這或許是種幸福。像天道根命那樣，記憶及回憶一點一滴、確確實實地消失，等於是連腦中僅存的影像都不復存在。

「被皇軍所殺……」

既然如此，只能開戰嗎？

和上午見面時一樣，良彥坐在無人車站的長椅上，邊揀選言詞，邊向依然是蒙面現身的天道根命說明。

「禰說大野拒絕當差使，是怎麼回事……？」

良彥反問，黃金回頭瞥了他一眼。

前往車站的路上，良彥抱著混亂的腦袋詢問黃金。別說達也曾被賦予同樣使命的事，就連差使原來是可以拒絕擔任的，良彥都是現在才知道。

「……差使兄，我有個不情之請。」

良彥小心翼翼地重新鑽進被窩，以免吵醒黃金，並仰望著熄燈後的昏暗天花板。漿過頭的牀單有點硬，赤裸的雙腳感覺到一股不同於慣用寢具的異樣感。

「……我知道了。」

「後來……她可能是被皇軍所殺……」

「我很懷疑現在的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完全失去自信……爲了提醒自己是神明，纔打扮成這副模樣……」

在沒有任何遮陽物的田間小路上，熱空氣混著稻香，朝天筆直伸展的尖銳葉片不時隨著微風搖曳。

良彥一面留意似乎身體不適的天道根命，一面詢問。就算只是片段也好，當時的戰爭和皇軍的事，難道祂一點都不記得嗎？

聽到這句話，良彥感覺像是被彈了一下鼻子。沒錯，現在的他必須向天道根命轉達殘酷的事實。

「任命差使的工作是由專職的眷屬神奉命執行，因此詳情我也不清楚，只聽說那個差使人選的緒帶斷了。」

天道根命的視線垂落在風雨侵蝕的老舊混凝土月臺上，喃喃說道：

「真是諷刺啊。不惜踏入恐懼之中也要釐清的真相，居然是如此……」

「這麼做真的好嗎……？」

良彥的喃喃自語消失在空氣中，沒有任何人聽見。

記憶與力量逐漸衰退的天道根命，連自己過去的模樣都想不起來，卻礙於爲神者得有神明風範的自尊心，不敢向其他神明求助。在崩垮的記憶沙粒之中，連最後剩下的恐懼之真相都孤立了祂。

一旦髮簪離手，祂就失去了與過去的自己之間的連繫。換個說法，那根髮簪或許是搶奪來的，但同時也一直在天道根命身旁見證著祂的軌跡。

良彥想起祂小心翼翼地捧著裝有髮簪的木盒的模樣。

失去髮簪之後，祂要倚靠什麼度過悠久的時光？

「哎，可是，我也能夠體會祂想物歸原主的心情啦……」

良彥朝固定在牀頭的電子鐘看了一眼，確認時間，並翻了個身。

浴室的換氣風扇聲在狹窄的房間裏迴響，他的腦袋一片混亂、無法平靜。身爲差使，自己可以干涉多少？他拿捏不住分寸。

「……干涉……」

達也的事閃過良彥的腦海。該放著堅拒差使職務的他不管嗎？或是該找出令他態度豹變的原因？良彥對此感到迷惘。

良彥低聲沉吟，蒙著枕頭把臉埋在牀上。他明明只要做好差使的分內工作即可，爲何如此煩惱？他很想尊重天道根命的意願，卻又無法坦然遵從祂的要求。

此時，插在牀頭的插座上充電的智慧型手機震動起來，良彥從枕頭縫隙間確認液晶螢幕。

「……穗乃香。」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分，免費的簡訊APP通知了她的來訊。那是一封很有穗乃香風格﹑內容簡潔的簡訊，告知她已經開始放暑假，今天補課結束之後去拜訪了泣澤女神，泣澤女神過得很好。

良彥望著畫面片刻，突然心念一動，拿著智慧型手機靜靜地下牀，並悄悄離開房間，以免吵醒黃金。黃金睜開黃綠色眼睛追蹤良彥的去向，但良彥並未發現，靜靜地關上了門，前往同一層樓的自動販賣機區。那裏有處可以讓人站著喫喝的小空間，而且位置在走廊深處，即使說話也不至於造成其他房客的困擾。良彥先寄了封簡訊詢問穗乃香，他現在可否打電話給她，而她立刻主動打了電話過來。

「啊，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你。你還沒睡嗎？」

良彥一面爲了意料之外的迅速反應而驚訝，一面儘可能地壓低聲音說話。現在除了自己的說話聲和自動販賣機的馬達聲以外，整層樓都鴉雀無聲。

『……嗯，沒關係，我還沒睡。』

聽著她沉著平靜的聲音，良彥的心情緩和下來，不禁吁了口氣。她那種獨有的清淨氛圍似乎透過電話傳達過來。

『……我也不太清楚……』

發自丹田的聲音傳到球場上，原本慢吞吞的少年們全都立即拔腿疾奔。

「……禰的頭巾呢！」

說到這裏，天道根命停住了，懷念地眯起眼睛。

良彥有些泄氣地嘆了口氣，與天道根命一起走向購票處。

她筆直地回望天道根命，點了點頭。

「……老實說，我不太懂規則，只知道要用那根棒子打球……」

祂居然沒穿那套之前見過的忍者裝，令良彥大爲驚訝，忍不住如此大叫。現在的祂怎麼看都是個替媽媽跑腿的高中生。

人工的白光照耀著自動販賣機裏的銀色啤酒罐。良彥靠在角落的牆上，斷斷續續地訴說自己現在的心境。穗乃香雖然鮮少開口附和，但可以感覺得出她很專心聆聽。

天道根命一面爲了被人搭訕而驚訝，一面惶恐地婉拒。就算裝扮成人類的模樣，廣場還有其他家長在，祂實在不敢下去河牀。

「良彥，現在的天道根命其他凡人也看得見，你如果不表現得正常一點，可是會引來其他人側目喔。」

『只是，如果那真的是名草之冠……爲什麼會在天道根命手上……？』

「我記住了。」

「我偶爾會在紀川邊散步，就像今天一樣，打扮成凡人。」

她如此自我介紹，並露出笑容。

「大家都叫我奈奈姊。」

她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詢問抖動著肩膀竊笑的天道根命。

「你之前也來過吧？要不要下去一起看？」

天道根命苦笑著訴說，良彥則默默傾聽。沒想到祂和人類曾有過這樣的交流。

「這、這樣啊……」

然而，實際上說出口，祂卻莫名萌生一股心疼的感覺。

良彥凝視著筆直面向前方的天道根命的側臉。這應該是祂只敢對差使吐露的祕密。

「今天我從神社的香油錢箱裏拿了些零錢來，搭電車也沒問題。」

穗乃香略微遲疑地細聲說道。

良彥喃喃說道。就算再問天道根命一次，祂應該還是會堅持這麼做。在祂心中已經認定這是對名草戶畔和名草的百姓贖罪的方式，既然如此，良彥是否不該多嘴置喙？

良彥連忙清了清喉嚨，環顧四周。不光是服裝，連自身存在感都配合著人類，祂準備得真是周到。

「可、可是，說不定是神武交給天道根命的……」

◆

「你之前也來過吧？」

她換了個問題，又朝天道根命靠近一步。橫渡橋上的風吹動她的髮絲。天道根命有些困惑，苦笑著坦承：

「奈奈姊……」

少年在良彥耳邊輕聲說道，以免被往來的行人聽見。

「你叫什麼名字？」

良彥坦率地說出感想。

「差使兄，早安。」

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穗乃香淡然說道：

「……不過，其實我一直很想逃。」

「那是不是……棒球？」

對了，爲何自己從未深入思考過？天道根命只是奉神武之命統治紀國而已，無論那根髮簪是殺害了名草戶畔所奪來的，或是由她主動獻出，持有者都應該是神武。既然皇軍的領袖是神武，征服的信物本該歸祂所有。

那位年輕女性穿著令人聯想到美麗大海的藍色開襟外套。聽說她是因爲弟弟以前曾待過這支球隊，所以現在也時常來幫忙。

「不知道爲什麼，在神社裏待久了，我就喘不過氣……」

良彥忍不住蹲下來。神武把名草之冠當作紀伊國統治者的信物，交給天道根命代爲保管，應該不無可能吧？

良彥警告似地問道。其實良彥本來打算，今天若是見到天道根命露出遲疑之色，就要重新進行調查。昨晚穗乃香在電話中的一席話的確是一針見血，仔細一想，那根髮簪若是征服者的信物，天道根命的手中除了名草之冠以外，也該有其他部族的酋長冠冕，或是象徵權力的信物纔對。可是，天道根命手中爲何只有名草之冠？莫非那並非名草之冠，而是其他物品？

「啊，不，我在這裏看就好……」

明天她應該還得補課，時間已晚，良彥必須速戰速決。

不知何故，天道根命有種連不相干的自己都一併捱罵的感覺，傻眼地看著憤慨的她，隨即又鬆懈下來地噗哧一笑。仔細想想，這樣子和凡人相處，或許是祂有生以來頭一遭；但是不知何故，身旁女子的側臉令祂有些懷念。

天道根命不禁結結巴巴，掃視四周，想起了剛纔看見的橋樑名稱。

「哦？有點意外呢。禰常說神明要有神明的風範，我還以爲禰幾乎不會離開神社。」

「教練已年近花甲，就開始鬆懈了。我弟弟待在隊上的時候，他可是一直大吼大叫，連我這個觀衆都被嚇到了。」

走了約一小時，天道根命來到設於河牀的廣場。當天正好是假日，有許多小孩聚集在廣場裏比賽。想當然耳，天道根命雖然知道那是現代的某種運動，卻完全不懂規則，只是迷迷糊糊地看著小孩又跑又跳地追逐著小小的白球。在橋上也可聽見他們充滿活力的歡呼聲，祂覺得自己的氣力似乎也跟著恢復了。

『……可是，那根髮簪真的是名草之冠嗎……？』

「北島？」

「我有事想問你。我會長話短說，儘快掛電話。」

「我越過電車軌道，渡過河川，穿越鬧區，不斷地行走。不知道爲什麼，放空情感，踩著地面，混入凡人之中，讓我的心靈變得平靜許多。倒映在路邊櫥窗玻璃上的自己，不是坐鎮於神社中的神明，而是個隨處可見的十幾歲少年……」

「啊……呃……」

天道根命微微一笑，視線滑向車窗外。良彥似乎可從祂的笑容中窺見祂的複雜情感。

待穗乃香開始傾聽，良彥便簡單地說明現在正辦理的差事及今天發生的事。良彥自己也覺得向高中女生求助有點窩囊，但是，和泣澤女神交好的穗乃香，說不定比他更能理解天道根命的心情。

良彥意會過來，如此詢問，天道根命笑著點頭。

『當時日本有許多小國……神武軍並不是只有和名草戶畔打仗……紀伊國裏應該也有很多部族……』

天道根命自嘲似地嘆了口氣。思及祂不願向其他神明示弱的性格，也難怪祂會喘不過氣。

天道根命連用具名稱都不知道，於是她便熱心地教導祂棒球比賽的規則及用語。對於天道根命而言，和她聊天的時光非常愜意。她親切的態度固然是原因之一，而她注意到每個禮拜都來此地的自己，更是讓天道根命心花怒放。

「禰說禰偶爾會出門散心，是去哪裏？」

「我只有在神社附近活動的時候纔會戴頭巾，這次要出遠門，所以我就打扮成凡人的模樣。這麼一來，就算是其他神明見到，應該也認不出我吧？其實我偶爾會出門散心，早就偷偷買齊了這套衣服。」

「我想逃避的大概是逐漸失去記憶的自己，和越想越覺得恐怖的髮簪吧……」

「喂～！別放棄～！快跑～！」

『……我不知道天道根命是不是真心這麼想……』

起先，天道根命不知道對方是在對自己說話，不由得慌了手腳。

氣溫已經開始上升，良彥儘可能挑選陰影處的地磚步道行走。昨晚就寢前，他有用旅館的投幣式洗衣機清洗過身上的衣物，因此得以擺脫汗臭味，但是不熟悉的便宜洗衣粉味仍然殘留在身上，讓他莫名地坐立不安。

他們搭上的電車座位幾乎都被看似觀光客的人們坐光了，黃金耳聰目明地找到空位，立即佔據窗邊，良彥卻毫不容情地叫祂讓位，並把祂放在膝蓋上；雖然有點擠，但也無可奈何。爲自動驗票口及自動門而大驚小怪的天道根命，則是坐在走道邊，坐立不安地環顧四周。看祂的模樣，應該不常搭乘電車外出。

穗乃香並未受到良彥的慌亂影響，依然一派平靜地說道：

「……北、北島。」

天道根命從牛仔褲口袋裏取出一個小錢囊，得意洋洋地展示囊中物，大多是十圓硬幣，但也有少許百圓硬幣，應該付得起往返的電車車資。看來祂和昨晚苦惱不已的良彥正好相反，早已做好了覺悟。

「你喜歡棒球嗎？」

叫一個只活了幾十年的凡人「姊姊」，讓祂覺得怪不自在的。

「對，不要緊。」

『什麼事……？』

「……哎，禰可以接受就好……」

「是我，天道根命。」

居然有人注意到失去力量與記憶、迷失自我的祂，讓祂十分開心。

老實說，要說天道根命持有的髮簪是名草之冠，那也說得通。祂對於髮簪感受到的恐懼及水墨畫上描繪的髮簪形貌，都足以支持這個說法。雖然穗乃香的說法也頗有道理，但那終究只是推測，或許天道根命本來也持有其他部族的物品，只是在兩千年間遺失了，碰巧只剩下名草戶畔的信物。

良彥猶如突然被潑了桶冷水，頓時瞪大眼睛。

「真的該把髮簪交出去嗎……？」

天道根命的喃喃輕語聲混入電車的行駛聲裏。

天道根命在胸前重新抱好包袱，點了點頭。見狀，良彥微微沉吟。

車站入口處有個不認識的少年對良彥說話，良彥險些跟著打招呼，又硬生生地撐開沉重的眼皮，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只見少年的及肩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身穿胸口有藍色條紋的POLO衫和牛仔褲，腳踩布鞋，手裏卻抱著與現代服裝格格不入的深綠色包袱。

說到這裏，良彥屏住呼吸。那幅水墨畫閃過腦海。

結果良彥在幾乎一夜未眠的狀態下迎接了早晨，他一面剋制呵欠，一面前往集合的地點和歌山站。尖峯時段剛結束，離站內附設的百貨公司開店還有一段時間，因此人並不多。

這句話讓天道根命的胸口感到一陣溫暖。

「咦？真的假的？」

「……所以，那根髮簪也是天道根命手邊唯一一件能夠連繫過去的物品。現在要把它送給別人，我總覺得不太妥當……」

「早……呃，你是誰？」

「咦……？爲什麼這麼說？」

「爲什麼……不就是征服的信物嗎？拿走酋長的名草之冠的是……」

『對不起，我不是否定你的調查結果……』

「……所以，如果投手投出的球被打出去，就得趕快去撿球，以免跑者上壘。」

「後來，我又去了那裏好幾次，和她聊天。我們聊的幾乎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例如棒球、天氣和她的家人，我通常只負責聽，但還是很開心。她還邀我以後有空一起打棒球。」

情急之下，天道根命借用了北島橋的名字。

良彥的睡意一掃而空，目瞪口呆地望著天道根命好一陣子。黃金用前腳抓了抓他的腳說：

「後來我每個禮拜都會去一次，打扮成凡人的模樣，看起來活像是住在附近的人閒來無事去看球賽一樣。在人來人往的場所，悄悄地混在不時停步的行人之中。可是……」

「是……神武。」

「禰真的要這麼做嗎……？」

『如果是征服的信物，天道根命爲什麼只擁有名草之冠……？』

穗乃香有些慌張地尋找著言詞。

當她隔著橋樑的欄杆一面比畫、一面說明時，隨著一道令人雀躍的金屬聲，遭球棒擊出的白球貫穿空中。球悠然地飛越內野，落在左外野手和中外野手之間，並順勢一路滾動。在天道根命的注意力被這一幕吸引時，她突然從欄杆探出身子，大叫：

「幾年前，我曾因爲恐懼而逃出神社，和今天一樣打扮成凡人的模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

「和她聊天之後，我開始覺得，即使是力量和記憶衰退、變得自暴自棄的自己，也可以有所作爲。雖然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已是幾年前的事，但是我現在能夠爲了尋找記憶而勇敢面對髮簪帶來的恐懼、找出真相，或許是她的功勞。」

那一天，受到「別放棄，快跑！」這句話所鼓勵的，想必不只有球場上的孩子們。祂覺得自己的背後似乎被用力推了一把，要祂別放棄當神、別放棄當保佑紀國的天道根命。

「你們現在沒見面了嗎？」

良彥詢問，天道根命微微地點頭。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不再出現了。她是個熱心助人的凡人，現在一定很忙吧。凡人的相識和別離，不就是如此？我們只是在衆多凡人步行的路上偶然擦身而過而已。」

更何況他們是神與凡人，彼此的道路應該不會再有交集。

「不過，不要緊，她一定還記得我。」

如此訴說的祂，表情看起來比平時安詳。

「即使有朝一日，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聽見這句話，良彥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宛若凍結般倏地變冷。

直到此時，良彥才明白那名女子爲何能給天道根命帶來這麼大的安慰。

易容化名、獨自佇立在河牀邊無人聞問的少年，只有她注意到，只有她記得。

對於現在的天道根命而言，這是種莫大的鼓舞。

「……希望你們有一天能夠重逢。」

良彥想說些話鼓勵祂，可是最後只說出這種老套的話語。即使如此，天道根命依然由衷地點頭稱是。

◆

良彥一行人抵達距離目的地最近的車站後，又搭乘巴士並步行了一段時間，大約花費一個小時纔來到達也家的神社。村落裏的民宅散佈在田園間，石造的鳥居融入周圍的風景中。他們沐浴在毫無衰退跡象的蟬鳴聲裏，走上通往神社境內的階梯。境內沒有人跡，只有幾個藍、綠色風鈴吊在竹架上，紙片不時地晃動。授予所裏沒有人，社務所也關著，良彥喊了好幾聲，宮司依然沒出現。

「不在嗎？」

良彥腳邊的黃金抬起鼻尖。

「好像是。」

宮司顯然出門了，不知道他只是去附近，還是兩、三天後纔會回來的遠門？良彥盤臂沉吟，姑且向在石階下等候的天道根命招了招手。

「我不知道坐鎮於此的是名草戶畔或是火神……現在神社裏只有精靈的氣息。」

一個小時只有幾班的巴士時間不合，因此他們便在盛夏的白天裏走了約一小時的路。現在想想，連良彥自己也覺得這是個魯莽的挑戰。來到洋治所在的社務所之後，良彥依舊汗水直冒，但黃金與天道根命卻顯得若無其事，令他難以釋懷。

良彥重新檢視宣之言書裏上了濃墨的「天道根命」四字，突然想起昨晚穗乃香所說的話。送出髮簪之後，良彥應該就不會繼續調查此事吧。這根髮簪是否真是名草之冠的疑問也不會再被提及，就此石沉大海。同時，天道根命的差事也會告終，祂將擺脫一直困擾祂的夢境和髮簪之謎。

天道根命詫異地歪著頭。良彥再度望向祂手上的髮簪，咕噥道：

說著，良彥又把視線從黃金身上移回境內。那裏依然只有藍色和綠色的風鈴。

「……昨天，大野的爸爸跟我說那根髮簪或許是名草之冠。」

良彥帶著自我警惕之心，看向那根白色髮簪。

「……這麼做好嗎？」

「實際上呢？名草戶畔真的在這裏嗎？」

「……對不起，天道根命，禰可以多給我一點時間嗎？」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如果出現必須再進行調查的證據或契機，他就能要求天道根命暫緩這個決定，但是現在根本沒有證據。非但如此，要說那根髮簪便是名草之冠，那也說得通。既然如此，是否該把這個疑問遺忘？

「神明離開神社時，通常會有代掌其職務的眷屬神或精靈留守，凡人在神社前祈禱時所說的話語，會經由祂們傳入我們的耳中。再說，只要凡人真摯地請求，神明便能立刻降駕到神社的依代上。舉辦神事或祭典的時候，神職人員不是會獻神饌、念祝禱詞嗎？那也是延請我們的程序。」

「髮簪？昨天那根嗎？」

黃金用鼻子哼了一聲，返回天道根命身邊。舞殿中，解開包袱的天道根命正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打開。

「可是，那幅畫是水墨畫，只有黑白兩色，所以我想知道實際上是什麼顏色……」

謊稱是良彥學弟「北島」的天道根命，一臉緊張地聆聽兩人談話。祂已經用包袱巾把髮簪重新包好，帶在身上。

良彥滿懷感激地喝光麥茶，並吹著電風扇。他爲了這次的和歌山之行找人代班，接著不能再繼續請假了。他並不認爲今天就能解決差事，八成還得再跑一趟和歌山，不過，如果今天能再見上達也的父親一面，那就再好不過。

「都已到這個關頭，你在說什麼……？」

洋治歪著頭，似乎想起什麼，視線搖曳。

良彥離開天道根命身旁，站在通往境內的階梯上。差事即將完成，爲何他會如此悶悶不樂？這代表他無法釋懷。那根髮簪究竟是不是名草之冠？兩套說法都沒有確切證據，令良彥難以抉擇。

從敞開的窗外傳來的蟬鳴聲使得炎熱倍增。在附近鳴叫的某隻蟬留下了刺耳的一聲之後，便飛往他處。

「……啊！」

正當良彥暗自煩惱之際，境內傳來些微聲響。良彥忍不住循聲望去，只見綁在竹架上的風鈴隨著微風搖晃紙片。水滴狀的鐘鈴排排相連，看起來宛若不同顏色的雨滴。同款不同色的物品排列在一起，便會產生一致感。現在懸掛的是藍色和綠色的風鈴，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顏色？只有兩種顏色固然也不錯，但是五顏六色更有祭典的華麗氣氛。

「不是嗎？神明不就是該坐鎮在神社裏嗎？」

「良彥，你該不會以爲神明隨時都待在神社裏吧？」

良彥回頭瞥了天道根命一眼。要阻止祂，只能趁現在。

「禰幹嘛沒頭沒腦地罵我啊！」

「那不是名草之冠……？」

「或許我纔是最沒有正視這件事的人……」

聽了良彥的話語，洋治盤臂沉吟了片刻。電風扇攪動的熱空氣在房間裏流動。

天道根命坐在舞殿上，感慨良多地望著包袱，良彥則是從包包裏拿出宣之言書。只要順利把髮簪交給宮司，請天道根命蓋上祂的朱印，這趟和歌山遠征便結束了。

「我明天有打工，今天一定得回去。如果能夠聯絡上伯父就好了……」

良彥一面歪頭納悶，一面轉身走向天道根命，窺探坐在舞殿上的祂手邊的東西。

天道根命的心願是將髮簪歸還給名草戶畔的子孫。就子孫這一點而言，達也同樣符合條件，但是，良彥不認爲他會輕易相信他們的說法並收下發簪。

良彥和擁有天眼的穗乃香不同，宣之言書上沒有浮現名字的神明除非主動現形，否則他是看不見的。良彥走上石階，經過拜殿的通道，來到本殿前，再度回望天道根命。由於周圍綠色植物很多，走進建築物的陰影中，感覺起來涼爽了些。

見到與濃紫色布料相互映襯的髮簪，良彥如此喃喃說道。從境內傳入良彥耳中的風鈴聲宛若在強調它們存在於那裏，鈴聲格外響亮。

「……顏色不一樣？」

「我說你是個蠢才！」

如果基於這個假設做出推論，先前得到的結論將會毀於一旦。天道根命夢見的女子，祂對髮簪感到恐懼的理由──將完整收納所有問題的框架拆除，重新排列事實，是個前程茫茫的工作；如果裝作沒發現，蓋了朱印以後，良彥便能擺脫這份差事。

打開木盒蓋子一看，只見白色髮簪躺在濃紫色的布料上。

黃金一臉不快地把臉別開，良彥則是莫名其妙地歪頭納悶。之前良彥曾聽祂說過「神明是蠻橫無理」的，但也不能突然就臭罵他一頓吧？

「……怎麼回事？」

可是──

假扮人類的天道根命宛若唸咒似地不斷重複這句話，走入境內，仰望拜殿，緊張地倒抽一口氣。

社務所內的和室裏，洋治一面招呼良彥和天道根命喝冰麥茶，一面抓頭。今天他雖然穿著神職裝束，但是頭髮依舊亂翹，或許是因爲生性懶散吧。然而，他們被帶往的三坪和室整理得乾乾淨淨，而在洋治開關紙門時可以瞥見的隔壁房間也還算整齊，或許他只是懶得打扮自己。

洋治用圓扇替自己搧風，露出爲難的神色。

「現在要送人，反而有點捨不得……真奇怪，我明明很怕這個東西。」

「哦，他常會突然跑出去閒晃。伯母在世的時候他還有點節制，但是伯母過世以後，他就變成斷了線的風箏。」

還有，名草戶畔所持的髮簪也一樣。

「那你要怎麼解釋大國主神待在你房裏的事？」

良彥猶豫著該如何說明，開口說道：

「我、我是凡人，我是凡人……」

想當然耳，水墨畫是黑白的。神武的華服和周圍的綠色草木全都是用墨線繪成，藍天、皮膚、土地亦然。

「伯父沒有手機，達也現在又離家外宿，要找他應該很難。」

「……莫非……」

「正確地說，是傳說中奉祀名草戶畔的神社。聽說表面上的祭神是火神。這裏也是我朋友的家。」

良彥聯想到這個結論，身子打了個顫。縱使能從那幅水墨畫辨認出樣式，卻無法推測髮簪的顏色。

「搞什麼，那神明不在囉？是不是出去巡視啦？」

「……白色。」

或許摀住耳朵不去傾聽見證數千年曆史的它的聲音的人，正是自己。

「這種有什麼一閃而過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良彥小聲地自問。雖然他曾一度贊同，現在這個問題卻再度湧上心頭。髮簪一旦送出去，以後大概再也不會回到天道根命的手上。

形狀一模一樣，只有顏色不同。

「我本來想問大野的爸爸，可是他不在……」

良彥一時間沒能理解祂的意思，沉默片刻以後，才「啊？」了一聲。

聽他這麼說，天道根命瞪大了眼睛。

「……或許馬上會回來，不如再等一下……？」

「你在胡說什麼？你不去看名草之冠最後一眼嗎？」

天道根命仰望著本殿方向，頭髮隨著蘊含熱氣的微風飄動。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想知道名草之冠的顏色？名草之冠就是傳說中名草戶畔持有的物品吧？雖然我不太清楚啦。」

「其他顏色……」

良彥嘆了口氣，帶著堅定的眼神抬起頭來。穗乃香說的疑點不容忽視。既然他現在已經察覺到顏色不同的可能性，他不能不去調查這根白色髮簪是否真是名草之冠。

「那是名草之冠啊……如果是真的，就是國寶級的文物，不過顏色嘛……」

同款不同色的風鈴在眼前隨風搖曳，配合紙片的晃動，發出微小卻可愛的叮噹聲。

「這、這裏就是奉祀名草戶畔的神社……」

「啊，不，我覺得有點怪怪的……」

「等伯父回來以後，差事就大功告成了嗎？」

三

黃金從舞殿走向凝視著風鈴的良彥。

「……啊！」

良彥回頭看著黃金。狐神翹起耳朵，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風鈴的顏色是藍色和綠色。

「良彥，怎麼了？」

總不能把髮簪丟在任何人都能進出的地方，徑自離去。良彥用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左右就是正午，不知到時宮司會不會回來？

「……連這麼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太可悲了……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影響神議……」

天道根命略微思索，視線垂落至手上的包袱。

「對，他還給我看了一幅名草戶畔捧著同樣一根髮簪的畫。」

「現在還來得及……」

良彥回想起昨天宮司所說的一番話。名草戶畔被視爲逆賊，當地居民自然不能明目張膽地奉祀她。因此，就算查閱典籍，書上記載的名草戶畔事蹟也都不出傳說的範圍。

「就這麼辦吧……」

經祂這麼一說，良彥才察覺其中的矛盾之處。

黃金得意洋洋地解說，又突然猛省過來，露出不快的表情。

「咦？那麼，大國主神待在我房裏的期間，出雲和其他奉祀大國主神的神社裏都沒有神明嗎？這樣不太妥當吧！」

「名草之冠的顏色？」

「這麼一提……」

洋治興味盎然地交互打量著良彥和天道根命。

「不，比起我贊不贊同，天道根命的感受纔是最重要的……」

「差使兄？」

「咦？什麼？什麼？」

視線全被這幅光景吸引的良彥喃喃說道。一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腦海，他覺得不太對勁，忍不住皺起眉頭。

「伯父不在，該怎麼辦？」

尤其大國主神是衆多神社的祭神，祂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待在三坪大的房間裏吹冷氣看漫畫？這麼一提，在上次以後，祂就沒再打電話過來，莫非是看家看膩了而離開良彥家？

他們在達也家的神社裏等待約一小時，宮司仍然沒回來，於是，良彥便帶著天道根命與黃金前往洋治的神社。

良彥想起昨天宮司給他看的水墨畫。那幅畫上畫著名草戶畔向神武獻簪的情景，畫上的髮簪連花紋都和天道根命持有的極爲酷似，所以，良彥當時認定兩者是同一根髮簪。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顏色，不過，之前奈奈實好像曾帶著名草之冠的相關資料來過……」

洋治回溯淡化的記憶，一直默默聆聽的天道根命開口問道：

「求求你，再怎麼小的線索都行。那根髮簪究竟是不是名草戶畔的所有物？如果不是，它又是什麼來頭？怎麼會落到和天道根命有淵源的人手上？我很想知道。」

洋治似乎爲祂的氣勢震懾，睜大了雙眼。

「和天道根命有淵源的人……？」

良彥接過天道根命的話頭，繼續說明。

「其實擁有這根髮簪的是這小子……北島的家。他家的家系……好像可以追溯到天道根命……」

良彥說到後半便含糊其詞。總不能說祂就是天道根命吧！

「可能是名草之冠的髮簪和天道根命的後人？看來淵源不淺啊。」

洋治緩緩站起來，走向後頭的房間，又抱著一疊影印紙和稿紙交雜的紙張回來。

「名草戶畔和天道根命除了是敵人這一點以外，爲後人所知的事並不多……」

洋治面有難色地抓了抓頭。畢竟是兩千多年前的事，史料想必是所剩無幾。

「希望你們聽了別不高興。一般認爲天道根命是高御產巢日神的子孫，下凡來當饒束日命的護衛，之後又奉神武天皇之命成爲第一代的紀伊國造，是一尊很神祕的神明。有人說祂刻意討好名草戶畔，又背叛對方；還有人說祂根本不是天津神，或是根本不存在，衆說紛紜。」

「根本不存在……」

良彥同情地望著身旁的男神。祂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在人類心中卻是一尊連是否存在都令人質疑的神明。

「別放在心上，凡人的紀錄本來就很模糊不清，再說那個時代也沒有留下書面紀錄的概念，神明的事蹟沒有正確地流傳下來，是很常見的情形。」

黃金安慰道，垂頭喪氣的天道根命嘴角微微露出笑意，點了點頭。

「其實這種情形並不只限於天道根命。古時候的人爲了提升自身權威，常常自稱出身於高貴的血統，甚至改寫族譜。如果你去調查，就會發現全國的國造之祖幾乎都是高御產巢日神。由此可見，真實出身不明的人物反而居多。」

洋治從影印紙堆中找出全國國造一覽表，遞給良彥。

「啊，呃，『國造』是指……？」

洋治喃喃說完了最後那句話，視線再度垂落到資料上。

只見身旁的天道根命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祂瞪大眼睛，宛若要將照片中女子的身影牢牢烙印在眼底，甚至忘了呼吸。

「……洋治大哥，你該不會是那種房間乍看之下很整潔，其實根本不知道東西收在哪裏的人吧……？」

天道根命略帶顧慮地問道，洋治視線搖曳，尋找著言詞開口：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奈奈實，奈奈實，一點也不難，只有三個字。這是你媽媽替你取的名字。」

相框裏的照片似乎是夏日祭典的一景，一名女性和洋治及一羣身穿浴衣的小孩一起站在釣水球的攤位前。女子穿著海藍色的開襟外套，手拿圓扇，面露開心的笑容。

良彥詢問。洋治沉默片刻之後，帶著凝重的眼神點了點頭。

洋治笑著說了句「怎麼可能」，加以否認。

「結果到了現在，又有人需要這份資料，真是不可思議啊。」

洋治一面整理從書架縫隙間掃出來的成堆神社新報，一面感慨良多地說道。良彥正好打開標有「名草」二字的檔案夾，抽出了與此無關的注連繩製作公司傳單，聽聞這句話，突然靈光一閃，抬起頭來問道：

良彥一愣一愣地聆聽洋治說明。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女兒，眼睛是微微睜開的，但是從她眼裏看不出任何情感。她的肺部的確在呼吸，會打呵欠，會吞嚥，眼睛看到強光時也會流淚，卻無法和旁人溝通。失去表情的那張臉，怎麼看也不像是從前那個斥責失去妻子的父親和失去母親的弟弟，並對他們微笑、替他們打氣的她。

良彥催促似地問道。

「奈奈實，今天我帶了一則消息給你……」

今天她依然毫無反應，父親微微地嘆了口氣。這是他第幾次祈禱奇蹟發生，希望女兒說出自己的名字？一般而言，陷入重度昏睡狀態──持續性植物狀態──成爲植物人以後的平均剩餘壽命是三年左右，而現在已經超出一年，進入第四年。女兒仍然能夠自行呼吸，或許他已經該爲此慶幸。

「奈奈姊……」

天道根命尷尬地低喃。電風扇吹出的風，吹動著洋治手上的紙張四角。

父親緩緩撫摸女兒毫無反應的手。

良彥呼喚沉迷於手寫資料中的天道根命，一同搜索這個亂無章法的房間。如果交給洋治自己找，良彥覺得他永遠找不到奈奈實帶來的資料。

在白色的人造房間裏，連接管子的機械發出規律的電子聲，牀邊插了一朵向日葵聊表慰藉，大概是達也帶來的吧。他還記得車禍剛發生時，達也自己的傷勢明明也不輕，卻硬拖著身子來到姊姊所在的加護病房。平時兒子面對他時總是一臉不悅，但當時的兒子卻宛如小孩般嚎啕大哭，不斷大叫「都是我害的」。

聽聞天道根命的輕聲呢喃，良彥的背上冒出一陣雞皮疙瘩。他覺得顏色有問題的直覺果然沒錯。

「……你、你在胡說什麼？完、完全不是這樣。」

黃金眯起雙眼窺探著資料，連天道根命也大爲讚歎。

良彥再度望向密密麻麻的資料。沒有充分的熱忱，絕對無法獨力製作這些資料。不只如此，文章裏還有著詳盡的註釋，並鉅細靡遺地記載著出處。社務所裏堆積如山的資料，想必就是爲此而存在。

聞言，洋治啞然無語，臉頰轉眼間變得一片通紅。

良彥忍不住抬起頭來。聽達也的說法，良彥還以爲只有他父親一頭熱而已。

「……奈奈實就是在送這份資料過來的隔天出了車禍。」

「是不是奈奈實在叫我要好好調查呢？」

父親握著愛女水腫的手，對她輕喃。

說著，洋治打開手邊標註爲「名草資料」的檔案夾，但是裏頭放的卻是神社用品的綜合型錄。印有「國史大系」書名的外盒裏塞的是神道辭典，拉開放著桌上型電腦的書桌抽屜一看，不知何故，裏頭除了文具以外，竟然還有辣油和軟管裝的芥子醬。

良彥心中萌生某種預感，但他不敢追問，只能屏住呼吸。

洋治面有難色地用手指描著文章閱讀。

「呃，奈奈實就是大野的姊姊吧？」

「啊，奈奈實發現的資料不知道放去哪裏了……應該是收在這裏啊……」

「名草戶畔即是頭戴丹冠之清淨巫女。」

「其實這份資料還沒給伯父看過，所以伯父應該不知道名草之冠其實是紅色的。說歸說，到底全部是紅色的，或者部分是紅色，沒有人知道。如果要討論這份資料的可信度，那更是沒完沒了……」

「咦？是嗎？」

「她看不懂漢文，要我幫忙翻譯。我問她怎麼不拜託伯父，她說她想給伯父一個驚喜，還說她隔天會來拿，要我先替她保管，結果她就……那時候我根本沒心情管這些資料，直到今天聽到你們提起，纔想起這件事……或許我是刻意不去想起吧。」

「寫下這篇文章的人是爲了記錄自己村落的史蹟，才接觸名草戶畔的傳說。這些傳說我和達也他老爸都已經知道了……啊，可是這部分……」

「伯父和伯母本來是親戚，那間神社是伯母家的，伯父是入贅的女婿。因爲這個緣故，伯母給人的印象就是個全力支持丈夫的賢內助。伯母過世以後，伯父的確變得有點失控。哎，他也很拚命啦。兒子完全不諒解他……打算繼承家業的女兒又發生那種事……」

洋治顯然大爲動搖，手上的神社新報掉下來，他伸手去撿，頭卻撞到桌緣。眼見如此淺顯易懂的反應，除了洋治以外的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他們倆八成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同時，良彥心中也百感交集。奈奈實現在還躺在病牀上，不知道洋治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度過這幾年？

洋治喃喃地說完最後一句話，露出了苦笑。一看見這份資料，洋治就必須面對奈奈實出車禍的事實。

「哦，簡單地說，就是一國之君。從前日本分成好幾個小國，各自都設立國造這個職位。不過從奈良時代開始，國造成爲掌管祭祀事宜的世襲制職位。比如出雲大社的宮司就叫出雲國造，你聽過嗎？」

天道根命顫抖著聲音，淚水盈眶。

「奈奈實……」

「唔……讓你們找這麼久還說這種話，實在有點過意不去，但這張紙上頭好像沒寫什麼重大的內容。」

「……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見到你……」

良彥詢問，洋治有些尷尬地撇開視線。

「居然有人獨自調查了這麼多資料……」

父親習慣性地說出這個打從她臥病在牀以來就一再嘗試的要求。定期巡視的護理師也一樣，明知她不會回答，還是會和她說話。她們認爲她應該聽得見，因此總是不忘仿效病患父親的做法，呼喚她的名字。他很感謝醫護人員沒有放棄希望。

良彥一面顧慮身旁天道根命的感受，一面小心翼翼地詢問。雖然他已經聽黃金和天道根命提過這個字眼好幾次，但還是似懂非懂。

「關於這份資料，大野的爸爸有沒有說什麼？」

天道根命用嘶啞的聲音說出女子那天告訴祂的名字。

良彥困惑地和天道根命四目相交。如果名草之冠是紅色的，天道根命手上的白色髮簪又是什麼？若說是顏色剝落，又未免太過漂亮；而且兩者除了顏色以外，幾乎沒有任何不同。

「……這些資料全都是你製作的嗎？」

洋治結結巴巴地說道，良彥覺得奇怪，歪頭納悶。這麼一提，在良彥來訪前，他似乎連這份資料都忘記了。照理說，他應該會立刻和達也的父親分享，可是他卻夾在書裏，彷佛不想看見這份資料。

遭兒子疏遠，女兒又住院，達也的父親爲何仍以這些研究爲優先？只是想替被當成逆賊的祖先爭一口氣嗎？或是有其他重大的理由？

洋治微微瞪大眼睛，念出那段文章的翻譯。

「這個人就是大野的姊姊……」

洋治懷念地望著天道根命遞給他的紙，手指撫摸那些漢文。

「北島，過來幫忙！」

「……丹冠……換句話說，名草之冠是紅色的……」

「……北島？」

「哦，這些東西可是費了功夫呢。」

「車禍……」

「是啊。她也取得神職執照，而且很熱衷於調查自己家族流傳的傳說。我記得她在氏子家的舊倉庫裏發現了江戶時代的日記，其中有關於名草之冠的記述，所以她把照片列印出來，要我替她翻譯……」

「上頭寫些什麼？」

昨天達也曾經呻吟般地訴說：「就算查明古代的事，『現在』會有什麼改變嗎？」的確，若要問查明歷史真相能夠改變現在的什麼，良彥一時間也答不上來。即使名草戶畔與神武軍之間的真相重見天日，明天依然會到來。

在醫院的單人病房裏，愛女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凝視著天花板。

「不然是怎樣？」

洋治從書架拿下一個相框。

「我或許找到名草之冠了……當然，還得再進一步調查才能確定……」

「哦？」

洋治一面翻閱影印紙，一面尋找其他資料。提到出雲，良彥只聯想到那尊不請自來的神明，而他現在突然擔心起祂在做什麼了。該不會還賴在他家吧？

攤開那張紙一看，那是古書某一頁的照片，由於是用普通的影印紙列印出來的，因此解析度很差，但仍可勉強辨認出上頭的文字，只不過都是漢文，良彥看不懂。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收去哪裏……」

仔細一看，雖然身爲女性的她給人的印象比較柔和，不過雙眼皮的眼睛和五官的確與達也很相似。

「是不是這個？」

有人在這座小鎮裏抽絲剝繭地探究史料所剩無幾的兩千多年前的事蹟，令天道根命出奇感動。或許裏頭也有祂和力量一起失去的記憶片段。

「製作資料的是達也他老爸，我只是受他之託，幫忙用電腦謄稿。他說他想出書。不過資料太多，我根本趕不上。」

良彥知道天道根命在身邊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天道根命莞爾地看著爲了掩飾羞怯之情而胡亂開關抽屜的洋治，突然發現手上的書裏突出一張紙片。祂打開那一頁，只見有張對摺的A4紙隨手夾在裏頭。

良彥忍不住朝著後頭的房間探出身子。尤其在民宅的倉庫裏發現，更是增添了真實感。

良彥本來以爲達也的父親是個性乖僻的老爹，現在見到如此詳盡的資料，才知道他有多麼認真。

良彥一面閱讀洋治留在房間裏的資料，一面隔著敞開的紙門詢問。他記得達也的父親曾提過這個名字。

「奈奈實……」

「洋治大哥和奈奈實小姐是男女朋友嗎？」

就在良彥皺起眉頭胡思亂想時，天道根命望著手上的資料，用微微上揚的聲音問道。良彥也跟著望向資料，見到上頭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禁大喫一驚。不只如此，從表格框線到細部文字，全都是手寫的。

「咦？那應該是很重要的資料吧！」

◆

「對於達也來說，伯父或許是個合不來的可恨爸爸；可是對於這一帶的古代史研究者來說，只要有不懂的地方，去問那間神社的宮司就對了。」

「洋治大哥，你很瞭解大野他爸爸嘛。」

洋治抓了抓頭，翻動足足有三百多頁的資料。

「不會吧……」

「我好希望能夠和你一起調查。那是我們找了好久的『信物』……」

「奈奈實，說說看，大野奈奈實，這是你的名字。」

「這個房間的東西收在哪裏，奈奈實比我更清楚……」

「爲什麼不給他看看呢？他製作了那麼詳盡的資料，一定很想要這類情報……」

「也不算了解，我只是現學現賣而已。其實最瞭解他的是伯母。」

「就……就只是兒時玩伴而已。欸，你幹嘛忽然問這個？」

洋治搜尋資料片刻後，再度回到後頭的房間，仰望放著大量檔案夾的書架。

「這一帶古墓很多，蓋房子挖土的時候常會挖到陶器或骨頭。可是對於活在當下的人類而言，『現在』比過去的遺物重要，所以常常直接毀壞古物，可以解開歷史之謎的線索就又少了一個。思及這一點，想把故鄉的傳說傳承下去的伯父所做的努力，應該值得更多讚賞纔對。」

聽見這道輕喃聲，良彥抬起頭來。

「那麼，白色的髮簪究竟是……」

她不顧周圍的擔憂，爲了繼承父親的衣鉢而取得神職執照，踏入了神道世界這個對女性並不友善的男性社會，正要一展長才。

「所以，奈奈實，快回來吧……」

父親如此懇求凝視著空中眨眼的女兒。

「奈美惠，請你幫幫我吧。」

枕邊放著十幾年前過世的母親照片。女兒確確實實地遺傳了母親的面容。

「奈奈實……」

父親靜靜祈禱的聲音混著電子聲消失無蹤，無人聽見。

◆

四年前的夏天，達也的姊姊奈奈實在送達也前往大學的棒球練習場途中，遭到打瞌睡的司機所駕駛的貨車猛烈撞擊。意外發生後，她雖然撿回一條命，卻成爲植物人。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達也只受到骨折的輕傷，可是在那之後，車禍的那一幕不時閃過他的腦海，嚇得他雙腳無法動彈，不能正常打棒球。雖然有人勸他接受心理治療，但是他最後放棄了職棒之路，在當地的商工會議所就業，以便就近探望姊姊，直到現在。

「……所以他纔不打棒球了。」

良彥走在通往車站的道路上，喃喃說道。全家和大野一家都有來往的洋治曾設法鼓勵達也，並邀他去打社區棒球，希望他重拾棒球，但是他一直拒絕。

向洋治請益過後，良彥猶豫了許久，最後決定一步一腳印，前往市內的博物館等地，向館員打聽白色的髮簪。別提及名草之冠，只說是某戶人家的家傳古物，應該也是個方法。一來可以避免給對方先入爲主的印象，二來或許有人根本不知道名草之冠是什麼──這是洋治的看法。即使是居住在從前名草戶畔生活過的這塊土地上的人，也大多不知道她曾經存在。

地面吸收了盛夏的陽光，將熱氣傳達到鞋底。時間已過下午兩點，暑氣達到巔峯。在影子短小的住宅區裏，直射的日光和柏油路的反射光線照得良彥無處可逃。從國道彎過轉角處的超商，走進細長的縣道之後，便是整備過的觀光步道，設有擋車墩，以防機車進入。然而，除了良彥等人以外，路上只有放暑假的小學生，他們拿著捕蟲網和小水桶，成羣結隊地跑向遊玩的地點。

「大野拒絕擔任差使，是在禰們找上我之前吧？」

良彥回想起昨天黃金所說的話。

「這麼說來，他大概是在兩年前接到委託的……」

用最單純的算法，良彥的祖父剛過世不久，衆神便選中達也當差使。

「可是，大野的姊姊剛入院，自己也退出了棒球界，和他爸爸又失和，當時的他顯然沒有多餘的心力接下差使的工作吧？爲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找上他啊？」

良彥俯視著身旁的毛茸茸背影問道。雖然黃金常說神是蠻橫無理的，但是多少也該識相一點吧？

「基本上，神的位階越高，就越不關心凡間的瑣事。」

黃金將黃綠色雙眼轉向良彥。

良彥一字一句地緩緩問道。

「她一定能夠成爲一位優秀的神職人員。」

微弱的風緩緩吹過兩人之間，帶著從地面蒸騰而上的熱氣，引人發汗。

黃金帶著憐憫的眼神仰望良彥。

「誰知道？與我無關。」

「萩原，你幹嘛做這種事？你不覺得這根本是在逃避現實嗎？說什麼神明，根本蠢到極點。你該不會是看到幻覺了吧？」

天道根命望著遠方的蜃景，喃喃說道。

「話說回來，我收到宣之言書的時候，根本沒人告訴我可以拒絕當差使啊！我也沒看見負責任命的眷屬神。」

良彥的冷靜語調令達也不禁支支吾吾地撇開視線。和眷屬神見面時，最爲驚訝且難以接受事實的，想必就是達也本人。因爲長年以來否定的事物居然出現在眼前，要他承認那是事實。

然而，良彥並未退縮，而是筆直地凝視達也，回以肯定的答覆。老友的敵意令他感到悲傷，但是他更關心守在自己身後的男神。

「祂們既不是對你有恩，當差使也沒有報酬，爲什麼你還能這麼想？爲什麼人類得替神明做這些事？」

閃過腦海的，是那張只能靠髮簪確認自我存在的空虛側臉。

「莫非這就是命運？」

他話中句句帶刺，和昨天大不相同。這股尖銳的痛楚令良彥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後來怎麼了？查到那根髮簪的事了嗎？」

「不過，就算是被利用，這依然是我接下的重要差事。」

「爲什麼你能夠接受這種事？」

換成是姊姊，是否會接下差使的工作？

得知她不再出現於球場的理由，天道根命受到不小的打擊。祂應該沒料到會在那種地方得知她的近況。

一方面，他絕不認同神明與差使。

見上司興味盎然地看著兩人，達也大大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良彥半是衝動地叫住正要走進車站的達也。如果就這麼目送他離去，或許他們再也沒機會交談，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會再碰面。因此，良彥不能就這麼目送他離去。

「你的祖父住院了很久，當時就已經挑好下一任差使的人選，只是挑選人選的衆神應該也沒想到會被拒絕吧。」

「……是啊，或許我是被利用沒錯。」

「那就是她的弟弟……」

一直默默聆聽的天道根命如此喃喃說道。不受日照影響的祂，即使沐浴在熱空氣中，額頭依然白皙涼爽。

正好從車站出發的電車在高架橋上疾駛而去。待傳至腳邊的震動及噪音經過後，達也露出嘲弄的笑容。

身爲差使的自己出現在眼前，等於是毫不留情地在達也的傷口上撒鹽。達也應該根本不想看見體現自己抗拒、背棄之事的人吧。

「大老遠從京都跑來，在這種大熱天裏四處奔波……你不覺得很傻嗎？」

良彥回想起洋治給他看的照片上的女子笑容。努力學習神職知識的她，應該比達也更能坦然接受這件事吧。

「如果他知道神的意義，擁有正確的知識，可能結果便會不同。」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達也的上司。他還是老樣子，白白胖胖的臉頰上浮現親切的笑容。

達也啞著嗓子問道，心彷佛裂成兩半。

「啊，是……多虧您的幫忙……」

「差使兄，你知道凡人的血統都能追溯到神明嗎？」

達也一瞬間爲良彥所震懾，瞪大眼睛，隨即又恨恨地說道：

達也完全無法理解。遠遠超越人類的神──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明，爲何要藉助渺小人類的力量？又或是其中有著他從未主動了解的緣由？

黃金抬起頭來。

「什麼事？」

「神的意義？」

「總之，現在又回到原點……」

「這不是幻覺。你也看見了吧？不僅有宣之言書，還有眷屬神也曾爲了任命去找你吧？」

「就算不干涉，也看得出那個人可不可能接下差使的工作吧？尤其大野還說，他討厭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玩意兒耶。」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啊。」

彷佛在用祂的雙眼確認站在眼前的良彥。

「那就是禰遇見的女子的弟弟，也是良彥的朋友。」

◆

「我和你已經無話可說。」

「咦？你是昨天的那位！」

「原來如此……」

「………爲什麼？」

「而且爲了避免偏袒徇私，神也不會干涉凡人的私人問題。」

黃金想起當時，一臉不快地豎起雙耳。

傳說中，大野一族是名草戶畔的子孫，而達也家神社的祭神便是名草戶畔。顯而易見的，神明即是祖先，但是達也八成完全不相信。

說完，達也不等上司點頭，便向良彥使了個眼色，邁步離開。良彥對於換個地方說話沒有任何異議，因此乖乖地跟上他。

「然後就被拒絕了？」

達也用不善的眼神瞥了良彥一眼，不悅地盤起手臂。黃金和天道根命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啊，嗯，辦理高龗神交辦的差事時，黃金似乎說過……」

達也的上司手捧著臉頰，以女性化的動作走過來，良彥下意識地往後縮。

即使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只要有一天能夠像水滴滲入土壤一樣，慢慢地適應就夠了。達也不必認同此事，只要接受這個事實即可──這是良彥在反覆思考過後歸納出的想法。

天道根命喃喃說道，彷佛要在達也身上追尋奈奈實的身影。

「沒想到她出了車禍……」

「這樣啊，那就好！那今天呢？有什麼事嗎？」

他們來到高架橋下的停車場，達也在混凝土柱子的陰影處停下腳步。

「那是因爲你的情況比較特殊。當任命遭拒，衆神爲了挑選下一個人選而大傷腦筋之際，是大神作主選了你。祂並未派遣負責任命的眷屬神前往，而是把所有的說明工作都推給我這一尊頭號的差事神。」

「你果然是差使。」

聽了這句話，良彥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

「大野！」

良彥反問，天道根命點了點頭。

「差使兄……」

「……禰這次真的很冷淡耶！」

「大野，我能理解你爲何討厭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事物，也能明白你生在神社的壓力有多大。可是，神明和差使確實存在，而我現在正在辦理差事。」

「不是似乎，我的確說過！」

良彥擦拭滑落下巴的汗水，筆直地凝視著通往車站的道路。

「衆神大概是認爲，現在仍受地方百姓信仰的紀伊國神社之子可以成爲好差使吧。祂們遵循傳統，從和神明淵源深厚的血統之中選出差使，並未考量凡人的個人狀況。」

「雖然很不真實，但這的確是現實。我不求你諒解，只希望你能明白。」

「真虧你做得下去，簡直是打雜嘛！你不覺得你只是被利用嗎？」

雖然看不見，但是這個國家裏有許許多多的神明存在。

黃金用黃綠色雙眼仰望站在身旁的少年。

良彥微微地嘆一口氣。達也曾說他只想過普通的生活，擔任差使對他而言，想必是個令他困擾的提議。

良彥記得他當時因爲祖父的事被說動，並在黃金的半脅迫之下答應擔任差使。根據黃金昨天所說的話，只要他不辦差事，連接宣之言書的緒帶便會斷裂，可是之前完全沒人向他提過這件事。

良彥僵硬地牽動嘴角，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如果說他還沒查出結果，達也的上司鐵定又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來到海南站的入口處，良彥看見達也和上司一起從停車場的方向走來。達也亦察覺到良彥，抬起頭來卻又撇開視線，若無其事地走開。

「我記得他姊姊本來要繼承神社……」

「單純就是單純。」

「換個極端一點的角度來看，其實感謝神明就等於是祭拜自己的祖先。」

把車子停進停車場並走下車來的男性，毫不遮掩地對他們投以好奇的視線，但良彥和達也並不在乎。

良彥對走在半步之前的背影問道，狐神只是回以冷淡的一瞥。

良彥的T恤隨著擦身而過的汽車所帶起的熱風翻飛，他用手背粗魯地拭去滑落脖子的汗水。換成是他，在那樣的狀況下，應該也不會答應差使的工作。站在達也的立場，這等於是突然叫他替自己憎恨的衆神跑腿。姑且不論信不信神，他一定對此感到很氣憤。

又或許是他無法推翻自己根深蒂固的觀念。

「不過，既然如此，大野應該見過前去任命的眷屬神吧？當時他應該看得見眷屬神，那就不是『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玩意兒』了啊？他沒有因此相信神明確實存在嗎？」

「什麼叫單純啊！」

如果他的觀念因此轉變，也許面對父親時就不會如此倔強。

「……這麼說來，你調查那根髮簪，也是差事？」

然而另一方面，他不禁暗想……

天道根命喃喃說道，又緊緊抿起嘴脣，垂下頭來。

民宅庭院裏，種植在地上的鼠尾草即將盛開。良彥望著成串的鮮豔紅色，搖了搖頭，試圖揮去留在眼底的殘像。

「因爲我是差使的緣故？」

「或許他並不相信那是神明，又或許他以爲那是一場夢。」

或許該找個空檔喂祂喫一點甜食？就算祂起先拒絕，最後鐵定又會說：「如果你堅持，我就喫吧！」並開始大快朵頤。

良彥含糊其詞地回答，黃金在他腳邊嚴詞訂正。聽了他們的對話，天道根命面露苦笑，繼續說道：

「要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單純就好了。」

達也嗤之以鼻地問道。

「對不起，我立刻回來，麻煩您顧一下櫃檯。」

良彥微微地吐了口氣，面露苦笑。

「……哎，老實說，我一開始也這麼想：『神明居然還得靠人類幫忙嗎？』可是，神明的世界也有很多難題啦。」

如果沒有成爲差使，他根本不知道人們減少祭祀活動會削弱神明的力量。

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神明，原來和人類一樣會煩惱、會哭泣。

還有，祂們和人類一樣會爲愛癡迷。

「見神有難，怎麼能袖手旁觀呢？」

就像他祖父從前那樣，不分神人之別地伸出援手。

聽了良彥的話語，搖著尾巴的黃金略微自豪地眯起黃綠色雙眼。

「……我不懂。」

不久後，呆立原地的達也呻吟似地說道。

「也不想懂。」

達也撂下這句抗拒一切的話語，轉身離去。

「大野！」

良彥叫道，但達也並未回頭，走進了車站。情急之下，天道根命拔腿追去，但是最後又停下腳步，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良彥大大嘆了口氣，在原地蹲下來。

「世事很難盡如人意啊……」

仰望的天空中掛著盛夏的太陽，依然蔚藍無比。

◆

「咦？結束啦？」

見達也回到物產店的內場，正用臃腫的手指辛苦地敲打鍵盤的上司抬起頭來。

「對。很抱歉，臨時離開工作崗位……」

其實祂一定很想親自關心達也吧。

「欸，達也，你就好好聽爸爸說一次話嘛。」

也是爲了將她教導給自己的道理傳達給她弟弟。

也不同情他的處境。

「名草戶畔一定也很開心。」

「這件事由我來做行嗎？」

姊姊在出車禍之前曾對他這麼說。

姊姊從事的正是奉祀神明的工作。

「咦？你、你也知道，我是神，不能干涉凡人的私事……」

「很抱歉，做出這種像跟蹤狂一樣的舉動。可是，有件事我一定得請教您。」

天道根命連忙解釋，並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並未觸碰。

他們被帶往鋪著榻榻米的客廳，不知是幾天前的報紙、傳單、廣告信和自治會報佔據了榻榻米，衣服也是脫下以後就隨手亂扔，和授予所一樣凌亂。桌上的置物盒裏雜亂無章地放著眼鏡、指甲剪、電視遙控器、不知是什麼藥物的軟膏、集點卡和護手霜試用品等等。

「過世之後，還有人記得自己，是件很幸福的事。」

「你們等了兩個小時啊……」

「這也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我覺得他和我很相像。」

面向庭院的窗戶敞開，達也的父親點燃了螺旋狀蚊香，電風扇在房間角落擺頭，攪拌潮溼的空氣和蚊香的煙霧。

「你們在幹什麼？」

「這樣啊……」

對於萬般呵護自己的姊姊，達也有道不盡的感謝。

此時，良彥發現電話臺子上有張四人合照的全家福照片。年幼的達也身旁是面露溫柔微笑的姊姊，她和後方的母親長相十分相似。

「剛纔我情急之下想追上去，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我擔心他再這樣下去，連旁人伸出的援手都會拒絕。」

「真教人放不下心。」

如果要他替神明辦事，就先治好他姊姊。

達也的父親回到家，發現等在門前的良彥，一方面感到驚訝，一方面又爲了他的熱忱而感動，連忙請良彥和自稱北島的天道根命進屋裏。

溫熱的風在暮色中飄蕩，帶著溼氣纏繞身軀，送來泥土的氣味。

然而，不知何故，他同時感受到一抹被背叛的悲傷。幼時的情感似乎又重現了。

在達也恨恨地說他不想懂並轉身奔跑離去時，祂一定很想追上去，訓斥他不該這麼說。

良彥指著祂束起的頭髮、身上的POLO衫和牛仔褲，笑著說道。

良彥略帶顧慮地問道，達也的父親一面把麥茶放到桌上，一面簡短地回答：

可是，達也怎麼也無法承認這個事實。

神明果然都是見死不救的。

「你很關心他？也對，畢竟大野是奈奈實小姐的弟弟嘛。」

「不，是我太太的。」

天道根命垂眼看著自己的腳邊，繼續說道：

「那麼做是對的……」

此時，達也的父親端著麥茶回來了。

「這是奈奈實小姐的嗎？」

「白天我跑了幾間博物館和民俗資料館，碰到的人都叫我來問大野先生。」

◆

天道根命筆直凝視著良彥，白皙的臉頰暴露在夜色之中。

之後，達也徹底漠視眷屬神。他拒絕當差使，也拒絕宣之言書。

坐在一旁的良彥聳了聳肩，故作開朗地說道。土埂對面的民宅燈光看起來格外耀眼。

良彥問道，天道根命錯愕地眨了眨眼。

「我知道了。」

可是，自己卻連她這個小小的心願都未能完成──

大家都這麼說，良彥當然不能不來訪。如果告訴達也的父親名草之冠其實是紅色的，或許他對於天道根命的白色髮簪會有什麼新看法也說不定。

天道根命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良彥忍不住笑了。看著弟弟長大的姊姊精準地描述出達也的爲人。

良彥輕輕地瞪大眼睛，沒想到祂會這麼說。

天道根命用瘦弱的手臂抱住膝蓋。

只要實現這個心願，他就接下差使的工作。

那似乎是女性的髮夾，鏤空的花朵狀裝飾一片一片、仔仔細細地接合起來，整體設計爲古典風格。這個髮夾放在這個客廳裏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因此良彥也忍不住和祂們一起端詳。莫非這個髮夾是達也姊姊的飾品？

「沒關係、沒關係。別說這個了，關於下次推出的新作，黑江的師傅想跟我們再討論一次，要我們四點的時候過去一趟。」

爲何遭遇那種不幸？

達也詢問。然而，他所期望的人已經無法給予他答案，那人只能在白色的人造房間裏仰望著天花板。

「差使兄，這句話由我來說或許有點奇怪……」

天狗模樣的眷屬神爲了任命達也爲差使而前來，是將近兩年前的事。

「要是連差使兄都離他而去，他就真的變得孤孤單單的。」

達也呆立在進貨區入口，喃喃說道。

聽祂這麼說，良彥有些驚訝。

天道根命不禁屏住呼吸，啞然無語。

「或許是吧。」

達也呆立原地，握緊拳頭，力道大得幾乎快留下指甲的痕跡。

那時候，祂不敢正視輪廓逐漸模糊的自己，變得自暴自棄；也不敢向周圍吐露心事，只好掩蓋一切，選擇孤獨。

「請你多關心你的朋友。」

這樣的姊姊爲何得臥病在牀？

這是爲了回報達也姊姊的恩情。

「那麼做是對的吧……？」

良彥想起臨別時達也的眼神。他恨恨地說他不想懂，不知道心裏其實是怎麼想？

結果，某一天，他脖子後方的緒帶突然斷裂消失，眷屬神亦同時消失無蹤，有的只是毫無變化、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達也的父親走進廚房時，似乎是初次進入民宅的天道根命一臉新奇地環顧四周。祂的視線停駐在電話臺子上的某樣物品，並靠上前去觀看，黃金也跟著湊過鼻尖。

昆蟲的饗宴聲從神社的後山傳來。坐在田邊土埂上的天道根命感慨良多地說道，並露出帶著些許自嘲的笑容。

「禰是北島啊！」

「我不需要神明……」

達也的父親現在獨自居住的大野家位於神社對面，兩者中間只隔著一條路。房子是老舊的兩層樓建築，和這一帶的其他民宅沒有什麼不同，甚至還顯得樸素了些。小小的庭院裏擺放著許多長方形或圓形盆栽，但是盆中的植物幾乎都枯萎成褐色；玄關前的停車場角落裏，有根褪色的玩具球棒躺在雜草中。

達也露出含糊的笑容，並表示他要去搬貨，便走向貨物所在的進貨區入口。

「禰現在是北島。」

良彥望去，拍掉草屑站起身來，等待車燈接近。

「良彥。」

「他應該也發現了吧？意外被任命爲差使，因此看見了神，發現原來看不見卻受人崇奉的玩意兒其實是有意義的；父親的行爲和姊姊想延續下去的事物，也都是有理由的。」

在憤怒、懊惱等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之中，達也說出這番話。

她辛辛苦苦地讀到大學，取得神職執照，一肩擔起父親不擅長的敦親睦鄰及接待氏子的工作。即使不帶親人偏袒的眼光看待她，她依然是個人人稱讚的好女兒。

「他很像認識奈奈實小姐之前那個逃避現實的我。」

「我常聽奈奈實小姐提起弟弟的事，說他是個一板一眼、不知變通的小頑固；雖然不擅於表達，但其實很溫柔，是她引以爲傲的弟弟。今天一看，果然和她說得一模一樣。」

明明生在神社卻一味抗拒，連父親的話語都不願傾聽──這個事實血淋淋地擺在眼前。

當時的達也當然無法理解神明的職責，也無心深思神明爲何需要差使。

眼見眷屬神消失，他覺得大快人心，但同時忍不住懷疑起那真的是神嗎？或許他是看見某種幻覺，又或許那只是場白日夢。

「啊，對、對不起，只是覺得這個東西很罕見……」

由於許多人異口同聲地推薦「名草戶畔的事問大野先生就對了」，良彥便做好得等候數小時的心理準備，回到達也家的神社。前來神社參拜的當地居民建議他去位於附近的大野家看看，然而果不其然，家裏也沒人。等了約兩個小時，天色開始變暗；這一帶沒有路燈，連要看清彼此的臉都有困難。

對於過去從不信神也不信神道的達也而言，那是件超乎現實的事，即使聽聞差使的相關說明，他仍然無法置信。然後，當他聽說差使必須聽候力量衰退的神明差遣、代爲辦事時，他的驚訝逐漸轉變爲憤怒。

自從那一天以來，每當達也思考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不是神明時，他便發覺自己對「神」的瞭解並不足以做出判斷。

然而，眷屬神只回一句「辦不到」。

突然出現，拒絕達也的願望，卻要求達也接受祂們的要求。

祂說，對神而言，凡人宛如是一片落葉；神可以保佑豐收及繁榮，但是插手個人的生死會違反天理，這不是「神」該干涉的事。

趴在地上的黃金突然動了動耳朵，抬起頭來。祂的鼻尖指著行駛于田間小路的某輛車。

「那是結婚以後我送她的第一件禮物，我捨不得丟掉，所以才留下來。以前奈奈實也常拿去用。」

「……這是……」

與達也道別，過了片刻之後，良彥才轉換心情，前往移動範圍內的博物館和民俗資料館，打聽天道根命的白色髮簪。距離較遠的地方，良彥則是透過電話詢問，但是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異。只要良彥最後搬出名草戶畔的名字，館方引薦的總是同一個人，就連實際看過髮簪的縣立博物館館員引薦的也是他，良彥不禁重新體認到他投注在名草戶畔身上的熱情。

看著垂眼如此說道的天道根命，良彥突然意會過來。

他只是感到氣憤、感到懊惱，流下了眼淚。

「哎，不過子孫因此失和，她看了應該很緊張吧？」

當時的他也懷著相同的念頭。

祂們既不救姊姊。

「……知道了。」

良彥一面聆聽天道根命說話，一面仰望染成深藍色的天頂。在這個街燈稀少的地方，映入眼簾的星斗比良彥熟悉的京都天空更多。

良彥再次道歉。他一方面慶幸自己沒有不小心弄壞母女兩代相傳的髮夾，同時也對於達也的父親竟然還妥善保管著這件物品感到意外。

「讓你們等這麼久，真不好意思。我去醫院探望女兒，順便去處理一些瑣事，所以才弄到這麼晚。」

達也的父親收拾心緒，請良彥及天道根命喝茶。他那種難以親近的印象似乎比昨天見面時緩和了些。

「奈奈實小姐怎麼了嗎……？」

「不，只是醫生說和她說話很重要，所以我儘可能每天都去探望她。我做得到的也只有這件事了。」

達也的父親望著電話臺子上的照片，良彥滿心意外地看著他的側臉。今天的他感覺很溫和，或許是因爲剛去探望過女兒之故。這麼說來，達也知道父親常去醫院探望奈奈實嗎？

「我也很想再見你一面。」

良彥想起他昨天看到髮簪的照片以後雙眼閃閃發光的模樣。

「你要問我什麼事？」

達也的父親喝了口麥茶，如此問道。

良彥與天道根命四目相交，下定決心後開口說道：

「……其實我有件事要告訴您。」

良彥從自己的斜揹包中拿出請洋治幫他影印一份的資料。

「這是奈奈實小姐在車禍前一天交給洋治大哥保管的資料，聽說是在氏子家的舊倉庫裏找到的，上頭有關於名草之冠的記述。」

達也的父親聞言立刻臉色大變，目不轉睛地盯著資料。

「上頭寫說『名草戶畔即是頭戴丹冠之清淨巫女』……換句話說，名草之冠可能是丹色，也就是紅色。」

達也的父親聽著良彥的說明，自己也跟著閱讀漢文，身體下意識地顫抖。對他而言，這是關於名草戶畔的新發現，難怪他如此興奮。

「這是……奈奈實她……？」

他呻吟般地問道，良彥點了點頭。

「她爲了給伯父一個驚喜，拜託洋治大哥替她翻譯，約好隔天再去拿，結果出了車禍……洋治大哥也大受打擊，顧不得這些資料……」

良彥反問，達也的父親點了點頭。

達也的父親說得理所當然，良彥情急之下襬出「當然知道」的笑臉。聖德太子他是聽過，但對於冠位十二階記憶模糊。黃金隔著桌子投來的視線刺得他發疼。

天道根命露出與少年模樣毫不相襯的穩重笑容。

聽到他這番衷心的懇求，天道根命將包袱緊緊抱在胸口。

達也的父親愛憐地輕撫資料影本，微微一笑。

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不過，如果姑且當它和名草之冠是同一時期製作的，那麼，它有可能是還沒上丹漆，或是顏色剝落了；又或許是比持有名草之冠的酋長位階更低的人所持有的物品。」

「我會自己再調查一下。如果這是褪了色的名草之冠……」

良彥沉吟著。如果把身爲酋長的名草戶畔視爲總裁，底下可能還有副總裁、經理、課長等職位。不過若是如此，也該有其他顏色的髮簪啊？莫非剛好只有白色髮簪流傳到現在？

黃金穿過良彥腳邊，走到外頭。良彥循著祂的金色尾巴往外望去，只見銀河如白煙一般在漆黑的天空中流動著。

話說出口，良彥感受到前所未見的深淵，不禁打了個顫。

「……我做的事不算什麼。」

天道根命喃喃地複述，宛若在說祂自己一般。

「畢竟是在調查兩千多年前的事啊。即使對於我們神明而言，那宛若昨日；可是對於凡人而言，卻是許久以前的事。」

傍晚的速食店裏滿是前來避暑的學生。這裏地近大學，因此大學生比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更多。現在似乎正值前期考試期間，學生聚在一起閱讀筆記的身影映入眼簾。

「哎，別說要當差使了，在大野心中，神明和神道根本是無稽之談。不過，如果大野身爲神職人員的姊姊健健康康的，或許情況會有點不同吧。」

達也的父親抬起頭，良彥這纔回過神來說道：

黃金用力拍打良彥的大腿，提出抗議。

「良彥先生的朋友如果接下差使的工作，或許就會對神明改觀……」

「出車禍當然是件很遺憾的事，不過……」

「位階更低的人？」

「請拿起來看，別客氣。」

「什麼話！辦理差事是差使的責任，豈有我幫忙的道理！」

潮溼的夜晚氣息從良彥打開的玄關竄進來。

「……換句話說，不能把記載了這層關係的文獻留下來……」

達也的父親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令良彥有點困惑。見狀，達也的父親繼續說道：

雖然不知道用「敵人」二字形容是否正確，但起碼天道根命是隸屬於神武陣營的。

良彥望著在達也的父親手中晃動的髮簪。

良彥用吸管攪拌冰塊變小的冰咖啡。說歸說，眷屬神是不可能答應這種條件的。

他的神情充滿慈愛，完全不像昨天見到的那位眼神銳利的宮司。

達也的父親盤起手臂，若有所思地聆聽良彥的話語，並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黃金靈巧地舔著要求良彥點購的香草奶昔，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說道。良彥用不悅的眼神看著祂。

「可是，現在出現名草之冠是紅色的說法，這根髮簪就變得來路不明……」

「然而這份文獻至今仍未發現。在明治時代初期失傳之後，我的岳父和嶽祖父就再也找不到了。如果找到這份文獻，或許能更加了解天道根命……」

「我很想知道這根髮簪是什麼來歷。它和名草之冠一模一樣，或許是同一個時代製作的。如果是這樣──」

「全都是因爲良彥先生一心爲神明著想，盡心盡力……」

天道根命接過良彥的話頭，開口說道。

「除了我以外，岳父和嶽祖父也都主張名草戶畔投降說。據說有文獻支持這個說法。」

「就連長年研究名草戶畔的您都將它誤認爲名草之冠，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它和水墨畫上的髮簪長得一模一樣。」

雖然已經放暑假了，但整個七月都要補課，因此穗乃香上午仍然得上學。今天和良彥見面之前，她一直待在圖書館裏消磨時間，所以身上還穿著短袖制服。白皙纖瘦的手臂外露，更加凸顯出她的美貌。

說著，達也的父親深深嘆一口氣。

他們曾一度做出結論，認爲這根髮簪便是名草之冠，如此一來，天道根命夢中的女子和祂對這根髮簪的恐懼全都有所解釋。

如果當時就那麼讓天道根命蓋下朱印，結束這項差事，他們就不會得知真正的名草之冠其實是紅色的，以及奈奈實留下的資料。

「到時候我一定會把它歸還給你。」

「是嗎……洋治他……」

「是啊，而且在這種時候幫得上忙的方位神大老爺又格外冷淡。」

達也的父親沒能繼續說下去，瞪大眼睛地倒抽一口氣。

聞言，達也的父親瞪大眼睛，忍著滲出的淚水眨了幾次眼，並點了點頭。

達也的父親對在玄關穿鞋的天道根命說道：

達也的父親回想著當年，視線垂落桌邊。

「對。我想問的是這個的來歷。」

將風化的古代傳說口傳至今的人們懷抱的情懷。

沉悶的沉默支配了現場，只有在房裏持續轉動的電風扇馬達聲格外響亮。

達也的父親仰望柱子上的時鐘，如此說道並站了起來。良彥也跟著起身，五味雜陳地嘆了口氣。到頭來還是什麼都不確定，或許要解開兩千多年前的所有謎團，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啊，可是，多虧了穗乃香，我纔想到要調查那根白色髮簪究竟是不是名草之冠。真的很感謝你。」

「……時間已經這麼晚啦？我送你們去車站吧，這一帶的巴士很早就收班。」

「那天方寸大亂的不只有我們一家人。尤其是洋治，他從小就和奈奈實跟達也很要好，看他那麼憔悴，連我都忍不住擔心起來。」

良彥想起達也訴說那場車禍是由自己造成時的模樣。對他而言，侍奉神明的姊姊變成那樣，自己卻只有骨折，當然有滿肚子憤懣無處宣泄。就像過去的良彥一樣，達也想必也是認爲神明會實現人的願望，鐵定無法理解神明爲何不對人類伸出援手，反而要求人類替祂們辦事。

「我家的家系可以追溯到天道根命，可是，這根髮簪是什麼來歷、爲何會成爲我家的傳家之寶，沒人知道。」

「我並不是想批判正史，也不是想誇耀自己的見解纔是正確的。我只是不希望世人遺忘這則傳說，忘記曾有名草戶畔這名溫柔的『母親』存在……」

「……情況好像很複雜……」

「這和名草戶畔究竟是被殺害或投降的也有關吧……？」

「對。你應該知道聖德太子制定的冠位十二階吧？」

「不希望世人遺忘……」

「你叫北島啊？」

「所以你看了這份資料以後，有問題想問我？」

蟲鳴聲和蛙叫聲。

「這根髮簪應該見證了我的祖先及天道根命的歷史。」

面對良彥的問題，達也的父親望著他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這根髮簪是我家代代相傳下來的。」

「……好美……」

良彥身旁的天道根命一臉不安地聆聽著。既然髮簪爲祂所有，那根白色髮簪是仿製品的可能性近乎於零。

「謝謝……」

「……不過，我覺得有點羨慕。」

「洋治說得沒錯。我手頭的資料裏，都只有提到天道根命奉命統治紀國，其餘一無所知。就算名草戶畔和天道根命真的有某種關係，現存的文獻應該都沒有記載。」

達也的父親恍然大悟似地連點幾次頭，又做了個深呼吸，好讓自己冷靜下來。

四

達也的父親小心翼翼地將髮簪放回木盒，放鬆僵硬的肩膀，吁了口氣。

隔天，良彥聯絡穗乃香告知進展，並在打工完後和她會合。穗乃香從良彥口中得知這次差事的始末，沉默片刻，在腦中整理思緒之後，才喃喃說出這番感想。

「這是有理由的。倘若名草戶畔和天道根命其實交情深厚，正史絕對不會描寫這層關係。如果誅殺了名草戶畔，卻由她的親朋好友統治紀國，這樣神武的面子要往哪裏擺？」

對名草戶畔的研究比任何人都深入的他，應該不需要良彥再多費脣舌說明吧？天道根命似乎感受到良彥的意思，立刻解開祂帶來的包袱，將外露的木盒放在達也的父親面前，並緩緩地打開蓋子。

「沒想到那孩子會在這時候送這份禮物給我……」

這句話深深打動良彥的心，想必這就是達也父親的真心話吧。

「沒有嗎……」

「……如果名草之冠真是紅色的，這根髮簪有可能是後世人們製作的仿製品。很抱歉，光用看的，我看不出它的製作年代。」

「說不定他曾開過『救我姊姊，我就答應當差使』之類的條件……」

天道根命的雙眼散發強而有力的光芒。

「原來如此……」

「那麼，這根白色的髮簪爲什麼會落到天道根命一族的手上呢？天道根命是名草戶畔的敵人吧？」

雖然從那頭亂翹的頭髮和飄然不羈的態度完全無法想像，但洋治或許也是因爲那場車禍而受傷的人之一。

聽到這句話，達也的父親心下一驚，凝視著天道根命。或許這就是同爲追尋古代謎團之人心靈互通的一瞬間。

「……這是昨天看到的……」

在天道根命的聲音引導下，達也的父親抖著手觸碰木盒。不知何故，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他並未直接觸摸，而是從口袋中拿出藏青色手帕包覆，再從濃紫色的墊布上拿起白色髮簪。

穗乃香看著水滴滑落冰奶茶的塑膠杯表面，如此喃喃說道。

「結果我昨天將近十二點纔回到家，今天一大早又得打工……雖然我決定留下來等伯父時就已經知道會變成這樣，但還是好累……」

「羨慕什麼？」

穗乃香微微搖了搖頭，紅著臉撇開視線。

「這項制度就是以冠冕的顏色來區分位階。或許這根髮簪也一樣，若以紅色冠冕爲頂點，其他顏色便各自代表不同的位階及職務。」

「你要好好珍惜那根髮簪。如果可以，我希望你送去相關的機構進行調查，不過我也不能勉強你就是了。」

甦醒的髮簪裝飾品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音，宛若一陣橫渡森林的涼爽清風吹過這個雜亂的客廳。

「來這裏之前，我們也去找過洋治大哥，請教他同樣的問題。他說天道根命的相關史料少之又少，鮮爲人知，是一尊連出身都令人存疑的神明。」

天道根命以人類北島的身分說明緣由。

髮簪在日光燈下依然白潤動人，雖然年代久遠，看起來卻彷佛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良彥倚在沙發上啜飲著冰咖啡。

祂也是即將被世人，甚至被自己所遺忘。

穗乃香連忙訂正，尋找著言詞說道。

「我沒有兄弟姊妹，所以……」

她有些困擾地垂下視線。

「很羨慕她有個這麼爲自己著想的弟弟……」

良彥擁有一個被方位神評爲凶神惡煞的妹妹，因此這種感想對他而言相當新鮮。當良彥陷入危機時，妹妹肯不肯救他，應該是取決於他平時的表現；不過，即使沒有明確地說出口，他相信妹妹還是會擔心他，而他也一樣。如果妹妹代替自己受了傷，即使她平時再怎麼凶神惡煞，良彥都會感到心痛，也會自責爲何受傷的不是自己。無論她是凶神或惡煞，她都是這個世界上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唯一一個妹妹。

良彥叼著吸管陷入沉思，視野角落突然映出一個白花花的物體，他往那個方向望去，只見一位和廉價速食店格格不入的美女，迫不及待地向良彥揮了揮手。

「哎呀，真巧！可以打擾你們嗎？」

與良彥四目相交的修長美女心滿意足地微笑，走向他們的座位。素雅的白色緊身無袖洋裝和優雅的高跟涼鞋，修長的手腳和戴著細緻金手環的纖細手腕；華麗的捲髮襯托著嬌小的臉蛋，只不過是站在那裏就替空氣增添了色彩。

「……禰怎麼在這裏？」

良彥呻吟似地喃喃說道。這樣的美女他只認識一位，不，是一尊，而且是敢頂著如此引人矚目的外貌獨闖居酒屋和拉麪店的勇者。

「我早就在旁邊看啦，只是覺得你們好一段時間沒見面，或許有話要慢慢聊。我是不是太早出現了？」

身爲祇園祭主角須佐之男命的女兒，同時是大國主神正室的須勢理毗賣，帶著依然不變的美貌，妖豔地微笑著。

「祂很想念我，所以還幸祭未到就先回來了。真是尊可愛的毗賣啊！」

大國主神從須勢理毗賣的身後現身。昨晚良彥回家時沒看見祂，還以爲祂乖乖離開了，沒想到又在這裏見到祂們夫妻倆。

「因爲我不盯著禰，不知道禰會幹出什麼好事啊。」

哈哈哈！呵呵呵！相視而笑的出雲夫妻令良彥感到一陣寒意，不禁打了個冷顫。祂們之間真的只有愛嗎？

「……其實祂們昨天一起跑來我家……」

兩神硬是在四人座沙發上坐下，穗乃香有些抱歉地說道。

「今天祂們想參觀學校，所以一直和我在一起……」

「禰們到底在幹嘛……？」

「這、這個……」

「你生在豐饒的時代。」

「哎，須勢理只是在穗乃香身邊念食譜而已。」

被祂這麼冷靜一問，良彥不禁結結巴巴。

臉部僵硬的穗乃香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緊繃的嘴角也放鬆。良彥見狀，頗爲認真地心想，能夠看見她含蓄的笑容，就算是烤成黑炭的蛋糕自己也肯喫吧。

良彥在將近九點時才離開和歌山，回家大約需要兩個小時。他回到家時，母親已經就寢了，因此他現在才知道孝太郎曾經來訪。

「哎，不過也好，既然你這麼吹毛求疵，這件事應該也不會輕易忘記吧。」

大國主神輕聲說道，以防被女性們聽見。

黃金投以傻眼的視線。通常獨來獨往的穗乃香究竟算不算「普通」令人存疑，不過好歹是高中女生的生活。

「就是說啊。明明自己也曾在電腦前睡著，居然還敢批評我的睡相，老是在這些奇怪的地方顯得如此神經質。」

「……呃，如果這會造成你的困擾……」

就在良彥暗自嘆氣時，須勢理毗賣用手肘頂了頂坐在身旁的穗乃香。

「你跑去和歌山幹嘛？」

聽到這個危險的字眼，良彥緩緩地回頭望著身旁的男神。

死黨的狐疑目光刺得他發疼，或許他該說他跑去遊樂園看貓熊比較好。

「呃，就……突然想看海……」

過了下午五點才抵達的大主神社裏沒有香客，孝太郎正在蟬鳴聲大作的境內打掃。祇園祭的重頭戲──前祭宵山（注9）和山鉾巡行已經結束，因此觀光客似乎比巔峯時期減少許多。這個時期的京都由於梅雨季剛過，天氣又悶又熱，氣溫直線上升，本來就不是適合觀光的季節。

西斜的太陽拉長了建築物的影子，積蓄白天熱氣的柏油路依然在散熱；路邊有著原木格子窗的民宅庭院裏，紫紅色的芙蓉花瓣已然凋零，告知一天即將結束。

良彥板著臉回答。他只是在辦理差事而已，可不希望別人這麼看待他。

「雖然這樣說神明有點不敬，但這是明智的抉擇……」

「你是情緒不穩定嗎？」

「纔不一樣！有微妙的不同！等等，那些小麥果然是從屁股生出來的嗎？」

已經開始拆封的良彥拿出一片蛋糕。

良彥覺得自己有責任，開口道歉。他本來以爲大國主神跑去哪座別院了。

大國主神的長腳同樣無處可放，祂倚在沙發上說道。祂們夫妻倆的身材都這麼好，實在太沒天理。

「咦？我一點也不困擾啊！」

「你們在說什麼？」

「也、也不是不好喫啦……可是，那是因爲是穗乃香做的啊！」

扯睡相未免扯得太遠了。再說，神明和人類的感受本來就不該相提並論。

「你最近老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一下子尋寶找杓子，一下子跑來向我打聽田道間守命的事……」

穗乃香不敢直視良彥的臉龐，滿臉通紅地垂著頭。不知何故，須勢理毗賣正好和她相反，抬頭挺胸、得意洋洋地說道。

良彥依然難以釋懷，含糊地點了點頭，凝視著身旁仰望色彩轉淡的天空的神明。

良彥這纔想起大國主神上門時帶著一堆幾乎抱不動的食物前來。

穗乃香羞怯地從良彥身上移開視線，而須勢理毗賣正好相反，自信滿滿地探出身子。

面紅耳赤的穗乃香垂著頭，細若蚊聲地說道。

「聽好了，像大氣都比賣神這種女神生出食物的行爲，和屍體生出番薯、五穀的外國神話有共通之處，可說是人類生存的食物鏈根源。」

「禰爲什麼這麼想讓我喫啊！」

「呃、呃，可是……」

「沒想到良彥的個性這麼吹毛求疵，也不想想自己的衣櫃裏還不是亂七八糟的。」

「對啊，我聽從你的建議，磨成粉了。」

跟不上對話的良彥詢問，穗乃香緊張得身體僵硬，並戰戰兢兢地遞出身旁的紙袋。

良彥瞥了收銀臺一眼，正好有一羣學生圍著菜單在點餐，完全沒人注意這裏。良彥不管三七二十一，面朝手足無措的穗乃香咬了一口蛋糕。綿密的蛋糕體、適度的甜味和奶油香在口中擴散開來，雖是平凡無奇的樸素味道，卻讓良彥心頭暖洋洋的。

大國主神瞥了良彥一眼，故意對黃金輕聲說道。

「沒辦法，良彥不在，我們閒得發慌啊。我是在祭典途中偷溜出來的，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外面玩吧？」

「以後你看到穗乃香的蛋糕，就要想起人們從前曾有過極度恐懼飢餓的時代。」

「良彥，你昨天很晚纔回家啊？」

「這該不會是……大氣都比賣神的……」

大國主神那雙見證了漫長曆史的眼眸之中，突然增添一股看穿凡人所有心思的色彩。

「因爲我猜如果是穗乃香做的，你就會喫了。」

「沒關係……雖然我有點喫驚，可是熱熱鬧鬧的，很開心……」

「嗯，我昨天去了和歌山一趟……」

沒想到自己前去和歌山的期間，居然連須勢理毗賣都來了，還跑去穗乃香家當不速之客。

穗乃香知不知道小麥的來源不得而知，但如果可以，良彥想喫她用吉田家的低筋麪粉製作的食物。

目送穗乃香前往參集殿後，大國主神祂們說要去向大主神社的神明致意便離開了。良彥走向揮動掃把的孝太郎，隨興地打了聲招呼。

「禰幹嘛讓穗乃香用那種小麥做蛋糕啊！」

「難得離開出雲，我想在京都觀光一下。但純觀光不好玩，我想看看普通凡人的生活。」

良彥駁斥毫無反省之色的大國主神，喟然長嘆。大國主神大可以不管他，讓可以接受的人喫就好，何必拖他下水？

「我和須勢理毗賣一起做了磅蛋糕……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

良彥面帶笑容，暗下決心，待會兒一定要好好逼問答得滿不在乎的大國主神。

大國主神啼笑皆非地吁了口氣，良彥訝異地望著祂的側臉。

「大國主神送了我很多面粉，正好可以拿來用……」

仔細想想，須勢理毗賣是須佐之男命的女兒，同時是大國主神的妻子，可說是名媛中的名媛，而且又是神明，平時不太可能下廚。

「大氣都比賣神也一樣，祂被須佐之男命斬殺之後，從肉片生出大豆和麥子，現在你們凡人都在喫這些東西。仔細想想，從屁股生出來的小麥意思不也一樣？」

良彥皺起眉頭回道。他並不是不明白食物的可貴，只是對於從屁股生出來的食物有些抗拒而已。

「呃……對不起，穗乃香……」

「對吧？那你乖乖喫掉就好啦。」

黃金的雙眼倏地閃閃發光，用前腳拍打著良彥的手，出言催促。良彥依言取出袋子，發現裏頭裝著四片微焦的磅蛋糕。

「……大國主神送的麪粉？」

良彥接過的紙袋比想像中更重，他窺探袋內，只見可愛的粉紅色格紋小袋子裝著某種褐色物體。

孝太郎用一如平時的冷靜目光看著他，如此問道。

「你、你要在這裏喫嗎？」

「對不起啊！我這麼吹毛求疵又神經質。」

孝太郎深深地嘆了口氣，揮動掃把。

「啊，這個好好喫喔！」

須勢理毗賣換了個姿勢，蹺起修長的雙腿。

「……我降低了甜度……希望合你的口味……」

「這是我和穗乃香努力做出來的，就當作是你辦理差事的獎勵吧。」

「不能忘記嗎？」

見良彥咬下第二口，黃金也從袋子裏搶走一片蛋糕。

穗乃香微微露出苦笑，如此說道。不知何故，須勢理毗賣也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追根究柢，都是良彥不好，一直不回來。整套《源氏物語》我都看完了，閒著沒事幹。哎，但你既然是去辦差事，那也沒辦法。」

送穗乃香回大主神社學插花的路上，大國主神開始對良彥曉以大義。

良彥忍不住說道，並微微一笑。邊緣略微烤焦、帶點苦味，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

穗乃香的廚藝有多差，良彥已經親眼見證過了。不過，她似乎並未以泡芙爲終點，仍然持續進行挑戰。雖然蛋糕有點烤焦，但還沒到不能喫的地步；再說，穗乃香特地爲自己下廚，讓良彥很開心。

「咦？現、現在嗎……？」

「哦？蛋糕啊？快點打開來看看吧！良彥。」

孝太郎反問，良彥一時語塞。

緊張與羞怯已經到達頂點的穗乃香突然抬起頭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所以就跑去天眼的女娃兒家啊……」

「好厲害喔。我可以收下嗎？」

「再說，我們不光是發酒瘋而已。」

「穗乃香，快送給他啊！」

「禰們還發酒瘋……？」

「當然啊。若是沒有食物，凡人輕易就死了。尤其是現代的凡人，往往忘了他們是在食用生命。」

「我的心理狀態很健康。」

「八點多的時候，我帶著氏子送我的賀茂茄子去找你，可是你的家人說你還沒回來。」

良彥喃喃說道。如果須勢理毗賣出手，蛋糕鐵定不只是微焦而已，而是會製造出某種異想天開的玩意兒。

「不好喫嗎？」

「現在不送要什麼時候送？我就是爲了見證這一刻纔跟來的。」

「不行嗎？啊，要是被店員看見就糟了。」

「穗乃香說她廚藝不好，所以我幫了一點忙，算是答謝她讓我借住。」

良彥一臉不悅地放下喝到一半的冰咖啡。看來他之後得仔細問問穗乃香，到底有多「熱鬧」纔行。

「這是兩碼子事吧？」

良彥和前方的女性們保持距離行走，以免被她們聽見。

「別說這個了，孝太郎，你知道名草戶畔嗎？」

良彥改變話題，提起這個名字。

「名草戶畔？」

孝太郎抬起頭來，皺著眉頭反問。

「對，她是古時候住在和歌山名草地方的女性酋長，擁有一根叫做名草之冠的髮簪；據說在神武東征時曾和神武軍交戰，結果被殺掉了。」

良彥並不認爲孝太郎必定精通神代或古代史，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姑且問問，或許能發現解決差事的線索也不一定。

「從你口中說出神武東征這個詞，纔是最讓我驚訝的事。」

「……嗯，我也沒想到去一趟和歌山，居然會學到神武東征的事……」

比起他分不清神社和佛寺的時期，肯讀《古事記》已經是種莫大的進步。

「話說回來，孝太郎，你果然也不知道名草戶畔？」

看他的樣子，似乎連名字都沒聽過。

「名草戶畔只出現在《日本書紀》，而且語焉不詳，這小子不知情亦是情有可原。」

黃金在良彥腳邊抬頭仰望他。的確，良彥的白話版《古事記》中完全沒提到名草戶畔。

「當時被皇軍殺掉的人多得是，事蹟當然不會一一流傳下來……」

良彥嘆了口氣。就連名草戶畔居住過的土地也一樣，除了達也的父親以外，幾乎沒人在研究名草戶畔；與名草地方毫無關聯的孝太郎不知道亦不足爲奇。甚至該說，除非是熱愛古代史，否則不知道是很正常的。

「我不知道名草戶畔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神武軍也不是冷酷無情地趕盡殺絕。」

其實我不是很清楚──孝太郎先如此聲明，才又繼續說道：

「我記得神武東征是從九州的日向出發，不久後進駐宇佐，並在宇佐締結了和議。地方豪族之中，也有人沒打仗就直接歸順了。」

「沒打仗？」

對於聽聞「進攻」兩字就以爲一定有打仗的良彥而言，這是個意料之外的資訊。

「我還會再來！」

力量衰退、連自己的事也一無所知的祂，是洋治口中的神祕神明，連出身都令人存疑。以饒速日命的護衛身分下凡的天道根命和神武本來毫無關聯，爲何會奉命統治紀國？爲何祂的手中留有與名草之冠一模一樣的白色髮簪？

「大野……？」

「……對喔！出雲也禪讓過……」

注9：前祭宵山　在本祭的前一晚舉辦的小祭典，通常特指京都祇園祭的宵宮祭。

良彥重新拿好智慧型手機，並調高音量，以免遺漏達也的話語。

良彥抓不準時代。

還是必須再去請益達也的父親一次，他的名草戶畔投降說是事實的可能性變高了。若以此爲前提進行推論，或許會得出不同的觀點。

算準時機現身在良彥面前宣揚禪讓經驗的大國主神故作納悶之色。

黃金目送良彥離去，頓了一頓，纔回頭對大國主神說道：

良彥如此回覆呼喚自己的孝太郎，衝下境內的階梯。

毫髮無傷地讓出領土的神明就在眼前啊。

良彥記得洋治曾說過，達也離家在外獨居；看他對待父親的態度，應該不常回家，更別說是去神社。

孝太郎暫停打掃，轉向良彥。

良彥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

或許其中存在悄悄被改寫的歷史。

『……萩原？』

「神武東征也是那個年代的事嗎？」

「不知道他會不會接……」

衝下階梯的良彥來到手水舍旁邊才停下腳步，並用智慧型手機查詢達也家神社的電話號碼。達也的父親應該回神社了吧？希望能和他約個時間見面。

良彥鮮少見到大野如此不安，不，甚至可用反常形容。良彥感覺到冷汗沿著自己的背上滑落，心跳也自然而然地加速。

再說，如果這是史書上沒有記載的「事實」，神武的威武進軍背後隱藏的真相，或許不只有一個。

「……大國主神，我不知道禰在打什麼算盤，但是做得太過火可是會觸怒天顏啊。」

「良彥？」

「大野，振作一點，到底發生什麼事？」

鈴響七聲之後，電話總算接通了，然而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良彥詫異地問：

良彥在簡樸的網站上找到了電話號碼，慎重地按下按鍵，以免撥錯號碼。隨著撥號的鈴聲逐漸增加至三次、四次，一股莫名的焦躁感襲向良彥。如果達也的父親正在祈禱或接待客人，或許分不開身接聽電話；又或許他已經回家了。

『我爸他……我爸他──』

沒錯，爲何自己先前沒發現呢？

擁有天津神血統的神明攻打國津神的土地，和建御雷神奉天照太御神之命逼迫大國主神禪讓出雲的事蹟有共通之處。

良彥望著悠悠哉哉地說出這番話的大國主神，感到虛脫無力，正想回嘴時，卻突然倒抽一口氣。

「是沒錯，可是你居然會提起神明的名字，明天會不會下冰雹啊？」

「良彥，其實對人類而言，戰爭是最後的選擇。古時候不像現在這樣有穩定的糧食和居所，與其和別人爭鬥，不如攜手共存﹑延續血脈比較重要。所以，據說古代的日本人沒有打仗的概念。」

「大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喂？」

祂的嘴角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既然如此，名草戶畔不戰而降，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孝太郎盤起手臂，仰望天空。

莫非自己打錯電話？在一陣令人感到不安的沉默過後，接聽者終於開口說話。

「……孝太郎，我想起還有事情要辦……」

至少不打仗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有宇佐的前例在先，身爲部族酋長的名草戶畔選擇和平之路，並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萩原……』

就在良彥理不出頭緒而抱頭苦惱時，大國主神走下了通往大天宮的坡道。

「咦？幹嘛？別一直盯著我看嘛，現在才發現我的美啊？」

孝太郎拿著掃把，一臉不安地仰望天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溫熱的風吹來，神社境內的樹木一陣騷動。良彥看著孝太郎的衣袖翻飛，歪頭納悶。

「孝太郎，出雲的大國主神也是沒打仗就讓出了自己的領土吧？」

「不，是更後來的年代，應該是跟外來民族學到打仗以後的事。不過，對於當時的人而言，不戰共存並不是困難的選項。」

達也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說道：

此時，良彥的腦海中浮現達也的父親拿給他看的那幅畫，那幅名草戶畔對著衣冠楚楚的神武卑躬屈膝、獻出髮簪的水墨畫。達也的父親主張，爲了保護子民，她親自低頭降伏，而神武也接受了，那是場和議。

電話彼端傳來的聲音細若蚊聲，不似平時的達也。

「對不起，請問是大野先生嗎？我是萩原……」

從他的聲音之中，良彥感覺到事有蹊蹺，便如此詢問。

良彥告訴自己要冷靜，逐步整理混亂的腦袋。

「以及名草戶畔的心願……」

「須勢理說祂想去川牀，你知道現在哪裏還訂得到位嗎？最好是配得上我這尊禪讓給天津神的大國主神的地方。」

「對喔，或許天道根命也是……」

良彥無視自賣自誇的大國主神，轉向孝太郎。反正孝太郎看不見大國主神。

「良彥～」

聽到這道聲音，良彥瞬間屏住呼吸。雖然聲音嘶啞又陰鬱，但良彥絕不會弄錯。

「禰在說什麼？我只是希望良彥能夠好好完成差使的分內工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