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 夫婦的問題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2萬 字
一
八千矛之神命 妾之大國主
君爲男兒漢 環島岬 繞崎磯 處處綺年妻
妾爲女兒身 除君之外 別無夫婿
除君之外 別無夫婿
(節錄自《古事記》)
八千矛之神,我的大國主啊。
因爲禰是男人,所以天涯海角、所到之處,都有年輕貌美的妻子。
然而我是女人,除了禰以外,沒有其他男人。
除了禰以外,沒有其他丈夫——
※
過了三月上旬,平安神宮附近步道旁的櫻樹開始結花苞,白天變得暖和許多。然而太陽一下山,京都的街道便又被刺骨的寒氣包圍,宛若仍在冬天。像這種怱冷怱熱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
這一天,良彥去參加打工同事的送別會。同事的年齡層上至六十幾歲、下至十幾歲,彼此的交情並不深厚,但也不是漠不關心。他們聚在居酒屋裏,一面閒聊一面喫喫喝喝了一陣子之後,便配合末班電車的發車時間解散了。
良彥轉乘地下鐵和民營電車,回到離家最近的車站,在隨着夜深而下降的氣溫之中小跑步回家。前幾天,母親收集大把抽獎券參加的香腸抽獎活動,中了三天兩夜的溫泉旅行,所以良彥以外的家人都在今天出發了。由於那是限定日期的旅行,必須打工和參加送別會的良彥無法同行,只好一個人留下來。
「他們現在一定正在喫美食吧……」
他早已過了錯過家族旅行會鬧脾氣的年齡,不過,在他帶着從容的笑容開口說「你們三個一起去玩吧」之前,就被決定「良彥看家」,難免令他耿耿於懷。他只能相信家人至少會帶紀念品回來給他。
良彥彎過通往自家的轉角,吹來的風冷得他猛打顫。這種冷颼颼的天氣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再不快點變暖,辦差事時又得喫苦頭。
「啊,這麼一提……」
說到辦差事,良彥想起在他離家之前,宣之言書上又突然浮現一個難懂的神名。說來不巧,毛茸茸神名搜尋器去和附近的衆神聚會,不在家中,所以良彥姑且先放着不管。
「回家以後得查查看。」
在寒空之下吐出的氣息,白濛濛地飄蕩着,隨即就消失無蹤。辦完泣澤女神的差事後,只過了半個月,這次又得去找哪尊神明呢?如果可以,希望在夏天到來之前,大神別再派遣跟水有關的任務。良彥一面如此暗想一面行走,突然對前方的光景皺起眉頭,停下腳步。
黃金坐起身子,俯視平躺的良彥。良彥剛睡醒,腦袋迷迷糊糊的,只覺得在祂的背後可以看見的桌子位置似乎有些奇怪,如果自己躺在牀上,桌腳不可能這麼近。這麼一提,背上有種堅硬的觸感,莫非他睡到一半跌下牀鋪?
在這種季節,連大衣也沒穿就睡在這種地方,搞不好會凍死;更何況她是女性,睡在這裏還伴隨着各種危險。
她放聲大叫,良彥慌忙捂住她的嘴,環顧四周。如果被人目睹這一幕,鐵定會以爲他是女子的同伴;到時就算捱罵,他也只能乖乖道歉。
「你沒發現嗎?那個女人剛纔在牀上一直盯着我看。還有那陣笑聲。扶搖直上的繁榮樂音,正是身爲神明的證明……」
突然聽見這種不似人間所有的美麗音色,讓良彥錯愕地張大嘴巴,剛睡醒的腦袋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會感冒喔!」
「咦?你認識我嗎?」
「你要睡得跟豬一樣,或是真的變成豬,我都無所謂。」
「你沒事吧?」
「咦……這裏是哪裏!你是誰!」
良彥望向黃金用鼻尖指示的方向之後,猶如被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清醒過來。
黃金帶着冷靜的眼眸,詢問仍然一頭霧水的良彥。
她沒有回答良彥的問題,而是用美麗的嘴脣微微一笑。
這是夢境?還是幻影?良彥冷靜地揉了揉眼睛。該不會是什麼刑事案件吧?他一面想像着最壞的事態,一面戰戰兢兢地靠近那個女性。從這個位置,連她是生是死都看不出來。
「對,家,你自己的家。」
「……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從今天起,我要在這裏住下來。」
「拜、拜託你冷靜一點!」
「要我發誓幾次都行!居然不相信我這個室友兼差使,禰真的是神嗎?」
良彥認爲必須先證明自己的清白,戰戰兢兢地對坐在牀上歪頭的女性問道。
良彥一本正經地打了聲招呼。他們睡在不同的地方,除了替她脫鞋的時候,良彥完全沒碰過她;不過,連黃金都懷疑他們有染,搞不好女子本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她昨晚醉成那副德行,有沒有記憶很難說。
她裹着棉被,迷迷糊糊地看着良彥,下一瞬間,便猛然彈起來。
穿着白色大衣、圍着水藍色圍巾的穗乃香張開嘴巴,卻又僵在原地數秒,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什麼。接着,她緩緩將手上的塑膠袋遞往良彥眼前。
女子不顧良彥制止,輕快地打開房門,一面喃喃自語:「浴室是在樓下吧?」一面下樓。
「……爲什麼?」
「……哦,禰回來啦……」
這麼一提,良彥還沒自我介紹。他在毛毯上正座,輕輕低頭致意,說道:
依然保持正座的良彥仰望女子,簡短地反問。
「早、早安……」
「咦?呃,等一下!」
良彥不能視而不見,只好出聲呼喚。他本來以爲這位女子是做特種行業的人,但是現在距離這類人醉倒的時段應該還早;再說,罩着網子呼呼大睡的女子,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從事那種工作,勉強說來,比較像是住在高級住宅區的年輕貴婦。無論如何,她不像是會在這種地方睡覺的人。
「……別人送的,有很多……我替藤波先生送來……」
※
「……原來如此,是那尊比賣【※比賣神,日本神道教對女神的稱呼。多指神社主祭神之配偶神或親屬神。】啊……難怪神威非比尋常……」
黃金對良彥投以糾纏的視線。
無可奈何之下,良彥只好抱着她的肩膀,扶她起身。一直待在這裏,搞不好會有人報警,說有酒鬼在鬧事。
「只園那一段我不清楚,但我的確是在垃圾場遇見你。爲了彼此的名譽,我要事先聲明,我是怕你直接睡在那裏,才帶你回來的。我並無他意,當然,也沒對你做任何事。」
「咦?誰、誰啊?」
女性一面屈指算數,一面說道。良彥鬆一口氣,卻又有股奇妙的敗北感。或許當時放着她不管,她也能平安回家。
聞言,女性突然睜大眼睛。下一瞬間,她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霎時,彷彿整個空間都塗上鮮豔的色彩。
「穗、穗乃香?」
良彥舉起雙手,宛若要證明自己無罪一般。不過,他畢竟也是個男人,若要問他是否真的完全沒有遐想,他可就答不上來。
「怎麼可能!我是出於好心!看她醉倒在垃圾場,才帶她回來!」
「咦?……昨晚的事?」
「原來你就是良彥!」
「神是蠻橫無理的。」
「……我……受夠了!」
「我昨天也是很晚纔回家,再讓我睡一下……」
「家?」
她總不會是遊民吧?良彥反問,只見女子怒氣騰騰地再度大叫:
良彥猛然起身,瞬間甦醒的記憶讓他不禁抱住腦袋。沒錯,昨晚他在垃圾場撿到一個爛醉如泥的女性,她大呼小叫地說她不想回家,無可奈何之下,良彥只得帶她回來。
「喂,這句話也太好用了吧!」
「謝謝你幫我。雖然說是巧合,不過,這下子省事多了。」
見黃金默不吭聲,良彥感覺到一股詭譎的氣氛。那位女性到底是什麼神明?
「你該不會是趁着我不在家,幹些不知羞恥的事……」
她渾身無力,頭軟綿綿地往後仰,喃喃說道:
女子望着他,詫異地眨了眨眼問道:
「良彥,我可是神啊。你敢在神明面前發誓,說你是清白的嗎?」
「我問你,那個女人是誰?」
良彥的腦海一角這纔想起昨晚他回家時,黃金還沒回來,他便直接就寢了。
「……哇,酒味好重……」
在他們爭執之際,牀上的女性扭動身體,伴隨着呻吟聲緩緩睜開眼睛。
如果她就住在附近,直接送她回家最快,所以良彥才如此詢問。這應該是最不會把事情鬧大的方法。
「你怎麼會懂我的心情!」
由於多次呼喚她都沒有反應,良彥便移開網子,輕搖她的肩膀。只見女子發出不成話語的呻吟聲,翻個身之後,突然皺起眉頭,用着讓良彥嚇得忘記呼吸的音量大聲吶喊:
「……這個名字要怎麼唸啊?」
來到她身邊,良彥才發現這股酒臭,忍不住皺起眉頭。看來正確答案是她喝得爛醉如泥,在路旁倒頭大睡。附近沒看到大衣、外套或包包,或許她是在醉醺醺的狀態下走來這裏。
步步靠近的良彥在街燈的照耀下,首先辨認出那是個三十幾歲的女性。她有一頭微卷的亮麗秀髮和眼線濃豔的花俏妝容,身上穿着毛料夾克和成套的迷你窄裙;從網子底下露出的腿只穿着高跟鞋,看起來冷颼颼的,但是修長美麗。她的服裝並無凌亂之處,還有規律的鼻息聲傳來,應該只是睡着了。
「欸,你……叫什麼名字?」
附近住家的窗戶像是對這個聲音做出反應一般,亮了起來。
「浴室先借我用一下。」
「我叫萩原良彥。」
「……呃……小姐?」
她連忙窺探棉被裏,檢查自己的衣服,接着又撩起凌亂的頭髮,環顧室內。她的視線停留在桌上,接着又垂落地板,皺起眉頭。
面對這個光明正大的宣言,良彥不解其意,張大了嘴巴。
眼前的垃圾場是良彥家倒垃圾的地方,他再熟悉不過。由於明天不是回收日,沒有提早拿出來丟棄的垃圾,只掛着防止烏鴉靠近的網子。如今,有個女性卡在網子上。
「……呃……」
「爲什麼!」
「啊,呃……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嗎?」
「……免談。」
「省事?」
「啊,呃,小姐,請問你家在哪裏?」
「——啊!」
看見她緊繃得幾乎散發出殺氣的模樣,打開門的良彥暗自慌張。自從泣澤女神的那件差事以來,良彥偶爾會在大主神社或穗乃香上下學的途中遇見她,但這是她頭一次來良彥家。仔細一想,他們甚至沒交換過聯絡方式,應該是孝太郎告訴她良彥家的住址。不知道她有什麼事?
「要我回家,免談~~~」
「那個女人不是常人。」
良彥確認枕邊的智慧型手機,上頭顯示的時間是上午十點。睡懶覺是自由業者的特權,這方面就多寬貸他一下吧。
隔天,星期六的早上,良彥被肉趾連拍臉頰而醒來。他一睜開眼睛,便看到黃金位於極近距離的鼻頭,而迷迷糊糊地望着那黑漆漆的圓點。
「良彥,快起牀,良彥!」
她把目光轉回良彥身上,一面回憶一面眨眼。
「後來就在垃圾場遇見你……對吧?我沒說錯吧?」
「家……」
女子一臉滿意地對愣住的良彥微笑,並掀開棉被下牀。現在重新打量她的模樣,才發現她比良彥高,擁有一頭及背的秀髮,帶着妖豔氛圍的五官極爲美麗。「東方美人」四個字,或許就是用來形容她這樣的人。
「神明?那個人是神明!」
黃金在仍在發愣的良彥身旁喃喃說道。良彥本來慌慌張張地想追上去,聽到這句話便回過頭來。
正確地說,是網子罩在她身上,而她穿着紅色高跟鞋的腳露在外面。
「……唔?」
「……我一開始在只園的茶坊喝茶,後來去了酒吧,再到先鬥町的居酒屋喝酒,又去天一喫拉麪……」
良彥一如往常,念不出宣之言書上浮現的神名,整個丟給毛茸茸神名搜尋器。黃金窺探良彥手上的宣之言書,確認過後,一反常態地臉色大變,沉默下來。
聽黃金這麼說,良彥帶着某種確信,拿起桌上的宣之言書。他打開最新的頁面,上頭有着昨天出門前看見的薄墨文字。莫非……
女子完全不聽良彥的勸解,依然躺在地上,伸出雙手,硬生生地揪住良彥的胸口。
昨晚的女性在牀上睡得又香又甜,脫掉的高跟鞋滾落在牀邊。
就在黃金開口說「其實……」的瞬間,門鈴聲傳入良彥的耳中。怎麼偏偏挑在這種時候上門呢?良彥下樓一看,只見門口站着一臉緊張神色的穗乃香,她那冷冰冰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僵硬。
「啊?」
塑膠袋中裝了個小紙箱,裏頭塞滿鮮紅色的成熟草莓。
「是草莓啊。」
良彥窺探袋中,忍不住喃喃說了聲「看起來好好喫」。
「不好意思,還麻煩你特地送來。外頭很冷吧?」
如果將她簡短的話語加以意譯,這八成是某人送給神社的草莓,而她代替孝太郎送一些過來和良彥分享。接過草莓的瞬間,良彥碰到穗乃香的手,她的手比想像中的更加冰冷。這一帶的巷弄錯綜複雜,對於初次來訪的人而言有點難懂,或許她是迷路了。
「不會……」
穗乃香的臉龐依然白皙,她垂下雙眼,把凍僵的雙手藏在身後。她原本就不擅長與人交流,即使是造訪熟人的家,想必也需要莫大的勇氣。這麼一想,就可以解釋她剛纔的表情爲何那麼僵硬。
「其實這種事叫孝太郎做就好了,反正他的目的是來我家喫飯。」
八面玲瓏的他在良彥家還有專用碗筷,被當成第二個兒子看待;如果將母親和妹妹的評價也列入考量,他甚至危及親生兒子的地位。
「……對不起。」
穗乃香細聲說道,良彥連忙補充說道:
「不,不是,你用不着道歉!孝太郎有沒有飯喫根本一點都不重要!你送草莓來,我很開心,謝謝你。」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終於放緩表情,吁了口氣。
「泣澤女神可安好?」
從良彥腳邊探出臉來的黃金抬起鼻尖問道。
「很好……我也要送草莓給祂……」
透過那件差事暫時離開水井的泣澤女神,已經再度回到井中,執行自己的任務。在那之後,穗乃香似乎比之前更常去拜訪祂。對於無法離開水井的泣澤女神而言,告知春天來訪的鮮紅草莓應該是最佳的禮物。
「所以……呃……」
穗乃香的白皙臉頰再度僵硬起來,她的視線微微搖曳,結結巴巴地不知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吞回去,未能成聲。
「……什麼?」
「我離家出走了。」
「原來神明可以現身給人類看見啊……」
「爾等夫婦倆的問題,就赤裸裸地記載在凡人寫下的《古事記》中,可說是根深蒂固的老問題了。」
「須勢理毘賣是尊足智多謀的女神。雖然性子剛烈又善妒,但是沒有祂的智慧,大國主神早就被須佐之男命殺掉了。」
「……打擾了。」
良彥歪頭問道,須勢理毘賣極爲爽快地回答:
「沒錯。」
「話說回來,須勢理毘賣,無巧不成書,宣之言書也在這時候浮現禰的名字。禰和身爲差使的良彥相遇,可是偶然?」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誤會!」
在黃金的注視之下,暢飲啤酒的須勢理毘賣露出妖豔的微笑。
「大國主神明明已經有須勢理毘賣這個正室,卻還想另娶沼河比賣爲妻而贈與對方的求愛歌,以及癡心的須勢理毘賣爲了挽留大國主神而作的和歌,《古事記》裏應該都有記載。」
「當然可以啊。我們是神明,能夠調整磁場的頻率,讓凡人看得見。」
見到良彥的反應,黃金把黃綠色的眼眸轉向他,繼續說道:
「讓我那個無藥可救的丈夫改過自新。」
「欸,別說這些了。既然宣之言書上頭出現我的名字,我便能光明正大地交辦差事吧?」
難怪祂能去只園的茶坊喝茶,然後去酒吧,又去先鬥町的居酒屋喝酒,再去天一喫拉麪。
「那尊比賣外表看來雖然是那副模樣,但祂並不是凡人。」
「……真過分。」
良彥一面安撫穗乃香,一面捂着發疼的太陽穴。他該怎麼跟穗乃香說明?連他自己都還沒把思緒整理好,該怎麼說明這個狀況?他完全摸不着頭緒。
良彥覺得頭疼,按住太陽穴。
良彥沒讀過《古事記》,只能靠想像來揣測內文,他萬萬沒想到裏頭居然記錄了某對夫妻的家務事。
「咦……拈花……惹草……?」
穗乃香的雙眼浮現輕蔑之色,迅速轉身離去,良彥連忙抓住她的手臂。要是讓她就這麼回去,自己可會招來不必要的嫌疑。
昨天,由於須勢理毘賣想叫披薩,良彥便應祂的要求,臨時舉辦一場披薩派對;不用說,黃金當然也興高采烈地參加。後來,啤酒喝光了,須勢理毘賣毫不客氣地使喚良彥去買;而傍晚穗乃香回去之後,祂又強迫良彥當陪客,一杯接一杯地把葡萄酒及日本酒喝個精光。瞧祂這副大喫大喝的豪邁模樣,真讓人懷疑祂那苗條的身軀怎麼裝得進這麼多酒菜。託祂的福,家裏稱得上是食物的東西都被一掃而空。
※
「嗯,是啊……」
然而,話說到一半,穗乃香的表情突然凍結,並中斷了話語。
須勢理毘賣打開啤酒,微微一笑。大年神就是除夕那天交辦差事的神明,原來祂們之間有交情?
良彥忍不住反問。若是見過面的神明倒也罷了,他和須勢理毘賣可是初次見面,爲何祂認得自己,還知道自己家住哪裏?
他們明明是在談論神明,什麼時候切換成婦女人生諮詢專欄?神明拈花惹草,一定是良彥聽錯了。
「咦?這麼隱私的事情居然被昭告天下?」
良彥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句話,滿腦子混亂地反問:
「等、等一下!」
「在我看來,祂只是個酒鬼而已……」
良彥詫異地窺探她的臉龐,這時,背後傳來的呼喚聲,讓他心驚膽顫地回過頭。
良彥身旁的穗乃香依然面無表情,淡然聆聽着。從她白皙的臉龐,看不出她是感到驚訝或是傻眼。良彥很希望同爲人類的她和自己一起抱頭苦惱,但是對這個少女要求這些,似乎是強人所難。
黃金淡然說出事實。
須勢理毘賣撩起長髮,皺起美麗的臉龐。
「祂們一見鍾情,互許終身,並靠着須勢理毘賣的智慧而通過須佐之男命提出的考驗,在出雲之地建國。」
良彥忍不住反問。他把客廳的沙發讓出來,自己坐在地板上。爲了證明良彥的清白而被要求旁聽的穗乃香,聽到須勢理毘賣的回答也困惑地眨眼。
「禰、禰和老公感情不好嗎……?」
「選在這種關頭讓我在宣之言書上現名,大神也真是好心。遇見良彥雖然是偶然,但我本來就打算上門找他。」
「咦?來我家找我嗎?」
「祂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接着,須勢理毘賣說出祂要交辦的差事。
「哦……」
良彥暗暗地倒抽一口氣。這麼美麗的女神使出飛踢,根本犯規啊!
「你們知道祂花心的事被我逮到過幾次嗎?昨天,祂居然向自諏訪出使的侍女求婚,所以我賞了祂一記飛踢,離家出走。」
即使貴爲神明,也和人類有着同樣的夫妻問題嗎?良彥戰戰兢兢地問道,只見須勢理毘賣盤起手臂,不悅地眯起那雙美麗的眼睛。
「祂是坐鎮八坂的須佐之男命之女,也是坐鎮出雲的大國主神之妻,須勢理毘賣。」
「……爲什麼?」
「我也沒想到會留在書卷裏,凡人真是閒着沒事幹。」
「不,就算是這樣……」
良彥低喃。原來「世界很小」這句話也適用於神明的世界。
正當良彥對一臉狐疑的穗乃香辯解之時,浴室方向再度傳來女性的聲音。
連鮮少顯露情感起伏的穗乃香,都忍不住喃喃說道。
須勢理毘賣對良彥微微一笑,良彥也露出五味雜陳的苦笑。
「等等,不、不行!千萬別用那個!」
「就算祂建過國,住在氣派的御殿裏,還是一樣風流成性。」
然而,須勢理毘賣完全不理會困惑的良彥,焦慮地換邊蹺起腿。
聽到這個簡潔的答案,良彥忍不住抱住腦袋。出雲大社不是以結緣而聞名的神社嗎?
「若不是溫泉水的話,不加點什麼東西,皮膚會幹燥吧?」
黃金啼笑皆非地說道,良彥忍不住回過頭。
須勢理毘賣穿着良彥借她的連帽上衣,頂着剛出浴的潮溼頭髮,如此斷然說道。
「禰和大年神是朋友?」
「欸,我可以用這個入浴劑嗎~?有大象圖案的這個~」
「大國主神是在訑造訪須勢理毘賣的父親須佐之男命治理的根之堅州國時,認識了須勢理毘賣。」
祂悠哉地說出這番話,微微歪了歪頭。眼見這種狀況,穗乃香頓了一頓,說道:
脫下衣服、圍着浴巾的女性,毫不遮掩地走出更衣室。外露的肩膀、豐滿的胸部和曲線動人的長腿,讓良彥的視線無法抗拒地受到吸引。
須勢理毘賣重新坐正,用祂細長的美麗雙眼望着良彥。
在須勢理毘賣表明想和大國主神成親之後,須佐之男命先要求大國主神睡在蛇羣蠕動的房間裏,而大國主神靠着須勢理毘賣給祂的護符度過這一關。接着,須佐之男命將祂關進滿是蜈蚣與蜜蜂的房間,祂又靠着須勢理毘賣的護符全身而退。
黃金用肉趾拍打須勢理毘賣的圖畫。雖然和本人完全不像,不過書裏的圖一樣是個美女,看來人類也認定須勢理毘賣是尊美麗的女神。
「對,大年神跟我說過,有什麼困難找差使就對了。」
「欸~沒有沐浴油嗎~?這裏的浴室是用自來水吧?」
「這、這等於是告白信被人公佈耶!」
良彥越來越混亂,黃金看不下去,代替他開口說道:
「如果你有空……」
「……我記得大國主神就是和少彥名一起建國的神明吧……?」
他可受不了浴室又被弄得滿是咖哩味。
而且還傳誦了一千多年,這是哪門子的懲罰遊戲?
「神明也會有想離家出走的時候。」
「可是我又覺得不請自來有點厚臉皮,猶豫之間,不小心就在垃圾場睡着了。幸好良彥帶我回家。當時,爲了在店裏飲食,我刻意配合凡人的磁場,讓凡人也能看見我—昨晚若是被良彥以外的凡人發現,可就麻煩了。」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望向黃金。
「祂的風流性子自神代以來從未改變過,每次一逮到機會就揹着我和其他女性卿卿我我、打情罵俏……除了我以外,祂已經有五尊妻子了,居然還不滿足。」
然而,考驗尚未結束。大國主神遵照須佐之男命的指示,前往原野撿拾射出的響箭,但在祂抵達原野之後,須佐之男命竟毫不容情地在周圍放火,險些將祂燒死。後來須佐之男命又要求祂清理自己滿是蜈蚣的頭髮,這回祂一樣是靠着須勢理毘賣的機智度過難關。兩神就這樣同心協力,克服了各種考驗。
良彥一臉嚴肅地問道。連神明都會離家出走,應該是發生很重大的事吧?更何況祂的丈夫,是連良彥都知道的出雲大社裏奉祀的神明——大國主神。
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看着須勢理毘賣的美麗微笑,他感覺到背上有道冷汗滑落。
「感情不差啊,只要祂別那麼愛拈花惹草。」
黃金一本正經地問道。喝着冰啤酒的須勢理毘賣極爲乾脆地點頭。
「……莫非是因爲禰再也無法容忍大國主神?」
雖然是自身之事,須勢理毘賣似乎也是啼笑皆非,如此喃喃說道。站在當事人的立場,應該不希望這些事情被張揚開來吧:至於站在良彥的立場,他則是很難相信這麼漂亮的小姐居然是神明。
聽了黃金的說明,良彥不禁發出呻吟。除了正室以外另有五尊妻子的神,直到現在居然還會拈花惹草,未免太過自由奔放吧?而且,妻子因此對丈夫心灰意冷,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
「真的假的……」
良彥啞然無語。在他身旁,象徵差事受理的宣之言書發出的光芒,無情地閃耀着。
「那就麻煩你了。」
「穗乃香?」
良彥催促穗乃香說下去。只見穗乃香下定決心,握緊拳頭,抬起臉來。
「如果你讀過《古事記》和《日本書紀》,就會明白神明也是有七情六慾。神並非無所不能,和凡人一樣有煩惱。」
須勢理毘賣住進良彥家的隔天是星期日,良彥來到圖書館,攤開適合小孩閱讀的《漫畫古事記》,聆聽黃金授課。
二
「那個人,啊,不該說是人,祂好像不是人……」
過去良彥也遇過繭居族、愛哭鬼等各式各樣的神明,但他沒想到會聽見這種事。坐鎮出雲大社的名神愛拈花惹草——如果可以選擇,這種話題他根本不想聽。他很懷疑,做出這種事還叫神明嗎?
良彥盤據在閱覽區一角,抱着隱隱作痛的腦袋翻頁。昨晚的酒宴持續到深夜,害他現在完全處於宿醉狀態。
須勢理毘賣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打開從冰箱裏擅自借來的罐裝啤酒。
須勢理毘賣是一尊豪邁大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神。對於良彥而言,唯一的救贖是祂一喝醉便狂笑,至少比起哭哭啼啼地數落丈夫的不是,給予他的精神傷害要來得低。良彥離家時,祂還在睡覺,不知道神明會不會宿醉?
「不過,大國主神在認識須勢理毘賣之前,就已經有個叫做八上比賣的妻子,而且和八上比賣之間也有孩子。」
「啊?」
聽了黃金的話語,良彥忍不住大聲反問,隨即又慌慌張張地捂住嘴巴,環顧四周。剛纔聽聞兩尊神跨越生死難關而結爲連理所萌生的感動,瞬間因這個事實化爲烏有。
「八上比賣見大國主神突然帶着須勢理毘賣這個妻子回來,大喫一驚,又害怕善妒剛烈的祂,便留下孩子,跑回孃家去了。」
「真的假的……」
良彥喃喃說道。原來三角關係從神代就存在。
「後來,大國主神又向沼河比賣求婚。每當訑擴大領土,便會多一個妻子,子孫自然也隨之增加。就開枝散葉這一點而言,祂是尊非常優秀的神明。」
黃金用前腳和鼻尖靈巧地翻頁,讓良彥觀看最後一頁的神統譜,上頭的確刊載着包含須勢理毘賣在內的六尊大國主神娶爲妻室的女神,以及祂們所生的神明之名。
「可是,都到了這個時代還沒改掉風流的個性,我看祂根本不是爲了開枝散葉,只是好色吧?雖然這樣說,對神明是有點不敬啦。」
良彥把書放回書架,站了起來。總之,現在他已經明白鬚勢理毘賣和大國主神之間的關係,剩下的問題是如何辦理須勢理毘賣的差事。
「天性是不會隨着時代改變的。就像須勢理毘賣現在仍是一尊性情剛烈的女神一樣,大國主神也只是維持『不變』而已。」
「怎麼?禰很袒護祂嘛。禰認識祂嗎?」
良彥走下圖書館的樓梯,瞥了黃金一眼。
「不認識。只不過,像你這種對神明所知無幾的人,居然把替日本開疆闢土的大國主神當成尋常的登徒子,讓同爲神明的我難以接受而已。」
黃金一面搖晃蓬鬆的尾巴一面說道,良彥喃喃說了聲「原來如此」。的確,光聽須勢理毘賣的一面之詞和《古事記》的片段,難免會做出這種解釋。
「不過,如果這是大國主神『不變』的天性,要怎麼讓祂改過自新啊……」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一走出圖書館,良彥便打了個呵欠。他一面剋制呵欠,同時爲了侵襲胸口的不快感而皺起眉頭。昨晚的酒宴害他身體不適。雖然已經是三月,但是吹來的風依然冰冷,良彥忍不住縮起身子行走。
別的不說,良彥雖然是差使,但他在人類裏頭是屬於後段班,這樣的他要讓大國主神這麼強大的神明改過自新,根本是個不可能的任務。良彥也想過拿其他方面的事說服須勢理毘賣,讓祂萌生回出雲的念頭,但是上完毛茸茸教授的課之後,他依然想不出任何解決的方法。即使他現在能夠說服須勢理毘賣回去出雲,如果大國主神依然「不變」,須勢理毘賣以後照樣會離家出走。
「或許分居一陣子,等到祂氣消了以後便能解決……」
「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解決這件差事,但是想不出好辦法。別的不說,要讓神明改過自新,根本是強人所難嘛。」
「可是,這種事在認識訑以後的幾千年都一直在重演啊。」
大國主神反駁,眼神不帶一絲陰霾。見狀,良彥忍不住按着太陽穴。
大國主神將身子轉向穗乃香,帶着令人望而出神的微笑回答她的問題。面對女孩子,祂的態度居然差這麼多。
「……對喔。」
大國主神撇開視線,默默地喝一口咖啡。
「……你認識他嗎?」
「對,超恐怖的老頭。祂就在八坂神社。要是祂知道須勢理離家出走,搞不好這次真的會宰了我。」
燈號轉爲綠燈,在良彥通過斑馬線之前,背後有個細小的聲音叫住他。
大國主神一本正經地訴說,良彥立刻反駁:
大國主神端着咖啡,感慨良多地回望良彥。
「須勢理的感情起伏的確很劇烈,但祂畢竟是我認可爲五妻之一的豪邁女子,如今居然因爲我跟別的女人打個招呼就離家出走,實在令我感到很納悶。」
「從前我見過的差使都對神明滿懷敬意,你說話倒是挺直接的。」
良彥苦着臉說道。沒想到神明離家出走的原因居然出在人類身上,讓他覺得肩上的擔子倏然變重。
「這應該是因爲祂的力量衰退吧?」
大國主神伸長了無處可擺的腿,嘆一口氣說道。
穗乃香一面閃避觀光客等擁擠的人潮,一面小聲詢問。
說着,祂仰望突然出現的男人。
「哦,我去唸書,正要回家。我去圖書館看《古事記》。」
「看見美人,求婚是基本禮儀吧?」
話說回來,明明是坐鎮出雲的強大神明,外表卻是個草食系男孩,實在令良彥難以接受。聽少彥名神談論起大國主神時,良彥還以爲祂是個壯碩堅毅的神明。
「請嫁給我吧!」
「……良彥先生。」
「不要說得好像禰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
直到剛纔,都像個布偶一樣文風不動的黃金,終於從打擊之中振作起來,將黃綠色的眼睛轉向大國主神。
「就是說啊……」
「向侍女求婚被當場逮到,還被賞了一記飛踢,到底是哪個部分有誤會?」
承受兩人責難的眼神,大國主神吸了口氣,一本正經地凝視着良彥。
良彥從沒遇過比現在更適合「啞然無語」四字的場面。
良彥忍不住大吼,隨即察覺到周圍的視線,連忙清了清喉嚨掩飾。雖然他們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其他人可看不見大國主神。
男人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毫不客氣地凝視着穗乃香,一動也不動;良彥感到可疑,便如此詢問。然而,良彥還來不及挺身擋在穗乃香之前,男人便突然牽起穗乃香的雙手說道;
良彥苦着臉喃喃說道。少彥名神和活用現代文明的一言主大神不同,即使想找祂商量,要和搭乘真實版龍貓巴士的祂取得聯絡極爲困難。
何況祂是神明,居然連老婆的下落都無法靠自己找出來嗎?良彥對大國主神投以狐疑的視線,大國主神則是毫不慚愧地回答:
「……啊,這麼一提,少彥名是大國主神的好朋友吧?」
良彥想起黃金先前所說的一番話,如此問道。這麼說來,須佐之男命就是大國主神的岳父羅?而且是在須勢理毘賣說要結婚之際,用蛇和蜈蚣把大國主神整得死去活來,最後還險些燒死祂的元兇。
「我出門的時候祂還在睡……不知道現在在幹嘛?」
「如果禰不是神明,這可是性騷擾。」
大國主神裝模作樣地捂着眼睛,良彥則是氣沖沖地反駁。
穗乃香喃喃說道,接着,她下定決心,靜靜地握住拳頭,將那雙冰冷的眼眸轉向良彥。
面對良彥的詢問,穗乃香困惑地搖頭。
「也不想想原因是誰造成的。」
聽了這句話,穗乃香也望向大國主神,以示贊同。
「……關於這件事呢,其實是家常便飯……對我來說,那就和打招呼沒什麼兩樣……」
「這麼說來,須勢理毘賣離家出走的根本原因,是因爲人類不常祭祀神明?」
良彥在成爲差使之前,對神明毫無興趣,因此目睹神明的力量因人類而衰退的各種情況之後,可說是五味雜陳。光靠良彥一人之力,無法在一時之間改變日本人的觀念,那麼,他能爲須勢理毘賣做什麼?別的不說,要讓訑丈夫大國主神改過自新這個差事,本身就是難如登天。
「這怎麼能叫性騷擾呢?我只是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並付諸行動而已。」
※
打從剛纔開始,黃金便一直背對他們,惆悵地望着窗外。祂纔剛替大國主神辯護,說大國主神並非尋常的登徒子,誰知本神現身以後居然是這副德行,也難怪祂覺得空虛。
那個男人看起來二十幾歲,身高似乎有一百八十公分,但是身材很苗條,不會給人壓迫感。他穿着白色圓領襯衫、白色連帽外套、牛仔褲加布鞋,打扮得十分休閒,但是以這個季節而言,似乎稍嫌單薄。他有着一頭隨興風格的微卷短髮、雙眼皮的眼睛和緊實的嘴脣,溫文儒雅的容貌就算出現在雜誌或電視上也不足爲奇。
出門散步?或是又在偷喝冰箱裏的啤酒?或許良彥該在母親發現之前補充啤酒。
「咦……幫忙……?」
「……禰喜不喜歡我並不重要,反正現在我是替須勢理毘賣辦事。」
大國主神把身子倚在廉價的塑膠沙發上,嘆了口氣。
剛纔在大馬路上被求婚的穗乃香,用略微帶刺的口吻反問。
「穗乃香。」
「大國主神吧……?」
良彥手撐在桌上拄着臉頰。他隔着黃金的毛茸茸後腦杓望向窗外,只見天色已經暗下來,車燈相當刺眼。
「你要出門啊?」
大國主神的左手試圖再度握住穗乃香的手,卻被穗乃香輕輕地閃開。良彥傻眼地看着抓空的大國主神,一臉不快地開口說道:
就在良彥和穗乃香都因爲眼前這個無法理解的狀況而愣在原地時,黃金苦着一張臉,搖了搖尾巴。
「不……」
又或者良彥必須親自前往出雲,和大國主神談談?如果丈夫前來迎接,或許須勢理毘賣會乖乖回家。
「就是這樣纔不行!禰知不知道禰老婆現在怎麼了!」
良彥嘆一口氣,聳了聳肩。然而,如果他不想出辦法來解決,須勢理毘賣就會一直賴在他家裏不走。
如果有,那麼務必要請大國主神解開祂所謂的誤會。
良彥回過頭,發現在人羣之中格外顯眼的她。不知她是不是正在外出的途中?她穿着便服,白色臉龐和水藍色圍巾依然相互映襯。
「原、原因不只有這個好不好!如果禰沒有拈花惹草,須勢理毘賣就不會喫醋了!」
「要不要找少彥名商量是你的自由,不過,祂不是已踏上超級澡堂的巡迴之旅嗎?你連祂身在日本何處都不知道,要怎麼聯絡祂?」
「或許祂會有什麼好辦法,畢竟祂比我更瞭解這對夫妻。」
說着,大國主神盤起手臂。黃金回頭瞥了祂一眼。
穗乃香緩緩放下裝着奶茶的杯子,如此詢問。
「既然禰有剛見面幾秒就求婚的閒功夫,那就快問啊!」
「我想,你們和我之間有些誤會。」
良彥突然想起那尊熱愛溫泉的神明,如此說道。
「哎,我倒不討厭這樣子的凡人。不過,如果是我們那邊的國造【※古代日本的世襲制地方官,大化革新之後,演變爲掌理地方祭祀活動的名譽職。】聽到了,大概會立刻昏倒吧。」
「……須勢理毘賣後來怎麼樣?」
「清官難斷家務事啊……」
在站前的速食店裏,大國主神啜飲着祂點的熱咖啡,用坦率的眼神若無其事地說道。
「啊,不……你呢?」
祂真的是出雲的大國主神嗎?良彥用狐疑的眼神看着駕輕就熟地喝咖啡的祂。無論是服裝、髮型或舉止,祂都很像人類。
「…………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不就是因爲禰的招呼打得太過頭,老婆才負氣離家出走嗎?」
雖說良彥也是身不由己,但是一想到穗乃香並非差使,卻被迫旁聽整件事的經過,良彥便覺得很過意不去。
「——爾該不會就是……」
「不,還沒有。大年神跟我說,祂八成是去找差使,所以我決定先找差使。一方面,我也想先打聽一下現在的情況。」
如果良彥沒聽錯,她剛纔的確是這麼說。
「雖然大國主神名播千里,但這個年頭,記得祂的妻子之名並一併參拜的凡人少之又少。過去神威滿盈,或許心靈能夠保持平靜;但如今神威衰退,自然會產生齟齬。」
「請問有什麼事嗎?」
說到這裏,穗乃香突然注意到站在眼前的男人,便中斷了話語。在人來人往的步道上,那個年輕男人既沒讓路,也沒開口詢問什麼,只是停駐在穗乃香的面前,筆直地凝視她。
「……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
良彥不悅地回嘴,大國主神略微沉下臉來,望着良彥。
「須佐之男命不就是須勢理毘賣的爸爸嗎?」
「呃……」
「……打招呼?」
「原來如此,如果我們離婚,就是凡人造成的……」
良彥想起過去見過的衆神。力量衰退的祂們不但變了模樣,連記憶也模糊不清,從前充滿力量時做起來易如反掌的事變得窒礙難行,只能大嘆無奈。想必須勢理毘賣也是一樣。
良彥望着車流,表示贊同。先前神明交辦的差事都是無妄之災型的,這次也一樣,而且這種傾向格外顯著,根本是要他當這對吵架夫妻的和事佬。
停下來等紅燈的黃金沉吟道:
「我知道,我就是追着須勢理來到這裏。其實我很不想來須佐之男命所在的京都,可是爲了須勢理,這也無可奈何。」
「我們可是備受凡人愛戴的結緣神社之祭神啊……實在太遺憾了。」
大國主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喃喃說道。
良彥一面和穗乃香並肩走過斑馬線,一面如此回答。他本來以爲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踏進圖書館了。
「在沒有配合凡人磁場的狀態下,本來就很難遇見看得到我的凡人,沒想到現在居然能夠邂逅如此美麗的天眼女孩,這根本是命運的安排!」
「……禰和須勢理毘賣見過面了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良彥忍不住回頭看着穗乃香。
「看到美人近在眼前,我忍不住……」
「給我忍住!」
這尊神根本只是尋常的登徒子吧?
大國主神無視大叫的良彥,輕輕牽起穗乃香的手,凝視她的雙眸。
「能夠順利和差使會合,真是太好了。」
「喂,我纔是差使。」
「能不能帶我去找祂?」
「禰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要拜託差使帶路,看着這邊的眼睛說話行不行?
穗乃香啼笑皆非地把自己的手從大國主神的手中抽出來,直到此時,大國主神才把視線轉向良彥。
「那麼,我老婆現在待在哪座御殿?」
「在我家。」
良彥立刻回答。打從出孃胎以來,他和帶有「御殿」二字的建築物完全無緣。
「咦……你家……?」
「對,就睡在我的房間裏。」
「你的房間……?」
大國主神愕然地瞪大眼睛,失神地仰望天花板,又低下頭來,單手捂着臉龐,抖動肩膀發笑。每當祂的身體微微抖動,便有一陣熱風掠過良彥臉頰,令他察覺到危險的氣息而抬起頭來。只見銀色的電離子從大國主神的全身源源不絕地冒出來,迸裂飛散。
「……有個問題我得先問你……」
大國主神依然捂着臉,如此說道。下一瞬間,祂突然起身,揪住良彥的胸口。
「你沒碰我老婆吧~~!」
大國主神還真的摸着自己的胸口歪頭思索,並難以啓齒地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不是因爲我是差使,而是因爲我是人類……」
「……不過,我覺得有點奇怪。」
吞下話語的喉嚨裏,又是幾時開始帶着淚水的味道?
「須勢理,如果我讓禰不開心,我道歉。求求禰,跟我回出雲吧!我們繼續恩恩愛愛地一起生活。」
「我想,一定是因爲良彥先生是人類……」
良彥喃喃說道。雖說是自作自受,但祂也未免太老實。
「寶貝女兒要嫁的男人會如何度過危機?爲了祂女兒,這男人又肯多麼拼命?須佐之男命應該是在測試我這些。」
「破房子礙着禰啦?」
「測試……」
大國主神也猛省過來,凝視着良彥。換句話說,這次的差事可說是打從一開始就以不可能達成爲前提而交辦的。
「禰是伊耶那岐神所生的三貴子【※伊耶那岐神自黃泉之國返回後,清洗臉上污穢時生下的三尊神只:由左眼而生的「天照大神」,由右眼而生的「月讀」,以及由鼻子而生的「須佐之男命」。】之一——須佐之男命的女兒。」
「……那麼,須勢理毘賣爲什麼派這種差事給我……?」
還有我可愛的凡人。
所以,遺傳自父親的暴躁性格,擁有凌駕於男神的剛烈性情,以及比一般女神高挑的身材,都讓祂引以爲傲。
良彥似乎窺見須勢理毘賣的心思,不禁想像起訑隱藏在心中的鈍痛。
面對這個問題,房內傳來不快的聲音。
「我只想得到那些理由啊……」
大國主神對於改建的怨言根本不重要。若不快點讓須勢理毘賣回心轉意,良彥連自己的房間都進不去。
祂的本性不壞,只可惜太過天真。
聽到這句話,良彥抬起頭來。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身爲大國主神正室的祂,怎麼可能沒發現丈夫這種不變的「天性」呢?再說,依祂的性子,一定試過許多讓大國主神改掉老毛病的方法。
「現在差使正在替我辦事,差事還沒辦完,我絕不回出雲!」
「別老是關在這種破房子裏……」
然而,祂又覺得問這種問題,不符合自己的作風。
丈夫挑選的其他妻子都是溫柔內斂、彷彿用力抱緊就會折斷的柔弱比賣,沒有一尊是像祂這樣勇於挺身爲丈夫解決危機的女神。
在坐鎮出雲大社的大國主神和大神任命的差使即將大打出手之際,端着奶茶的穗乃香冷靜地回頭詢問黃金:
「……因爲你是人類。」
「若是測試禰這個丈夫,我還能夠明白,但幹我什麼事?」
須勢理毘賣如此叫道,再度摔上門,摔門的聲音嚇得良彥縮起身子。他戰戰兢兢地走向倒栽在樓梯下的大國主神。
「……須勢理毘賣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大國主神。」
的確,良彥也隱約察覺到須勢理毘賣絕非性格溫順的神明,親眼目睹祂飛踢丈夫這一幕,更是讓良彥光和祂對上視線就反射性地想道歉。良彥這才明白爲何黃金看見宣之言書上浮現祂的神名時,會露出苦瓜臉。
大國主神在良彥的房門前喊話。
良彥認爲同是女性比較好說話,便央求穗乃香帶須勢理毘賣來此。須勢理毘賣的長髮在三月的晚風中翻飛。
再度眺望窗外、逃避現實的黃金,耳朵猛然一震。
大國主神憶起幾千年前的事,繼續說道:
聽見這個冷淡的答案,良彥苦着臉瞥了大國主神一眼。他有種預感,繼續交給大國主神處理,事態不會好轉,只會惡化。
「如果有方法可以改掉我這個老毛病,我還想請教你呢。」
不合須勢理毘賣豪邁、善飲、爽朗大笑的作風。
「還是和女大學生聯誼的事……?」
大國主神以奇妙的姿勢撞上一樓的牆壁,停了下來,並呻吟般地喃喃說道。祂看起來雖然很痛,但並無大礙。雖然祂的外表文弱,畢竟仍比人類耐打得多。
良彥喃喃說道,盤起手臂。這麼說來,須勢理毘賣也在測試自己羅?測試身爲差使的良彥,在面對無理的難題時會如何行動。
不過,有一點良彥怎麼也想不通。須勢理毘賣和他之間,根本沒有必須被測試的關係性。
穗乃香帶着依然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如此說道。
八矛神,大國主神啊。
所以,祂總是硬生生地將話語吞回肚子裏。
良彥抱頭苦惱。大國主神會如此多情,部分原因是出於以開枝散葉爲目的的「天性」,若要讓訑改掉這個毛病,等於是改變歷史。
「我想也是。」
「須勢理毘賣的父親是神界最爲暴躁的『蒼之貴神』須佐之男命【※伊耶那岐神所生的「三貴子」之麼子,其性格變化無常,時而兇暴、時而英勇,最爲著名的事蹟是斬殺八岐大蛇。】。祂遺傳到父親的性格,性情之剛烈可說是無人不曉。」
「……須勢理,難道禰是在氣那件事……?」
說到這裏的瞬間,房門在大國主神的鼻子前猛然開啓,須勢理毘賣用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使出飛踢,正中大國主神的心窩。
「……說到明知不可能達成還下達的命令,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良彥詢問,大國主神點了點頭。這麼一提,祂的岳父曾經想要她的命。
良彥皺着眉頭喃喃自語,又猛然抬起臉來。
良彥盤着手臂倚在牆上,開口反駁。
大國主神捂着撞到的頭,半是嘆氣地喃喃說道。
過去神威滿盈,或許心靈能夠保持平靜;但如今神威衰退,自然會產生齟齬。
「我家的位置本來比奈良大佛更高,可是交給凡人改建以後,居然擅自把長階撤去。真過分,也不跟屋主商量一聲。」
大國主神用問心無愧的清澈雙眼看着良彥。
「……禰幹嘛惹祂生氣呢?」
「……如果我不是神明,現在已經死了……」
三
和黃金一起下樓的穗乃香微微歪着頭說道。
「我以爲沒穿幫……我、我謊稱要和事代主【※出現在日本神話中的神只,是大國主神和神屋楯比賣命的兒子,爲掌管神諭之神。】祂們去視察凡間,其實是去酒店……」
聽見這個細微的聲音,良彥和大國主神同時抬起頭來。
「我家在人類之中是極爲一般的家庭,別拿出雲大社當基準行不行?」
過去祂能夠忍耐,但是隨着神威衰退,這種情形變得越來越明顯。
離開速食店後,良彥等人直接回家,讓果然又在喝酒的須勢理毘賣和大國主神見面。然而須勢理毘賣一看見丈夫的臉便關上房門,接下來無論大國主神說什麼,都只回一句「回去」。
低嗥般的回答聲,空虛地迴盪並消失了。
從小,須勢理毘賣便是聽着這句話長大。
八矛神,大國主神啊。
「帶我來這裏做什麼?」
如果須勢理毘賣是想測試風流成性的丈夫愛不愛自己,找祂一尊神的麻煩就好啦。莫非這是差使的命運嗎?就在良彥和大國主神一起歪頭思索時,穗乃香再度輕聲說道:
「當然不是……我很想相信……不是這樣子……」
「還是說,須勢理毘賣知道我無法完成這項差事……?」
「須勢理……我們本來一直處得很好啊,禰爲什麼氣成這樣?」
「我沒碰祂,也沒那個膽子!而且禰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祂交代我讓禰改過自新,禰有打算改過自新嗎?」
「幹我屁事啊!禰快點處理行不行!」
良彥一面整理思緒,一面喃喃說道。若是如此,須勢理毘賣的真正用意是什麼?訑是爲了什麼目的而交辦這個差事?
良彥覺得頭更痛了,忍不住按着太陽穴。他總算明白大國主神爲何那麼熟悉人間的事物。
黃金說過一段話——
「禰捫心自問,不就知道了?」
良彥攙扶大國主神起身,深深地嘆一口氣。如今不但沒能說服須勢理毘賣回家,還讓祂變得更加頑固。
※
還有我可愛的凡人——
「禰這尊神!都到了這個關頭,還嫌女人玩不夠嗎!」
此外,大國主神的建國大業並非僅止於開疆闢土,爲了增加國土的人口,祂必須散播神的血脈。因此,在日本各地娶妻生子、留下祂的骨血,也是件重大的任務。
黃金在良彥腳邊喃喃說道。
「那傢伙……根本是自掘墳墓……」
飛到走廊上的大國主神掠過穗乃香的腳邊,就這麼滾下樓梯。
大國主神盤坐在走廊上,一面思索一面開口說道。
「當時我是靠着須勢理的機智,才能度過各項難關。現在想想,須佐之男命應該是想看我如何應對。」
穗乃香用同情的眼神悄悄地俯視再度逃避現實的黃金。
「因爲我是人類……?」
我想詢問爾等——
身爲扶持大國主神的正室,須勢理毘賣必須寬容地允許祂娶妻討妾。
「……神明都是這樣子嗎?」
從大國主神的身體飛散開來的電離子,猶如決堤一般劈啪作響,包圍住良彥。爲了不輸給這股形若雷電的魄力,良彥大叫:
「禰是指須佐之男命要禰做的那些事?」
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能支撐訑心靈的支柱開始崩頹。這種支柱,或許可以用「自信」二字代稱吧。
不知不覺間,想問的話語爬到喉嚨。
險些離題的大國主神再度轉向房門。
良彥倚着牆壁問道。他隱約察覺到這是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每當祂這麼做,祂就變得更加孤獨。
「啊,還是禰看到女郎酒吧的舞子傳給我的簡……」
「哎呀,禰還在啊?」
看見良彥身後的大國主神,須勢理毘賣傻眼地說道。
「我不是叫禰回去嗎?」
「我怎麼可能留下妻子,自己回去?」
良彥聽見背後的大國主神,理所當然地如此回答。祂的風流性子的確無藥可救,不過,從祂爲了妻子前來畏懼三分的岳父所在的京都、一聽見須勢理毘賣住在良彥家便勃然大怒,以及剛纔的發言來看,祂的心在誰身上一目瞭然。唯有這一點,令良彥十分尊敬。
「一直悶在家裏也很無聊,難得來京都一趟,看看夜景又有何妨?」
良彥帶須勢理毘賣前來的,是位於大主神社坐鎮的大主山裏的小公園。這裏的西側視野開闊,可將京都的街景盡收眼底。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七點,閃亮的夜景拓展於清澈的空氣之中。
「雖然我平時不看夜景……不過,還挺不賴的嘛。」
須勢理毘賣穿着良彥借祂的連帽上衣和厚棉褲,眺望着街景。雖然祂穿得很休閒,但是英挺的站姿依然美麗無比。
「這裏看得見的燈光全都是人類點亮的。」
良彥站在須勢理毘賣身旁,指着塑造出夜景的點點燈光。
「住家的燈光、大樓的燈光、超商的燈光、路燈、寺廟的裝飾燈……在各種燈光之下,有着許許多多的人類。」
「是啊。凡人興起的文明,大大地改變了日本。」
穗乃香隔着一段距離,一臉擔心地凝視着良彥等人。良彥滿懷感激地接受穗乃香的心意,繼續說道:
「但也正因爲如此,人類漸漸遺忘和神明的相處之道。直到成爲差使以後,我才知道,原來神明和人是互利共生的關係。削弱神明力量的,正是人類。」
或許每當城市裏多出一盞燈,神明便少了一個住處。
「呃,我不清楚自己一個人的話語有多少分量,但是身爲人類,我覺得我必須要說……」
推測出須勢理毘賣真正想交辦的差事爲何的良彥如此說道。然而,須勢理毘賣卻同時開口說話,祂的聲音與良彥的話語重疊在一起。
「良彥,我不是希望凡人向我賠罪。」
須勢理毘賣用略微強硬的口吻繼續說道:
「看到這個景色的時候,我就在想,一定要好好對禰說出這句話。雖然人類的數量這麼多,但是,或許沒有人當面跟禰說過。」
須勢理毘賣面露苦笑,伸手環住丈夫的脖子,就和爲了挽留大國主神而吟詠和歌的那時候一樣。
「你還敢問……?」
穗乃香回過頭來,訝異地歪着頭,似乎不明白良彥在說什麼。
「禰出那種無理的難題,不就是爲了測試身爲人類的我會如何應對嗎?禰不能隨便找個路人測試,身爲差使又是人類的我,正是最適合的人選。」
「那我換個說法吧。」
良彥在愣在原地的須勢理毘賣身旁,再度指着夜景說道。
「對不起,良彥……對不起,老公。」
祂在乎的不是差事能否達成,而是想知道凡人會爲了自己如何行動。
用不着測試,他們也會抓住這隻逐漸變淡的手。
「……剛纔祂也是這樣。」
在街道的夜景和天空的交界,幾顆星星眨了眨眼。
祂就不能識相一點嗎?穗乃香趁着良彥和大國主神互相揪住對方的衣服時,遞出一條手帕給須勢理毘賣。
「你還是這副死樣子,不聽我說話……」
目送大國主神和須勢理毘賣返回出雲之後,良彥便順道送穗乃香回家。半路上,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看着他,如此叮嚀。
「……回去吧,回我們的家。」
以及梗在喉嚨間話語的答案。
總是吞進肚子裏的話語的答案。
在力量衰退的同時,過去所允許的一切行爲都讓祂感到不安,讓祂的存在感越來越薄弱。
愛
「我只是想替媽媽擦眼淚而已啊!」
八矛神,大國主神啊。
「其實禰不用出這種難題,直接說出來就好了,說禰感到寂寞、難過或是不安。哎,我只是個無力的凡人,不知道能幫上多少忙,不過……」
「不,這只是舉手之勞。再說,這次你也幫了我不少忙。」
「唉,比起這個,大國主神和須勢理毘賣的性格更讓我意外。我覺得好累……」
「可是,因此責怪凡人,也說不通吧?」
「哎呀,這樣我很喫虧耶,只有我扮黑臉啊?」
「須勢理,會溫柔對待我的比賣很多,但是能夠責備我的只有禰而已。」
還有我可愛的凡人。
「別亂碰我老婆行不行~~~!」
「無論別人怎麼說,禰都是日本人的媽媽。」
不知是不是良彥說中了,只見須勢理毘賣困惑地別開視線。
她不是說過要把成熟的鮮紅色春天訊息,送去給那尊愛哭的女神嗎?
面對尋求贊同的須勢理毘賣,良彥露出苦笑。
不久後,笑聲平息,須勢理毘賣一面用手帕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面喃喃說道:
良彥再度將視線轉向夜景,吁了一口氣。這是他成爲差使以後,一直擱在心裏的真心話。須勢理毘賣看着他的側臉,欲言又止地開口說道:
良彥一面說着可怕的話語,一面摸索口袋,尋找可以拭淚的物品,但是沒能找到,便伸出手來,打算用自己的袖子替須勢理毘賣拭淚。誰知大國主神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的手臂,帶着電離子一起硬生生地把他的手拉回來。
良彥重新道謝。她湊巧在場,究竟是幸運或不幸?站在良彥的立場,擁有天眼、一樣看得見神明的她在場,讓良彥心裏踏實許多。
祂要的不是道歉,也不是賠罪。
良彥不記得確切的數字,便含糊其詞,繼續說道:
也會說愛祂。
大國主神扔下與祂僵持不下的良彥,奔向須勢理毘賣。
大國主神轉動視線,思索片刻後說道:
「啊,知道啦、知道啦。」
穗乃香的視線遊移片刻過後,纔行了一禮,轉向自己家。
良彥忍不住回頭看着大國主神,只見祂全身迸出火花,用充滿威嚇的眼神看着良彥。
「幹、幹嘛?」
「總之,如果禰沒有幫助大國主神,或許祂已經被須佐之男命殺掉了。若是如此,祂就無法建國。此外,如果禰沒有允許大國主神和其他妻子生兒育女,人類也無法變得像現在這麼多……或許我就不會存在。」
「良彥,我……」
從良彥口中吐露的話語,完全出乎須勢理毘賣的意料之外,令祂愕然地瞪大雙眼。
接過手帕的須勢理毘賣,看着和良彥額頭抵着額頭、幾乎快比起相撲的大國主神。祂信不過大國主神對自己的愛而離開神社是事實。祂測試的不只有凡人。祂心裏感到不安:如果自己不在,不知丈夫會怎麼做?
比起淚水,祂果然比較適合這種令周圍都染上幸福的笑聲。
祂抱住與祂一起通過考驗的柔軟身子。
但是這麼做顯得太過任性,所以使用這個方法,是祂最後的手段。
爾等
良彥五味雜陳地看着這一幕,又是感到溫馨,又是覺得肉麻。或許正因爲大國主神能夠輕易說出這種思心的臺詞,所以纔會桃花不斷吧。
而且,自己必須容忍大國主神與其他妻妾生兒育女。
「不過,光靠我的能力,要讓大國主神改過自新太困難了。禰也知道,祂畢竟是大國主神,那種個性就是祂原本的特質。不過,如果奉祀祂的人變少,或許祂會改變性格吧。」
「我還挺喜歡這個善妒、好強、酒量好,但其實個性纖細的媽媽。」
「不光是這裏,如果連同全日本一起計算,應該有……呃,一億……兩千萬人左右吧?」
「如果真是這樣,禰幹嘛來找我?」
祂用另一隻電離子纏繞的手揪住良彥的胸口。
「不是的,良彥,我想聽的是——」
須勢理毘賣帶着仍然溼潤的眼眸,故意鬧脾氣。
除了自己以外,大國主神另有妻室。
說着,穗乃香轉向良彥。
他的話語輕快地乘着冰冷的晚風而去。
良彥對着百感交集的美麗女神說道:
「祭祀神明的習俗一旦式微,就連大國主神的妻子也會變得不安定,這你可要謹記在心!」
良彥叫住她那黑髮搖曳的背影。這麼一提,有件重要的事他還沒有問。
「我是說草莓。你不是要把草莓送去給泣澤女嗎?」
大國主神牽起須勢理毘賣的手,愛憐地看着祂的雙眼。
「禰既強悍又聰明,在這方面卻不太靈光呢。」
穗乃香淡淡地對臉上帶淚、愣在原地的須勢理毘賣說道。
讓祂再次堅強起來的自信。
祂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不該允許大國主神和其他妻子生兒育女。
我嗎?
祂是一尊高貴的女神,無法對任何人透露它的感受,卻又期盼有人理解。
「大國主神一定很愛禰吧。」
祂想從可愛的凡人口中聽見的,不是這些話語,而是——
「對我而言,禰是獨一無二的心愛比賣。」
「雖然我才當了半年的差使,可是,有句話我一定要對神明說,畢竟神明是因爲人類才變得這麼不方便。」
這是須勢理毘賣一直問不出口的問題。
「你要什麼時候去?只要是沒有排班的日子,我都有空。」
※
「謝謝禰,須勢理毘賣。」
宣之言書上蓋着須勢理毘賣的朱印——兩個酒杯,旁邊則是大國主神的威武劍印。
過去的齒輪只要有一個沒嵌好,便不會有和現在一樣的未來。和家人、朋友及其他所有人的緣分,都只限於今世。
「我不是說過,在這些燈光之下,有許多人類嗎?」
莫說在腳邊捲起尾巴的黃金和大國主神,甚至連穗乃香都驚訝得瞠目結舌。
須勢理毘賣柔和地嘆一口氣,嘴角放緩,肩膀慢慢地抖動起來。不久後,從形狀優美的嘴脣解放的嬌豔笑聲竄上夜空。
「我真是個傻瓜。」
須勢理毘賣焦急地說道。
「須勢理,禰並不是衆多妻子之一。」
望着一人一神鬥嘴的穗乃香,突然在轉角停下腳步。
「爲了神明的名譽,我得向你聲明,那並非祂們平時的模樣。在凡間仍然充滿凡人感恩的祈禱及神威之時,祂們的模樣更加光輝燦爛、神聖高雅、莊嚴……」
人世的變化是無可避免的。所謂神即是世界,如果那就是凡人的選擇,消逝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的確,認識我的凡人變少了,我的心靈也因此變得比以前脆弱許多。現在的我,面對過去能夠忍耐的事,常會突然悲從中來;即使與大國主神過着幸福的日子,也會懷疑這種幸福是不是假象。」
這陣宛若彈奏出滿天繁星的笑聲,讓穗乃香驚訝地張大眼睛。那是任何樂器和歌聲都無法比擬的清朗樂音,光是聆聽,胸口就有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再度聽見這道聲音時,良彥忍不住停下手來,露出笑容。
「……謝謝你送我回來。」
「……那我就在這裏說再見了……」
祂渴望的是能夠維繫自我的確切事物。
須勢理毘賣睜大的雙眼無聲地流下水滴。一個喪失自信、不確定丈夫與孩子是否仍愛着祂的人妻與人母,流下透明的淚水。淚水沿着訑的臉頰滑落至下巴,接着掉落地面、飛散開來。
「啊,穗乃香!」
「謝謝禰。」
「我也想探望祂,我們一起去吧。」
說着,良彥又慌忙追加一句:
「啊,當然,我是指如果你願意的話……」
良彥窺探着反應淡薄的穗乃香。會不會是他太過雞婆呢?
不久後,愣在原地的穗乃香大大地吸一口氣,並在吐氣的同時露出微笑。
「澤女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那是良彥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
黃金在良彥腳邊無奈地嘆一口氣,仰望淡墨色的天空,懷想着冰冷晚風背後的春天。
要點 神明講座 4 出雲大社原本有多高?
如果參考平安時代的《口遊》【※平安時代由源爲憲所着的兒童學習書籍。書中將初淺的知識編爲歌謠,供官宦子弟誦讀。】中「雲太、和二、京三【※指當時的大型建築物規模排名,第一名爲出雲大社,第二名爲東大寺,第三名爲京都御所的大極殿。】」這段記述,出雲大社的本殿高約達四十八公尺,比約四十五公尺高的東大寺大佛殿還要高,同時是建蓋在數根擎天而立的柱子上。不過,憑當時的技術,真的能夠建造出這樣的神社嗎?這點長年以來一直備受懷疑。然而,西元二〇〇〇年,在出雲大社境內的遺蹟裏發現了三根巨大的柱子,這些柱子分別由三棵大杉木爲一組所組成,直徑約有三公尺左右,而且位置和構造都和古代的巨大本殿設計圖「金輪御造營差圖」中描繪的模樣類似,使得這個說法倏然增添許多真實性。
※「金輪御造營差圖」是出雲國造千家家(出雲大社宮司家)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圖。大國主神所說的「國造」,指的即是宮司。
黃金:現在的本殿是在延享元年(西元一七四四年)建造的,之後歷經三次修築,並於平成二十五年(西元二〇一三年)進行了「平成大遷宮【※「遷宮」指修整社殿時,將神像或神座先移往他處,等修建好後再移回。】」。